《素不相谋》 第1章 《素不相谋》作者:斟满我杯【cp完结】 简介: 二十六年来,发小从没放弃给陈意时物色相亲对象。 他问:你干嘛一点都不努力,是你有结婚焦虑吗? 陈意时乖乖地说:我没想过结婚。 发小痛彻心扉:不结婚至少要谈恋爱啊! 陈意时被念叨几天,拧不过,又一次背着包相亲去了。 结果相亲还没相上,就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这次老倒霉,相亲路上欠人情,想跑也没辙。 陈意时:说我自负也好虚荣也好,但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个人,爱或不爱与我而言毫无差别。在我遇到的各种婚姻里,不论起初多么羡煞旁人最终都会归于庸常,我不想面对,也不需要被救赎。 江逸乘:所以你现在躺在我床上是? 陈意时:。 陈意时:睡觉。 “爱人毫无意义。” “但爱人不需要意义。” 温吞内敛心事重重·养什么死什么受(陈意时) vs 显眼明骚玩世不恭·养什么活什么攻(江逸乘) 标签:he攻追受现实向 第1章 他不认为这是今晚的好兆头 陈意时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梦里的汽车引擎发出金属摩擦般尖锐的啸叫,一阵天旋地转,七分八裂的玻璃碎渣擦过皮肤,五脏六腑相互推挤,血腥味瞬间涌了上来。 陈意时蜷缩在车里,下意识地要寻找什么,伸手却只摸到腿间一片温热的鲜血。 他瞬间头皮发麻,喉间的嘶吼卡在半途,浑身猛地一颤,喘息着醒了过来。 视线缓缓对焦,办公室里的空调安稳地释放冷气,发出低分贝的轰鸣,钟表的指针沉默地走向下午两点,桌上的手机屏幕孜孜不倦地亮了半天。 是梦。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场车祸了。 难不成是加班加出的幻觉,陈意时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把还在震动的手机摸了过来。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大工程师你怎么才接电话,天天忙什么呢?” 电话那头是陈意时的发小,一出口就带着点挡不住的揶揄。 熟悉的声音提醒他这是现实世界,梦里那些画面逐渐模糊,陈意时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怔忡,抽出一张纸巾,一点点把自己脖颈的汗珠擦干,嗓子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滞涩,温吞地乖乖回答道:“在上班。”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发小皱了皱眉头,“你这个病秧子不会是又生病了吧?我说你们单位真的惨绝人寰,把你糟蹋成什么样儿了,你赶紧辞职算了。” 陈意时揉着自己发红的眼角含混道:“等我结束这个项目,攒够赎身钱就走人好不好?” 陈意时是个建筑工程师,大学刚毕业就进了这家赫赫有名的国企,扎在工地和图纸里五六年,现在已经能自己独立带项目。大部分的工作时间都跟数据和图纸打交道,他性子温吞内敛,倒也衬得上这份枯燥繁琐。 真正叫他焦头烂额的还是与各方沟通扯皮,每次应酬结束,陈意时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形的鏖战,摊在家里连一根手指也不愿动弹。 “我说你真是糊涂,”谁知电话那头的发小这次却硬要较真,恨其不争地说,“还惦记着你那项目呢?那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陈意时哭笑不得:“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发小斗志昂扬:“当然是赶紧找个对象,结束你二十六年的单身生活。” 这种话陈意时听了不下百遍,早没了斗嘴的志趣,只能顺着对方的说下去,妄图早些结束。 他把洇湿的纸巾扔到垃圾篓,视线落到电脑屏幕密密麻麻不知修改了多少遍的图纸上,毫不在意地和稀泥:“好好好,我一定努力。” “陈意时你真是个不开窍的,只靠你自己努力要等到猴年还是马月?”发小喝了口水,神秘兮兮地说:“我帮你一把,今晚六点半有个心动男嘉宾预备役,位置就帮你定在你们公司后面那个粤菜馆了,记得准时下班赴约哦。” “……你说什么?” 陈意时握笔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懵了一下。 刚工作时,单位里也有不少前辈把他当人情介绍出去,他应付公事一样挨个见面,又挨个没了后文,久而久之便没人再关心他的感情生活。 他确实没有结婚的打算。 他不想把这件事情广而告之,以此彰显自己特立独行。他仅仅是想要做一颗低矮的植株,在不必被人注意的角落捱过漫长的时间,孤独又自由地枯死,无需谁来叙述他的一生。 他曾经跟发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达过自己对婚姻悲观的解读,对方表示你现在可以这样想,再过几十年等你年龄大一点,生活里没了支点,便很难坚定下去。 陈意时理解发小的意思,但他仍旧接受并保留了自己在感情上的古怪。 他没有特别喜欢或者狂热的东西,他的生命没有目的,仅仅是浮在水面上,任由潮流把他推去任何一个方向。 他甚至接受过短期的心理咨询,催眠转醒之后,心理咨询师对他温和地说:“你也许把自己困在了原生家庭的某个节点上,在那里修建了高耸的围墙,有关爱情的一切都无法踏入。” 既然爱情无法踏入,那就不必踏入,陈意时觉得他并不适合在爱情里寻找人生的意义。 …… “你认真的吗?”陈意时无奈地按了按鼻梁:“你给我安排了场相亲?” “不是相亲,是和潜在对象的约会,”发小苦口婆心地纠正,“他是我一个同事,上次在我朋友圈看见你照片就跟疯了一样,天天逮着我打听你,说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你朋友圈为什么有我的照片?” “你忘了上次咱们同学聚会拍了个大合照?”发小说,“也不知道他那眼睛怎么就跟个雷达似的,你躲在个犄角旮旯都能被盯上。” 陈意时无措地滑动几下电脑屏幕,并没有感慨自己这该死的魅力,而是飞快地盘算了几种妥帖的拒绝理由,最终还是用了所有打工牛马的统一话术,温声道:“今晚估计要加班到很晚,还是算了吧。” “你少来,怎么还天天加班?吃个饭的时间也没有吗?”发小果然不吃这套,“我就叫你去见见他,又不是真的叫你拿着身份证跟他结婚,你也太怂了吧,这都不敢去?” “我.....” “你什么你啊,别想那么多了,”对面的语速逐渐加快,根本不给陈意时插话的机会,“他人真不错,我给你把好了关的。我知道你工作忙还不爱开车,连吃饭的地方都选了离你最近的餐厅。” 好一个先斩后奏,谁曾想他连地方都订好了,陈意时觉得自己脑瓜子疼。 发小了解陈意时的脾气,多磨几次,他就一定会心软,见他此时动摇,立刻乘胜追击,循循善诱道:“就一次,要是这次不合适,我就再也不带人骚扰你了,放你单身的自由,好不好?” “……” 陈意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不太擅长拒绝别人,只好妥协道:“你说的,就这一次。” 发小立刻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呆着,不尝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生活的感觉呢?” 陈意时没反驳,也没认同,指腹被盛满热水的玻璃杯烫出一小块红痕。 发小见他此刻沉默,声音随之放软了:“我知道,之前那件事可能是你心里的一个不太好过去的坎儿……可是那么多年了,陈意时,你也应该往前走一走了。” “如果温阳还活着,一定也希望你过得快乐一点。”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名字,陈意时目光一僵,手指下意识地蜷曲起来。 彼此之间沉默半晌,他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刚要犹疑着开口却被发小抢了先。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才封心锁爱这么多年,你都是时候找个对象了。你也要试着体验人世间最普通、最寻常的快乐,一个人生活难道不会越来越压抑吗?”发小像是操碎心的东亚大家长,逼着自己孩子走划定的道路,“你还记不记得我上个月去给你求的草莓晶?招桃花的那个,你晚上约会一定记得戴好!” 那边话音刚落,就立刻地挂了电话,生怕下一秒陈意时再反悔拒绝。 陈意时把手机放回桌上,想起发小确实送过他一个粉红色的草莓晶手链,说是从一个很有名的寺庙里求来的,可以庇佑姻缘,招到正缘桃花。 这礼物被发小说得头头是道,陈意时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走神想着晚上吃什么,楼下那家钵仔糕晚上还营不营业。 毕竟以陈意时单一落后的审美,很难对一只粉嫩的手链感兴趣。他平日衣着清爽简单,都是怎么省事儿怎么来,这只手链虽然漂亮,可他自知自己早已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戴个粉红色的首饰扮小装嫩总有种说不出的羞耻。 第2章 他不指望这东西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桃花,但也不忍直接和杂物扔在一起,糟蹋发小的心意。于是这串精致的草莓晶被陈意时仔细地放到办公室的衣柜里,板板正正地落了一个月的灰。 陈意时轻轻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把空调调低了些,突然想看一眼那只手链还在不在。 谁知刚一打开衣柜,悬挂的衣服在柜子门缝里别了一下,竟然直接把下层的手链带了出来,卡在了陈意时的视觉盲区。 陈意时没注意,用力一拽手里的衣服,那串象征着美满姻缘的桃花手串随之拉扯变形,在外力的作用下被猛地一扯,哗啦一声,浑圆的珠子全部爆裂开来,弹跳跌撞着滚落墙脚的缝隙里。 瞬间满地珠光流转,像是一地破碎的星屑。 陈意时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不认为这是今晚的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 随榜一周至少三更,全文20w字左右,谢谢小宝们的点击嘿嘿,鞠躬鞠躬~ 第2章 你喜欢男的? 六点一过,陈意时关好电脑,去更衣室脱下身上那件死板的衬衣,换了件色调柔和的t恤。 他对这次所谓的相亲没出现过什么期待,可既然答应了别人,就得做到礼貌妥帖。 发小订的粤菜馆离他不远,陈意时不爱开车,把车扔在地下车库,从公司后面的小路走了过去。 对当地不熟悉的人恐怕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广厦连云的黄金地段,会有一条灰暗破败的小路。小路旁种着两列葱郁的法国梧桐,枝干延伸相连,在狭窄的路顶端相接,密不通风地遮住头顶的天空。左侧是个烂尾楼,好久之前就停工了,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一眼望去凄凉又荒芜。 繁华与破败比邻而居,仅仅一墙之隔,景观千差万别。 这条小路通达度不高,生得也十分隐蔽,平时没什么人过来,陈意时贴边行走,身影被两侧的梧桐轻轻框柱。 他盘算着手里那个养老院的建筑项目,又不放心似的拿出手机叮嘱了组里的实习生几个细节,正编辑着消息,突然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过去。 此时路程还没过半,陈意时眼皮猛地一跳,突然觉得脊背发紧。 有人在跟着他。 陈意时呼吸略微沉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步伐佯装自然,注意力却几乎都集中在背后那人身上。 前面停着辆歪歪斜斜的面包车,把小道堵塞一半,陈意时暗道不好,加快脚步,谁知那人步速也快了起来,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身后。 快走到拐角时,那人显然开始暴躁心急,终于按耐不住,在窄巷口猛地一抬手,眼看着就要要陈意时的身体扑过去。 “给我老实点,别动!” 陈意时发誓他从来没有反应这么快过,身体往右一躲,竟然叫人捉了个空,气都没喘匀拔腿就要往外跑。 可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汗毛立即倒竖了起来。 对方竟然有个同伙! 那人不知从哪里走过来,手里拿个短棍,将陈意时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夜间特有的凉意混杂着铁锈的气息在窄道里翻涌,生生逼得人喘不过气。 从幼儿园开始,他与别人打架就没赢过,这次猝不及防地遇上前后夹击,恐怕是要凶多吉少。 陈意时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相亲路上困难重重,果真不适合恋爱。 不等陈意时反应过来,伸手的男人迅速扑身上前,猛地勒住他的胸口,不由分说地把人抵到矮小的砖墙上,粗声粗气地开口:“给我安分一点,只要你乖乖配合,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我保证你马上就能回家!” 点背,真遇到抢劫了。 陈意时手指下意识地一蜷,却被人扣着手腕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见他不吱声,身后那人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脚,小腿顿时传来一阵巨痛,陈意时能感觉到那人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粗暴地翻找着什么。 “等等,”另一个拿着短棍的男人笑了笑,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侧脸,“今天这个长得这么带劲,要是只拿他的钱也太可惜了。” 用手按着陈意时的肌肉男立刻明白了同伴的意思,粗重地笑了:“知道你那癖好,我先把值钱的东西找出来,再叫你玩个够。” “那怎么成?我可是现在就想玩。”男人把短棍放在一边,笑着把手放在陈意时的腰侧,挑衅似的摩挲起来。 陈意时脸色一白,鬓角顿时渗出一层冷汗,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放在他身上的手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触感向里移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竟然直直地指向他的裤子前扣。 “你最好别乱动,”男人身上带着股劣质烟草和汗液交杂的酸臭味,另一只手粗暴地钳住陈意时的下巴,嘶哑地在他耳边威胁,“不然可就要受更多罪了。”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陈意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一带,一侧的手肘狠狠地撞向那人的肋骨,对方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外表单薄的年轻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吃痛地骂了句脏话,这下两人瞬间双双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 眼前全是脏污的杂草和坚硬的碎石,猛硌在陈意时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紫红。 陈意时此时的处境绝对算不上好,对方刻意压在他背上,他动作受到牵制,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可想象中的拳脚并没有落下。 他觉得自己身后一轻,原本压到在他身上的男人似乎被什么人拽了起来,紧接着,他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骨头和肉体相撞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啊!”不知是谁痛嚎一声,混乱的扭打和沉重的喘息顷刻间激烈地爆发。 怎么回事……?陈意时脑袋发懵。 难道还有第三个人?黑吃黑? 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不论是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在如擂鼓般心跳中,陈意时下意识地寻找能够自卫的物件,指甲扣进碎石的缝隙,突然摸索到前面半块断裂的板砖。 陈意时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把它用力攥在了手里。 不管了,脱身重要。 身后的打斗声渐弱,几乎是本能反应,陈意时用尽残存的力气从地上猛地转身弹起,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深色的影子,就已经把那块沉甸甸的板砖狠狠地砸了过去。 死寂的窄巷里发出突兀的撞击声。 那道深色的身影猝不及防挨了一砖头,明显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稀薄的光线十分吝啬地打到他的脸上,陈意时才后知后觉地看清这人的长相。 鼻梁高挺,眼窝略深,面庞轮廓棱角分明,眉间竟有种混不吝的英气,光洁的额头边角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痕顺着下颌蜿蜒而下,竟然带着种危险和野性的美感。 两个被打趴在地上的歹徒这才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刚才翻出的钱包和手机都没来得带走,此刻正被散乱地扔在泥泞的地面上。 陈意时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突然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 “......你救了我?” 那人委屈道:“你打了我。” 一抹略带窘迫的尴尬无措爬到心头。 陈意时觉得这次欠了个大的。 眼前的人把自己从歹徒手里捞出来,自己却傻到给他来了一砖头,他眨巴着眼睛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白交错,仿佛窘困到连身上的顿痛都无知无觉。 这位见义勇为的帅哥被硬生生地挨了一下,眼前还都是一闪一闪的星星,他虚弱地向陈意时伸出一个大拇指:“嘶……其实往好处想,至少你板砖抡得很准。” 这人的心也真挺大,伤成这样还有心思开玩笑。可陈意时却笑不出来,他狼狈地张了张嘴,仰头看着对方额角的血痕,愧疚得恨不得给自己砸一砖头:“实在抱歉,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送您去趟医院吧,后续的费用我都补偿给您。” 一大通话讲完,对方却没应声,陈意时迟疑地抬头看过去,发现那人正微微皱眉,眼睛盯着自己手臂上紫红色的印子。 陈意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臂看上去着实有点吓人,大概率是刚才挣扎时被肌肉男掐红的,他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用手抻了抻袖子,把那块瘀血的皮肤严严实实地挡起来。 “你真没事?”那人反问。 和自己比起来对方显然伤得更重,可这个人却似乎不以为然,反而更关心陈意时的身体。 “我没事,”陈意时语气满是歉意,“我们还是去趟医院,先看看你的情况吧,不然我不太放心。” 不知道这句客套话哪里取悦到了他,他抿着薄唇笑了笑,眼睛却依然坚持对陈意时上下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受太重的伤,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好啊。” 那人朝着一侧扬了扬下巴:“不过我刚才在遛狗,不能把它扔这儿,可能得带着我的狗去医院了,你介意吗?” 第3章 陈意时这才发现梧桐树下蹲坐着一只巨大的阿拉斯加,一身灰白的毛发被修剪得干净整齐,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胸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舌头。 在它的衬托之下,一旁的梧桐树干反倒显得极为苗条。 有那么一瞬间,陈意时觉得这只狗看自己的表情无比幽怨。 毕竟狗狗一天能出来撒欢儿的时间不多,这次还横遭意外,任谁都会委屈。 “当然要带着它。” 陈意时自知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人家,他在手机上打了辆车,扶好了车门叫对方先上车,谁知这人还硬要绅士,站在陈意时的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意时只好先坐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人仍旧顶着一张负伤的帅脸,行为却毫无病号的自觉,两条长腿松弛地向前伸展,阿拉斯加不顾自己的庞大身躯,把下巴垫在主人的膝盖上,不时地偷瞄几眼一旁的陈意时,吐着舌头傻乐。 “今天太对不住您了,”陈意时愧疚地开口,“要不是您帮忙,我脱身都难,结果还不小心把您弄伤了。” “你今晚究竟要道几次歉呀?”对方毫不在意地笑了,“那时候正常人都吓傻了吧,理解的,不怪你。” 对方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陈意时心里的紧张到是少了几分,可负罪感仍然挥之不去。 “不过确实是凑巧,我以前遛狗都不走这条路的,今天是它一直往这条路上拽我,”那人揉了揉阿拉斯加的脑袋,声音里带了笑意,低声对它夸赞道,“做了件好事。” 陈意时也笑了:“那以后的狗粮我得全包了。” 那人哈哈一笑:“你不知道这玩意儿多能吃。” 阿拉斯加意识到陈意时在看自己,瞬间激动起来,冲着人摇起了尾巴,当场就要挣脱主人的怀抱向陈意时扑去。 那人敲敲狗头,故意恨其不争道:“你爸都受伤了,你怎么还乐呵成这样?” 陈意时心想你自己好像对自己伤势也太不在意,还非得叫狗在意。 车外夜色静谧,路灯依次地亮了,车内有只狗逗趣打打闹闹,气氛有些和谐,这人一直散漫随意,全然不像是刚经历过生死时刻。 陈意时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串陌生的号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坏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谁。 还有个相亲对象没见面。 陈意时觉得自己脑袋里面一头乱麻,他本身不是特别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今晚算是把周围的人得罪了个遍。 也许手链断掉的那一瞬间,他就该避避邪,今晚不要出门。 “意时,你在路上了吗?” 手机听筒里传出温和的男声,开口时的音调带着不分场合的亲昵,别说一边逗狗的男人,连陈意时自己都有些错愕。 可人家面对陈意时的迟到也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实在不好意思,我今晚临时遇到了点事情,过不去了,”陈意时客气道,“抱歉让你白等了这么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你有时间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对方没有恼怒,反而洒脱一笑:“好啊,只要不是你自己不想见我就好。” “怎么会。”陈意时说,“这次是我太失礼了。” 电话那头大度地笑起来:“没关系,那改天再把我们的约会补上。” 车厢里十分安静,即便陈意时没开免提,两人的对话仍被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对方过于亲昵的语调和用词,都叫陈意时不由得有些羞窘,一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确定关系,甚至还没见过面,本质就是陌生人,在缺乏恋爱经历的陈意时看来满是说不出的别扭。 二是......那位见义勇为的帅哥此时正靠在椅背上,似乎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陈意时又僵硬地客套了几句才挂掉了电话,车厢里顿时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身边的人动了动,轻声笑了。 陈意时疑惑地看过去,那人毫不掩饰地对上陈意时的目光,漆黑的眼仁微微一亮:“约会放了人鸽子?” 陈意时配合地笑笑,但他笑得很牵强,嘴角提不起什么弧度,在对方灼热的目光里微微点了下头:“今晚实在是状况百出,让您看笑话了。” 其实陈意时不觉得那算是约会,那他没必要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解释那么多,显得有些刻意。 那人却不买账,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意时:“我刚才听到他的声音了。” “是个男的,”对方挑了挑眉,声音低了下去,平静地扔出一颗炸弹:“你喜欢男的?” 第3章 怎么比九年前更瘦了 喜欢男的并不稀奇,在如今的社会关系里,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一样可以组建家庭,缔结婚姻。 陈意时身边很多人,包括他的发小都选择了同性伴侣一起生活。 发小喜欢男的,便推测万年寡王陈意时也喜欢男的,恰好这个男人通过朋友圈看到了陈意时的照片,表示对陈意时挺有兴趣,发小当场拍板,自作主张地给他俩定了约会的场所,当定了这个红娘。 陈意时没跟发小解释,不论男女,自己都兴趣平平,可能单纯不太喜欢人类。 但即便如此,个人的性取向依然作为一项隐私而存在,被这么无端问起来,并不是一件特别礼貌的事情。 所以陈意时没吭声。 没得到答案,对方也不再追问,把头靠在车座的靠枕上放空,阿拉斯加用脑袋把他的手顶起来求抚摸,又扒拉着他的膝盖往他身上蹿。 省立医院路途不远,两人把阿拉斯加栓到门口,由陈意时带人去急诊楼,他工作动辄就要连着熬几个大夜,身体也算不上多好,三天两头得往医院跑,进医院比进家都熟悉。 挂急诊号的时候,对方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陈意时垂眼一扫,姓名栏上工工整整地印着“江逸乘”三个黑体字。 很好听的名字,陈意时的视线继续向下看到出生年份这一栏,他俩还是同岁。 陈意时帮江逸乘办好手续,正要拉着他去拍ct,只见他正春风满面地跟周围几个小护士打招呼,薄唇几次开合,像是又跟她们说了什么,笑得俊逸潇洒,惹得几个小姑娘脸上浮现朵朵红晕。 “......” 陈意时微微扶额,怎么这人在医院还要沾花惹草,挺符合他对江逸乘这种长相的刻板印象:轻佻,风流,走哪撩哪。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陈意时表示理解。 其中一个小护士认真听完,朝江逸乘点点头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带了个冰袋回来,递到了江逸乘手里。 江逸乘笑着道谢,走到陈意时身边,不等他反应便一手轻轻抓住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他的衣服袖子挽起来,方才好不容易遮挡住的瘀斑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 下一秒,江逸乘把护士拿来的冰袋贴在了陈意时的手臂上,瞬间又冰又麻。 陈意时被这么一冰,下意识地要抽回手臂,却被对方死死攥住:“别动,消肿的。” 凉意刺骨,但也确实止疼,陈意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小孩子气,有些无奈地任人握着自己的手腕:“原来这冰袋是给我拿的。” “不然呢?”江逸乘笑容可掬,仿佛陈意时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 自己挖坑给自己跳,陈意时哪好意思坦白刚才的脑内小剧场。 本来就是自己失手害江逸乘遭了一回罪,哪好意思再受他的照顾,陈意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江逸乘伤口不深,医生进行了点简单的包扎处理建议他先去拍脑部ct,排查颅内是否有潜在损伤后再去缝针,陈意时面色顿时有点紧张,反倒是江逸乘丝毫没有病号的自觉,任由陈意时安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时针又移动半格,跑了几个地方的江逸乘也觉得有点累了,强光的刺激下他看起来远没有车上那么精神,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椅子上等医生消毒缝针,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张深色的ct影像图。 陈意时见他半天不出声,小声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一点事都没有肯定是假的,陈意时当时真的下了狠手,江逸乘头顶胀痛就没停过,还带着些朦胧的眩晕。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意时一眼,视线又转移回那张脑部影像图,平静道:“我刚才发现,我的脑子好像紫菜蛋花汤。” “......” 陈意时觉得这人满嘴不正经,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这时候大夫取了医用器械回来,指导江逸乘调整好姿势,拿酒精给他消毒。江逸乘乖顺地躺着,他模样好看,嘴又甜,把给他缝针的大夫哄得心情不错,手上的动作都轻了几份。 “姐,你技术真好啊,我都没觉得特别疼,”一针过去,江逸乘的手腕搭在床沿上,正想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下一秒,大夫用针轻微一挑,伤口处猛地一阵刺痛,“嘶——姐,你技术太不稳定了!” 第4章 陈意时见状下意识想去扶他,又突然想到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只是刚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伸手的动作一滞,又把胳膊放了回去,轻声说:“没事,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跟哄小孩儿一样。 江逸乘忍过一阵锥心的疼,看见身边陈意时一双好看的眉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愧疚,有些过意不去,耳根竟然还留着层不明显的坨红。 江逸乘心里不知想起什么,看着陈意时笑了起来。 “头不要歪。”大夫柔声提醒。 江逸乘又十分配合地把头转了过来,陈意时被留在了他的视线盲区。 大夫换了根棉签:“跟别人打架了?谁给你砸的?” “……” 江逸乘这次谨遵医嘱,眼睛没往别处看。可陈意时问心有愧,耳尖肉眼可见地烧得更厉害了。 大夫看着他的表情瞬间福至心灵,眼睛一亮:“现在的小情侣,吵个架动不动就动手,有什么矛盾还是要沟通解决呀。尤其是旁边这个,好好照顾你男朋友,别一言不合就拿东西扔人。人与人走在一起都是缘分,你们这么帅的俩小伙子在一块儿也不容易,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陈意时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大夫显然是误会了,自己脑补出好大一场戏。 他想开口解释,又想到真实的情况好像更叫人难以置信,两边掉的都是他陈意时的脸皮,最终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一边的江逸乘在大夫面前佯装乖顺,余光却把陈意时的表情描了个遍,嘴角在竭力压抑和当场笑崩之间摇摆不定。 出血量不多,伤口彻底处理好了,这张帅脸被裹上一层苍白的纱布,到显出几份滑稽。 “可以回去休息了,这几天伤口不能碰水,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两周之内不能剧烈运动,不然还是会头痛头晕的,多在家里休息,一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记住了吗?”大夫嘱咐一边,又不放心地看着陈意时道,“你男朋友要是自制力差,你就在一边好好监督他,让他早点恢复过来。” 江逸乘已经非常入戏,捧场道:“大夫看人真准,我自制力确实很差。” 陈意时有口难辩,今天相亲不成,在别人眼里凭空还多了个男朋友,只能硬着头皮配合演出:“我一定照顾好他。” 两人在大夫近乎慈爱的目光中离开了医院,门口的阿拉斯加被拴了接近两个小时,此刻正和保安大眼瞪小眼,看见陈意时才激动起来,一改期期艾艾模样,兴奋得仰天“嗷呜”一嗓子。 可惜这狗好像智商不高,认得陈意时,却认不得头上包了层纱布的江逸乘,朝着他一阵狂吠,在江逸乘痛心疾首的指责下才恍然回神,腆着脸朝摇他尾巴。 江逸乘牵着它跟陈意时解释道:“我家狗是个智障,上次我跟着微博一个博主的步骤给他测试,满分一百,六十分及格,它测出来得了十八分,我每次看见我楼上那只边牧都觉得抬不起头。” 陈意时看着这对活宝,原本紧绷的心脏不知不觉也放松了些,哈哈一笑:“没关系,小狗笨一点才可爱。” 虽然江逸乘不知道这只肥狗跟“小”字沾边还是跟“可爱”沾边,但陈意时这对话颇有“自家孩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健康快乐”的中年父母视感。 两人好不容易出来,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陈意时叫车提议把江逸乘送回去,江逸乘竟也没跟他瞎客气,直接报了个小区名。 医院门口人流量大,很好打车,司机熟练启动,在燥热的夜晚平稳前行。陈意时回忆着方才对方口中的地名,距离核心商业区不远,繁华又高端,周边商业氛围浓厚,通勤生活都很方便。 车窗钻进晚风,陈意时担心江逸乘的伤口,不动声色地把车窗升上去。 这是今晚两人第二次并排而坐,阿拉斯加安静地靠在江逸乘腿边,折腾了一晚上,经历终于耗尽,把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休息。 狗睡着了,主人也太不精神,车内光线昏沉,江逸乘把脑袋轻靠在身后柔软的车枕上,手指微蜷,随意搭在大腿上,轴间微微活动了一下,隔着布料的小臂无意识地擦过陈意时皮肤。 隐约温热的触觉贴了过来,两人个子都不算矮,在车内难免局促,陈意时犹豫一下,这时候把手抽出来实在刻意,便任由来自对方的温度贴在自己身上。 车窗外的灯光逐渐明亮,脸上的树影斑驳流转,路过寰金中心的摩天大楼,下一路口堆满了奢侈品店,绕过一座小公园,才终于到达那座地贵如金的高档小区。 车一停稳,江逸乘就要下车,额头上的痛觉和眩晕感叫他脚步虚浮,像个醉鬼,落地时一个踉跄,把陈意时的心脏都要吓出来。 他连忙在一边搀扶住,江逸乘的重量立即压了过来,他身形高大,遮挡住路灯微弱的光线。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间,江逸乘很快借力站好,阴影褪去,陈意时觉得头顶又变得亮堂了些。 他原本打算直接乘车离开,但面对江逸乘这幅顷刻间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其实陈意时也心里也纳闷,怎么这人刚才还活蹦乱跳地跟自己嘴贫打趣,一到自己家楼下就变得如此脆弱。 电梯上的数字闪烁攀升,陈意时踩在电梯厢的大理石地面上,手还扶在江逸乘的小臂上。对方仗着身高俯视着他,眼底微微闪着光,神情有些玩味。 陈意时的大脑甚至有一瞬间自作多情,以为他佯装脆弱不过是对自己的欺诈游戏,可他活了二十六年,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自己从上到下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图谋不轨,冒出这样的心思反倒显得他自己小家子气。 数字停在十七层,江逸乘也适时地从陈意时身上挪开,先他一步指纹解锁,阿拉斯加乖巧地站在玄关,它的爪子此刻沾满泥土,十分自觉地不越线半步。 客厅的灯光柔和地亮起来,装潢轻松现代,堆放的生活用品却蛮有年轻的活人气息,一件明黄色的外套胡乱丢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个色彩夸张的马克杯,里面还剩了半杯没喝完的水。 陈意时的视线向外侧阳台的方向移动,蓦地被一簇植物吸引。 那是盆长势极好的山茶,底部铺了层蓬松的甘草,细长的枝干向上舒张,绿荫的枝叶上挂几枝皎白鲜嫩的骨朵,中间两三株花瓣即将全部舒展,似乎要融化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这在北方干燥的室内确实罕见,陈意时的睫毛轻微地颤了颤,目光长久地黏连在山茶花上。 “不看我这个伤患,乱看什么呢?”江逸乘散漫地笑,用掌心在陈意时的眼睛前晃了一下,“先坐下歇会儿吧,我收拾收拾那个毛茸茸的大家伙。” 江逸乘说着,把阿拉斯加的半个身子艰难地抱起来,用宠物专用的洗脚杯给它泡脚,又熟练地拆下它的胸背和牵引绳放在门口的宠物柜里。 陈意时从山茶花身上回神,哪好意思真的坐下,江逸乘头晕时好时坏,他也不敢真的放人自己干活,站在一旁生疏地打起下手。可那只体积巨大的阿拉斯加并不老实,亲昵地吐着舌头往陈意时身上蹭,把人的手指弄得一片潮湿。 “没礼貌!”江逸乘弹一下它的脑壳,“不能舔。” 明明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可它出现在这个过于离奇的夜晚,竟然叫陈意时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怪异。 这狗不愧是主人亲自认证的智障,完全听不懂主人的指令,一边吐着舌头傻乐,一边仍然恬不知耻向陈意时贴去,江逸乘只好拽着它后颈的毛发把他挪开,阿拉斯加刚洗干净的爪子在地板上胡乱扑腾,模样十分滑稽。 陈意时笑着摸了摸狗头:“没关系的。” 阿拉斯加锲而不舍地在地上用鼻子蹭两人的腰,江逸乘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不是说给狗听:“蹭我也没用,你爸我几天负伤了,大夫说需要静养,你也别想出门遛弯儿咯。” 阿拉斯加倒像是真听懂了,它嗷呜几声,鼻子上的动作更凶了。 陈意时本就觉得亏欠,一心想着主动弥补,便脱口而出:“要不我帮您遛狗?”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后悔了。 先不说他自己工作经常加班,每天晚上时间本就不充裕,跑来给江逸乘遛狗更是要再次折半。而且他和江逸乘好像也没有相熟到帮忙遛狗的程度,天天跑到人家家里来,也确实有些不合情理。 不管怎么看,这话都有些火候未到的亲密。 可谁知江逸乘眼睛一亮,似乎等得就是这句话,立刻激动起来:“你说真的吗?” “......” 陈意时似乎没预料到事情的走向变得越来越诡异,但说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木木地看着江逸乘,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江逸乘笑容可掬,全然没有了刚才上楼时头晕虚弱的模样,“其实我一直觉得单亲家庭不利于子女成长,就像我,一旦身体出个什么差错,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第5章 陈意时心想原来出去遛狗就是照顾孩子,这孩子的毛也有点太长了。 但他表面还是一副矜持正经的模样:“是我要说谢谢才对,今天的事情实在对不住,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我。” “哦,对了。”陈意时摸出历经沧桑的手机,“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便后续再联系?” 江逸乘也笑了,找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叫人扫了一下:“好。” “我叫陈意时,您备注就好。” 江逸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只不过他这次没接话,看向陈意时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幽深绵长又晦暗不明。 陈意时此刻正低着头操作手机,没有察觉到对方微妙的变化。 “那我明天下班过来找您。”陈意时朝他笑了笑,今晚他本就不是江逸乘的客人,只是一个拥有沉重愧疚感的幸存者,自然不方便在别人家久留,“今晚也打扰了很久,我先回去了,好好休息,有事再叫我。” 说到这份儿上,江逸乘也没有留人的理由,告别后看着人乘电梯离开了。 这人果然奇怪,陈意时边走边想,他这头晕得时轻时重,刚才在楼下都快成林黛玉了,一回到家又满血复活,和他的狗斗起嘴来不遑多让。 而陈意时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江逸乘鬼使神差地摸了烟,不顾医嘱地咬进唇齿间。 肺泡缓慢地舒张,轻微的烧灼感过后,尼古丁为胸腔里提供了短暂的通畅。 他嬉皮笑脸的表情烟消云散,孤零零地靠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往下看,直到楼下那芝麻大小的背影逐渐走远,彻底融入和夜晚融为一体。 他心想,陈意时怎么比九年前更瘦了。 没错,九年前。 即便这九年只是独属于江逸乘的暗恋生涯,陈意时并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ps.下一章是回忆部分,只有一章,保证不长的,可以跳过哈。 第4章 暗恋就该错过 江逸乘第一次遇见陈意时,是一个痛快的雨天。 整个天空都是厚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风带来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叫人的骨架打颤。 高二即将到来一场汇演活动,江逸乘则被指派来打扫体育馆——准确地说是他们宿舍的六个人,但其他人都因为各种补课推脱,最终只有江逸乘拎着卫生工具准时到达。 多少显得有点可怜。 江逸乘把水桶摆在一侧,动作利索地拖起篮球场的地板,脚下一道湿润的水痕洇开,又很快在肉眼所及之处消失,那一小块地砖立刻变得锃明瓦亮。 偌大的体育场似乎只有江逸乘一个人的呼吸,偶尔掺杂着水桶和拖把撞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中突兀地回荡。 纵使十七岁的男孩子体力旺盛,一个人打扫整个体育场也有些吃力,江逸乘把拖把在水池里涮干净,正想收拾东西打道回府时,听到窗外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 好巧不巧,这时候下雨了。 别说雨伞,除了那些个打扫卫生的东西,江逸乘连块挡头顶的布都没带。 他失望地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手肘撑在膝头,呆呆地看着门框外的雨幕,迎面来而的风里夹带着潮湿的水珠,叫他皮肤上很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向后揉了揉肩颈,试图用动作给自己制造些聊胜于无的热量。 楼道突然传来几声衣料摩擦的声音,江逸乘这才恍然发觉这里不只他一个人。 他偏头向更低一层望去,一个身穿短袖校服的男生正以和他相同的姿势屈膝坐在台阶上,背影清瘦,脖颈白皙修长,发尾略微被雨水打湿,修长的胳膊抵在膝盖上,单薄的肩线轻微拱起,垂着脑袋默读手里的一本已经卷边的资料。 那个人注意到身后的视线,脑袋缓缓地转过一个弧度,仰头与江逸乘对视。 他第一次看到陈意时的眼睛,是一双透着雨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陈意时看着江逸乘和自己差不多颜色的校服,率先打破时空里凝滞的尴尬:“你也是高二的?” “嗯。”江逸乘点点头,他不知道是不是恶劣天气的影响叫他本能地向同类靠近,脑子里蓦地产生了跟他坐在同一层台阶的想法。 今天是周末,高二年级一般会安排全天自习,没有老师看管,同学们大多自己在教室里找些高考模拟的卷子来写,或者自发组织些不伤大雅的娱乐活动,但若非有特殊情况,不被允许离开教学楼。 所以,除了被排挤来打扫体育场的江逸乘之外,其他学生应该都在教室自习才对。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江逸乘问。 “我们班这节课要看电影,”陈意时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慢慢地说,“我讨厌那部电影。” 他的声音带着些少年独有的沙哑,在嘈杂激烈的雨声中明灭起伏,再碰到耳朵里,总觉得酥酥麻麻的。 江逸乘好奇道:“什么电影那么难看?” 是多么无聊的故事,让你宁可跑来体育场刷物理卷子,也不愿意花时间在教室把它看一遍。 陈意时念了个很长的名字。 很久之后江逸乘曾在网页上搜索那部影片,发现那是个讲述父母爱情美满、一家和睦幸福的商业作品。剧情平淡俗套,旋律生硬,演员的演技也乏善可陈,确实只能用无趣二字形容。 但当时的江逸乘看过的电影屈指可数,他接不上漂亮话,只能配合陈意时说,听名字就是个烂片。 五米之外的地方,水珠猛烈地砸到地面,四起飞溅,体育场的墙皮一角被洇成蓝色,两个妄图等雨停的少年一人守着一层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嗓音掩映在雨声里。 江逸乘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下。 他突然有点脸红,心想打扫体育场的体力消耗需要这么大吗? 江逸乘佯装深沉地看着灰暗的天空,不确定那人有没有听到这不太体面的声音。 周遭雨声越来越大,遮盖掉许多零碎又怪诞的情绪,也遮盖住了陈意时走过来的脚步声。以至于江逸乘再次抬头,只看见陈意时堪称乖巧地把一盒椰蓉酥递到他面前。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谢,陈意时说不客气,然后跟他并排坐在了同一节台阶上。 雨水漫过门前赤红色的地砖,混沌的小河在学校里短暂地诞生,顺着坡面急速湍流。 两人终于放弃了“等雨停下”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陈意时率先站起来,把自己的物理卷子塞到书包里,又把书包揣到怀里。 “你要干嘛?”江逸乘心里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 “跑回去,”陈意时说,“雨不会停的。” 一定要回去吗?江逸乘其实觉得跟他坐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可时间确实不早了,最后一节课班里会考勤,不论是迟到还是被记成旷课,等待的处分也都不是普通学生愿意体验的。 教学楼距离体育场不算近,一南一北,真要是这么过去,恐怕也会狼狈得不像样。 他们最终还是向暴雨中跑去了。 雨水肆意地砸在身上,淌过下颌又落到颈间,陈意时变成江逸乘视线前方模糊的一角,他仰头呼吸,觉得自己要溺死在那场暴雨里。 教学楼颠倒水里,又被一脚踩碎,变成飞溅对水珠。 陈意时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怀里的卷子却还保持干燥,江逸乘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教辅资料有那样深厚的情感。 到达目的地的陈意时似乎有一些兴奋,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叛逆又疯狂的小事,扭头关心自己的同伴:“你有换的衣服吗?” “没有。”江逸乘摇头,他只有这一件校服。 “那你先换我的。”陈意时好心道,“我有件多余的干净衣服,可以借你穿。” 陈意时去储物柜里翻找出两件干燥的短袖t恤,款式一样,颜色一黑一白。 起初以为只是跟着人疯跑一遭淋淋雨,没考虑过浑身湿透,要穿着湿衣服再熬一节课感冒的后果,更没想过对方看起来文弱孤僻,却连衣物都愿意分享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江逸乘自己的衣服不多,多数时候他舍不得买新的,平时只穿两件换洗的校服,以至于看到陈意时手里的名牌短袖时有些不知所措的狼狈。 那时候的江逸乘显然没有九年后会讲俏皮话,只是呆呆地接过人家的衣服,简单地说了谢谢。 陈意时没等他,先一步进了一楼的洗手间。 学校的洗手间都有专门的阿姨每天打扫两次,任何时候都挺干净,陈意时毫不避讳地脱下短袖校服搭在洗手台上,用自己的毛巾小心地把后颈的水珠擦干净。 江逸乘刚走进去,便毫无防备的看到了对方赤裸的上身。 江逸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目光无意地扫到对方的胸脯,立刻慌乱地移到别处,耳根瞬间红了。 陈意时对一切都浑然未知,雨水从发梢低落到肩胛,顺着滑落隐没在少年的腰线,在潮湿密闭的空间里,萌生出一种难以描摹的美感,叫人分不出青涩和涩情。 第6章 江逸乘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罪恶在这个躁动的年纪悄然萌芽,面对一个叫人遐想的影子,稚嫩又拙劣地藏好朦胧纷乱的念头。 他有些刻意地背过身去,沉默地把衣服穿好,觉得喉间一阵发疼。 当天晚上,江逸乘做了一个古怪又荒诞的梦,醒来时口舌干燥,皮肤烧灼滚烫,腿间一片难言的温湿。 他的身体和脸颊满是绯红,那时候他还分不清楚喜欢和欲念,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他躁动难耐的心脏不是因为某一性别的肉体,而是因为陈意时。 他开始频繁地注意这个隔壁班长相白净清秀的男生,在升旗仪式上隔着两个班级的队伍看他的背影,在跑操时的塑胶操场想象他喊口号的声音,在物理竞赛培优训练瞥见他握笔的手指。 那一学期快要结束时,江逸乘正好在班里刷题,两个女生从水房接水回来,聊八卦的声音就这么传到了江逸乘的耳朵里。 “你的消息保真吗?陈意时真要转学?”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江逸乘刷题的动作一顿,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水在讲义上洇出一个黑点。 “我上午在办公室听他们班的班主任说的,手续都办好了,估计下周就要走了。” 那个女生故作夸张:“天呐,那我爱情的小火苗其实不是要被掐灭了!” 另一个女生闻声瘪瘪嘴,恨铁不成地指着同伴的鼻尖:“他在这里的时候你不也只是暗恋?整天在心里想有什么,有本事跟他说去啊,现在人都要走了,你想追也没用了。” “我又没多喜欢他,就是看他长得好看嘛,”那个女生摸着自己的鼻子傻笑,“他转学我就换一个喜欢。你看咱们班的江逸乘也很帅,比陈意时还高半头呢,那我以后就换他喜欢了——唔,你捂我嘴干嘛!” 被捂着嘴的女生顺着同伴的手势向一看,只见刚才话题的核心人物之一江逸乘正坐在她身后。 这个人平时在班里随和低调,此刻却面无表情,眼睛不知聚焦在哪儿,整个人竟显得有些阴沉。 女生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惹了江逸乘不高兴,立刻把嘴巴闭上,窘迫又尴尬地溜到了座位上。 江逸乘胸腔里压抑的情绪几经辗转,被生生咽回心底,沉沉地坠在原地。 他觉得那个女生说得对,暗恋就改老老实实地错过。 一周之后的陈意时果然转学了,他走得那天对大部分人来说稀疏平常,他一个托着沉重的行李,背着灰黑色的书包,脚步平缓地离开了。学校门口停着辆价格不菲的车,车里只坐了一个女人,江逸乘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猜测那个女人应该有着和陈意时一样漂亮的眼睛。 江逸乘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年轻的自尊心叫他错失了在十七岁喊住陈意时的机会。 后来高考他成绩不错,拿着补助金念了国内那所声名远扬的大学,选了当时最热门的软件工程专业。大二那年心血来潮,跟宿舍里思维跳脱的富二代舍友做了个游戏,在游戏平台的助力下竟然小火了一把,江逸乘终于找到些有关人生的乐趣,毕业后进了游戏大厂带项目,成功有之,因为各种原因失败的也不计其数,一来二去把江逸乘磨没了脾气,哪怕第二天天要塌下来,也能该吃吃、该睡睡。 事业上虽然跌跌撞撞,但好在结果不错,二十七岁做到游戏大厂总监的位置,也算年轻有为有为。可惜这位青年才俊的感情生涯仍旧空白,还是苦行僧一样地单身着。 富二代的身体和精神都信奉及时行乐,男女朋友换了七八个,对他这种和尚行为表示万分不解:“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追你?你那眼睛是不是瞎的啊,非得自己一个人过?” 江逸乘不毫不留情地反击:“你女朋友昨天还当着我的面泼了你一身咖啡,你不赶紧去哄人,还在这里担心我的事儿呢?” 富二代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指着江逸乘骂了句脏话。 等那人装作气呼呼地离开之后,江逸乘抓抓头发,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陈意时。 那天体育馆的雨异常汹涌,把之后素未谋面的九年浸得无比潮湿,布满水痕。 但人真的会惦记一个背影那么久吗? 久到他自己似乎都要忘记了,也放弃了,他无从捕获那个人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寻找的理由和立场。 两个本就陌生的人,之间隔着这么多年,主角早已不复往昔,再见也只是他一厢情愿。他无数次跟自己说算了,但又在很多时刻被那个盘踞在脑内的念头折磨得一塌糊涂,憎恨得咬牙切齿。 可老天竟然让他重新遇到陈意时了。 那天,原本温驯的阿拉斯加突然激动起来,像是预示到将要发生什么,咬住牵引绳把江逸乘往右侧拐角的窄道上拽,江逸乘不知道这个身形虚胖的狗哪里来的牛劲儿,生生被带到了案发现场。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两个人重逢在一个极具戏剧性的荒诞场面。 陈意时跟以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骨架长开了,曾经青涩的面庞如今更加立体,耳尖一点薄红,暴露出与冷白的皮肤相悖的柔软。 他意料之中地没认出江逸乘,一大晚上都问心有愧地陪他在医院里来回奔波,不论是看到报告单的忧心与短暂的慌乱,还是偶尔垂着薄红的眼睛兀自发呆放空,都叫江逸乘浮想联翩。 思绪慢慢地飘回当下,江逸乘伸手摸了摸额角狼狈的纱布。 楼下的背影早就消失不见,他收回视线,把手放在阿拉斯加毛茸茸的头顶,看着它小声嘟囔道:“我刚才明明跟陈意时说的真心话,单亲家庭养着你真的很辛苦呀。” “......算了,”江逸乘慢慢地呼出口气,眯着眼睛看头顶暖黄色的吊灯,“他肯定没听懂。” 第5章 你看他眼神就不对,收敛一点 一整晚上忙前忙后,陈意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回家后给发小发了个消息,不久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一夜无梦的睡眠质量对现在的陈意时来说难能可贵。他这人心思沉,又多少沾点完美主义的职业病,往日工作上出点问题,都要抓耳挠腮熬几个通宵,一来二去把自己搞成了神经衰弱,睡不深,一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 也许是江逸乘这人看起来挺好相处,作为这场闹剧的伤患,并未计较陈意时冒失的行为,减轻了他不少心理压力。 一事归一事,那边不追究,不代表陈意时真就心安理得地撒手不管,他一边起床洗漱,一边盘算着这两天怎么协调时间去照顾江逸乘。 刚洗完脸,手机响了,陈意时擦干脸上的水珠接起来。 发小的声音跟鞭炮一样响起来:“怎么回事!你昨天发消息说出了点特殊情况没见到面,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情况这么特殊?!” 陈意时为自己的耳朵着想,把听筒拿远了半米,无奈道:“遇到抢劫了,跟人打了一架,够特殊吗?” “我草!”发小在那头大叫一声,“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弱鸡成这样,打过任何一个成年男性的概率都可能不超过百分之五的啊!” 陈意时心想原来自己在他心目里是这么一个软绵无力的形象。 “那你现在怎么样了?”发小追问道,“你没受伤吧?” 说起受伤,陈意时才想到昨天自己被江逸乘按在医院里冰敷了好一会儿,他低头一瞥,只见自己手臂上的淤血范围明显小,肿胀渐消,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痛觉。 陈意时活动了下手腕,心想原来冰敷的效果这样好。 “我没受伤,”陈意时避重就轻,“被人见义勇为了。” 发小一惊一乍:“被谁?男的女的?好看吗?帅吗?能跟你谈恋爱吗?” 人确实挺帅,可惜被砸破相了。 陈意时哭笑不得:“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遇见谁都是桃花?”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发小不在乎道,“只要你找到喜欢的不就好了?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又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些很重要吗?” 陈意时不止一次听过发小的恋爱哲学,找个喜欢的人,不计代价和时间地狂欢,非常具有狄俄尼索斯的精神快感。同样,发小觉得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从炽热的爱情上获得满足、喜悦和放纵,可陈意时却如同一块死寂的岩石,在他眼里木讷无趣,不解风情,简直是糟践自己年轻的生命。 “你说得有道理,”陈意时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裤子,仔细地抻平,“可是我俩没可能。” “为什么?” 陈意时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一开始把他认成抢劫犯了,不小心误伤了他。” “......”发小僵住,“你是说他救了你,你却把他打了。” 陈意时应了一声,他想起这事儿也挺头痛。 “那完蛋了,”发小下结论,“只能再等我给你物色了。” 话音刚落,那边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陈意时的一句“不用”噎在喉咙里,终究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第7章 每次跟这个人打电话都是这样,他无奈地叹口气,把手机搁在一旁,其实他很多时候也挺羡慕发小这种随心所欲不计后果的行事作风,至少活得随心随性。 可惜陈意时这辈子都作茧自缚,拧巴得别具一格,他心狠地给自己下定义,仿佛在诅咒自己永远都不会快乐。 恍惚间脖颈略过一丝凉意,晨起的风声卷着远处的汽笛一股脑涌了进来,陈意时才发现昨晚连窗户都没关严实,索性把家里的窗户都大敞开通风。 阳台窗户多,陈意时依次推开,胳膊轴不小心拐到一只素白的花盆,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 是那盆枯死的山茶,根部的土球硬成水泥,干枯的叶片仿佛凝固的血痂,花苞褪色成枯槁的深褐色,剩下的躯干病歪歪地撑在原地,已然是一副行尸走肉,彰显不出半分生命的光彩。 温阳死后他开始不停地尝试种养山茶,可惜陈意时实在没有培育一株生命的天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陈意时短暂地失神,把它向远离花台边缘的一侧推了推。 上午跑了趟工地,原本要进行混凝土浇筑的泵车出了点故障,陈意时水都没来得及喝赶紧联系租赁公司调配了辆备用的泵车,又匆忙地组织工人做钢筋绑扎,以免耽误工期,在工地那边开会开到了下午五六点,陈意时吃了个简餐,又扯着下属嘱咐了半天,结束的时候浑身筋疲力尽。 小插曲时有发生,但陈意时这次处理得稍微有些沉不住气,生怕晚上耽误了什么,一整天跑前跑后,终于在赶在天黑前结束了。 不就是帮人遛个狗,弄得整个人紧张兮兮。陈意时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过了晚高峰,路上不那么拥堵,陈意时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了一会儿,有了昨晚的经验,他直接乘电梯去了十七楼。 江逸乘家竟然半敞着门,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讲话声,陈意时微怔,立在门口,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他瞬间反思了自己的冒失,比约定的时间早来,还仿佛撞破了一件对方私密的情事。他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揣测江逸乘和家里那个女生的关系,从正牌女友到暧昧的对象,不论是哪一种结果,今天这场面都叫他觉得尴尬。 毕竟陈意时对当电灯泡这件事,兴趣着实不大。 紧接着又有股埋怨涌上心头,倘若江逸乘真的有女朋友,为什么非要拜托他来遛狗,仿佛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的戏弄,反倒叫他惦记了一整天。 算了,陈意时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是想把脑袋里不正经的想法清除出去,自己有错在先,怎么能这么小家子气。 江逸乘率先注意到门口的人影,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旁边的女生顿住,露出个疑惑的表情,顺着江逸乘的目光回头看去。 女生和江逸乘一站一坐,陈意时微微倾斜身子,门框里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三人颇为滑稽地面面相觑。 “......” 陈意时肌肉有些僵硬,不明白明明是江逸乘拉女朋友讲话不关门,怎么尴尬的反倒是他自己。 还是阿拉斯加自来熟,听到门开的动静,立刻从卧室里飞奔出来扑向陈意时的胸口,他身材庞大,陈意时眼疾手快地接住这只撒娇的大狗,脚步略微一个踉跄。 江逸乘原本一副忍笑的模样,直到阿拉斯加扑棱着爪子要把陈意时往墙上压才站起来,勾住狗头往旁边一扯:“怎么一见面就往人身上压,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吗?” 被这么一晃,陈意时脸色也稍微红润了些,他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是我有些唐突,时间还没到就过来了,打扰江先生了。” 江先生三个字被他说得周正又禁欲,挠得江逸乘心里有点痒。 “不打扰,”江逸乘无奈地看了女生一眼,解释道,“我助理,过来给我送东西。” 陈意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两个人不关门,大概是不会久待,又不想瓜田李下地给别人落下话柄。 他不免为自己方才小人之心的揣测而懊恼。 小助理听到自己被点名,立刻意识到什么,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看看陈意时,又看看嘴角翘到天上去的江逸乘,八怪之魂仿若一把丛生的野火烧了起来。 只见江逸乘手心扶在门框,十分绅士地侧身让陈意时进来,一边的阿拉斯加摩拳擦掌,毛茸茸的尾巴对着人晃来晃去,把那一小块地板擦得锃明瓦亮。 以她对江逸乘的了解,这个表情相当不对劲,带着些悄无声息的关心,又区别于对其他人的热络随意,似乎是见好就收,不会不分轻重。 陈意时和那只狗看起来很亲昵,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江逸乘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解释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误会一样。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他江逸乘什么时候这般谨慎过? 江逸乘的性取向在公司里也不是秘密,她记得自己刚入职时,宣传部合作过一个漂亮的网红做游戏推广,来公司一眼就看中了江逸乘,结果第一天去要微信,就被江逸乘一句“对女孩子没兴趣”搞得当场崩溃破防,在豆瓣开小号明里暗里把江逸乘骂了几层楼高,那几天她和同事整日守着吃瓜榜,直到被江逸乘亲自抓包。 所以,江逸乘会不会真的是对这个人有意思? 要真是她想的那样,现在她是不是不太适合继续呆在这里了? 小助理沉溺于自己烧脑的推理中无法自拔,在“继续厚着脸皮吃瓜”和“立刻消失拒绝当电灯泡”两个选项之中犹豫半响,心一狠选了后者。 “那个那个,江总监,”她颇为恋恋不舍地把手里的资料放到茶几上,“您今天要的文件我放到桌上了哈,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江逸乘嗯了一声,笑着说:“辛苦你跑一趟,我这两天没法去公司吓人了,你通知大家明天上午再视频开个短会。” “当然是您养伤要紧,放心吧,多在家里呆几天。” 一听说江逸乘要几天来不公司,小助理瞬间变得笑容可掬,虽说这位江总监平时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但毕竟是领导上司,只有他不在时,大家才更能肆无忌惮地摸鱼。 江逸乘懒得戳穿她的小心思,只在默默祈祷额角的疤痕别太明显,影响他那张一直自以为傲的帅脸。 毕竟他这人确实帅,也确实自知。 小助理临走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好几次偷瞄陈意时圆滚滚的后脑勺,直到江逸乘优哉游哉地逛荡过来,她才抓住机会,凑近调侃道:“江总监,厉害啊,怪不得不来上班呢。” 江逸乘一愣,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陈意时,立刻了然这丫头在调侃什么,心想难不成自己的心思已经这么明显,连这个小毛丫头都看出来了? 他比个威胁的手势,低声道:“别乱说,还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助理很会抓重点:“‘还’不是,也就是说不久之后就会变成我想的那样?” 江逸乘虽然没什么信心能快速得手,但心思被昭然戳中,绷着嘴角没说话。 “您看他眼神儿就不对,”小助理有点得意,一脚踏出门去,坏笑道,“收敛一点,江总监。” 操,有这么明显吗? 他从昨天开始居家办公,叫了助理给自己送个文件,结果这个毛丫头磨磨蹭蹭,下班这么晚了才过来,被陈意时碰了个正着。 江逸乘还不想才刚开始接触,就给陈意时留下个轻佻的印象。 他带上门,回过神来看着给阿拉斯加穿胸背的陈意时,这人第一次用牵引绳,套了半天没套上,阿拉斯加耷拉着耳朵蹲坐在一边,一脸委屈地望着陈意时。 江逸乘觉得一人一狗莫名地可爱。 他心情不错地走过去,挨着陈意时半蹲下来,轻柔地握住他的手指教他把胸背撑开,陈意时没想到这人直接上手,手指下意识地往回一缩,却被人拽住了。 “你看,这儿有个活扣,从两只爪子中间穿过去就好了。” 江逸乘边说边动作,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听得陈意时无端局促,但他仍努力配合着把每个绳带都扣好,将阿拉斯加穿戴整齐。 江逸乘自然地松开手,陈意时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把牵引绳的手柄扣在自己手腕上:“您先休息,我先带它下去玩一会儿。” 江逸乘揣着兜,盯着自己的身形庞大的宠物看了一会儿,想一出是一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意时好不容易来一趟,如果真叫他自己下去遛狗,岂不是太亏了。 “那什么,”江逸乘转过身去搭了件外套,“我跟你们一块儿下去。” 第6章 真的昏了头 “您也要出门?”陈意时问。 江逸乘往脑袋上扣了顶帽子,遮住纱布保全一张帅脸:“跟你一起遛狗。” 陈意时当真没想到这人随心所欲到了这个地步,心说你都脑震荡了,还瞎折腾什么呀。 第8章 江逸乘毫不在意地解释:“在家闷了一天,快憋死我了,适度出来走走嘛。” “……头不晕了?” “晕,”江逸乘装得煞有介事,“要不是你在旁边,我一个人哪敢出门?” 这话确实没什么说服力,单论身高江逸乘一米九的身高,就很难想象有人欺负得了他,何况昨天他单枪匹马干掉两个成年男人,任谁看了都得犯怵。 陈意时只当他在开玩笑。 阿拉斯加是半分也等不了,平时套上牵引绳就能出门,结果今天主人叽里呱啦讲那么多话,狗听不懂,狗只在乎什么时候下楼撒欢,它夹着嗓子“呜呜”喊了几声,主人没什么反应,反倒把陈意时喊得心软。 “带它下去吧,它有点着急了。” 江逸乘想说让他急,慈父多败儿,一转头却看见阿拉斯加乐呵呵地扑在陈意时腿边,还拿着毛茸茸的爪子去扒拉人家,显得这两人才是一家子,江逸乘反倒成了那个多余的。 “......” 江逸乘颇为疑惑地跟了出去,纳闷怎么狗跟他的眼光惊人地相似,看见陈意时都喜欢得不得了。 天已经完全黑尽,夜风微凉,公寓下的小公园路灯渐次亮起,光芒披上层旧时光的昏黄,像是立在街道旁的老绅士。 陈意时没什么遛狗的经验,阿拉斯加真要是跑起来他还有点拽不住,整个摇摇晃晃地小跑跟在后面,江逸乘揣着口袋忍俊不禁,看着陈意时身体被大狗带的歪斜又慌乱,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江逸乘扬声喊道:“你慢点,跑什么?” 阿拉斯加跑得正乐呵,突然被吼一下有点扫兴,哀怨地看了眼主人。 陈意时终于能喘口气,江逸乘跟上,同他并排走着。 陈意时脸上有点挂不住:“没想到它劲儿这么大呢。” 江逸乘不置可否:“你在这儿他格外激动,野成这样。” 陈意时笑了笑,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狗叫什,他俯下身去摸阿拉斯加的脑袋,煞有介事地问它:“你怎么称呼?” 江逸乘替它答了,语气还挺自豪:“跟我姓,它叫江强。” ……怎么起个人名? 听着不像他养的狗,像他叔。 “……这名字还挺别致的。”陈意时硬夸,怀疑自己有讨好型人格。 江逸乘也觉得自己品味不错:“它刚来我家的时候总生病,我找人给它算了八字,起这个名字之后他身体果然变好了。” 先不说为什么要给狗算八字,陈意时想起见面时胸口挨得那一下,觉得这狗至少得九十多斤,身体那确实是不能再好了。 江强甩着尾巴走在前面,葡萄似的眼睛倏地一亮,只见马路对面站着只同样往这边瞧的边牧,两只狗一经对视,耳朵支棱起来,浑身都绷直了。 这是遇见好朋友了,江强晃着一身的长毛撒欢,下一秒竟直接挣脱了陈意时手里的牵引绳,直愣愣地向着马路对面冲了过去。 陈意时下意识要追,马路上一辆灰色的汽车迎面驶来,司机正低着头看手机,陈意时站在他的视角盲区上,等他反应过来整个车身已经避闪不及,竟然猝不及防地向着陈意时撞去! “小心!”江逸乘呵道。 陈意时的大脑一阵空白,耳畔是轮胎磨损地面发出的尖锐刹车声,颈侧一层冷汗,只觉得周遭的所有都扭曲变形,像是被过去某段时空的记忆狠狠地按死在了原地。 那场天的车祸也是这样,锥心的痛觉和身体上不知是谁的鲜血,叫他只觉得喘不过气,头顶一阵眩晕。 一下秒,陈意时只觉得身体一轻,一双手猛地攥住他的腰,生生将他扯进了自己怀里,那辆车擦过陈意时的肩膀,留下因为摩擦而滚烫的印迹。 江逸乘将人死死地抱住,他似乎也是惊魂未定,胸口不断起伏,低头去看怀里的陈意时。 陈意时脸色煞白,手指条件反射一般从背后用力攥着江逸乘的衣服,脑袋被按在怀里,耳畔是对方清晰又猛烈的心跳,他双腿发软,徒劳地仰头,露出被冷汗浸湿的刘海。 在这惊心动魄的情境之中,陈意时竟不合时宜地嗅到一股发苦的柚子味。 他瞬间头皮发麻,似乎是对这味道有所贪恋,他一手抓着江逸乘不放,身体不自觉地贴近他的衣服。 温阳身上总是有股柚子味。 “哥......” 陈意时小声呢喃,睫毛颤抖得厉害。 “你喊我什么?”江逸乘轻轻地捏住陈意时的后颈,顺毛似的撸一把,“陈意时?” 陈意时置若罔闻,愣怔了半响,仍旧抓着江逸乘不放。 “滴——” 一声鸣笛叫他的神志彻底恢复过来,陈意时一个激灵,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死命抓着的人是谁,他慌乱地松开对方,后撤一步,耳根都要烧起来。 他到底是怎么了。 莫不是真的昏了头。 陈意时隐约还能感觉到鼻尖的柚子味,心里无端涌上一股失望的暗流。 从前温阳很喜欢用那个味道的洗衣液,陈意时每回凑近他都会闻到一股微苦的果香味,澄澈温和,带着十五六岁的少年特有的青涩。 和江逸乘身上的味道很像。 此刻危机解除,江逸乘微微俯身,他的一手扶着梧桐树树干,把陈意时半环住,旁人看来是个充斥着保护欲的暧昧姿势,那张俊逸的脸在陈意时面前放大,鼻尖都要贴在一起。 “陈意时,”江逸乘望着他,“你刚才真的要吓死我了。” 两个人从来没有挨得这样近过,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讲话时喷洒出的温热气息,陈意时略微侧过脸,竭力让自己声线平稳:“不好意思江先生,是我太不小心了。” 江逸乘没说话,也没松手,意味不明地看着陈意时。 陈意时:“......我没把您的衣服扯坏吧?” “就凭你那点力气,想什么呢?” 陈意时也跟浅浅地笑了笑:“我刚才有点走神,实在不好意思。” 又在道歉,江逸乘似乎对陈意时在某些方面的迟钝束手无策,他眨巴了下好看的眼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刚才是你一直抓着我不放,怎么现在讲话还要瞎客气?” 他在说陈意时言行不一,身体都直接贴上来了,嘴上到是礼节繁荣。 陈意时脸皮有点烫。 他本不想在江逸乘面前显得过于拘谨,可一想到两人之间的种种荒谬的误伤经历,每次面对他都有着难言的愧怍,哪怕对方看起来随和又好相处,他仍做不到太坦然。 “这样吧,陈意时,”江逸乘今晚第三次喊他的全名,像是看穿了陈意时的某些心思,他低着头,两人视线持平,眼尾微微上调,带着股毫不掩饰的炽热,“既然你也不太清楚该到底要怎么跟我相处,我就一条一条地教给你,好不好?” 陈意时怔了下。 “比如说,不要使用‘您’。” “不要道歉。” “不要叫我江先生。” 江逸乘微微后撤,慢悠悠地直起身来,与陈意时来开一小段距离。 陈意时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江逸乘看着陈意时颇为无辜的表情,心里有些被可爱到,怕自己装出这幅凶巴巴的模样真把人吓着了,笑眯眯补上了一句:“能做到吗?” “……” 陈意时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一声雄浑的吠叫。 江逸乘眼皮一跳,稍带暧昧的氛围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名叫江强的阿拉斯加摇头晃脑地扑过来,牵引绳被抓在边牧的主人手里。 那是个住在江逸乘楼上的中年女人,跟江逸乘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一直不错,毕竟他长得好看,讲话又讨人喜欢,和谁都是自来熟。 “小江呀,我帮你把你们家江强带过来了,以后你可得看住他,千万别叫他再跑了。”女人吧牵引绳还给江逸乘,又担忧地看了陈意时一眼,“这是小江的朋友?你没事儿吧,刚才那辆车也真是的,在闹市区还开这么快。” 陈意时摇摇头,礼貌道:“我没事姐,多亏了江逸乘。” 这就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江逸乘看了陈意时一眼,挑眉笑了笑。 “没事就好,你们小年轻以后走路也得认真看路,别老看手机,”女人关心道,“不然连狗也牵不住了。” “姐,他挺认真的,就是力气没江强大。再说了这事儿也怪您,把您家的边牧养得这么漂亮,江强每次见了它都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心急的不行。”江逸乘立刻笑着维护道,“不过您放心吧,我俩以后注意,保证把它看紧了。” 自己家的狗被江逸乘变相地夸了一通,女人心情也不错,又念叨了几句,牵着边牧从小路拐走了。 江强差点惹出大事,自己却浑然不知,朝着边牧离开的方向恋恋不舍地摇尾巴,湿漉漉的鼻尖呼哧呼哧冒着热气。 第9章 此时的江逸乘收起了笑容,他一把薅住江强的脖子,按着狗头往下一压,看上去像是朝着陈意时鞠了一躬:“道歉。” 身材庞大的雪橇犬被揪着耳朵,委委屈屈地“汪呜”了一声。 陈意时见到这样一幅温馨又滑稽场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不怪你,你爸对你也太严格了。” “我严格?那你来教育它。”江逸乘不太正经地一笑,把牵引绳递回到陈意时手里,自己寸步不让地站在他身侧。 陈意时微微仰着下巴,夜风从颈间穿过,在这个初夏的傍晚,他突然对之后的见面有了一种隐约的期待。 第7章 等你等得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原本陈意时单独的遛狗活动,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两人一狗的餐后散步。 对此,江逸乘给出的理由也十分有理有据——脑震荡需要适度呼吸户外空气。陈意时摸清了这人的脾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自己在帮助病患复建。 还有一点就连陈意时也很不愿意承认,就是他每次跟江逸乘待在一起,总会问闻到他身上那股发苦的柚子味。 那种味道实在是太令人熟悉,这叫他感到一种寡廉鲜耻的错觉,仿佛站在他旁边的是很多年前的温阳。 抛去那些龌龊的小心思,陈意时也真诚地发现自己收获了一个还不错的朋友。 江逸乘性格跳脱,有时候看上去贱嗖嗖的,骨子里又极具正义感,和他待在一起至少会觉得安心。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自从两人说开了约法三章,把陈意时平日里挂在嘴上的敬语一股脑地丢掉,相处的气氛变得松弛了不少,江逸乘也开始变着法得耍无赖,得寸进尺地享受着陈意时的下班后服务。 “陈意时,我今天头晕的厉害。”江逸乘在电话那边有气无力道。 陈意时习惯了江逸乘忽好忽坏的伤势,开门见山道:“所以今天要吃什么才能好?” 被戳穿的江逸乘反倒更坦然:“椰蓉酥。” “好,我下班给你带过去。”陈意时地答应下来,有些无奈,明明江逸乘自己有助理,却非要揪着他欺负。 江逸乘有读心术一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懒洋洋地解释道:“我助理是女生,整天往我家里跑也太容易被误会了。” 其实他也是瞎说,整个公司都知道他的性取向。 所以男生才更容易被误会。 陈意时今天的工作也并不轻松,原本方案里的排水线路出了点问题,他跟团队开了一天的视频会,原始数据核对好几遍,图纸也只得重新修改,天完全黑尽了才从工地离开。 他先开车去甜品店买了盒椰蓉酥,他有段时间很喜欢吃这种高热量的甜品,工作之后到是好久没惦记。 也许是真的有些疲惫,一路上他把车开得挺慢,等到了地方都快晚上九点钟。 他知道自己来得时间不算早,坐电梯的时候还怕江逸乘等得不开心。结果一进门,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主卧里隐约传出微弱的淡蓝色灯光。 “江逸乘?” 没人应声。 陈意时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卧室。 只见江逸乘一个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样躺在地板上装死,额角的纱布被拆了下来,他把那一小块头发撩到耳后,愈合了一半的伤口暴露出来,在陈意时的心头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卧室的投影播放着一部西班牙悬疑电影,演员嘴唇开合,台词冗长晦涩,确实有催眠的效果。电影屏幕上的场景变换到水族馆,在江逸乘侧脸投下蓝色的光晕,他人躺在地板上,手边两只空的易拉罐歪斜着滚到一旁。 陈意时差点以为这人在家喝闷酒,把易拉罐拿起来辨认了半天才知道那是某种外国的碳酸饮料。 像小孩喝的。 陈意时无声地笑了笑,在江逸乘旁边跪坐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脖子:“江逸乘,醒醒。” 江逸乘吐息清浅,大脑尚未完全脱离混沌状态,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瞳孔迟缓地收缩,半天才聚焦到陈意时的脸上,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阳台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江强听到动静从自己柔软的窝里跑出来,直奔主卧的两人。江逸乘余光瞥见这只庞然大物,眼睛轻轻眯起来,预兆到下一秒要发生什么,但已然来不及阻止。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阻止。 下一秒,江强亲昵地扑向跪坐在地的陈意时,眼前的景象顿时倾倒,陈意时连句救命都没来及喊出来,便被江强重重地扑倒。 然后直接跌在了江逸乘身上。 “嘶......” 一声吃痛的声音响起,三个活物叠罗汉一样,江逸乘被压在最下面,一手扒拉着床沿,一手护着陈意时的后脑,陈意时在中间,吃力地用身体抵住这只壮硕的阿拉斯加,而这只大狗在最上面,浑然不知底下人的痛苦,吐着舌头摇晃自己圆滚的身体,一脸幸福憨傻的模样。 陈意时眼前昏黑,觉得这狗比上次又沉了十斤。 “江强,”江逸乘揪着狗耳朵,困意瞬间驱散了大半,“你快给我下去!” 江强不亏是亲爹认证的智障,非但没从陈意时身上下去,反而低头去蹭他的头发,陈意时下意识地往前躲,又害怕碰到江逸乘额头的伤口,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江逸乘微微拖起陈意时的身体,把人往上一提,身形巨大的江强终于趴不住,倾斜着从陈意时身上滑了下来。 而陈意时也终于能喘匀一口气,他扶着江逸乘的肩膀直起腰身,感觉到对方的腹部轻轻一颤。 他抬头撞见江逸乘似笑非笑的表情,恍然反应过来怪异在了哪里。 刚才被一阵推挤,他整个人竟直接跨坐在了江逸乘的腰上。 江逸乘竭力忍着笑,在这个不尴不尬的瞬间玩心大发,腿贱嗖嗖地向上一顶,陈意时重心不稳,身体坐过山车似的被迫颠了颠,他拽住江逸乘的肩膀,难堪道:“你别闹了。” 江逸乘喉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要脸地问:“我怎么就闹了?说得就跟让你不舒服了一样,我可是给你当了半天人肉靠垫,比地板软多了。” “还不是因为你的狗......”陈意时小声嘟囔。 眼看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古怪,陈意时攀着江逸乘的肩膀小幅度地挣扎一下,江逸乘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叫人磕磕绊绊地从自己身上起来。 陈意时脸上还有些不自然,揉着后颈转移话题:“你也知道地板又硬又凉,干嘛非得躺在地上,不怕着凉?” “等你等得睡着了,”江逸乘坦然地笑了笑,紧随其后站起身,“你今天来得好晚,加班了?” “我们这行加班也正常。” “那你吃饭没有?”江逸乘问。 “吃过了。” 话音刚落,陈意时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像是个无形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一加起班来就会忘记吃晚饭,毕竟过了那个吃饭的时间也就不怎么饿了。今晚他一心想着给江逸乘买椰蓉酥,下班后就直奔甜品店,把自己的胃忘了个一干二净,反倒是江逸乘问起来,才猝不及防地觉得有点饿。 “......”江逸乘自然也听到了声突兀的声响,“吃的什么?” 陈意时开始瞎编:“粥。” 江逸乘搭眼一看就知道他嘴里没实话:“就喝粥怎么吃得饱?坐沙发上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儿。” “别这么麻烦,”陈意时着急了,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拽住他的衣角,小声拒绝道,“我不饿,你别弄了。” 他自己就不爱做饭,更不习惯别人为了自己大费周章地下厨。 江逸乘心情颇为愉悦地看着自己被陈意时拽住的衣角,伸手把他的手指掰下来,轻轻地攥在手里搓揉一下:“但是我有点饿了,陪我吃点儿。” “你可以吃我买的椰蓉酥。” “只吃椰蓉酥哪够呀?” 任陈意时怎么说,江逸乘都不为所动,哼着首八十年代的情歌走进了厨房。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围上围裙之后降低了不少压迫感,反倒有种安心和可靠的人夫味。 陈意时拗不过,跟着去厨房帮忙,可江逸乘做菜煲汤全都得心应手,陈意时觉得自己着实多余,最终被江逸乘撵了出来。 他帮不上忙,坐在沙发上逗了会儿狗,江强虽然体重像个成年人,但心思还是小孩儿心思,哪个大人都不想离开,一会趴在陈意时身边摇尾巴,一会儿去厨房门口给江逸乘加油。 陈意时有些无聊,摸出手机从小程序里找了个单机游戏玩,那是个他从念大学时就挺喜欢玩的弱智小游戏,规则就是保持平衡的木板然后向两侧放东西,两边是各种箱子和奇形怪状的石块,物品越累积高度越高,就可以利用各种道具消除或者叠加,最后难度逐渐上升,还会出现新的道具。 他打游戏主要是为了消磨时间,以前上学和现在上班多是跟数据计算打交道,玩游戏的时候纯遛脑子,碰运气似的闯关,也挺解压。 第10章 上次挂掉的时候攒到了一千多分,算是陈意时的最高记录,他一直对这个结果挺满意。 今天兴许是运气大爆发,一路昌达地通关攒积分,眼看着逼近以前的记录,陈意时玩到兴头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平衡板,他打到一个难度挺高的关卡,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就连江逸乘端着盘子走过来都没察觉。 江逸乘见他入迷,也饶有趣味地凑过去看,一颗脑袋从陈意时身后靠近,江逸乘把胳膊肘撑在沙发背椅,温热的呼吸清浅地洒在陈意时干净的后颈上。 陈意时肩膀一缩,迟疑地回头,忽闪着睫毛朝江逸乘看去。 他还没来得及按灭手机屏幕,游戏正中央的平衡板吃力地倾斜着,摇摇欲坠,看得人惊心动魄,接下来的每一个操作都有可能让前面的努力功亏一篑。 江逸乘看着屏幕,突然笑了,他伸出食指点击一个小石块,贴着现有的箱子底部横放,利用重量迅速拉回一点平衡。 “这时候有个消除道具就好了,”江逸乘望着屏幕,一手摸着下巴作思索状,声音柔和地从陈意时耳畔响起,“得消除顶上晃晃悠悠的那个木块,不然单侧压力太大。” 陈意时眼睛微微睁大,江逸乘竟然也对这种单机游戏有兴趣,但从外貌来看,他以为江逸乘会是那种只爱玩大型手游的人,刻板印象淋漓尽致。 “这个道具在上一关就已经被我用掉了,”陈意时遗憾地说,“现在可能有点麻烦。” “别急,我有办法。”江逸乘一笑,他点击屏幕,把刚才放置的石子向上轻轻移动,和其他两个石子形成一个完整的三角形,“滴答滴答”的音效响起,竟然触发了隐藏机制,形成了一个消除道具。 这下轮到陈意时傻眼,从大学开始,他玩这个游戏五六年,算是最资深的那一批玩家,竟不知道还有这个隐藏机制。 “你怎么知道还能这样玩儿的?”危机解除,陈意时讲话时的尾音都不自觉地上扬。 江逸乘露出个深藏功与名的笑容,陈意时的眸子晶亮闪烁,少见地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在他看来可爱极了。 他忍着笑,轻描淡写地说:“我当然知道,这游戏是我大学的时候做的。” 陈意时彻底懵了,声音卡在嗓子里,整个嘴巴长成一个“o”形,手机“啪嗒”一声砸在腿上。 “你真的好不关心我,”江逸乘优哉游哉地把陈意时腿上的手机捞回来,佯装绅士地放回他手里,“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居然都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陈意时哑然,挣扎道:“你应该也不知道我的工作......” “陈工,你真的好天真啊,”江逸乘摊了摊手,“你刚还给我发过定位图,天天告诉我要在工地上加班,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陈意时彻底投降,在江逸乘的逼迫下,比手势发誓要从今往后会努力了解江逸乘。 那局游戏最终以一千五百分的高分破了记录,也算是没有白折腾,陈意时去厨房帮着端饭,心想生活还挺奇妙,他这么多年喜欢打的游戏竟然是出自江逸乘之手。 即便时过境迁,那款藏在小程序的单机游戏早就不是公司的主打,仅靠少量的忠实玩家持续运行,也不再由江逸乘负责维护,但陈意时还是觉得缘分天意,仿佛一种难以言说的巧合安排。 两人收拾一会儿,桌上菜肴丰富起来:西蓝花炒虾仁,鱼香肉丝,土豆烧豆角,还煮了两碗三黑粥。 陈意时没想到被人这么重视,未免有些惊讶:“才这么一会儿时间,你做了这么多吃的?” 江逸乘沾沾自喜,嘴上故意谦虚道:“都是以前切好的,放锅里过一遍就好咯。” 江强叼着饭盆跪坐在一旁,他没什么饭点儿的概念,主人吃他就吃,江逸乘只好给他在盆里添了一大半冻干狗粮。 餐厅的灯光柔和,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江逸乘摘了围裙,内里穿了件松垮的家居t恤,胳膊肘撑在桌边,他不动筷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意时先吃完第一口,才邀功似的问道:“怎么样?” 陈意时用力点点头,真诚道:“很好吃。” 这话一点不假,但看江逸乘的长相总会给人种轻佻不羁的印象,很难想象他竟然这么会做饭。 但反过来一想,江强都能被他喂成个盖世肥狗,这人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不靠谱。 “就是有点太清淡,这两天嘴里淡得像参禅一样,”江逸乘遗憾道,“等我好了,我要去吃火锅。” 陈意时点头同意,想也没想就接话道:“那你快点好,我请你去吃。” 也许是因为饭做得太好吃,原本只有稍微有点的饿的陈意时竟然越吃越想吃,小半盘鱼香肉丝都进了他的肚子,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米粥的水渍。 陈意时的厨艺水平堪称灾难,他也实在有自知之明自觉远离厨房,好在设计院的食堂不错,不然他只能一日三餐靠家里囤积的泡面,小时候父母不常回家,温阳只比他大三岁,却蛮有哥哥的样子,变着花样给他弄吃的,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捱过了好多年轻的时光。 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跟另一个人在餐桌边吃这种简单的家常菜了,陈意时在某个瞬间竟然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安静地躺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陈意时放下碗筷,抱歉地看了眼江逸乘。 视线落在来电显示上,陈意时感觉一口粥噎在了嗓子里。 是发小上次给他挑的那位相亲对象。 第8章 还是上次那个 陈意时按下接听键,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朝自己的方向倾斜。 上次接电话时江逸乘就在旁边,还问他那样露骨的问题,让他下意识想要在这个人面前规避掉一切和性取向有关的事情。 “意时,”听筒里的男声一如既往得温和,“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时间周末出来吃饭?” 江逸乘手指一顿,眉毛向上挑了挑。 哟,开门见山。 听起来像是迫不及待。 原本陈意时只是为了应付发小,对这次相亲的兴趣不大。可那天晚上突发意外没能见面,陈意时心里便多少生出些愧疚,即便是普通朋友,鸽了别人也终归不太礼貌,主动提议过请客弥补,对方却正巧有事出差,一来二去耽误了快半个月。 陈意时客气地笑笑:“我不忙,当然有时间。何况也早该正式请你吃顿饭赔个不是了。” 江逸乘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听到陈意时说自己不忙,喉结轻微地上下一滚。 这家伙怎么还骗人,明明忙得晚饭都来不及吃。 相亲对象在手机那头也跟着笑了:“我也很想见你,今天结束出差,飞机刚落地就想着先打给你。” 这话就太亲近了些,陈意时不动声色地把距离拉远:“工作辛苦,你好好休息。” “好啊,”那人说,“明天正好是个周末,我猜你也不上班,那中午见可以吗?” “好,明天见。”陈意时说。 “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微信收到一条消息,相亲对象把明天吃饭的地址周到地发了过来,是个距离陈意时公司挺近的湘菜馆,陈意时戳几下屏幕,斟酌着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一切似乎都安排得挺妥当,他把手机重新放回餐桌上,抬头看见江逸乘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陈意时叫他看得不自在,知道这人准是又把刚才的电话内容通通听了去。 “还是上次那个?”江逸乘问。 “嗯。” “他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就有点微妙了,陈意时垂着睫毛,在眼睑留下小块阴影。 江逸乘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更没有问出这句话的立场。 可这件事没什么见不得人,自然也没什么见不得江逸乘。 陈意时实话实话:“是我发小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人我还没见到呢,你也听到了,刚约了明天吃饭。” 这个答案后确实出乎江逸乘的意料,毕竟电话里的男声两次都极尽亲昵,温柔得像是哄爱恋中的情人。可转念想想陈意时对他的态度却一向客气礼貌,算不上多热情。 江逸乘指腹轻轻摩挲过桌沿,低声笑了:“那祝你明天愉快。” 陈意时看他那表情,不像是祝他吃的开心,反倒像是要在菜里下毒。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电光撕裂云层,将整个天空映衬得惨白。 难不成江逸乘真要去下毒,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他这违心的祝福。 “啪嗒”一声,豆大的雨点砸到窗户上,密密麻麻的水珠紧随其后,噼里啪啦一股脑地掉了下来,客厅里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裹进了这场声势狂猛的暴雨里。 陈意时心里暗叫不好,跑到窗边向外望去,狂风呼啸着略过树梢,灯光一照,雨水早已泼满夜空。 江逸乘却与他刚好相反,嘴角肉眼可见地上扬起来。 第11章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陈意时身后,伸手把窗户关严了,雨声骤然减小,体积稍大的水珠砸在玻璃上,发出“哒哒”的急响。 江逸乘关好了窗户之后站在原地没动,右手随意地按在玻璃上,前胸轻轻地抵着陈意时的后背,在外人看来像是个禁锢的姿势。 “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江逸乘的手在玻璃上不安分地一划,故意问,“你怎么办?” 两个人距离很近,陈意时后颈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讲话时温热的吐息。 窗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风声好似凶兽咆哮。恍惚中,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小块空间温暖安详,像是被包裹的茧房,在暴雨的洪流中纹丝不动。 鼻尖萦绕着股浓郁的苦柚味,陈意时故作镇定地把胳膊搭在窗台,身体没敢乱动:“我开车来的,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陈意时心里却没底。 他不太喜欢开车,更不喜欢在下雨天开车。 暴雨和公路的连接就像某种忌讳,让他想起过去某种生命的消亡。 一声惊雷暴起,闪电炸裂仿佛天光大明,陈意时身体惯性地后撤,直直撞在上了江逸乘的胸口。 江逸乘扶住他的肩膀,顺势把人往怀里带,觉得陈意时此时的模样有点可爱:“这个鬼天气,你确定你能开车?” 陈意时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雷声唬人,他也忍不住犯怵,嘴上却拗道:“等会雨就小了。” “喏,”江逸乘打开手机的天气预报,轻轻滑了几页给陈意时看,深蓝色的页面图标全是雷暴雨,“要下一整晚,路只能等到后半夜才好走。” 陈意时垂眼看去看手机屏幕,心里又凉了半截,对这变幻无偿的六月天感到些许无可奈何。 “我找个代驾吧。”陈意时说。 江逸乘笑了:“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找代驾?” “总能找到的,”陈意时回身,仰头闻声道,“不然你有什么好办法?” 在江逸乘看来,此时此刻甚至可以缱绻两个字来形容,陈意时贴在他胸口,向后仰头望着他,柔软的短发蹭到他肩间的皮肤,蹭得人心猿意马。 江逸乘的喉结不动声色地上下一滚,眼神微闪:“你留在这里睡吧。” 陈意时迟钝地眨了眨眼。 因为暴雨借宿一晚,挺正常的一件事。可偏偏被江逸乘说出来,总觉得带了几分不怎么正经的感觉。 “我有间客房,现在去给你收拾出来。” 江逸乘看起来心情不错,作势要走,被陈意时一把拽住。 “怎么了?”江逸乘明知故问。 陈意时向来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他明天约了相亲对象吃饭,今晚却要借宿在另一个男人家。 有种说不出的荒唐。 陈意时轻声道:“说不定待会儿雨就小了,我留下来你也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江逸乘半边身子的重量都懒洋洋的倚在沙发扶手上,肩膀放松地垮着,眼里带着笑,目光危险地却钉在了陈意时身上,好笑道,“你怕什么?” 江强舔完了冻干,摇着尾巴凑到陈意时身边,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他的小腿,嗷呜嗷呜地仿佛也在挽留。 江逸乘看了看自己的便宜儿子,起身收拾房间:“甭多想了,这么大的雨你还想往哪儿跑啊?” 他说着,优哉游哉地路过客厅,顺手似的把门反锁上了。 陈意时:“......” 再这样真该害怕了。 话又说话来,窗外暴雨瓢泼,冒雨开车危险性太大,借宿一晚确实是最妥当的选择。 恶劣天气下人会本能地靠近同类,再说江逸乘都做到这个地步,他再拒绝也只会显得忸怩。 陈意时在飘忽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喉结轻轻地上下滑动。 在江逸乘的晦暗不明的注视下,他慢半拍一样地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那就听你的安排了。”他说。 第9章 金屋藏娇 雨声滂沱,阵阵叩响窗扉,浴室内水汽氤氲,一切都融化在水雾之中,陈意时伸手抹开镜面的雾气,映出他被打湿的头发和白净柔和的五官。他拿着一次性浴巾利索地擦干身体,发现置物台上放着件干净的圆领睡衣,衣服上带着发苦的柚子味。 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陈意时把衣服穿好,比平时自己穿的衣服打了两个号,领口敞开,露出一节光滑的锁骨。 但那衣服上的柚子味实在叫人无法忽视,陈意时鬼使神差地去找江逸乘常用的洗衣液,拨开标签,和温阳以前喜欢用的牌子一模一样。 怪不得两个人身上的味道这么相似。 陈意时把洗衣液放在原位,关灯走出浴室,江逸乘正在客厅百无聊赖地逗狗,听见动静视线上移,好不绅士地落在了陈意时光裸的锁骨上。 “我洗好了,你去吗?”陈意时问。 江逸乘觉得自己大概是憋太久,不然为什么只是见到穿自己衣服的陈意时,就涌上一股邪火。 太流氓了。 江逸乘毫不忌讳地用最恶毒的词汇把自己暗骂一通,拎着睡衣进了浴室。流水顺着皮肤向下滚落,想到刚才陈意时站在跟他相同的地方,他就觉得身上水烫得吓人,手指转动旋钮,温度骤然下降,心里难以言说的火焰掐灭半分,生生洗了个冷水澡。 当晚江逸乘躺在床上,罕见地有些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平白遭受了江强好几个白眼,辗转到凌晨四点才有困意。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一通来电吵醒时天光已经大亮,下了一整晚的暴雨后的天空淡蓝澄明。 从被窝里伸出只手捞过手机,江逸乘眯着眼,看清来电显示后一把按下接听键:“这么一大早你催命呢?” 来电正是当年跟他跟他同宿舍的富二代方尤金,两人大学时一起做游戏还小火了一把,毕业后江逸乘进了大厂进行继续做游戏开发,方尤金准备接手自家公司,闲暇时间潇洒不羁地到处玩乐,前段时间从亚马孙雨林回来,托着被感染的腿硬是折腾了一个星期,回来后躺了几天,生龙活虎地继续醉生梦死。 方尤金无语道:“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十点钟还一大早?你倒得哪国的时差?” 江逸乘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顿时清醒了大半,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十点多了?!” 方尤金不屑地哼了一声。 江逸乘骂一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心想隔壁房间这么安静,陈意时会不会早就走了。 “我去看个人,待会儿再跟你掰扯。” 他趿拉上拖鞋往客房快步走去,用力推开门。只见房间里的窗帘严丝合缝地遮住阳光,陈意时背对着他,窝在柔软被褥里,仅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睡得比他还死。 “......” 那没事了。 江逸乘轻轻地带上门。 听筒里传来几声怪叫,方尤金的语调明显地怪异起来,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去、看、个、人?” 语气贱得江逸乘都想给他两脚。 “......” “人在哪儿?你家里?你床上?不会吧老江,你个榆木脑袋也有开窍的一天?”方尤金语调上扬,“原来你助理那天说的话是真的!” 对面像个猴上蹿下跳,江逸乘盘腿坐在沙发上:“她说什么了?” “说你金屋藏娇,这么久不去公司,根本不是养伤,而是美人在怀乐不思蜀。” 手都没牵上,怎么藏娇,江逸乘喝了口水,说不上是心虚更多,还是暗爽更多:“已经传成这样了啊......” 他了解自己这个助理,年轻活泼,为人单纯直率,也确实爱聊八卦,她和陈意时第一次打照面,江逸乘就知道这事儿会被她穿得满城风雨。 但他没想阻止,甚至龌龊地享受有关陈意时和自己的流言蜚语。 方尤金没轻易善罢甘休:“你别藏着啊,什么时候带出来叫我看看?” “我俩八字还没一撇呢,”江逸乘玩儿着手里的杯子,“再说了,跟你见面准没好事,不让见。” “八字还没一撇,人家晚上睡你家?”方尤金不服,一句句地数落,“什么叫我看准没好事,凭什么我不能看?我是那种人吗?至于防我防的这么紧吗?” 江逸乘懒得细数方尤金多如牛毛的撩骚对象,正想回怼几句,卧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陈意时还穿着江逸乘那一身大号的睡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江逸乘立刻心虚地挂断了电话,方尤金在对面愤怒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不知道陈意时听到没有。 “吵醒你了?” “没,”陈意时住在别人家还赖床,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忘记定闹钟,睡过头了,没想到都已经快中午了。” 此时此刻的陈意时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翻领睡衣,瘦削的身形被宽大的衣衫罩住,一排纽扣系得一丝不苟,剩下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柔软的刘海散乱地覆在额头,遮挡住细密的睫毛,整个人刚刚睡醒,看起来非常无辜。 第12章 江逸乘看着对方那张漂亮的脸,喉结缓缓地滑了一下。 某个身体部位顿时有种难以言说的变化,视线哪怕多停一秒都要露馅,江逸乘默默地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人唇边,面不改色道:“看你睡得太香,没忍心叫你。” 这话听着体贴,实际上脸皮够厚,毕竟他自己也刚醒。 陈意时接过杯子抿了口水,干燥的唇舌舒服了不少。他心里还惦记着中午与人有约,打算吃饭的时候把事情说开,只为表达歉意,他无意谈情说爱,对方也不必浪费感情。 等人把水喝完,江逸乘拿过玻璃杯和自己的那只放在一起,闪身进了洗手间,分针滑动一个漫长的弧线,他人在里面不知道究竟捯饬了多久,直到陈意时百无聊赖,想拿出手机打一局游戏的时候,江逸乘终于骚里骚气地走了出来。 差点闪瞎了陈意时的眼睛。 只见江逸乘把蓬乱的黑发抓出刻意慵懒的弧度,正好遮住了额角的伤疤,上身一件宽大的涂鸦卫衣,搭配一件高腰工装裤,把一双长腿衬得修长笔直。整个人像是副精心打扮的图画,表情仍旧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眼眸发亮,烧着未被驯化的野火。 陈意时承认江逸乘的外貌条件在他见过的人里数一数二,不用怎么收拾就已经十分抓人,大多时候慵懒随意,偶尔佯装正经,或是居家闲适。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精心打扮,觉得这个人像只开屏的公孔雀,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谁去相亲。 江逸乘拎着钥匙,从同样收拾妥帖的陈意时身前一晃:“我今天回趟公司,你不是要去相亲吗,咱们顺道。” 他心想,这就给你搅黄。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有人吗(抹眼泪) 第10章 这样很怪 半小时后,两人诡异地并排出现在陈意时的车里,陈意时思绪凝固地扶着方向盘,江逸乘悠然自得地坐在副驾,两条长腿随心所欲地伸展开,仿佛他才是这辆车的主人。 一开始江逸乘神经兮兮地要自己开车,陈意时名义上照顾他小半个月,但对这人的真实伤情毫无概念,毕竟江逸乘完全可以做到上一秒活蹦乱跳倒拔垂杨柳,下一秒就娇弱不能自理需要人搀扶。 于是陈意时本着小心使得万年船的原则劝道:“你现在身体不太方便,开车不安全,不如坐我的车吧?我先送你。” 没想到才劝了一下,江逸乘立刻就答应了。 难得陈意时主动一次,江逸乘恭敬不如从命,笑眯眯地钻进副驾,还十分让人省心地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看得陈意时想给他颁发一个幼儿园进步之星。 坐在驾驶室里的陈意时永远全神贯注,平稳驶出江逸乘的小区,他才打开导航,问江逸乘的公司在哪。 江逸乘脸上扔挂着惯常的笑容,内心却多多少少有些受伤,他俩晚上都睡一个房子了,陈意时却连他在哪上班都不知道。 想想也是,陈意时这人边界感太强,从未过问和江逸乘私生活有关的任何问题。 反观江逸乘,第一天见面加上微信,就跟变态一样把陈意时的朋友圈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陈意时的朋友圈十分干净,五年来体贴地只发过三条。 第一条时间来自四年前,图片是一盆山茶花花苗,培土的花盆有些年头。图片底下是一条时隔两个月的评论,是陈意时自己留的,只有两个字:死了。 第二条时间来自两年前,图片是另一棵山茶花花苗,花盆没换,下面时隔三个月又出现了陈意时自己的评论,还是那两个字:死了。 第三天时间来自半年前,图片是第三棵山茶花花苗,评论区还是只有陈意时自己,发了一个叹气的黄色小人,这次不说江逸乘也能猜到......估计是死了。 江逸乘一条条翻着看完,觉得陈意时这人挺有毅力,养了这么多年花全部都以失败告终,竟然还能坚持。 只是这人太冷漠,对养花挺有好奇心,对他江逸乘就没有一丁点的探索欲。江逸乘为了展现自己的养花技术,连夜选了家里最长势最好的山茶,发了一条仅陈意时可见的朋友圈里,可惜点赞数至今为止也只有一个,还是他自己点的。 陈意时等了半天没得到答案,就在他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江逸乘出声了。 “你要去什么地方相亲?” 他反问得到是理直气壮。 陈意时暗自思忖片刻,没想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相亲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了几分别扭。 于是陈意时实话答道:“湘情坊。” 不过是个吃湘菜的地方,偏偏叫什么“情坊”,像是个庸俗场所,江逸乘懒洋洋地“哦”了一声,觉得陈意时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品味简直是糟糕透顶,如果换成是他,非得带着陈意时去吃火锅。 “很热吗?”陈意时以为他不舒服,把空调调低了一挡。 江逸乘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热,但多少有点饿了。不如你直接把我捎去你的地方,我找点东西先填一填。” 陈意时一向都是最好说话的,但这次却摇了摇头:“不行。” 实属意料之外,江逸乘眉毛一挑,扭过头去看他:“为什么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意时开车总是过分得谨慎,他打好转向,等一旁的电动车晃晃悠悠地骑过去,才慢半拍一样解释道,“我是说你伤没有彻底好起来,我们订的又是湘菜馆,太辣了,你最好不要吃。” “......”江逸乘眨巴眨巴眼睛,心里那股别扭的劲头一下就被浇灭,目光黏在陈意时身上半晌,才从鼻腔里发出个音节,“哦,这样啊。” “湘情坊就在我们设计院附近,那一块儿地方我都熟悉,你要是饿了,我带你去买点别的。” 江逸乘被这个理由说服,再次心满意足地把身体陷在了柔软的座椅里,脑袋却依旧往陈意时的方向歪斜着。 陈意时觉得脖颈一片酥麻,但绝不是因为被调低的空调温度,而是身边这位目光过于炽热的帅哥。 在路口的红灯亮起之前,他终于忍不住伸手,生生把江逸乘的脸掰正。 江逸乘好脾气地任他摆弄,可他看到陈意时这幅正经的样子又忍不住想招惹:“怎么了,不让看?” 陈意时开车不爱拌嘴,小声嘟囔道:“又没什么好看的。” 他声音太小,江逸乘没听清楚,下意识地倾了倾身体,陈意时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江逸乘把右手撑在车窗玻璃上,小幅度伸了个懒腰,他骚扰不成便开始掰扯自己的歪理:“你现在去相亲,说明还没有对象,那就是社会共有财产,我为什么不能看?” 陈意时很有风度地拒绝了小学生拌嘴,终于想起关心起这位病患的感情生活:“那你呢,算是共有财产还是私有财产?” 江逸乘罕见地被噎了一下,终于舍得把头回正,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两侧飞驰而过的梧桐树,自言自语道:“这要看你怎么想了。” 这人一天有八百个心思,陈意时懒得猜,闭嘴安静地当个司机。 周末不上班的人挺多,商场附近车流量很大,光排队进入地下车库就花了十多分钟。陈意时虽然自己不怎么饿,这会儿也但心起江逸乘的肚子,他把车停稳,从电梯口带江逸乘去买吃的。 江逸乘乖顺地跟着他身后,他身量比陈意时还要高半头,像只忠诚乖巧的大金毛。 可还没两步就原形毕露。 陈意时要去的湘情坊就在二楼最东侧,门店斜对着扶梯。这家店名字虽然起得不怎样,装修风格却一反常态得清雅,深红色调为主,门头装有古朴的飞檐,对着商场的一侧分段安置了拱形的落地窗,把餐厅映衬的宽敞通透,又带着股南方水乡的浪漫诗意。 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脚步平稳地走了进去,颇具风度地跟店员交谈着什么,露出一张平易近人的侧脸。 这人独身,又是提前过来,外表年轻得体,衣冠楚楚,不难猜出他的身份——大概率就是陈意时那位阴魂不散的相亲对象。 江逸乘耳根警惕地一动,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背后的视线,正在跟店员讲话的男人一顿,转头向江逸乘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江逸乘飞快地移开目光,十分自然地从后面用胳膊肘压住陈意时的肩膀,把他往相反的方向一推:“我想吃烤串。” 陈意时自从迈进商场的门,就一直在给这不只叫人省心的大型犬找吃的,自然对刚才那场电光火石的交锋毫不知情,他沉默地耸肩妄图反抗江逸乘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却因力量的悬殊以失败告终。 陈意时被人压一头,突然有些介意他和江逸乘的身高差。 “好,我去给你买。”陈意时拍拍江逸乘的胳膊,仿佛托着一只大型的毛茸玩具步履艰辛,“但是在这之前,你可不可以先从我身上下来。” 第13章 “我很丢人吗?” “......”陈意时忍无可忍,“这样很怪。” 其实他想说你从今天起床换衣服开始就不正常,一天都很怪。 江逸乘装作无辜地“哦”了一声,他目的达到,大发慈悲地收回手上的力道。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回头欣赏一下那位男士的表情。 可江逸乘要得就是这份自然,步伐松弛地跟着陈意时身后,短暂的胜利已然让他兴致高涨。 “先生,您预定的是我们里间的包厢,我这就带您过去——先生?您在听吗?” 服务生恭敬的手势停在半空,正要带人往里面走,却发现那位客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店外,并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服务生又迟疑地问了一遍:“先生?” 站在湘菜馆檐下的男人这才回神。 方才他的目光一直贴在陈意时的身上,他认得出陈意时,却未曾想过陈意时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何况这人来者不善,眼睛里隐约露出的情绪,都叫他嗅到了一丝类似于示威的气息。 没关系,男人在心里轻蔑地想,不过是爱情里的狗血戏码,只要陈意时脑袋还稍有清醒,就知道谁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摇了摇头,轻轻一托鼻梁上的眼镜,朝服务生温雅地一笑:“抱歉,刚才有些走神了,我们现在进去吧。” 江逸乘选了一大把稀奇古怪的肉类,陈意时平时生活单调,都是员工餐糊弄着度日,很少吃垃圾食品,饶有兴趣地看着店员打包。 江逸乘看着对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玩心大起:“你也想吃?大胆说啊,咱俩在这吃一顿算了。” 陈意时不买账:“你吃你的就好。” 江逸乘无奈:“你好冷漠。” 店员温和地笑了笑:“先生,您有什么口味偏好吗?比如辣椒和其他酱汁,我们会根据您的喜好调整一下。” 陈意时这次抢先一步:“清淡点就好,谢谢。” 江逸乘蔫蔫地举手抗议:“......都决定吃垃圾食品了,就不用考虑是不是健康了吧?领导,能不能给放点辣椒?” 陈意时一票否决,冷漠无情地接过店员的打包袋,又认真地递到江逸乘手里:“毕竟我要负责照顾你,直到你完全康复。” 江逸乘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神情,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还是笑吧,毕竟他印象里,外婆在世的时候也天天这样管他外公,说不准爱情都这样呢,忍忍算了。 陈意时不知道江逸乘的脑内小剧场,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针和分针近乎贴合,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温声道:“我得先去湘情坊找人,你自己慢慢吃好不好?” 说的是问句,可江逸乘也没得选。 他看着陈意时离开的背影,这人毫不留情地走进印着“湘情坊”的那家店,忍了又忍的情绪终于崩了。 好啊,他连加调料的烤串都没法吃,陈意时和这个男的连湘菜都吃上了,还是他妈一起吃的。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o(╥﹏╥)o上个月忙得像狗一样 不会跑路 不要放弃我! 第11章 小孩口味 湘情坊内一片暖黄色调,稍显昏暗,壁灯落在镂空的红墙光影重叠,不似传统热闹的湘菜店,反而像是个清幽的酒馆。 陈意时在店员的引导下穿过散座区,来到一间相对私密的包厢,他温声向店员道谢,兴许是再次想到此行的目的,推门进去的一刻还是生出些许的紧张感。 任何与谈情说爱有关的场合他都不太自在。 原本端坐的男士礼貌地起身,不知道他等了多久,脸上毫无不耐烦的神情,挂着礼貌亲和的笑容,温文尔雅地朝陈意时打了个招呼,声音与之前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意时,终于见到你本人了,比照片里看着更叫人舒服。” 陈意时知道这人见的不过是发小朋友圈里那张模糊的合影,连他自己对那时的形象都没有太深的影响,不知究竟是哪里叫人念念不忘。 “林先生您过誉了。”陈意时记得这人在微信上备注过名字,眼下却只念他的姓氏,“等很久了吗,路上过来还顺利吧?” “没有很久,我也刚到。”林先生脸上的笑意不变,等陈意时落座后给他礼貌地斟茶,“到是意时你,这会儿天气挺热,是开车过来的吗?还是朋友顺路捎过来的?” 窨制的茉莉花茶在杯中至七分满,陈意时一张精致的侧脸倒影在浅黄透亮的茶汤中,睫毛小幅度地一颤。 即便他无意谈情,这次也算是双人约会,他的副驾却带上了另一个男人。严格意义上并没有道德束缚和背叛,可被这么问起来,还是有种难言的羞愧。 多说多错,他避重就轻地笑了笑:“我开车总是磨磨蹭蹭的,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认真是好事,我听黄一鸣说你说建筑工程师,想必平日里也是个严谨细致的人。” 黄一鸣正是陈意时那位爱操心的发小,也是对面林先生的同事,陈意时不爱喊他名字,乍一听到还有些不习惯。他清瘦的手指轻轻贴上茶杯,端起来客气地给对方递过去:“上次的事我也该当面给您赔个不是,临时出了些意外没能赴约,希望没有让您觉得不舒服。” “现在能见到就好,”林先生稍作停顿,目光从陈意时的脸上上下一扫,眼神隐晦不明,“今天面对面看你,果然出挑,我倒觉得等再久也值得,毕竟能让我心甘情愿多等几次的人,也没有那么多。” “您太客气了。” 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陈意时背地里起了身鸡皮疙瘩,面上只是礼貌地笑笑,没多说。 服务生拿着菜单敲门进来,林先生才后知后觉想起点餐。 他看起来像是这家店的常客,兀自在菜单上指了几下,才转头去问陈意时的口味,让他添几道菜。往常情况下菜品已经足够,可陈意时望着那铺满辣椒的图片,只觉得舌尖已经通感发麻,倘若真的吃林先生点的那些,他那可怜巴巴的胃恐怕当场就会报复他。 陈意时找到菜单角落的过桥豆腐,又要了两份冰糖湘莲。林先生在一旁盯着他笑,说这是小孩儿口味。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稳妥地端上桌,陈意时勉为其难地在一堆红亮的辣椒中寻找半天,看那只血鸭油花不烈,他试探着夹了一块,还没等松口气,后劲儿猛地窜上来,热辣顺着喉咙往下烧,瞬间燎到了胃里。 此时林先生刚好讲到自己去学小提琴的经历,表示如果陈意时愿意,他可以请对方去自己家里听他拉琴。他话音还没落,陈意时面上的红色如温度计一般飙升,左手按住自己的鼻梁,右手捏着筷子,仿若定格般一动不动。 林先生一愣,仿佛有些扫兴,面上仍保持着柔和的样子:“怎么了意时,很辣吗?” 陈意时平时胃不好,但也不是一点辣也不能吃。 只可惜这家店的辣能要他命。 “我没关系的。”他连忙摆摆手,停在对方劲头上,他竟然生出些许歉意。明明地方是林先生选的,菜品也是林先生点的,他选择缄默配合,却还是惹得人索然失兴。 林先生很快调整过来,他终于明白陈意时一开始点这份甜品的用意,一手自然地端起冰糖湘莲,另一手拿着勺子舀起莲子,倾身就要喂到陈意时唇边。 严格来说他们是第一次见面,林先生的动作似乎有些逾矩,超越了陈意时能接受的那个范围。 陈意时舌尖发麻,辛辣的本质是一种痛觉,尖锐的刺激在口腔里挥之不去,忍过最初的不适应,他伸手接过林先生的勺子,自然地回避了对方亲昵的行为。 林先生短暂一愣,没深究,沉默地收回了手。 咽下一勺清凉糖水,陈意时面上的温度降下去一半,硬撑着笑了笑:“您刚才讲到您很喜欢小提琴?” “是的,”林先生调整了坐姿,十分绅士地笑了,“小时候被逼无奈学了一段时间,现在工作了反倒能当个调味品。如果你有兴趣,呆会儿咱们吃完饭不妨去我那里听一听,我很愿意为你拉一段琴。” 对方的热情难却,陈意时不合时宜地想到隔壁那个自己吃烤串的家伙,便还是推辞道:“今天还是太仓促了,我也没准备什么,怎么好再麻烦你。” “不着急,来日方长。”林先生被人软软地驳了面子,倒也没恼,笑了笑,“只是我想起以前的男朋友,他跟你一样讲话温温柔柔的,大学时候总是缠着我想听我拉小提琴,我还以为你们样的男生爱好也差不多。” 陈意时安静地听着对方讲述情史,内心不为所动。 “可惜后来他找了女人结婚,在国外定居下来了。”林先生没有陷入回忆太久,立刻把话题引到陈意时身上,“你呢,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者有意思的前任?” 陈意时实话实说:“我没有前任。” 第14章 林先生似乎很是意外,下意识流露更多的则是惊喜:“你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吗?” 陈意时点点头。 在他以往那些推脱不掉的相亲经历里面,每当对方得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母胎单身之后,通常会有两种反应:一是面露轻蔑之色,再次看向陈意时的眼睛多少带些嫌弃,认为没有爱情是社会化失败的典型特征,后续的相处也自然不会顺心如愿。二是欢心接受,仿佛意外之喜,认为感情经历空白的人在某些方面更好拿捏,毫无前尘旧事的干预,得到一个崭新的肉体和灵魂。 这位林先生大概率是后者。 可惜不论对方什么反应,陈意时都并不在意,相亲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吝惜寄托任何希望。 林先生好奇道:“你家里的长辈也不催促你吗?” 陈意时面色不改,这个问题他回答过许多遍,每次的答案都非常简单,简单到让人失望。 “他们还蛮理解的,不会。” 其实这个答案是被陈意时美化过的,他父亲在还在世的时候就与母亲泾渭分明,等到去世以后,他跟着母亲搬家,新的房子里自然没有父亲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他的母亲身边的男朋友换到陈意时眼花缭乱,陈意时想起高中那年他见到母亲带回家的第一个交往对象,那时候他隐约猜测到未来:母亲不会长久地爱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与这个男人得到幸福。 陈意时用牙齿悄悄地去咬自己的下唇内侧,细微的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拽着自己从恍惚中抽离出去。 所以陈意时说没人催婚是真,被理解是假。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身边的人总是匆忙,根本没人理他,以至于他自己都不太理解自己。 “那还挺不错的,你很自由。”林先生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意时竟在林先生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羡慕。 场面陷入沉默,一桌子湘菜热辣鲜嫩,陈意时却根本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把冰糖湘莲吃得干净,他挑挑拣拣地夹了一小块过桥豆腐,默数着秒针移动,感慨又一场意料之中失败的相亲就要结束了。 可上天好像就是不愿让他平和地结束。 因为江逸乘的电话就在这时候不安分地打了进来。 第12章 别叫人家等着急了 林先生颇有风度地一笑,示意陈意时无需抱歉,可以随时接电话。 陈意时身体微侧,那是个下意识防备的姿势,他滑动手机接听,温声问:“怎么了?” 谁知对方竟然诡异地沉默了一秒钟,再开口时的声线带上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做作:“陈意时,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你车里了。” 江逸乘平时的发音状态懒散松弛,高兴时喜欢说些好听的哄人开心,就算偶尔精神不佳,尾音也会有极淡的上扬,带着叫人摸不清头脑的揶揄和戏谑。 可今天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刻意压着嗓子,用力过猛地把每一个字都压出一种奇怪的磁性,讲话的语速也比平时慢半拍。 陈意时手指一滞,没好意思扭头去看林先生的脸色。 江逸乘这话说得挺不是时候,什么叫我有东西在你车里,一句话就把自己出卖了,这不等于直接告诉林先生他陈意时这次赴约还带了别人? 算了,等会儿赶紧把账结了,让他和林先生这段本不应出现的缘分就此湮灭,两不相欠好了。 陈意时无奈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也放轻了:“你的什么东西?” 江逸乘还是用他那颇具磁性的声音答道:“包。” 陈意时在大脑内搜刮个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今天早上没带包啊。” 话刚一说出口,他又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这不就是告诉林先生自己早上还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吗? 陈意时握着手机百感交集,他不爱相亲不谈恋爱是一回事,可社交礼节全线崩溃就是另一件事了。 哪怕他对林先生一点意思都没有,也不愿意叫人家觉得被怠慢了。 真是完蛋。 “陈意时,”江逸乘语调深沉地念他的名字,把陈意时喊出一声鸡皮疙瘩,“你真的很不关心我,我是带了包的,里面还有我今天回去开会要用的东西。” “......”陈意时想说你再这样讲话,我不介意再去找个板砖给你来一下,“你着急用吗?” 江逸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意识到陈意时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只好屈尊给自己解释道:“今天就要用,我人都在车库等了你半天,你们怎么还没有结束,湘菜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陈意时这下是真没辙了,他没想到江逸乘今天做事寸步不让,仗着自己的伤患身份为所欲为。 林先生及时帮他解围:“意时,你要是有急事,咱们今天到这里就好,以后再约。” 声音不大不小,听筒另一侧的江逸乘尽收耳底。 陈意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处理办法,只好起身抱歉:“今天又让您扫兴了,真不好意思。” 林先生却不着急似的,目光长久而黏连地落在陈意时的身上,一双手随意地搭在桌面边缘,沉默片刻,他才略带笑意地缓声道:“意时,你也不要怪我问出这个失礼的问题,只是我实在是很好奇,你说你以前没有过交往对象,那现在有没有?” 陈意时那双清润漂亮的眼睛顿时僵住了。 林先生稳稳地靠在椅背上不动,望着陈意时的目光带着近乎审视的黏滞:“意时,我这人向来挑剔,这么久了,不论是外貌长相、身家条件还是性格人品,都符合我心意的,你大概是头一个。” 陈意时瞳仁里的光晃了晃,似乎不明白对方绕这么大的圈子要说些什么。 “如果我们后续继续相处,我想应该不会有太多需要磨合的麻烦。”林先生继续说下去,“我愿意跟你坦诚,我读书时的确交过几个男朋友,现在已经分手了,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把自己真实的情感生活与我坦诚。” 陈意时缓缓回过神来,半响,他才接住对方的话,缓声解释道:“林先生,我既然来见您,自然是没有男朋友的。” 对方闻声长舒一口气,笑了。 不等他继续高兴下去,他听见陈意时补充道:“可我还是觉得我们并不合适,深入了解也许对双方来说都是耽误。这次我来买单,算是谢过您的诚意和时间。” 他语气官方又疏离,还保留着不愿亏欠的分寸感。 这次算是把林先生拒绝得彻彻底底。 林先生的脸色短时间内变了几翻,他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陈意时的脸上,内心不免升起种失望:明明那么对他胃口的一张脸,竟然一点情分都不愿意留给他。 既然对方这样干脆,那他也想要刨根问底。 于是林先生收起撑在扶椅上的胳膊,身体朝着陈意时略微前倾,慢悠悠地问道:“那位同你一起来的朋友,也仅仅只是你的‘普通朋友’吗?” 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映照着一桌子色泽油润的佳肴,剁椒红亮,时蔬翠绿,但时间久了,内里早已冷透,显出几份落寞萧条,浪费食客的期待。 陈意时不知情的是,林先生早在湘情坊门外就看到过江逸乘,自然记得江逸乘眼中的挑衅和敌意。 “意时,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林先生轻笑着伸手,别有用心地帮陈意时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被遮盖的眼睛,收手时指腹在发尾一捻,仿佛只是顺道清理了不存在的灰尘,“但正如你所说,他也只是普通朋友,那就希望你的这位普通朋友有些分寸。” 被对方碰过的刘海不自然地垂着,陈意时再也没有心思去做任何解释,无声地后撤半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离开时的气氛变得过分尴尬,走到服务台的时候陈意时示意店员买单,店员迟疑地朝后张望一下,跟陈意时说林先生已经付过账单了。 陈意时这才回头看他一眼,像是问他要个解释,无奈地笑道:“林先生,咱们不是说好了,由我来买单吗?” 林先生脸上依旧挂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摊了摊手:“抱歉,擅自耍个心机,希望你欠我个人情,可以日后再给我共进晚餐的机会。” 陈意时这次脸上有些挂不住,明明刚才他拒绝得这么明显,这人却明晃晃地提出下一步的要求。 他脑子有点乱,林先生不是刚刚还对自己带人来的行为表示不满,按理说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让步,陈意时不原因再欠人情,无奈地拿出手机操作一通,认真道:“红包我转给您,还是麻烦您收下。” “我再重申一下我的意思,我真的很满意你,意时。”林先生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这几次的乌龙应该也不是你的本意,我怎么好因为一些不重要的人放弃我们两个之间的缘分?” 对方用了“满意”一词,实则过于自信,陈意时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些许冷淡:“林先生,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不太合适。” 第15章 林先生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尴尬和动怒,先一步揽住陈意时向乘客电梯走去,甚至不计前嫌地拍了拍陈意时的肩膀,颇有安抚的意味。 在他看来,陈意时只是小孩心思,因为一个不知道哪里的朋友跟自己赌气,只要他是个聪明人,有朝一日总能反应过来,到底谁才是最适合他的结婚对象。 林先生按下下行的电梯,在陈意时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要去地下车库?我的车也在那里,我们正巧顺道。” 陈意时的目的地也是车库,此时绕路折返太过刻意,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走进了电梯。 他一言不发地靠在轿厢壁板上,面沉如霜地看着跳跃变化的楼层数字,仿佛与身边的人隔开一堵无形的屏障。 电梯门打开,陈意时先一步走了出来,林先生很快跟上,兴许是对手之间特有的警惕,他飞快地向外一瞥,果然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江逸乘。 陈意时的车停得距离电梯很近,江逸乘原本懒散地靠在一旁,直到看见陈意时才终于舍得露出个笑脸,伸手打了个招呼。 就连林先生也不得不承认,江逸乘长了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鼻梁挺直,唇形周正,却透着股慵懒和随性,此时他那双桃花眼正危险地上挑,目光全然落在陈意时身上。 陈意时正要走过去,胳膊被身后的人不轻不重地扯住。 江逸乘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一抽,眼神闪烁地看着在自己面前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意时,”林先生身体贴近,十分体贴地弹了弹陈意时的发尾,手指停在他脖颈的皮肤处笑着责怪道,“刚才在包厢不是帮你弄过一次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沾上一只小飞虫。” 说完,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朝着空气甩出一道轻蔑的弧线。 他动作亲昵,语气自然,陈意时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鬼知道究竟有没有小虫子。 林先生笑了笑,下巴往江逸乘的方向一抬,目光却仍然留在陈意时身上:“去找你的朋友吧,别叫人家等着急了。” 他的用词是“人家”,仿佛江逸乘才是多余的那个。 气氛有些凝固,江逸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不明。 林先生终于扳回一局,目光不经意似的撞进江逸乘的视线里,眼睛里的温度在对上的瞬间便凉了下去,仿佛石子在水底无声相撞。 第13章 为什么不拒绝 林先生表面风度翩翩,见好就收,颔首笑着告别:“意时,今天聊得很愉快,我们改日再约。” 陈意时不知道哪里愉快,也自动忽视了那句“改日再约”,客客气气地挥手道别:“林先生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开车慢点,路上小心。” “小心”两个字被林先生加重了语调,意有所指地刺向搅局的江逸乘。 林先生的车停在其他区域,逐渐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被内涵一通的江逸乘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望向陈意时。 上一秒江逸乘眼里还充斥着一股满是警觉的戾气,下一秒整个人却摇身一变,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冷冽的妒火也变成了被冷落的委屈。 “等多久了?”陈意时被他看得心软,方才的压抑苦闷慢慢消散,他带上车门伸手把空调打开,朝江逸乘的方向歪了下头,“在车库里热不热?” 江逸乘从不拿自己当外人,他坐进副驾驶,陈意时那张看好的脸近在咫尺,这又让他想起刚才那男的故意当着自己的面给陈意时撩头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就凭陈意时那张脸,向他示好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可不知他究竟是迟钝还是故意,总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叫人心痒又痛恨。 陈意时见他不吭声,觉得好笑:“你这是什么表情,真被热到了?” 江逸乘心想陈意时真是个木头脑袋。 车内空调降温很快,他全身都陷在干净柔软的副驾座椅里,根本感觉不到热,空间里弥漫着股雪松的木香,和陈意时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温和安静,平缓沉稳。 江逸乘不动声色地压着那团心火:“你别告诉我,你真喜欢上他了?” 憋了陈意时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觉得江逸乘为这事儿有些莫名奇妙。 江逸乘面无表情地恶意地点评:“他还挺装的,要是喜欢他你就是个笨蛋。” 陈意时噗嗤笑出来,他伸手在江逸乘面前晃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刚才打电话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快压出泡泡了。” 江逸乘的目光落在陈意时的莹白透亮的牙齿,又不动声色地移到淡粉色的嘴唇,喉结轻轻上下一滑:“可能因为我也挺装的。” 陈意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无奈地敲敲方向盘:“那你在电话里说要找你的包,也是装的?” “哦,这个是真的。”江逸乘煞有介事地挪了挪屁股,在副驾驶的靠背缝隙里鼓捣半天,揪出一只还没有他半个巴掌大的零钱包,“找到了,就是它。” “......这么小?”难怪他今天早上没注意到。 陈意时半皱着眉头,这种小包完全可以塞到口袋里,即便如此还掉在了这么狭窄逼仄的地方...... 叫人有点怀疑是他自己故意塞进去的。 那枚零钱包通体被染成绚烂扎眼的明黄,上面印着两个二次元游戏角色,一个笑容可掬,一个眼神迷茫。陈意时回忆起来,这是最近火爆的一款游戏ip,上面的角色人气正盛,他听同事在办公室安利过不止一次。 联想到江逸乘的职业内容,陈意时顿时出现个大胆的猜测。 他问:“这款游戏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江逸乘算是默认,当年代码敲得要吐,今天却能在陈意时面前显摆,他觉得挺值。 陈意时知道江逸乘做游戏,但没想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爆款游戏的主创。 毕竟不管怎么看,他脸上都写着“吊儿郎当”四个字,实在难以想象他平日在公司社会精英的模样。 江逸乘也不吝啬,大大方方地接受陈意时的视线,热情地朝他抛了个媚眼,跟钱包上的二次元角色浪得如出一辙。 “……”陈意时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没辙,顿了顿才转回头,语气干巴巴地问:“你说有重要的东西在包里,这只包能放得下什么?” “通关文牒,”江逸乘揶揄道,“要是没它,我就算背个行李箱来也得被拦在外面。” 江逸乘当着他的面打开,内里露出一枚精致的胸牌。 金属边框,磨砂亚克力材质,通体是低调的深灰色,上面工工整整地印着一行微软雅黑。 最前面是名字,江逸乘,后面接着的是职位,技术总监。 胸牌左上角的边框印着某个大厂的logo,陈意时经常听同事提起这家公司的名字,当然,大部分时间都不是什么好话。 陈意时下意识瞄了一眼江逸乘的头发,暂时没秃头,还好还好。 他揉揉眉心,扔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东西,慢吞吞地感叹:“原来通关文牒就是胸牌……” “你们不是吗?” 陈意时认真道:“我们刷脸。” “……” 江逸乘脸毫不心虚地“哦”了一声,老实说怕,他们公司也刷脸。 他把陈意时骗下来的幌子其实挺拙劣的。 陈意时心地善良地没有深究,扶着方向盘把车倒了出来,顺着车库的流线缓缓驶向出口。 方才江逸乘给他看胸牌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公司的大体位置,毕竟那是个名扬国内的大企业,坐落在堪称城市地标的cbd,就连陈意时这样的路痴也能摸索过去。 他索性好人做到底,把江逸乘直接送到公司去。 汽车行驶到主路,陈意时没开导航,电台自动跳出一首北爱尔兰的蓝调摇滚乐,歌词里反复提及香榭丽舍大街、圣米歇尔和博若莱葡萄酒,贝斯音调逐渐升高,与吉他鼓点嵌套交融,像是在讲述一个陈旧又隐秘的故事。 江逸乘在陈旧的音乐声中少见地沉默,留下一张清俊的侧脸,望着窗外的车流。 车里的氛围变得清净迷离,就连陈意时都以为他睡着了。 一首歌播到尾声,江逸乘仍然保持靠坐在椅背的姿势,憋了半天,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究竟怎么看他?” 陈意时没反应过来:“谁?” 江逸乘声音不大:“你的相亲对象。” 这事儿还真没完了,陈意时胸口的气息缓缓地鼻腔里漫出来,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我发小催了我好多次,叫我一定要去见他一面。”陈意时缓缓开口,视线仍集中在前方路段,“可惜刚约好的那天我又放了人家鸽子,总得做点什么弥补吧。” 江逸乘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一开始就不抱期望?” 第16章 汽车刚好走到十字路口,陈意时放慢了速度右转:“不觉得人活着一定要谈恋爱吧,毕竟我——” 后排的车按了下喇叭,汽笛声刺耳尖锐,陈意时的声音戛然而止,按在方向盘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 他放慢了车速,后排的车不知道着急着去干什么,猛踩油门地从侧面超了过去,留下一地碾碎的烟尘。 陈意时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他的思绪少见地一分为二,想要抓住刚才那句话的尾巴。 毕竟他什么呢? 毕竟他根本不会走进婚姻,也不会跟任何人缔结深层的关系。毕竟所有的约会对他来说都不过走个过场,以此证明自己有在努力地社会化。毕竟他自己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缩在日渐封闭的躯壳里,说这样才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活法。 大部分人反感相亲这种形式,不过是不想把爱情明码标价,连遮羞布都不要就直接端上谈判桌,赤裸地精打细算,贩卖一具具年轻或不年轻的身体。 但陈意时并不这样想,相亲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正常情况下,他不会从中获得快乐,也不会因为此焦头烂额。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爱情和婚姻有多神圣。 陈意时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恍然醒悟自己吐露太多,与江逸乘交浅言深。 可江逸乘不打算放过他,他试探着伸手,轻轻地覆盖到陈意时发颤的手指上,贴合地握住方向盘,问出一个已然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不排斥相亲,那你喜欢吗?” 江逸乘的掌心柔软干燥,皮肤的温度一点点传导到陈意时的手背上。 陈意时没说话。 “你不喜欢。”江逸乘盯着他的眼睛,替他回答,“你明明可以告诉他们,你不需要这种繁琐的形式,你为什么不拒绝?” 汽车平稳地行驶,两侧的建筑物依次后退,仿佛默片中的布景,规矩地让出前路。 陈意时轻声说:“因为跟同意比起来,拒绝和解释太麻烦了。” 倘若这话是出自别人之口,江逸乘肯定会笑着嘲弄一番,说那你还真丧得别具一格。 可这话偏偏到了陈意时嘴里,他笑不出来。 陈意时的呼吸彻底恢复平缓,他手指微蜷,示意江逸乘把手拿开。 他方才那句话状似无意,却是下意识的真心吐露,在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面,被理解是极为稀缺的资源,顺应则是成本最小的策略。 车载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静弥散开来,陈意时思绪飞到别出去,他无端地想起从前发生过的很多事,无数个剪影在车窗和道路里悄然重合。 然后他听见江逸乘坦荡地笑了笑:“那你有没有想过,拒绝相亲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陈意时的思绪一点点凝固了起来,露出几分茫然无措的底色,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下软肋。 因为他好像知道江逸乘接下来要说什么。 汽车拐到写字楼前弯绕的绿化小路,轮胎在靠右一侧抓地,车身稳稳地刹停在路边。 陈意时心跳兀自加快,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他负隅顽抗道:“什么意思?” 陈意时永远都是这么一副无辜模样,明明比任何人都优先感知到周围情绪的变化,却永远置身事外,仿佛两侧汹涌的风浪不是因他而起。 可江逸乘既然开了口,自然没有话说到一半便回收的道理,他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处轻盈地摩挲一下,却并没有立刻解开,身体微微倾斜着,灼人的视线落在陈意时的身上。 他不相信陈意时是真的不明白。 江逸乘说:“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气氛陷入僵持,时间也仿佛停止,陈意时要在这场风暴中变成沉默的雕石。 他下意识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辩解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自作多情,也跟本没有迎接好一场风暴潮的准备。 可根本不等他准备好,那场不大不小的海岸降水还是到来了。 车窗内,江逸乘的声音异常清晰,尾音上扬,在陈意时心脏上挠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抓痕。 “他不行,你不如换我试试。” 第14章 不完全剖白 仿佛是为了配合思绪放空的陈意时,回去的路上全是绿灯,全程没怎么踩过刹车。 在车库停稳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仿佛无数根钢针肆意穿刺,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湘菜馆里辣椒的刺激,还是因为江逸乘的告白。 陈意时身体紧贴在椅背上,肩颈下意识的蜷缩。他脸上的红潮未退,越发烫人,感觉到自己心脏被岩浆烧灼,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潮水中搁浅,带着一种被窥视的恐惧和羞赧。 乘电梯时差点被绊倒,陈意时微弓着身体无力地靠在厢壁旁,绞痛越来越明显,楼层变换的时间都变得漫长难捱,一回家就从抽屉里翻出常备的胃药,靠在沙发上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他也没指望这几片药立刻见效,强撑着拿湿巾擦了把脸,仰躺在沙发上,合上眼睛,舌尖抵着上颚,迷迷糊糊地想要捱过那阵锥心的疼感。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酸胀的芭蕉叶,又逐渐氧化僵硬,带着种难以逆转的沉重。 明明是被人喜欢,他却觉得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温阳。 梦里的自己穿着小学的校服,屁颠屁颠跟在温阳身后。 温阳那时候大概刚上初中,在陈意时看来已经是半个可靠的大人,水汪汪的眼睛里具是崇拜。 温阳在文具店门口的冰柜里买了两只雪糕,先让陈意时选,陈意时选个小狗形状的,咬一口凉得牙齿发酸,却爽得心头直颤。 于是陈意时收起牙齿,改用舌尖一点点舔着吃,他扬起小脸看同样稚气未脱的温阳:“哥,你对我真好,我喜欢你。” 温阳刮他的鼻子,故意道:“是喜欢我带你偷偷跑出来玩,还是喜欢我给你买雪糕吃?” 陈意时摇摇头:“喜欢你这个人呀,不行吗?” “你现在喜欢我,过些时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温阳慢条斯理地撕下自己那只雪糕的袋子,笑着说,“以后你也会喜欢别人,也会有别人喜欢你。到那时候,你就想不到我咯。” 陈意时非要较真:“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你喜欢我就够了。” 温阳用力地揉了下陈意时的脑袋,把小孩顺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 陈意时的视线都被温阳的手臂遮挡,叫喊着要他松开,可当他再次抬头,面前的温阳和手里的雪糕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窄巷。 “哥!你去哪了?” 陈意时连忙起身,他那时候个头不高,小短腿飞快地跑下台阶,却不知被什么一绊,“啪嗒”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他来不及喊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直勾勾地向前跑过去。 温阳人去哪了?怎么把他丢下了? 陈意时额头上满是汗珠,声线颤抖地喊温阳的名字,一路踉踉跄跄,却连他的影子也找不到。 两侧的街道扭曲后撤,场景变换,陈意时前方出现个死胡同,他只好仓皇地转弯,伸着脖子去找温阳的踪迹。 一个高挑俊逸的男人靠在拐角的店铺旁,手里捏一枚边缘光滑的金属硬币,不断地抛起又不断地接住,硬币上画面陈意时看不清楚,在空中快速翻转,反射出明亮的太阳光。 那人看见陈意时,毫不掩饰地朝他笑了。 硬币刚好被抛到空中,他没去接,硬币掉落后砸在地面发出“叮铃”的脆响。 陈意时迟疑地站住,心想你是谁啊,你知道我哥跑到哪里去了吗? 那人往前一步,脸上带着亲昵的笑容,却并不叫人讨厌,他轻声诱哄道:“陈意时,到我这里来。” 陈意时不动,纳闷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是谁?”陈意时问,“我为什么要过去?” 那人笑眯眯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那声音无比熟悉,陈意时仿佛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眼神里的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呼吸急促起来,周围的景象通通变得模糊。 他想起面前这人是谁。 江逸乘。 陈意时在梦境里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大约在几个小时之前,他坐在驾驶座,仓皇地听着江逸乘告白。 狭小私密的空间总会让人联想到各种各样的暧昧的信息,两人呼吸交缠在他无比熟悉的座椅上,荡开一层难以言状的涟漪。 他手足无措地对上江逸乘的眼睛,却被对方的目光烫到了。 陈意时下意识地想要后撤,被安全带死死地扣在椅背上,他浑身的肌肉都变得紧张起来,睫毛微微一颤,觉得自己一时间词汇量告急,有些茫然。 明明这是他的车,也是他被人表白,到头来他却狼狈至此。 第17章 江逸乘说你不如换我试试。 江逸乘还说喜欢他。 他有什么值得江逸乘喜欢? 江逸乘了解他多少?就敢说喜欢? 只因为相遇那晚的乌龙心怀愧疚,所以就一定要相爱吗? 太荒谬了。 陈意时思绪散乱,越想越是荒唐,越想越是背离自己的本心,用连他本人都唾弃的恶意去曲解自己和江逸乘的关系,把它看得污浊不堪,这一切又让他更加厌恶和排斥自己。 他念大学的那几年,有个小他一级的学弟每天都会在他去图书馆的路上等他,给他买饮料,有时还会提前帮他占座,陈意时最不喜欢欠人情分,被学弟过分偏袒的喜欢折腾得筋疲力尽,找了个机会和声细语地把人拒绝掉。 那时候的愧疚和负罪也并不严重,只觉得大家对生活的期待各不相同。 可五六年过去,当他对面人变成了江逸乘,他开始难以理解自己的矫情。 至于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忆非常模糊:大概是江逸乘下车,他自己把车开回家。独立的空间总会叫人重新找到安全感,空调的冷气打在他鬓间,陈意时调整呼吸,手指舒张又蜷缩,调转车头,变成一个渺茫的黑点。 他没来得及做出回答,整个回忆瞬间坍缩,陈意时从沙发上喘息着挣开眼睛,只见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透过属于傍晚的几缕霓虹光线,深深浅浅地打在地板上,晕开的光斑来回晃动,仿佛是刚才的情境中跌落下来的碎片。 陈意时揉了揉自己干瘪的胃,按开客厅的灯,强光刺激得眼睛一片酸涩,待到视线里的重影缓缓消失,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阳台的山茶花还硬挺着,前几天他把枯死的叶片修剪掉,刮开表皮,见里面还有绿色残存,根部没有完全坏死,陈意时顿时升腾起一股希望,照着书上的方法罩上了个塑料袋,放在通风的地方打算再努力一次。 陈意时趴在阳台边观察一番,还是没长出新芽,最终灰心地浇了点水,焉焉地走向厨房。 毕竟睡前吞了几片胃药,他不敢再折腾自己那可怜巴巴的胃。 他平时的饮食都在设计院的食堂解决,厨房里的冰箱常年闲置,只留着几箱速食泡面,他想选个番茄味儿的,可看见红色下意识想到中午那满满一盘的辣椒,扔回去选了包日式豚骨面。 有调料包在手,怎么做都不会难吃,陈意时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安静地吃东西,无端地想到明明昨天在江逸乘家恬不知耻地蹭吃蹭住,今天两个人的关系就变得不尴不尬。 他拨弄几下手机,江逸乘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微信里,这人发了一长串话问他有没有按时到家,吵得陈意时眼睛他疼,往深处想头更疼,他退出微信,柔茹寡断地搁置起来。 一顿面没吃完,手机又震动起来,陈意时吓一跳,心想江逸乘这人也是坏透了,说着把选择权交给他,却在后面穷追不舍。 拿过手机一看,陈意时两眼一黑,错怪江逸乘了,还真不是他。 是林先生。 陈意时心里的焦躁没减轻半点,盯着碗里的面汤犹豫了一会儿,狠狠心按下了接听键。 “林先生?” “意时,今天辛苦了,回家了吗?”林先生意有所指,陈意时跟他的约会进行到一半就被江逸乘喊去,想必少不了来回折腾,称得上辛苦二字。 陈意时“嗯”了一声:“有什么事吗?” “就算没什么事情,我们之间也要聊聊天嘛。”林先生说,“你平安到家就好,看你回去之后一直没动静,我还有些担心。” 陈意时塞着耳机,起身把面汤倒掉,淡淡地说:“林先生,我们起初说得很明白,还是只做朋友比较好。” 林先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眯起眼睛,在电话那头换了个姿势缓缓道:“没有人会跟自己的相亲对象做朋友。” 陈意时被噎了一下。 “反倒是你的其他朋友,也许居心叵测,”林先生非要跟江逸乘较劲儿,“算不上是良配。” 倘若上午陈意时还能说一句他和江逸乘是普通朋友,那么现在那层纸已经被捅破,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不清不白,他也忍不住做贼心虚。 他攥了攥手指,定了定神,压下语气里的紧绷。 “那也是我的事情,”陈意时说,“他是我的朋友,不必林先生替我思虑那么多。” 这话说得堪称刻薄,林先生脸色不太好看,他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唇:“好,我不干涉。但你现在既然是单身,想必我也可以追求。倘若你真的打定主意,选择一些明眼人都看出不合适的方向,我也只能希望你来日不要觉得遗憾。” 第15章 这是第几次了 陈意时不觉得自己这副全无风情的皮囊有什么魅力。 他挂掉林先生的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望着苍白干净的墙面发怔,接二连三的事情像个无头无尾的荒诞电影,把他整个人搞得乱糟糟。 这种状态在第二天回到工地彻底结束了。 陈意时有些悲哀地发现,他这人的确是个劳碌命,休息时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备受煎熬,工作之后反倒有种诡异的平静。 工地还是老样子,干热,暴晒,四处尘土飞扬,作为建筑最初的骨骼脾脏粗暴地存在。 陈意时跟监理打了声招呼,去看今天新到的一批管材,那是上周修改了排水管之后他特意换的型号,他依次核对了材质和图纸上的参数,又拿着册子挨个嘱咐一遍焊接流程,站在一边盯着工人调试设备。 日头逐渐南移,一上午过去,地面被艳阳烘烤得烫人。陈意时的安全帽下刘海洇湿,耳尖被热气蒸红,白皙透明的脸上也挂满轻小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抬手用指节随意地蹭了蹭,招呼身边的人道:“咱们那几箱水是不是喝光了?再拿些给大家分一分,实在太热就休息一会儿,千万别中了暑。” “好的陈工,我这就去拿。”身边的实习生是个大四的小姑娘,自从来了工地便一直素面朝天行,此时也捂着一层防晒口罩,“陈工,要不您去休息会儿吧,从早上开始您就一直跟着,您不累吗?” 陈意时习惯了亲力亲为,大小事情都搁在他身上协调,平时对待同事和下属都挺温和,人缘一直不错。 看他事事受累,实习生也也挺过意不去:“我不累的,这种活儿我帮您盯吧。” 陈意时温温柔柔地笑,正想说没什么事,手机就震了起来,技术负责人请他看看去五层东立面的管线。 事情一个接着一个,陈意时只好答应了实习生的建议:“那辛苦你跟着监理在这呆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 “您放心。”小姑娘一直很靠谱,也从来没有因为环境艰苦抱怨过什么。 陈意时又嘱咐了几句才快步离开,几个工人喝了口水便埋头继续干活,王师傅却往陈意时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脸色有些轻蔑,冷笑一声:“我就说这年轻人真是不比以前,一点苦都吃不得,这种天气他就嫌热受不了回去吹空调了。” 旁边一个小伙擦擦汗,笑眯眯地替陈意时说话:“没有啊王哥,陈工这几天不一直陪在工地嘛,肯定也有别的分区要跑。再说他平时也挺照顾我们的,前天他还怕弧光伤眼睛,给我们换了面罩的滤光片呢。” “一个滤光片而已,能说得上话的人多了,你怎么知道就是他换的?”王师傅瞥了小伙一眼,心里怨气挺足,听不得别人说陈意时一点好,自顾自翻起旧账来,“我倒是没忘,自从咱们跟着他施工开始,这小年轻就喜欢一天天地瞎讲究。刚开工那几天他非说咱们的焊条头有什么金属污染,抓着那么多人在这里给他收拾垃圾,我干了这么多年管道施工,就没见过比他还啰嗦的。” 王师傅算是工地上的老资格,在一线带了快三十年,工龄快比陈意时的年龄还大,说话做事也不由得带着股前辈的架子。陈意时在他看来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脸,仗着自己懂点理论就在一边指手画脚,老爱挑错。 毕竟在他看来,一小节焊条能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一个大小伙子恨不得比菜市场的大妈还细致,挺没必要的。 一边干活的小伙偏偏胳膊肘往外拐,压根没注意到王师傅的脸色,傻乎乎地说陈意时的好话:“反正我觉得陈工人挺不错的,他说干嘛就干嘛呗,咱听他的就好。” 王师傅冷哼了一声,回过头去不说话了,过了正午日头仰角下降,但周遭还是闷热,他摸了把汗,稍稍加快了手头的动作。 不同的施工段来回走,陈意时一个下午也累得够呛,天色渐渐地暗淡下去,灰白的建筑落上一层晨昏蒙影,他结束一个调度的短会,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立刻返回到最开始的区域去看焊接情况。 工人们也分批次去吃晚餐交接班,只余下零星几个在原地休息。 第一批接口刚被焊完,陈意时走过去挨个地核实,对照着记录下来,准备第二天安排无损检测。不知看到第几个,陈意时脚步一顿,眉头无声地皱了起来。 第18章 他指腹轻轻划了一下,接口泛着不均匀的白痕,明显是没焊牢。 “王师傅,”陈意时温声招了招手,“这一块儿是您负责的吧?您过来看看这个。” 王师傅刚点上一根烟,见是陈意时找他,表情有些不耐烦,在地上偷偷地按灭,把烟蒂一扔,才拖拖拉拉地走过来。 他应付似地瞥了一眼,皱着门头问:“又怎么了?这不是都焊上了吗?” 陈意时指着那一块白痕给他看,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好言好语道:“必须热熔到规定温度,接口才能承压,您看这地方,明显是加热时间不够,水压一大就会漏。” 王师傅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至极。 陈意时明明声音不大,但王师傅还是觉得他在故意给自己难堪,借自己立威。 王师傅拉不下脸被一个小毛孩子当众教育,心里窜出一股邪火,直勾勾地看着陈意时,语气不由自主地拔高:“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问题,你一个毛头小子挑什么毛病?” 不论哪个正常人被下属当面喊毛头小子,大概都不会开心。可惜陈意时就是个不正常的,他不爱说教,内心也没什么大的波动,好脾气地开口道:“您可以自己过来摸一下。” 王师傅没动,头歪了歪,敷衍地说:“这管子太硬,热熔机温度根本上不去。” “热熔机我让设备部校准过,温度肯定够的,是操作的时候推进速度太快,没等接口融合就撤了机器。” 说着,陈意时拿起一边的操作手册想递给对方看,却被“啪”得一声打在了地上,里面的纸张散凄惨地落一地。 他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工地上的年轻人,读了几年书就端架子,整天文绉绉地指东画西,好像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比不上人家手里的几张破纸。 “你少拿这破册子唬人。”王师傅往前凑了两步,咄咄逼人道,“改线路的时候是你们催着要赶工,现在又开始挑毛病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故意找事啊?” 这话一出口,连陈意时都愣住了。 倘若刚才还是只是发牢骚,现在就是实打实的翻脸了。 王师傅声音不高不低,却还是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几个工人面面相觑,连忙试探着走来劝阻。 可惜既然开了口,撕破了脸,那就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一心认为这个叫陈意时工程师自认年轻,不过就是想找些机会敲打他们这些老家伙,给自己立威。可他工作这么多年,乍叫个年轻人压一头,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陈意时皱着眉后撤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俯身想要去捡散落的操作手册。 王师傅却以为他要去部门组长告状,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条件反射地去拽陈意时的胳膊:“你你你要去干嘛!” 他用的力道极大,陈意时只好朝着另外一边躲闪,两相一扯一拽,重心眼看就要不稳了,陈意时无奈地咬牙道:“......您先放手。” “不行,你不能走,别耍什么花招,”王师傅用了力气,打死也不肯放人,妄图把陈意时往反方向带,堵在楼梯旁,“在这里就把话说清楚!” “好了好了,老王你冷静点!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跟陈工说,别动手!” 眼看着王师傅还在向前逼近,一边的工人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他狠狠地甩开,就是这大力的一扯一推,胳膊直接打在了陈意时的身上。 陈意时踉跄向后,却没注意到身后堆放着棱角分明的切割钢管,尖锐的钢筋暴露出来,眼看着就要撞到陈意时的后腰。 “陈工小心!”周围的工人脸色瞬间惨白,想伸手去救,奈何距离太远,只能干着急。 陈意时也反应过来这边堆着什么危险的东西,可状况紧急,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向后仰倒。 下一秒,想象之中的锐痛没有袭来,陈意时感觉自己被人拦腰抱住,猛一下撞进了那人温热的怀里。 还有股柚子味。 陈意时的睫毛无声地颤了颤。 “陈意时,”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了?”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可怜? 两人挨得太近,耳边隐约被他的气息拂过,带着种温热的酥麻。 又是江逸乘。 “......” 陈意时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甚至怀疑自己拿了恶俗小说女主角的剧本,哪怕明天去跳海也能被江逸乘捞上来。 他手心暗地里攥的发紧,平日在下属面前绷着的成熟形象瞬间瓦解,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狼狈。 众目睽睽之下,他有点想逃。 江逸乘声音不大,陈意时确信在场的人里除了他自己,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可他的手还留在陈意时的腰腹上,两人身体前胸抵住后背,还隐约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陈意时的手指舒展开向后摸索去,他扶着江逸乘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堪堪站稳。 “你一天都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还以为你真不想理我了。”江逸乘目光在陈意时的发梢短暂地停留,旁边是散落一地的操作手册,最前面是浑身僵直的王师傅,他顿了顿,才意有所指地说出后半句话,“原来是有那么多糟心事没处理。” 王师傅自知理亏,梗着脖子辩解道:“我们是在谈工作上的事情......” “谈个工作非要把人往钢筋上推?”江逸乘没提高音量,却有种无形的威压,“大哥,我确实不太懂工地上的事,但动了手,还差点弄伤了人,不论在哪儿都说不过去吧?” 好在他及时赶到,陈意时没什么大碍,否则就凭陈意时那没几块肉缓冲的身板,撞过去骨折都是轻的。 王师傅也没了刚才的气势,目光躲闪地移开,嘴唇徒劳地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这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把监理也惊动了,他连忙赶过来凑到陈意时身边:“陈工你没伤着吧?这都怎么了呀,怎么还吵起来了?” 王师傅这下也慌了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闹得太大,自己脱不了干系,倘若陈意时把这事儿说出去,他还不知道面临什么惩处。 旁边的工人欲言又止,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意时。 陈意时坦然自若地笑笑,声音还有点哑:“没什么的,就是刚才接口没焊完,之后再补补工就好。” 他没点名是谁,也没直接说不合格,意料之外地没有把人供出去,反而叫王师傅心里越发愧疚,顿时无地自容,心虚地蹭了蹭手背。 监理显然没那么多时间听别人推诿扯皮,既然陈意时都说没事,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他长舒一口气,拍拍陈意时清瘦的肩胛:“都没事就好,我刚才看这边声音挺大,还真吓我一跳。” 陈意时和稀泥地点点头:“整天跟建材打交道,弄出动静也蛮正常,没什么大事的。” 在场的几个工人面面相觑,看陈意时没追究,也默契地闭嘴,谁也没开口。 江逸乘心里明镜,懒洋洋地撑在楼梯口。 王师傅眼神躲闪,他往旁边挪动了几步,拿起地上的工具回到了刚才陈意时指出有问题的那里,一声不吭地补救起来。 监理摊了摊手,扭头看着陈意时:“工期还真挺赶的。” 陈意时淡淡地笑了笑。 折腾半天,机缘巧合,算是把这件事儿就此终了。陈意时回过身去,看着从天而降的江逸乘,心里五味杂陈。 该处理下一件事了。 ……江逸乘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16章 我俩都想 江逸乘轻轻地攥住陈意时的手腕,牵着人沿楼梯口走了出来。 即便知道没有受伤,江逸乘却依旧不忍用力,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掌心的热量一点点传输到陈意时冰凉的手腕,皮肤相贴的那一小块地方变得温热,甚至能感受到血管流动的臌胀。 陈意时没拒绝,任由他牵着,脑子里存着千言万语想问,可一想到那天在车里发生的事情就别扭得要命,只好闭嘴保持沉默。 天色昏黑,工地上的路有很多江逸乘也找不清楚,陈意时不知道这人要带自己去哪儿,终于在临近出口的地方忍不住了,闷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能歇会儿的地方,随便哪里都好。” ……你怎么不直接说还没想好? “再直走就出去了,这里要左拐。”陈意时眼角一跳,刻意放缓了声线,想要表现得自然些,“要不去我的办公室?” 江逸乘当然求之不得,十分配合地“啊”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调转方向,跟着陈意时去了驻地的临时办公区。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个集装箱改造的活动板房,加了几层隔板,把办公区和会议室分隔开来,里面装修简单,摆着几张桌椅,放着几台电脑和打印机。 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陈意时摘下安全帽,向窗外探探脑袋。太阳落得完整,整个驻地渐渐空旷,未完工的楼层像是巨兽的骨骼,露出扭曲歪斜的影子,他回头把窗户关上,挡住碎小黢黑的沙尘。 第19章 “凑合坐会儿吧,”陈意时说,“肯定没有办公楼舒服。” 江逸乘能把他在的任何地方都当成自己的家,他坐在办公室唯一的长沙发上,悠然地开玩笑:“没关系,还是比施工现场好多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意时揉着眉心,显然不想回忆刚才施工现场发生了什么。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没动弹,一身灰蓝色工装沾上不少工地的尘土,灰头土脸,浑身脏污,反观江逸乘却是一身得体的西装,打扮得人模狗样。 工作性质产生的着装差异明明再正常不过,可陈意时还是升腾起一丝拘谨,下意识地不想靠他太近。 江逸乘压根儿没想到他那汹涌的内心活动,故意凑近了逗他,笑道:“没想到你上班的样子这么可爱,像马里奥。” “......你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江逸乘半点没被怼住,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不过说真的,看那个仗着年龄大就跟你唱反调的大哥,跟他这么客气干嘛,次次都忍肯定把你当软柿子捏,该怼回去的时候就要亮亮爪子。” 陈意时却摇头:“你也知道他年龄大,我更不好总是下人家的面子。这个项目没结束,以后还要一起共事,没必要得理不饶人。” 他总是一副温吞好欺负的模样,眼睛下垂着,漆黑的瞳孔不知聚焦在什么地方,你为他辩解,他非要否认,露出些不解风情的无趣。 模样乖顺无辜,反倒叫人想要欺负捉弄,江逸乘没有完全赞同那番话,却被这个人惹得心猿意马。 他压抑住心里那股骚痒,提议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来做这个坏人。” “可以了,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呢?”陈意时微垂的眼睛飞快地上挑,带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江逸乘摸摸鼻尖,心想陈意时的性格观点一脉相承,果然不能瞬间撼动。 陈意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柄,故作淡然地转移话题:“还没问你,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工地来了?” 江逸乘一本正经:“太久见不到你,江强躁郁症发作,已经扯坏了家里两个床单。” “……” 他每次的理由都荒诞得让陈意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带它来了吗?” “被关家里了。” “它不是想我吗?” “我也想你。”江逸乘说,“我俩都想。” 一个直球打得陈意时猝不及防,陈意时动作僵了一下,又不说话了。 江逸乘知道陈意时脾气,必须要别人主动,却又不能太过火,不然他肯定又缩回自己厚重的壳里。 江逸乘一笑,试探着说:“我替它来看看你,想叫你回去看看它。” 陈意时耳尖发烫,有些恨自己头发太短,遮不住。 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面前一个干净光秃的小茶几,放着两只盛水的纸杯,谁也没动,谁也无事可做。难言的撩火顺着皮肤缓慢地攀升,陈意时的后颈酥麻发刺,不太自在。 他抿了下唇,目光不在江逸乘身上,小声慢吞吞道:“你总是有很多奇怪的理由。” 江逸乘笑了,他挽着一节袖口,小臂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在手机上调出家里的监控镜头。 镜头里的江强窝在阳台,一张大脸贴在窗前看夜景,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留下一个哀愁的背影。 到真像是得了相思病。 江逸乘贴近屏幕,喊了两声“江强”,那只庞然大物竟毫无反应,亲爹的面子也不给,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屁股墩儿。 “江强,你爸跟你说话你听不见了是吧?长能耐了?” 江强充耳不闻,十分不耐烦地晃了晃自己的屁股,磨磨蹭蹭地换了个角度继续欣赏夜景。 “你看,不理我了。”江逸乘把屏幕缩小,递给陈意时,“要不你试试?” 江逸乘拿着手机的手指停在他距离陈意时下颌不到五公分的地方,甚至能感受对方清浅的呼吸。 陈意时下意识避开些距离,却又察觉这个举动带着些自作多情的刻意。 自己是被告白不假,可什么都要泾渭分明也太小家子气,都是成年人,怎么还非要斤斤计较。 “你喊喊他。”江逸乘催促道,声线也跟着软了下来。 陈意时学着刚才江逸乘的语气,微微低头,挨着手机:“......江强?” 语气像是在哄小朋友。 吐息扫得江逸乘手腕有点痒。 陈意时叫完才缓缓扶额,不知多少次在心里嘀咕哪个好人家给狗起这种名。 出乎意料的是,江强听到陈意时的声音尾巴倏地翘了起来。 江逸乘乐了:“你看,它听见了。” 江强终于放弃了窗外沉闷的夜景,四脚站起来,从大头到尾巴打着圈儿扑棱着甩了甩,竟然朝着监控跑了过来。 它身材庞大,跑起来也笨重,身体灰白色的长毛随着每一次蹬地而颤抖,它的整个脸热情地贴到摄像头前,屏幕上顿时被他挡得一片漆黑。 陈意时受宠若惊,看着它欢脱的模样不由得再次心软:“别着急,要看不到你了,往后面退一点。” 江强平日在家是个智障,这次就跟真的听懂了指令一样,真的往后退了一点,后腿蜷起来跪立在镜头前,咧着嘴朝陈意时笑。 “好乖。”陈意时也笑了,他久违地放松下来,哄小朋友一样,“你好棒呀,江强。” 江强就像听懂了一样,吭吭唧唧地对着镜头撒娇,它身体粗狂,在陈意时面前却夹着嗓子,与外形气质严重不符。 陈意时想伸手摸一摸它的脑袋,只可惜隔着屏幕,他只好改成了挥手,像只旅馆的招财猫。 “你现在相信了吗?”江逸乘摊摊手,“这熊孩子只认你,不认我了。” 陈意时也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只阿拉斯加的青眼,有种难以解释的荒诞感。 可荒诞背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江逸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要不要去见见江强?” 若是只看狗,陈意时还真有点想去,可一想到和这位主人不尴不尬的关系,陈意时还是犹豫了。 江逸乘眼尖地看出他的纠结,也退一步,选了个折中的方案:“不是今晚,如果你暂时不想去我家,我把它带出来玩儿,你跟我一起逛逛宠物用品?” “啊,”被看穿心思的陈意时有点结巴,他没敢跟江逸乘对视,只是看着桌上那半杯白水,点点头,“好啊。” 江逸乘目的达成一半,收起手机:“今晚还要加班吗?” 好像一整个晚上的节奏都被江逸乘控制,陈意时揉了揉太阳穴,与不太好意思让江逸乘在这里陪着久等:“你休息够了就回去吧,我等会儿还要过去看一眼,暂时下不了班。” 江逸乘有点纳闷:“一定要今晚验吗?” 王师傅他们返工,估计不会太早结束,所以陈意时完全可以明天再验收,可他非要跟强迫症一样守在这里。 江逸乘并不是个爱加班的人,他奉行效率至上,除了逼不得已的急活和难以预测的突发状况,他们部门都是能走则走,从不内卷,他本人也因此在员工之中广受好评。 他觉得陈意时有些太过紧绷了,身体会受不了。 “今天这事儿不大不小,我还是担心大家松散了,以后会越来越敷衍。我呆在这儿,也能让大家多少重视重视。”陈意时解释道,“其次就是明天一早安排了压力测试,得确保不能耽误工期。” 他谈起工作总是条理分明,节奏不紧不慢,又丝毫没有说教的感觉,让周围的人很容易听进去。 江逸乘毫不掩饰地盯着人欣赏了一会儿,故作失意地叹了口气:“我才发现,原来你对工作,哪怕是对根管子,也比对谈恋爱上心多了。” 这三个字从江逸乘嘴里说出来,就带了些不同寻常的意义,陈意时脑子一抽,下意识就要给自己辩解:“我没谈恋爱。” 这句话刚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回过神来,觉得身体所有的热量都冲到了脸上。 陈意时萌生出一种窘迫,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思维方式已经愈加不对劲 人家也没说他在谈恋爱啊! 他怎么能应激成这样,他最不应该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而一旁的江逸乘正忍着笑,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第17章 你要不要尝一个 倘若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沉默,气氛就会变得特别尴尬。 江逸乘坏心眼地故意不说话,饶有兴趣地看着陈意时的反应,把人看得耳根烧红,手足无措。 “我、我去看看他们改好了没有——” 陈意时磕磕绊绊地躲开江逸乘揶揄的视线,一手扶在腿上作势要站起来,却被江逸乘轻轻地拽住手腕。 江逸乘保持着牵手的动作,仰着头问:“干嘛这么着急走,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吗?” 第20章 陈意时不明白。 江逸乘再开口时音调略微提高,多了种并不叫人讨厌的责问:“现在已经快要七点半了,你晚饭吃的什么?” 哦,陈意时慢半拍地想,他哪里来得及吃东西。 陈意时视线定定地下移,这才注意到江逸乘身边一直带着只浅色的打包袋,只见对方慢悠悠地从里面拿出一只精致的饭盒,撕开边缘的保鲜膜,盖子被取下来,盛着一碗鲜浓的小馄饨。 香味儿弥漫开来,来势汹汹地引诱陈意时瘦瘪的胃。 江逸乘轻轻地一拍他腿侧的沙发,做出个明晃晃的邀请姿势,嘴贫道:“虽然寒碜了点,但我猜你也没时间跟我出去约会,凑合吃吧。” “你......不用这样的,”陈意时看着那份打包的晚餐,又看看江逸乘,“你这样我总觉得欠你很多。” 他最不擅长拥有别人的好意,江逸乘却非硬塞给他。 可他又觉得感动。 对啊,他明明很感动,却还是一副抗拒的样子。 江逸乘却毫不遮掩地一笑:“我到是想看看我做多少,才愿意变成我的男朋友。” 绕来绕去,还是要绕道那天的告白上,陈意时难堪道:“不是你这样算的。” 江逸乘不知悔改地看着他。 陈意时觉得眼睛发干,用大拇指揉了揉眼眶,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再矫揉造作地拒绝,在江逸乘身边重新坐了下来。 倾身整理桌子才感受出空间狭小,陈意时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胳膊克制地抵在沙发一侧,腰背挺直,尽量不与江逸乘有身体接触。 这顿晚餐没有通红的辣椒,十分符合他的胃口,饭盒上印着某个高档餐厅的标志,陈意时在心里下结论,不是江逸乘自己做的。 也对,算算时间,他过来的时候刚好下班,怎么可能在家里做饭。 江逸乘拆开一次性的小勺递过去:“你尝尝喜不喜欢吃。” 陈意时接过来,没直接开动,眨眨眼问:“你吃过没有?” 江逸乘不知道他是客气还是真心发问,毕竟这里他就带了一人份,也只有一套餐具,不认为陈意时脸皮这么薄的人会跟自己吸溜一碗馄饨。 于是江逸乘故意说:“没有。” “啊?”陈意时张张嘴,这下还真不知道怎么接了,他放下小勺子,把馄饨推到江逸乘面前,温声说,“你吃吧。” 江逸乘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陈意时懵了,不应该相信吗? 江逸乘热情友善地眯起眼睛:“我已经吃过了,这就是给你买的。” “......” 陈意时迟疑地扫了眼江逸乘紧实的小腹,反倒不敢当真了。 其实江逸乘很想大方地掀起自己的衬衣下摆,让陈意时一下子看个够,可惜他今天把腰带打得太紧,只好用语言解释:“是真的。今天在公司吃的简餐,下班的时候想起这家店,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就捎给你了。” 陈意时拿不准这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事到如今也没法拒绝,他低头咬了一个角,放得时间不短,但口感几乎没什么损失,馅料煮得软烂,挺适合他这种肠胃虚弱的人吃。 见陈意时吃得舒服,江逸乘也觉得不虚此行。他其实没说假话,这是他们公司市场部经理推荐的,经理说他老婆怀孕那会儿最爱吃他们家的小馄饨,连着身体都会舒服很多,算是他们家的情绪稳定剂。 那应该很好吃了,江逸乘抱着非常纯粹的心态给陈意时买了一份。 “那个,”陈意时抬头问,“你要不要尝一个?” 东西是人家买的,总不好叫人家一直看着。 何况他还惦记着江逸乘到底吃没吃饭。 江逸乘受宠若惊,他这人一高兴了就忍不住嘴贱,语气不太正经地一挑:“你喂我啊?” 原本只是想逗他,陈意时却真的用小勺捞出一只小馄饨,贴心地滤出汤水,送到了江逸乘嘴边。 江逸乘目光短暂地在小勺上一停,顺着陈意时苍白的指节,落在了他瘦削的手臂上,他顿了顿,咬住小勺的一角,借着陈意时的动作把馄饨送到了嘴里。 陈意时也松了一口气,好像刚才看似正常动作花费了他大量的心理建设,他松了手指的力道,把小勺重新放回碗里。 陈意时心想,吃个饭而已,我到底在矫情什么。 江逸乘心想,妈的,间接接吻。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王师傅态度转好,后续的工作安排都很顺利,压在陈意时胸口的石头终于挪开。 发小经常劝他,不要总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郁郁寡欢。但上班这么多年,越是工作越是发现这句话对他自身的局限,陈意时的生活单调乏味,大部分时候都平淡得不值一提,偶尔有些事情铭心镂骨,又不愿意去提,仅有的一点注意力自然都放在了工作里,情绪也只能投入进其间的各种琐事。 好在今天结果不错,陈意时开车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他找出一首布鲁斯蓝调,跟着舒缓的节奏一路平稳地行驶。 到家时九点半,家门口挂着一只甜品店的手提袋,陈意时脚步迟疑,片刻发愣,他呆呆地确认门牌,的确是自己家,又翻找出里面的发票,逐行看下来,地址也清清楚楚写的这里。 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放着两块小蛋糕。 巧克力淋面,糖霜白玫瑰点缀,夹层里好像还有切成小块的当季水果,透明的方盒两侧塞满了冰袋。 那这是谁送的? 江逸乘的概率应该不大,两人今晚才见面,着实不用多此一举地叫外卖员给他送到家里。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陈意时有点头疼。 他拿出手机,在微信消息里找到林先生的对话框,两个未接他没听见,后面跟着条短信,说给他买了份小甜点。 陈意时有点无奈,宁可再回去加个班。 他对着手机纠结,手指在键盘敲动一段客套的拒绝,又觉得不好,挨个删除,最终只编辑了六个字。 “谢谢,您以后不要送了。” 他给林先生还了份红包,不等回复就把手机放到一边洗漱去了。 滚烫的水淋在皮肤上,唤醒一部分麻木的痛觉神经,陈意时闭上眼睛,隐约享受这种身体里诡异的锐刺感,浴室的镜子里映出一截殷红脖颈,又很快被蒸汽覆盖。 等到他从浴室出来,已经想好了这份小蛋糕的归宿,工地上有个年轻的实习生,明天上班的时候直接送给她处理。 陈意时躺在床上,林先生那边又发来几条信息,在他看来都是凑字数的客套小作文,一行行下来只觉得让人焦躁。他退出聊天框,看见朋友圈的位置闪着江逸乘的头像,点进去一瞧,是一张阿拉斯加的照片。 照片上的阿拉斯加把一张脸埋在爪子里,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睑,旁边三个字的配文:相思病。 陈意时把图片放大,右下角露出江逸乘的拖鞋,大概是今晚回家才拍的,旁边放着只纹理复杂的狗碗,里面的狗粮还留着一半,衬托出一只忧郁厌食的狗子。 陈意时盯着看了半天,像是怕手滑点到别的什么,小心翼翼地退出来,往下翻了翻江逸乘的其他朋友圈。 他发现江逸乘挺喜欢晒他那盆白山茶,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那盆养得确实漂亮,陈意时第一次去他家就注意到了,花苞臌胀,花朵舒展,枝条油亮,和它的主人一样,带着一种无所拘束的生命力。 “叮”的一声,顶层弹出一条江逸乘的微信消息,陈意时吓一跳,手机哐当一声砸在脸上,眼球一阵钝痛,他揉着颧骨,眼睛眯开一条缝隙,周围的星星消失,光线几经变化,终于看清了屏幕。 只那一秒钟,陈意时原本困倦的脑袋清醒了大半。 页面还停留在江逸乘晒山茶花的朋友圈,只是下方多了一条来自陈意时的评论,那条评论没写任何汉字,只有一个委屈流泪的小黄人表情包。 他怎么给江逸乘评论了! 偏偏是这个古怪的表情包! 陈意时后背生生一凉,无地自容地思考:如果他现在给江逸乘解释,自己是手机砸到脸上误触屏幕才发了这个评论,他会不会相信。 但这样不就等于告诉江逸乘我半夜在看你朋友圈吗? 他注意力恍恍地转移,捧着手机无言以对,在聊天对话框和朋友圈界面来回切换,有点犯难。 江逸乘肯定看见他在朋友圈的留言了,陈意时删也不是,留着也不是,前者刻意,后者尴尬,加上两个人现今朦胧不清的关系,陈意时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了。 陈意时只好先退出朋友圈的界面,七上八下地点开和江逸乘的对话框。 对方发来一段语音,陈意时转成文字,一段狗叫。 是那只叫江强的阿拉斯加叫的。 还叫得特别夹。 江逸乘接着发送:“你看江强多可怜。” 第21章 “.......” 原来是晒狗,陈意时的脑袋陷在枕头里,慢慢眨了眨眼。 还没等他松口气,江逸乘那边别有深意地问:“你发那个委屈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果然没放过他。 陈意时硬着头皮打字:“我点错了。” “点错了,也就是本来要跟我说点别的?”江逸乘不知道信没信,笑得胸腔起伏,反问道,“你要说什么?” 陈意时垂着眼睛,那一瞬间他的肩颈不自觉地绷紧了,他手指放在屏幕键盘上,又下意识地想要说点别的。 隔着屏幕,他好像又看到了江逸乘,对方的眼睛雀跃又温柔,带着一份只有陈意时能满足的期待。 “......” 陈意时磕磕绊绊地背离了最初的意思,硬生生拐了个弯。 于是他说:“你要早点睡,晚安。” 第18章 结婚对象 江逸乘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在一边舔爪子的江强吓了一跳,不太高兴地白了他一眼。 他暗骂一声,伸手用力抓了把头发,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陈意时最后那句“晚安,早点睡”。 陈意时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和动作,什么样的心境,什么样的目的打下这行字的.....江逸乘心脏突突地震动,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不然刚才的澡全都白洗了。 下一秒,江逸乘又“嗷呜”一嗓子把自己跌回了被窝,乱糟糟的头发蹭在枕头上,露出一张浮想联翩的帅脸。 一旁的阿拉斯加彻底受不了,从窝里爬起来,不解地看了自己主人一眼,咬着玩具骨头去阳台睡了。 第二天一上午工作都顺顺当当地落地,趁着实习生在办公室休息的几分钟,陈意时把小蛋糕递给实习的小姑娘。 “这儿多出来两块小蛋糕,我不爱吃甜的,你能不能帮忙解决掉?” 说辞也是他昨晚想好的,不好直说是谁给买的,只能模糊地带过去。 小姑娘也没想到陈意时还单独想着自己,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受宠若惊地接过来:“陈工,你真的太好了吧!” 陈意时心虚,也有些不好意思,一方面他确实不爱吃奶油之类的甜食,另一方面,这蛋糕是别人送的,他也只是本着不要浪费的原则,才给了一起工作的这位小姑娘。 于是他淡淡地笑了笑,欲盖弥彰地解释道:“这也是别人买多了给我的,我觉得你们年轻人可能爱吃。” “陈工,你也只比我大五六岁而已,怎么叫你说得跟差了辈分一样。”小姑娘拿着小勺剜上面的奶油,心满意足地尝过之后猛地捕捉到陈意时的前半句话里蕴藏的信息,顿时福至心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意时,“不对啊陈工,什么叫别人给你的?” 陈意时捧着杯子的手指不自然地一抖,心想这小姑娘怎么什么都要问。 小姑娘立刻就笑了,她一手托着蛋糕,一手兴奋地比划道:“是不是昨天那个帅哥送你的?” 陈意时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 “我都知道了,陈工你就跟我说实话吧,”小姑娘眉开眼笑,“监理说昨天有个帅哥来接你,还给你带了晚餐,还牵着——” 可惜最后几个字没说完,被陈意时逐渐茫然的眼神给堵了回去,小姑娘干巴巴地炸了眨眼睛,意识到什么,立刻悻悻地闭上了嘴。 “呃......”她揉了揉鼻子,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胡来,“陈工,我是不是不该八卦......” 陈意时抱着杯子一脸遁入空门的模样,心想都传成这样了,你自己不八卦有什么用。 昨天江逸乘来一趟,他身上的八卦得翻一翻。 可他怎么解释,这东西真不是江逸乘送的。 “没什么,”陈意时内里拧得乱七八糟,面上却还是工作期间的从容平和,他把另一块小蛋糕也放在桌子上,“你吃你的,不用听他们瞎说。” 可惜这种程度的澄清毫无力度,根本无法叫人信服。 “哦......”小姑娘拖长了音调,极为配合地点点头,飞快地瞄了一眼陈意时的耳根,没红,她有些失望地咽下一块草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番话把陈意时弄得心猿意马,他佯装淡定地在办公室整理质量报告,实则是有点不好意思出门,害怕自己和江逸乘这种荒诞的绯闻已经传得沸反盈天。 小姑娘坐在办公室的工位,很快就吃完了袋子里的小蛋糕,她出门扔垃圾的时候看了眼礼袋上的图标,喃喃道:“原来是这个牌子呀,怪不得这么好吃。” 陈意时没注意包装的标识,顺嘴接了句:“哪家的?” “就是咱们设计院大楼旁边那个,”她叫了个陈意时十分耳熟的甜品名,笑着说,“虽然有点贵,但口感真的很不错,我个人觉得他们家最好吃的是椰蓉酥,我考试周的时候经常买一大盒犒劳自己。” 哦,椰蓉酥—— 陈意时脑内闪过一道白光,他有印象了。 他念高中的时候也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椰蓉酥,后来他妈带着他转学,新的城市找不到类似的连锁店,就渐渐地不怎么惦记了。 对了,前几天江逸乘吵着想吃,他还特意绕路去那家店给人买了两份。 这么一想陈意时也顿时有点嘴馋,他不动声色地重新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咽了口白开水,视线重新回到电脑显示屏上。 原来这东西不能细想,不然只会越想越馋。 当晚下班,陈意时很没出息地再一次拐弯去了那家甜品店。 一进门右手边是整齐码放的透明甜品盒,每一份西点都烤得酥软可口,外皮金黄,内里甜软,空气里飘着一股糖香味。 他身后是个放小蛋糕的冰柜,旁边有几个靠窗的座位,不少人可以坐在这里喝下午茶或者吃点宵夜,正巧和收银台互为视角盲区。 陈意时目的清晰,拿了两盒椰蓉酥准备去前台结账,还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货架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熟悉的男声音调松弛,像是店长的故交,站在蛋糕的冰柜旁笑着问:“老板,今天还有没有推荐的新品?” “哎呦,林先生,你来了?”店长一副热情的样子,他俩音量都不算太大,却异常清晰地传进陈意时的耳朵,“怎么,以前都是电话给我直接预定,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要亲自来挑?” 听到店长口中的姓氏,陈意时终于恍然大悟这种熟悉从何而来。 有点尴尬。 奈何现在结账的人太多,他只能乖乖地呆在原地排队,心里默默祈祷店员的动作可以快一点。 林先生自嘲地说:“昨天买的他不喜欢,今天不得努力一点,讨人家欢心。” 昨天林先生只给陈意时买了小蛋糕,所以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 就站在旁边几步远的陈意时默默地背过了身,徒劳地把自己隐藏在排队的人群里,他第一次置身这种奇怪的视角,听着两个人聊自己的八卦,心里产生一种迥异的羞耻感。 “原来是要送人的,最近有新情况吗?”店长惊奇地感慨了一声,揶揄道,“新欢,还是旧爱?” 林先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肯定不是旧爱,那都过去多久了。” “你们俩谈恋爱的时候还经常来店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店长扭头看着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悠远的过去,“我想想啊,那时候你们才读大学呢,整天如胶似漆的,我还以为你们一毕业就会结婚。” 林先生也笑笑,声音不大,有点闷:“我也以为我们会结婚。” 店长回过头盯着林先生,意识到气氛微妙的变话,调节气氛一般笑了笑,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怅然,多了些朋友之间的揶揄:“不说那些了,你这位‘新欢’怎么样?这么多年了,也再没见你对谁特别上过心,要是成功了,也带他到店里坐一坐。” 林先生却躲开了他的眼睛,低头去看冰柜里的蛋糕,脑海中想起陈意时的样子,斟酌道:“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工作体面,性格也很好相处,身体和感情都很干净,是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 店长一愣,没想到林先生会用这么刻板的词来形容。 林先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毕竟人到了年纪,也要安顿下来。” “可是你们应该都还很年轻吧,未来还有很长,”店长有点担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不应该这么悲观,是不是还惦记着你前男友?” “我已经不年轻了,也没有从前那种一定要跟他复合的心情,”林先生兴致缺缺,“只是家里催得很紧,希望我早些结婚。” 陈意时捧着两只椰蓉酥的小盒子,眼睫微垂,发梢静止,像是在发呆。 如果刚才还是尴尬的心情居多,那么听完两方对话的陈意时此刻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没有对林先生的态度感到半点失望,更多的一种本应如此的安心,他看多了类似的交易,这一种也并不特别。 第22章 他觉得自己像是市场上悬挂的一块猪肉,拨开皮囊,露出崎岖复杂的形状,猩红的肌理和布满油光的脂肪彼此黏连,没有人会把它们和生命二字联系在一起。 自己和林先生都不需要谈论爱情,都天然的冷漠,悲观又自私,想到这里,他觉得竟然两个人还很般配。 虽然这种自我轻贱的行径并没有让他产生哪怕一丁点的愉悦。 店员把陈意时的椰蓉酥接过来,开了一张小票,把东西熟练地打包到礼袋里给陈意时递了过去:“先生慢走。” “谢谢。” 陈意时拿过礼袋正要往外走,一个捧着奶茶的年轻女生迎面走了过来,她一手拿着手机看消息,压根没注意到面前的陈意时。 陈意时也没来得反应,只觉得跟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前一黑,手臂上被洒了一片黏糊糊的液体。 “啊——”女生惊叫一声,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在了陈意时身上,手里的奶茶顷刻间全部洒了出来,一时之间吸引了整个店铺的目光。 当然也包括林先生。 周围的人全部惊吓着后撤,下意识地躲开,害怕飞溅出来的奶茶弄脏自己的衣服。 而陈意时恐怕是没有这种顾虑。 因为他整个上衣都快要被淋透了。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大惊失色,脸颊迅速红了,她连忙从陈意时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拿包里的湿巾,“我实在是不小心,先给您张湿巾看看能不能擦一下——” 陈意时好脾气地摆手,闻声安抚道:“没事的。” “可是您的衣服都湿了,”女生也知道自己恐怕是闯祸了,心虚得不行,“您说个价,我赔给您吧。” 店员及时地带着清洁工具过来,陈意时下意识地要帮忙整理,却被那个女生小心翼翼地拉到一边。 女生看着二十不到,估计还在是个高中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头蹙在一起:“您不要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你,”陈意时拿着女生的湿巾擦了擦手,温声安慰道,“衣服不值钱的,你没受伤吧?” “我没有......” “那就好。” 陈意时把黏在皮肤上的布料抻了抻,余光看见那女生的背后走过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不动声色地沉下眼睛。 果然,动静太大,还是把林先生招惹过来了。 第19章 原来装傻这么爽 林先生此刻的脸色,比那位不小心洒了奶茶的女生还要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意时就在这家店里,与他几步之遥,听着他和店长毫无遮拦的谈话。 陈意时衣服还湿着,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的睫毛投下一小块阴影,衬得他面容柔和又沉静。 他抬头望着面前的人,礼貌地笑了一下:“林先生。” 一声问候讲得客套又疏离,没有偶然相遇的震惊,好像一直停在这里,等他发现的那一刻。 林先生没有了上次见面的淡定从容,被听去那么多难堪的对话,任谁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他颇为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意时,你还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 一边女生的拿着空空如也的奶茶杯子,看看陈意时,又看看林先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吃瓜一线。 陈意时浑身潮湿,不觉得这是个得体的社交时间,但他还是说了好,和林先生一起走出去。 推开门时他回头看了眼闯祸的小女生,女生板板正正地靠墙站着,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 陈意时安抚地朝她笑了笑,默默地带上了门。 “那个,意时,”林先生第一次在他面前语无伦次,“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一直都非常都非常欣赏你,不管你刚才听到了什么,我都可以再解释。” 晚风吹在陈意时的刘海上,撩起发丝隐约露出好看的前额,他没有摆脸色,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关系。” “那我们,”林先生看着陈意时,音调变得不那么自然,“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本来也不会发生什么。”陈意时接住他的话,今晚把一切摊开,他反倒觉得轻松很多。 林先生一愣,不吭声了,嘴角绷得很紧,半张脸埋在广告霓虹的阴影里。 “林先生,我之前就很清楚地表达过我的想法,不论是恋爱还是结合,我们都不适合。”他的车停靠在路边,陈意时伸手去开车门,“今晚夜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林先生看着他毫无留恋的动作,心底涌上一丝失落。 他原本有心,想试着追一追陈意时,就像大学的时候他追过的那些小男孩一样。何况陈意时漂亮温顺,谦和持重,和他以前喜欢的那些小孩比起来,是最适合作为结婚对象的一个。 他还是太心急了,心思被人揭开,就很难再平和地与他相处。 他没想到的是,陈意时竟然一点愤怒和失望都没有,离开他就像离开每一个擦肩的路人,干脆利落,没有悲喜,遑论失望。 陈意时轻轻地带上车门,把自己和林先生隔绝在两个空间。 路灯昏暗,林先生嘴唇开合,好像又说了什么,但陈意时没听清楚,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觉得大概这就是两个人的最后一面。 林先生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平稳安静地启动,很快淹没在高架桥晚归的洪流里。 在那之后的很久,林先生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两个人的对话框被嘈杂的消息冲刷到不被注意的地方,渐渐地变成一个陌生的备注。 陈意时换了一盆新的山茶花苗,北方的夏季闷热,他把花苗搬到了阳台外通风,浅绿色的茎秆纤细柔韧,叶片薄翠光滑,按年龄来算也不过是个刚见到太阳的新生儿。 上一盆在昨天就彻底枯死了,根部的土球硬成水泥,干枯的叶片和花苞已经被修剪掉,剩下的躯干病歪歪地撑在原地,彰显不出半分生命的光彩,陈意时认命地在心里宣告挽救失败,剜出那颗枯死的根茎来放到了垃圾袋里。 他决定养一盆新的,比以往每一次都更认真地养。 日子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项目推进比陈意时想象得还要顺利,周五晚上他特意留出了点时间,去赴江逸乘家那只阿拉斯加的约。 他答应了江逸乘一起去逛宠物用品店,再带着江强出门玩一会儿。 江逸乘居住的那套公寓在城市的核心地段,工作和购物都繁华,很适合他们这种需要每日通勤的年轻人,何况旁边还有个环境和设施都不错的小公园,是住户带着狗遛弯的不二选择。 所以当江逸乘把地点选择在“慕宠”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出乎陈意时所料。 “慕宠”是家大型的宠物用品店铺,前两年刚刚规整了店面,规模已经超过了马路对面的母婴用品,平常会售卖一些猫猫狗狗的日常用品和玩具,也会提供寄养和美容服务。 最重要的是,它和江逸乘的公寓差着十万八千里,反倒距离陈意时家比较近。 江逸乘放着家门口那么多店不去,非要绕路来陈意时这里,要究其更深层的原因,陈意时有点问不出口。 今天工作不多,少见地没出什么岔子,陈意时一下班就赶了过来。 他换一件休闲的灰色t恤,人本就偏瘦,穿上更显得松垮。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坐在路边的木质长椅上看手机,刘海柔顺地垂下来,看模样跟个大学生似的。 没等多久,江逸乘把车停好,牵着狗从人行道溜达过来,隔着一个路口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陈意时。 阿拉斯加上街总是威风凛凛,江强似乎也很享受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一个普通的街道被它走出t台的效果,江逸乘父凭子贵,被路过的两个小姑娘跑过来搭讪。 “哇帅哥,你的狗好可爱啊,”一个短发的女生问,“我能摸摸它吗?” 江强听不懂人话,却也知道这是在夸自己,得意地看了江逸乘一眼。 江逸乘很有父爱地忽视掉江强的讨赏眼神,勒住手里的狗绳把江强的脑袋扭到路人面前,笑容可掬道:“当然可以,它特别喜欢漂亮姐姐。” 惨遭家长无视,又被强行拽去服务的江强小声地“呜”一嗓子。 女生心满意足,在江强脑袋上小心地摸了几下,没着急走,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看着江逸乘问:“那你呢帅哥,你喜不喜欢漂亮姐姐?” 江逸乘看她连微信都掏了出来,立刻心领神会,他没回答,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看看女生,又看看前面的陈意时。 陈意时也终于感受到他的视线,顺着捕获,怦一下撞进江逸乘的眼睛。 两人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在熙攘的人流中悄然对视。 “啊?”短发女生一愣,却在看见陈意时的瞬间转换了语调,“哦——” 她瞬间意会,音调拐得山路十八弯,意味深长地跟同伴对视一眼,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第23章 短发女生甚至朝江逸乘竖起一个大拇指:“懂了懂了!” 江逸乘单手抱拳回敬一个动作,那两个女生挽着手一脸满足地走远了,隐约还能从她们的讨论声里听到诸如“原来他喜欢漂亮男生”、“谁攻谁受”之类的词汇。 只有陈意时一头雾水,他从长椅上起身,慢半拍道:“......她们懂什么了?” 江逸乘厚着脸皮装傻:“不知道。” 他心里砸吧着原来装傻这么爽。 陈意时:“……” 比起江逸乘,一连好多天不见陈意时的江强按耐不住了,它自打看见人的第一眼就要挣着绳子往他身上扑,丝毫不顾在后面死命拽着牵引绳的老父亲。 “汪呜!” 最终老父亲不敌自己儿子有劲儿,被江强成功撇开,亲热地趴到陈意时身上。 陈意时用力拖住它,但似乎小瞧了这只大狗的体重,只好抱着它这一身绵软的毛蹲下身子,任由它在自己衣服上剐蹭。 “江强,你别着急,”陈意时被舔得发痒,肩膀不由自主地一抖,无奈地摸着狗头笑,“你怎么这么热情呀,再舔下去我都不用洗脸了。” 江强毫无作为一个胖子的自觉,晃着尾巴在陈意时身上撒娇,把一边的江逸乘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我脸皮还是不够厚,江逸乘想。 他没敢放任江强胡闹太久,把它从陈意时身上硬生生扯下来,重新绑好肩带,故意凶狠地瞪了它一眼:“一上来就逮人扑,哪儿有你这样的?” 江强视而不见,自个吐着舌头傻乐:“汪汪!” “没什么,这应该是它表达喜欢的方式。”陈意时挠挠江强的下巴,他人还蹲在地上,江逸乘的视角能看见他发顶微微翘起来的呆毛。 江逸乘不动声色地想,那你喜不喜欢这种表达喜欢的方式,有朝一日我可不可以效仿。 跟江强闹了半天,陈意时起身,发现自己腿有点麻。 江逸乘见状赶紧伸手去扶他的手腕,陈意时眼前一片深紫色的星星,差点栽倒在江逸乘身上。 他定了定神,视觉逐渐恢复清明,不好意思地看着江逸乘笑了笑:“谢谢。” 江逸乘适时地松手,身体给陈意时留出一小段自主活动的空间,不太正经地感叹道:“真客气。” 陈意时一手搭在长椅的靠背上,反应过来,也对,真要说谢谢,那他欠江逸乘的人情也太多了。 傍晚没了太阳却依旧闷热,江强蹲坐在路边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看得陈意时不忍心,他指指右手边的路口:“你不是说要带它去‘慕宠’吗,要不要现在就过去?正好让它吹会儿空调。” 江逸乘对自家儿子还是有相当锐利的了解,他不觉得这只狗是真撑不住,顶多是逛累了,装模作样地想偷懒。 “听你的。” 江逸乘想都没想就跟票,他一提牵引绳,江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尾巴跟在后面一甩一甩地朝着宠物用品店走去。 第20章 让我一下 这是陈意时二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走进宠物用品店。 一个连山茶花盆栽都养不活的人,实在是不适合照料别的什么生命,陈意时贵有自知之明,从来没有萌生过养宠物的想法。 所以江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跟他最亲近的狗。 货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两个人并排行走,每经过一个分区都拓宽一点陈意时逼仄的认知,他新奇地停下脚步,拎起一小块花里胡哨的宠物衣服感叹道:“原来小狗也会穿防晒衣。” “有一些短毛的狗容易晒伤,夏天就最好穿个防晒,江强这种阿拉斯加根本晒不透,不用管他。”江逸乘当完讲解员,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陈意时身上,“不过为什么你整天呆在工地上,还是一点都晒不黑?” 陈意时不知道这话题是怎么从狗身上跳到自己这里的,他放下手里的恐龙模样的衣服,随口道:“我的毛也厚。” 江逸乘定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好大的进步,你还会说冷笑话了!” 陈意时没觉得有这么好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越往里走货架之间的间距越狭窄,两人被迫挤在一个细小的空间,时不时地蹭到胳膊。 陈意时初来乍到,看什么都稀奇,他捏住一个形状复杂的益智玩具,包装上画着一个戴眼镜的边牧和一只正在发光的灯泡,开封处印着四个汉字:提高智力。 江逸乘停下等他,低头时蹭上陈意时的肩膀,看着他手里的玩具欲言又止。 江强恰好抬头,吐出一节舌头看着两人傻乐。 这个智障。 “......”江逸乘把玩具放到了购物框里。 两人对着货架挑挑拣拣,陈意时没养过狗,看中的东西大多华而不实,相比起来江逸乘就非常居家,塞了几大盒冻干和零食条,又给他扔了两只灰黑色的超耐咬骨头玩具。 那个益智玩具在一堆正经的日用品里面非常突兀。 两人拎着满满一车排队结账,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色彩缤纷的小盒子,顶层是一排小型宠物零食。陈意时一路上看见没见过的东西都要拿过来欣赏一番,此刻他自己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伸了过去。 那一瞬间江逸乘的表情十分精彩,他手指在半空停了两三秒,才慢慢地在陈意时的肩膀上拍了拍,强忍着笑低声说:“我没有想到,你比我还要着急。” 陈意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搭眼一看手里的东西,盒子上的几个大字瞬间撞到他的脑壳,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飞出去。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可关键是谁能想到宠物用品店会卖这种东西,还跟小零食掺和到一个货架上。 陈意时耳尖都烧透了,烫手一般把那东西塞回货架,毫无力度地辩解道:“我、我以为这是给江强的。” 怎么越描越黑。 “它就不用这个了吧,”江逸乘说,“它最近不交配。” 陈意时觉得要是这人再说下去,他怕是要原地蒸发了。 江逸乘幽幽地补充:“所以它不用避孕。” 陈意时彻底蒸发了。 两人面前的长队缓缓地移动,一个年轻的店员示意他们往前走,江逸乘不逗他了,忍着笑把推车里的东西拎出来,挨个摆在自动收银机上。 陈意时还是僵着肩膀不看他,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露出薄红色的耳尖,默默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找付款码。 江逸乘觉得他挺可爱,人都红成这样了,还不忘跟自己抢着付账。 他笑眯眯地挡了下陈意时的手腕,说:“把手机收起来,怎么能叫你付钱呢,让我这个给它当爸的人脸往哪儿放?” 陈意时语气软但态度挺坚持,这里人多不好推搡,他攥着手机答道:“之前老是欠你的人情,你也该让我一下。” 那句“让我一下”被陈意时讲得一本正经,却不知道触到了江逸乘的哪根弦,捕捉到字句缝隙里、连陈意时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他停住了原本要上前的脚步,手臂搭在陈意时身侧的栏杆上,欲言又止地笑了笑。 两人大包小包地走出“慕宠”,江逸乘打算先把这些东西搬到他的车上,他十分绅士地把绝大部分包裹留给自己,只让陈意时抱着只中号纸袋。 江强知道这些都将变成自己的财产,乐得活蹦乱跳,害陈意时差点没抓紧牵引绳。 江逸乘向来正经不过三秒,他见这一人一狗相处得诙谐,又忍不住嘴贫:“我刚才就想问你,我是他爸,那你这个主动付钱的,是它的什么?” 陈意时一哽,知道江逸乘又在套自己的话。 江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不停地扭动自己肥硕的肚子,脑袋顶着陈意时的手让人摸他。 陈意时垂着眼睛看狗,心想自打那次在车里把一切都说开之后,江逸乘这人的嘴就真是贱得没边。 是他说让陈意时自己做决定,可他偏又一次次来把陈意时的心思弄得乱糟糟。 阿拉斯加毛发的手感很好,他揉着江强的脑袋,思绪短暂地放空,没回答。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发出震动,两人皆是一愣,江强原本一脸满足地享受陈意时的按摩,猛地一下被打断,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忧郁,委屈地拿鼻尖蹭他的手。 陈意时腾出一只手来安抚江强,接起了电话。 是他发小,黄一鸣。 黄一鸣致力于给他介绍对象,想尽办法让陈意时这块枯槁的木头开上几朵鲜花,可惜陈意时自己太不争气,一直未能如他所愿。 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面的声音极具个人风格的声音同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开:“陈意时,你人死哪儿去了?!怎么会有人大晚上都不回家的啊?我在你楼下杵半天,门都被我瞅出花了,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陈意时被震得耳朵疼,他拿远一点手机,在大量的噪音里找到一点点还算有用的信息:“你怎么都不说一声,突然来我家了?” 第24章 “咱俩什么关系,我见你还得预约啊?”黄一鸣像是举着个大喇叭头子,“快告诉我你人跑哪儿去了,不然我蹲你门口喊你小名,让全楼层都知道你小时候有个女孩名,我喊了啊——” “好好好,”陈意时紧迫地打断他,知道这人发起疯来面对江逸乘都不遑多让,“怕了你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回去。” “这还差不多,”黄一鸣靠在门口,懒洋洋地盘问,“你现在在哪呢?赶紧给我报位置。” 陈意时心虚地瞄了一眼身边的江逸乘。 江逸乘心领神会,体贴地牵着江强去车里放东西,留给陈意时扯谎的空间。 “......” 陈意时因为林先生的事情,连带着对发小都有种逃避心态,他想着身边的江逸乘,只觉得情况实在有点复杂,不太好解释。 “怎么不说话了?”黄一鸣扬声道,“你不会是在加班所以没回家吧?” 陈意时捂住眼睛,顺着杆子往上爬:“你就当我在加班吧。” 黄一鸣痛心疾首:“加班只会让你领导欣赏你,不会让帅哥欣赏你。” 陈意时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这次过来是要审审你终身大事的进度,”黄一鸣说,“你和老林的怎么见面之后就停滞了,不应该啊,我今天问起他来他也支支吾吾,以前他对你可不是这个态度,这件事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来问你咯。” 陈意时突然有些怅然,在他模糊的生长记忆里,母亲对他极为漠视,反倒是这个发小絮絮叨叨,倒像是能给他当半个妈。 “......他没跟你说吗?” 黄一鸣挺坚决:“我是你发小,又不是他发小,为什么要听一个外人的?你必须得自己给我招供。” 陈意时被他都逗笑了:“你少来。” “你赶紧给我回来啊,”黄一鸣威胁道,“五分钟之内我要是见不到你人,你就等着你们整栋楼的人都喊你小名吧。”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到楼下。” 陈意时挂断电话,正想着要怎么跟江逸乘解释,他就牵着狗从后面地走了过来,一副等待已久的样子:“说完了?” “说完了。” 江逸乘刚才一直支棱着耳朵,此刻却装得跟真傻一样:“说的什么啊?看你表情不像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陈意时揉了揉脸,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吓人:“我发小找上门来了,我得回去一趟,你愿意——” “我愿意,”江逸乘含情脉脉,“我愿意跟你回家。” 这人戏太多了,陈意时脸上终于露出有点绷不住的表情,伸手往他胳膊上戳了戳:“想什么呢?我让你自己先带着狗,回你家。” 不等江逸乘回答,陈意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余光瞥见不远处路灯下站着个人,身材和模样都像极了他发小黄一鸣。 黄一鸣一动不站在路灯下,此刻也一脸懵,他从陈意时楼下等得发霉,一边打电话一边乱溜达,溜到绿化带旁的临时停车场,竟然直接看见了那个自称正在加班的发小。 只见陈意时牵着一只毛色华丽的阿拉斯加,身边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帅哥。那帅哥斜依在陈意时身侧,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姿态吊儿郎当,身子却挺直得稳,半分不让。 “我草,”黄一鸣目瞪口呆,“陈意时,我真他妈小看你了。” 第21章 做派不堪 傍晚七八点,北半球的夏季夜空初垂,梧桐纳凉,街道繁华,一片霓虹光景。 江逸乘着装上紧下松,隐约勾勒出腰腹部利落的薄肌线条,一双长腿比例优越,肩线略垮,眉骨利落,眼尾微挑,笑盈盈地对上黄一鸣的视线。 他圈围着陈意时站在那里,贴得挺近,陈意时只要后退半步,就能撞进他的怀里。 黄一鸣知道自己这位发小向来注重边界感,这种人体距离对他来说早已超越了正常的社交范围,完全可以划分到暧昧一层。 怪不得不在家,原来是干这事儿去了,亏他还给陈意时瞎操心。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下巴推上去,想在马路上骂两句街,可看见江逸乘那张脸心火立刻减了大半,鼓了鼓腮帮子,吐泡泡一样气势不足地感叹道:“......真他妈的帅啊。” 江逸乘并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从右侧的眉骨处飞出去,做了个帅气的飞行手势:“谢咯。” 给根杆子就往上爬,陈意时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黄一鸣清了清嗓子,颇为埋怨地转头看着陈意时,兴师问罪道:“你也太不仗义了,都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还不主动跟我提,说得过去吗?” 这误会可大了,陈意时一紧张,连忙反驳:“没有哪一步,你想多了。” 没有哪一步吗?江逸乘在心里默默地接话,不是已经到了一起逛商场出门拿彩色小盒子的那一步了吗? 他暗中捏紧了陈意时,故意凑过去,说得就跟他有什么名分一样:“你怎么跟谁都不说,我这么拿不出手吗?” 黄一鸣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浑圆:“还说不是,陈意时你这个大尾巴狼,我是你发小,亲发小,你找对象是不是应该第一个通知我!” 陈意时从小就说不过他,眼下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只好转过身来威胁江逸乘:“那你亲自来解释,好好说。” “好,”江逸乘听话地站直,无辜地说,“是我在追陈意时。” 黄一鸣的脑袋后炸开一朵烟花,火星全部溅到了陈意时的身上。 被火花溅到的陈意时觉得自己再跟江逸乘待在一起,心脏都要骤停了。 黄一鸣晃了晃陈意时的胳膊,五官都在用力地怒其不争,他凑到陈意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气道:“你别跟我说你对着个这么帅的脸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意时忍了忍,先不说他对江逸乘自己有没有感觉,看黄一鸣这样子像是对他非常有感觉,若不是陈意时知道这位发小朝秦暮楚,见异思迁,还有些深入骨髓的表演型人格,真的会以为他对江逸乘一见倾心。 黄一鸣正抱着陈意时的胳膊感慨万千,突然想起什么,身体一顿,低头抓住陈意时的手腕,揉面似的来回搓了两下,盯着他兴师问罪道:“我送你的那个手链呢?” 陈意时站得无辜,任由他扯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腕,才想起来那只黄一鸣帮他求姻缘求来的草莓晶。 想不起来还好,想起来还真不好解释。 毕竟这事儿他也觉得有点邪门。 陈意时目光略微下移,错开黄一鸣的视线,短暂地落在斜前方的地砖上:“前几天突然断了,只下剩几颗珠子,我把它们收起来了想着串个新的。”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有待商榷,听起来很像是为了平息黄一鸣即将到来的震怒,被迫选择的客套。 “断了?” “嗯。” “那是好兆头啊!”黄一鸣却顿时露出一种欣慰的喜悦,眼睛激动地一闪,“一般来说,这种东西遇到正缘就断了。” 陈意时微怔,没想过还有这种说法。 黄一鸣继续道:“你仔细想想,它是在什么地方断的?哪天断的?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艳遇?” 陈意时思绪翩跹,那天中午他被黄一鸣的一通电话吵醒,聊到相亲,又聊到招惹姻缘的手链,他起身去衣柜里看,手链随着开合柜门的的动作滑落出来,透明的绑线老化断裂,倏地就落满了一地。 他捡起仅剩的五颗放到玻璃罐,外出赴约,小路风险挺大,命差点交代在那里。 然后他就遇见了江逸乘。 陈意时睫毛轻微地颤了颤,搞工科的最忌讳唯心主义,可这次他却从心底觉得有种难以解释的巧合。 他鬼使神差地侧过脸,江逸乘出现在他的余光里,额前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散乱。陈意时知道那里留着一道很淡的疤痕,究其存在的原因,荒诞至极。 江逸乘优哉游哉地站在一边,手指随意地搭在江强毛茸茸的脑袋上,蜷曲,摩挲,身材庞大的阿拉斯加仰头,用鼻尖蹭他的手掌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黄一鸣伸手在陈意时面前晃了晃,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是不是被我说中不好意思了?” “没有,我就是不记得了。”陈意时揉揉鼻子,撇过头,余光里的江逸乘就这么消失了。 为了这种类似于封建迷信的东西扯谎其实挺没必要,这种心态看上去挺拧巴的,既不想坦坦荡荡地承认,又不想一干二净地否定。 做派不堪。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不论是陈意时故作掩饰,还是江逸乘刻意纵容,空气里缠上了说不清的粘稠。 江强突兀地叫了几声,喘息突然变得粗重,拽着牵引绳摇来晃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江逸乘使了点劲儿把它拽回自己这里,“往哪儿跑呢,站着别动。” 陈意时最先反应过来:“出来这么久,是不是有点渴了?你带的喂水杯呢,快拿出来给它喝一点。” 第25章 “哟,忘带了。”江逸乘遗憾地敲敲脑壳,作势要走,“我去给它买瓶水。” 人都站在小区楼下了,总不能真干巴巴地去商店买水,陈意时看着这两人一狗三位祖宗,顿了一下道:“你不要去。” 江逸乘刚才嘴上说着要去买水,其实身体一点没动,听闻这句话回头笑眯眯地看着陈意时:“嗯?” “去我家,”陈意时说,“去我家喝也是一样的。” 第22章 不太方便 陈意时的声音很轻,语速有点快,像是飞鸟轻掠,必须足够敏锐才能抓住它的尾巴。 江逸乘的瞳孔出乎意料地颤了颤。 他有意引导,甚至想好了怎么假装委屈,却没想到陈意时真的会愿意。 邀请别人到自己的家里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隐约带着种丧失领土的被侵占感,拨开闭锁的自我,放置在人前。 对陈意时这样的人来说或许需要一点契机。 黄一鸣跟他小二十年的交情,两人到没什么顾虑,只是江逸乘。 江逸乘太特别了,他带着心照可宣的喜欢,咄咄逼人地出现在陈意时的领地上,让陈意时饱受折磨,又舍不得扔掉。 江强听不懂,看着自己主人的表情傻乎乎地咧嘴笑,江逸乘父凭子贵,冲着它晃了晃手指,笑道:“听见没,你这待遇比我也好太多了吧。” 黄一鸣在一边哈哈大笑,晃晃悠悠地走在两人后面,故意问:“怎么了帅哥,你听起来蛮多抱怨的,陈意时都不给你好脸色吗?” “那不是,”江逸乘没回头,“他很温柔的,就是相处起来得叫我多琢磨几下。” 黄一鸣笑得更欢,心想这评价还挺中肯。 一路上陈意时没怎么说话,他其实有点慌。 他脑海里一遍遍地想象今天早上上班前家里发生的一切,窗户应该还开着,不知道阳台会不会吹进来太多灰尘;衣柜门应该是关好了,不然那件有些花哨的睡衣就会被他看到;昨晚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改了两张图,迷迷糊糊睡着了,电脑还好像扔在床上,大概会叫人感觉自己很邋遢。 陈意时表面风平浪静,脑袋却乱如缠线,他压根没听清后面两个人说什么,笔直地站在电梯口,默默按下了上行按键。 奇怪,他以前怎么不觉得自己包袱这么重。 电梯数字闪烁,他家住七楼,挺适中的位置,通风光照都很好。 开门,冷色调的灯光倏地倾泻下来,一个完全崭新的空间出现在江逸乘眼前。 浅灰与原木交织的装修色调,家具不多,极为符合空间比例,一如它们主人绘图时的规整习惯。客厅连接着开放式的阳台,只有一盆不起眼的绿植,江逸乘认出那是盆山茶花幼苗。 花盆看着陈旧,颜色黯淡,盆缘磨损严重,侧边有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幼苗纤细光泽,暂时是活的,似乎对未来充满希望。北方太干,夏天日头又烈,养起来其实很费劲儿,江逸乘想起陈意时朋友圈里早先枯死的三盆花,心想这小家伙还挺倔。 他收回目光,鼻尖是一股极淡的木质家居味,不刺鼻,能叫人安心。 也许因为这是陈意时的居住地方,江逸乘有种隐秘憨爽的满足感。 “需要换拖鞋吗?”黄一鸣扬声问。 “哪有那么多讲究,”其实是没那么多双拖鞋,陈意时扶了下门,“直接进来。” 江强最听话,扑腾着自己的庞大身躯蹦了进来,它刚在绿化带边上玩了好一会儿,此时肉乎乎的脚垫上沾满了污泥,眼看着就要全部都蹭在地板上。 江逸乘手疾眼快地抓住牵引绳,在门廊处撕了张湿巾,屈尊降贵地给他擦爪子:“你这再动一下,我今天就得在这卖身拖地了。” 拖地就拖地,谁叫你卖身了,陈意时默默地瞧了他一眼,转而朝江强伸出手臂:“别听你爸瞎说。来,我带你喝水去。” 江强立刻抬起浑圆的眼睛,起身飞扑,甩着毛茸茸的尾巴跟过去了。 “你们先坐着等我一会儿,”陈意时一手牵着狗,“我给你们煮茶喝。” 这话其实说得挺干巴,家里鲜少来人,陈意时也不太擅长招待客人——尤其是这两位不太算客人的男人。 “拿出点气势来啊陈意时,”黄一鸣仰头靠在沙发上揶揄,陈意时在他眸子里变成颠倒的镜像,“是他追你,怎么你还伺候上他了?” 真跟他贫起来就没完没了了,陈意时装没听见,打开橱柜挑一个扁口小蓝碗放在地上,给江强接水。他不怎么自己做饭,厨具一直按照尺寸分门别类地躺在分隔抽屉里,终于在今天见了天日。 江逸乘笑着瞥了黄一鸣一眼,他一向挺有追人的自觉,最恨别人说他不认真,跟在后面去了厨房。 陈意时平时自己住,家里不到一百二十平的面积,厨房空间不大,仅仅是一只巨型的阿拉斯加就堵占了几乎所有的空间,根本没法再加上两个成年男性。 江逸乘腿还没迈进去,就听陈意时无情地说:“暂时用不到你,回去坐着去吧。” “......”江逸乘看着他,“可是你发小嫌弃我不干活。” 陈意时人还挺善良,立刻指了条折中的方案:“你去帮我煮茶?” 江逸乘接到指令,心情不错地回去煮茶了。 电陶炉十分显眼地放在壁台上,一旁是普洱和陈皮,都挺好找。 这种搭配是典型的肠胃病人喝法,陈皮理气健脾,普洱暖胃消食,江逸乘捏着那一小包茶叶短暂沉默,知道这些对的是谁的症。 他沿着豁口打开,撒茶,倒水,茶汤清香醇厚。 陈意时刚工作那几年经常在设计院熬大夜,熬完就胃疼,同事送他不少养生的药茶,陈皮普洱就是其中之一,他挑着喝了些,不太甜,没上瘾,但比其他的中药罐子好接受些,这个习惯也就保留了下来。 他清楚这不过是个安慰剂,心理作用,毕竟胃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工作强度太大,根本不可能安生静养。 黄一鸣的视线越过茶壶表面升腾的气泡,落到了江逸乘身上,毫不掩饰地对着那脸欣赏了一会儿,拿着鞋尖戳了戳茶几,问:“你真的打算追我发小?” “当然。”江逸乘一直挺直白。 “帅哥,虽然我也很希望你成功,但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黄一鸣点评,“依旧道阻且长。” 这点江逸乘也看出来了,但他还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怎么说?” “我俩认识这么多年,追过陈意时的人集齐了男女老少,可惜一个成功的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黄一鸣耸耸肩膀,“因为他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我到是盼着他赶紧嫁出去,可惜不知道什么样的春风才能让他开一次花。” 话说到这里,江逸乘意识到:“那个男的是不是你给他介绍的?” 这是说起林先生来了,黄一鸣在心里“哟”了一声,故意点了点头:“这是我发小,我给他介绍对象不是应该的吗?” 江逸乘找茬:“可惜你发小不喜欢他。” 黄一鸣更会气人:“难道他就喜欢你吗,说不定他只喜欢上班。” 江逸乘一下子吃了个瘪,他往厨房里瞄了一眼:“如果你一定要帮陈意时物色个对象,撮合他俩,不如撮合我俩啊。” 黄一鸣坏笑,江逸乘那张脸留给他的印象不错,可作为陈意时的娘家人,他还是忍不住得拿乔:“那你倒是说说,你有多喜欢他?” “很喜欢,”江逸乘说,“比你能想到的多得多。” 黄一鸣拖着长腔“哦”了一声:“那总得有个具体的感觉吧,你打算怎么折腾他?” 江逸乘沉思了一会儿,斟酌道:“不太方便当着你面说。” “......”黄一鸣捂着眼睛,“你真挺不要脸的。” 厨房里传来门扉关合的轻响,江强吃饱喝足,抬头挺胸和陈意时并排走了出来,一个大屁股墩儿坐在了江逸乘旁边,得意“嗷呜”了一嗓子。 江强想表达自己眼下惬意的现状,可惜他声音浑厚,撒娇也像是牛叫。 小陶壶外沿被茶水熏得烫人,水珠粘在上面,又淌下来落到茶几上,陈意时伸手,想拿桌布擦一擦水痕。 桌布放在江逸乘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转瞬即逝地碰在一起,陈意时垂下眼睫,捏到布料一角把手收了回来。 黄一鸣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贴着靠背瘫坐在沙发上,毫无愧疚地享受着两人的轮流服务,在客厅里散发出不和谐的光辉,比头顶的灯泡还要亮。 明明是跟两个话痨在一起,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有点尴尬,陈意时干咳一声,没话找话地对黄一鸣说:“你以后过来提前说一声,省得在楼道等这么久。” “知道了,”黄一鸣晃着手里的养生茶,悠悠道,“瞎担心什么呢,真害怕我急眼了在楼道喊你小名啊?” 第26章 这话一出,陈意时暗叫不好,一边的江逸乘果然直起了身子,看模样像是来了兴趣:“我能听吗,要不你现在喊?” “我不敢,我怕他揍我,”黄一鸣憋着笑,“你问问我发小,看他愿不愿意告不告诉你。” 江逸乘视线转移,眼睛期待地望着陈意时,如果他有尾巴,估计摇得正欢。 陈意时觉得自己的耳根温度飙升,和刚才碰过茶水差不多烫。 他的小名听起来像个小姑娘,已经好多年没人喊过。 老实说,他并不会真的在意发小拿这件事开玩笑,可就这么告诉江逸乘,他还真有点讲不出口。 毕竟他今年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 “挺幼稚的。”陈意时笑了笑,声音却没来由地发紧,“早就没人那样喊我了。” “这样啊。”江逸乘眼神微妙,在陈意时看来倒变成了水光潋滟的风流。 他这人也奇怪,明明奉行强盗做派,今天却偏偏要装绅士,竟然真的就这么放过了陈意时。 只是没人注意到,半小时前江逸乘刚走进房门,恍然望见窗台放着盆静默的山茶花。 他不做声地伸手,用食指的指节背面轻轻地刮了一下质地粗糙的盆壁,摸到上面用小刀刻下的几个汉字。 是个人名,字写得歪扭,结合花盆的年岁,像是童年时代留下的遗骸。 江逸乘十分淡定地伸了个懒腰,心想,不说我也知道了。 第23章 你能睡地上吗? 陈意时抿了下湿漉漉的嘴唇,放轻呼吸。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干坐着,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让自己一直保持某个频率的动作,以至于不会太僵硬。 天色黑尽了,窗户半开着,楼下断断续续地传来小狗嬉闹的吠叫声,江强向来听不得同类的声音,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不甘寂寞地伸着脑袋往窗边看。 主人没挽留客人,江强又朝着门口跃跃欲试,江逸乘的目光留在陈意时微垂的眉眼,盘算着今晚是否要就此打住,给这只小乌龟点私人休眠的时间。 没想到不等江逸乘开口,黄一鸣就抢先陈意时做主,他靠在沙发上跷二郎腿,狡黠直白地扭头看江逸乘说:“帅哥你走吧,我家远,今晚要蹭陈意时个地方睡,不介意吧?” “......哈?” 江逸乘原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 黄一鸣故意把这话问得滑稽,带着些维护发小的打压和试探。毕竟江逸乘是这里面最没资格介意的人,出场太晚,没名没分。 但江逸乘根本没理解这一层意思,他眼神复杂地看看黄一鸣,憋了半天,问出一个自己最关注的重点:“你能睡地上吗?” 黄一鸣右手虚虚地搭在陈意时的膝盖上:“我要睡床,我发小怎么可能舍得叫我睡地上?” “你睡床,他睡哪里?” “他也睡床啊。” “不行!”江逸乘一个激灵,立即咆哮道,“你家远没关系,我送你回去。” 陈意时平时独居,家里只放了一张床,江逸乘脑海里浮现黄一鸣描述的画面,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惜陈意时胳膊肘往外拐,对江逸乘说:“他家真挺远的,你别绕路了,叫他在我这儿住吧。” “没关系,”江逸乘垂死挣扎,“我就喜欢晚上兜风。” 黄一鸣却拒绝:“我不喜欢,来的时候晕车了,我就要住这里。” 两人联起手来欺负他,江逸乘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一双下垂眼委屈万分。 黄一鸣不嫌事儿大地在一边煽风点火:“不过是找个地方睡觉嘛,你放心啦帅哥,我要是有那个心思早下手了,还轮得到你?” 窗外又传来几声小型犬清亮的叫声,江强愈加兴奋,扑棱着结实的小腿跑到门边,呼哧呼哧地咧嘴笑,疯狂暗示自己想要下楼去玩。 江逸乘彻底没了法子,他柔弱地看着陈意时,仿佛在看一个薄情的负心汉,可陈意时铁石心肠,怎么也不松口。良久,他终于认命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宠物牵引绳,故作悲痛地转过身去。 陈意时这回还真没什么负罪心理,他知道江逸乘这人挺爱演戏。 送人下了电梯,刚打开门禁,江强嗅到小狗的气味,瞬间又躁动起来,扯着江逸乘一路狂奔。 江逸乘手忙脚乱之中还不忘抛给陈意时一个告别的媚眼,随即消失在视野尽头,变成一颗极小的黑点。 陈意时看着这对极不稳重的父子俩,默默地又把电梯按了回去。 黄一鸣倚在客厅门口环胸抱臂,一只脚跟松弛地贴在地面,见陈意时回来,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房门在陈意时身后关合,他迎上黄一鸣的目光,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这么着急把他赶走,是想跟我说什么?” 黄一鸣愣了一下,随即歪着脑袋嗤笑出声,他和陈意时认识二十多年,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去。 “我原本想问你,为什么跟我那个姓林的同事突然就断了,”他摊摊手,晃晃悠悠地背过身去给自己倒水,“我那天和他聊起你来,他突然磕磕绊绊地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从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弄得我挺不放心。” 黄一鸣抱着杯子移动到窗台边,眯着眼睛朝陈意时笑:“我心想你也不是那种负心小人,是不是他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以我们俩的关系来看,”陈意时也走过去,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不管林先生做什么,都不会对不起我。” 毕竟在陈意时眼里,他和林先生的全部交情,大概就是那半顿饭。 只是他看着黄一鸣尽心奔波,自己却在这段关系的开头就并不真诚,最终只能草率收场,不免心生愧疚。 可他要是真的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黄一鸣一定会翻个白眼,说您得了吧,要是觉得对不起我,还不如赶紧再去见几个帅哥。 “看来他不是你的菜,”黄一鸣呼出一口气,“只是我还是不懂,你是怎么忍了这么多年出家生活的?不找个人抱着亲一下不寂寞吗?” 陈意时笑了,张口开始和稀泥:“当和尚也挺累啊,每天敲钟敲得头昏脑涨,哪有多余的时间匀给另外一个人?” “可你现在给江逸乘了。”黄一鸣说。 冷不丁地听到那个名字,陈意时喉间一哽,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说错吧?”黄一鸣来了劲儿,喳喳歪歪地凑到陈意时跟前,“你还因为他骗我说你在加班,真是长能耐了啊?” “......我那不是砸人手短,欠人家的吗?” “啊?” 这下轮到黄一鸣愣住,下巴差点给惊掉,他搜刮出刚才和江逸乘相处所有的记忆片段,堪堪记起江逸乘额角一块不明显的伤疤。 联想到之前陈意时讲过的狗血经历,黄一鸣双手狠狠地搓揉自己的脸,倒吸一口凉气,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他就是你那天不小心用板砖砸到的救命恩人?” 陈意时点了点头,想到自己以前干的好事,有脸上多少还有点挂不住。 “......我靠,”黄一鸣仰天感叹了几秒,一把抓住陈意时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你都把他害成这样了他还愿意追你,看来他这人智商不怎么样,你赶紧答应他吧,骗他的财骗他的色,从此走上不劳而获的道路!” 陈意时任他抓着自己左摇右晃:“好吧,等那天我受不了辞职的时候我就听你的。” “别等到辞职了,”黄一鸣停下动作,用力揉了把陈意时的脸,“你看起来不像是不喜欢他。” 陈意时脸颊上的肉还挺疼,没吭声。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温阳去世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别人建立深层的关系,江逸乘直愣愣地闯进他的生活,把他平静无常的日子搅弄得涟漪重重,他看似被迫接受,潜意识里却舍不得离开,只好用亏欠当做借口。 可他舍不得离开的究竟是什么,陈意时也不明白。 他曾经以为只有温阳能给他的东西,江逸乘也给他了,所以他舍不得吗? 也许不是。 他一边抗拒,一边期待。 他因此对自己感到失望。 窗台上放着的山茶花苗与陈意时一同静默,客厅只留一盏暖色壁灯,影子投在窗沿,轮廓描摹得清晰。 黄一鸣自然也注意到了手边的花盆,他黑色的眸子无声地颤了颤,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他一向嘴贫,这次却没挖苦,垂眼放缓了语调:“你还在养呢,连盆子都没换。” 陈意时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黄一鸣还是听到了。 在黄一鸣断断续续的记忆里,陈意时养死过不下六盆山茶花,也许他这位发小实在没有培育一株生命的天赋。 若要追溯起陈意时的第一盆山茶,还是温阳在世的时候。 严格来说那是温阳养的山茶,他读高中时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还非要拉着陈意时一起打理,说观察花草生命的过程,是诠释自我生命意义的一种方式。当时的陈意时不明白,一朵花有什么好稀罕的,总是敷衍得答上几句,背着包跑回去看漫画书了。 第27章 温阳挑了两个花盆,一只刻上自己的名字,另一只刻上陈意时的名字,一起浇水,松土,晒太阳,冒出绿芽,结出骨朵。 他说要把这两株山茶都要养得鲜活,长久。 温阳向来能做好他承诺过所有的事情,这次却食言了。 他不等开花,死在了突如其来的车祸里。 车祸是最愚蠢的死法,让一个天之骄子在最意气风发的年龄,死得毫无价值。 只剩陈意时茫然地愣在原地。 葬礼那天,陈意时守着温阳留下的两盆山茶花,缩在阳台吹了一整晚的凉风,第二天高烧不起。沉重的葬礼是家庭的重创,温阳出事后周围的人忙着哀痛,没人还记得陈意时,陈意时顶着晕乎乎的脑袋给山茶花浇水,但他太笨了,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山茶花宁愿把自己殉葬给主人,在那之后的一周,两株花萼先后停止生长,只剩下焦褐色的枯瓣。 陈意时不甘心,他留下了花盆,又使用那只旧花盆山茶,却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多少沾点晦气。 可他却看不得那只花盆闲置,一定要让里面有生命存活,哪怕一次次地枯死。 黄一鸣看着花盆上刻着的小字,那是陈意时小时候的名字,小雨。 他出生在二月下旬,天一生水,意为雨水,气温回升,草木抽芽,陈夫人就给儿子取了这样一个小名。 “你还留着这个,”黄一鸣说,“说明你心里还是不踏实。” 陈意时没法否认。 “算了,你自己的事情嘛,不逼你了。”黄一鸣把花盆扶正,胳膊撑在窗台上,潇洒地笑了笑,“我也要走了,不然还真在这里睡啊?你快点休息吧,乖宝。” 和夜夜笙歌的黄一鸣想比,陈意时确实是个让人放心的优等生。他自动无视掉黄一鸣乱起的外号,无奈地问:“你刚才不是还要留下吗?” “我诓江逸乘的,你怎么还信了?”黄一鸣笑着打了个响指,去拿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他看起来可不怎么慷慨,我怎么敢真凿他的墙角。” “你少来,又不是以前没住过。” “今非昔比了,”黄一鸣故作沧桑,“儿大不中留呗。” 陈意时最终没能怼回去,他送黄一鸣下楼,又折返回去收拾客厅里几只用空的茶杯。陶瓷相撞发出轻微的脆响,清水冲戳,沥干,摆回原来的位置。他去卧室拿了件洗好的睡衣,浴室的灯光明灭,临睡时才感觉浑身疲软。 他仰躺在枕头上,呼吸轻微,空间安静非常。 手机震动一下,屏幕亮出幽深的微光,跳动出江逸乘的头像。 江逸乘的消息向来跟他本人的话一样密,可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只有短短四个字。 “晚安,小雨。” 陈意时呼吸一滞,屏幕上微弱的荧光映出他干燥的薄唇。 他的心千真万确地颤抖了。 第24章 要只等着我 八月中旬下过几场雨,路边葱郁的绿化带拔高一截,晨雾比几天前淡了很多,有了几分初秋的清朗。 推进表上的项目一行行被划去,工程接近尾声,陈意时接到项目经理的电话,需要回设计所开个简单的后续工作筹备会,交代一些验收时所里需要配合的工作。 为了这个项目,他大部分时间都风尘仆仆地往工地跑,已经有日子没回设计院了,看着光洁整齐的一楼接待厅,陈意时心生感慨,突然觉得这种工作环境真的好奢侈。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一见陈意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嘴巴长成一个圆滚滚的o型:“陈工,您不是被发配边疆了吗?终于结束流放生活要回归啦?” 陈意时笑着解释道:“顶多算是中场休息,还得回去收尾。” “好辛苦啊,”小姑娘感叹,“怎么明明评上职称了,还是这么辛苦啊。” 果然是小朋友,想法都挺天真可爱。 陈意时脚步轻盈地绕进电梯,一路上遇见不少好久不见的同事,他们原本都在忙自己手里的事,抱着一沓沓文件步履匆匆,却在看到陈意时的一瞬间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女孩子捂着嘴,面色激动地偷偷朝他的方向瞄。 不过是几天不见,自己也没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家的眼神为什么这么怪异? 那种目光说不上是恶意,反倒是有些兴奋。 陈意时压抑住心里的疑惑,朝自己的办公室走过去,行政经理踩着高跟鞋,一手提着只深红色的保温壶迎面走来,看见陈意时的瞬间惊奇地“嚯”了一声:“小陈回来了?” 陈意时也立刻礼貌地回应道:“对呀姐,我回来开会呢。” “这么久不见你了,怎么感觉比以前更帅了?”行政经理笑盈盈地看着陈意时,“瞧这个出挑的模样,要是我女儿年龄再大点,准把你留下当女婿。” 陈意时笑了:“姐你真抬举我,我可不敢这么想啊。” 行政经理是个留着卷发的时髦中年女人,她女儿今年上高二,吃住都在学校,用不着她操心。人一旦在某些层面闲下来,就把会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她拍拍陈意时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不开玩笑了啊,我手里原本还有个不错的资源,一米八几的大帅哥,本来还想介绍给你的,现在看来是不用了,就知道你小伙子抢手。” 这段话说得陈意时一头雾水,行政经理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捧着自己的保温壶接水去了。 直到打开办公室的门,看见自己久违的工位,陈意时瞬间如遭雷击。 他的办公桌上赫然放着一束新鲜的玫瑰,枝叶修剪得妥帖,躯干笔直挺立,玻璃花瓶的清水浸没到三分之二。 “……这谁的花?” “在你桌子上,还能是我的花吗?”邻桌的同事鼻梁上驾着个眼镜,见陈意时回来,一副充满倾诉欲的样子,哀怨地看着他,“陈意时,能不能告诉你对象不要再给你送花了,每隔几天就这么一大束,这画面太刺激,对我这个刚跟女朋友分手的人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 难怪大家都看他的眼神这般耐人寻味。 陈意时瞬间都明白了,脖颈渐变成薄红——原来是有人送他玫瑰。 玫瑰开得鲜艳灵动,其间的水珠剔透晶莹,不像是放了很多天。 陈意时脸上持续发烫:“……这都是什么时候送的?” 同事深受其害,摆着手指算到:“好久之前就开始了,大概持续了有小半个月吧,隔几天送一次。一开始没人管,摆在你桌子上很快就枯死了,后来,保洁阿姨都会帮你把新来的花修剪好泡到水里,再帮你把旧的扔掉。” 陈意时的第一反应是,又给保洁阿姨添麻烦,挺对不起人家。 然后他大脑在崩溃边缘细细盘算,小半个月之前发生了什么。 没错了,那正好是江逸乘......跟他在车里告白的时间。 “我告诉过那个来跑腿的送货员,陈意时这段时间不在这里,可是那个送货员说,买家就要放在设计院。”同事揉揉鼻子,“这么一来,整个单位都知道你有人送你玫瑰花了。” 陈意时站都站不稳,几乎绝望道:“整个单位都知道了?” “对,没人不知道。”同事老实道,“他们还挺喜欢讨论这个,猜你男朋友是个挺张扬的人。” 这就解释得通顺了,陈意时伸手缓缓得覆上自己的额头。 他好像知道这是谁干得好事了。 陈意时攥着手机,顾不上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一通电话直接打到江逸乘跟前兴师问罪。 他性子闷,除了工作时为了效率迫不得已,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今天却是被逼急了,羞恼混杂着无奈,整个人像是一只膨胀的河豚。 “陈意时?”江逸乘向来不叫人等太久,电话瞬间就接通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把一个普通的名字念得缱绻亲昵,“上班时间就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陈意时却不领情,语气刻意添了几分冷硬,像是一块僵硬的岩石:“那些玫瑰花是不是你送的?” 原来为了这个,江逸乘有点遗憾。 可惜他脸皮厚惯了,依旧笑容可掬地翘着二郎腿,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转来回着钢笔,明知故问:“哪儿的玫瑰花?” 陈意时声音不大,语调却明显加快:“你说哪儿的玫瑰花?” 江逸乘听着他气鼓鼓的声音,不知脑袋里联想到什么画面,噗嗤一声笑出来,一秒钟也没坚持到:“你不喜欢呀?” “我——”陈意时卡壳,谁说重点是他喜不喜欢,江逸乘这样问反倒显得他陈意时不领情,声音瞬间更低了,“先不说这个,你把他寄到我们设计院干什么?还隔两天就寄一次,要不是我今天回来开会,还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件事。” 江逸乘却毫不在意,笑道:“因为我当不成君子,只是个恶劣小人。” 第28章 陈意时对江逸乘的自我评价持保留意见,这人小事上抱着一堆坏心思,关键节点却能收起那副不正经的骨相,让人觉得踏实心安。 论不上君子,更说不上小人。 “你想一想,”江逸乘循循善诱,“这次你回来是不是给你介绍对象的人都变少了?” “......”陈意时按着眉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逸乘还挺得意:“你清净舒心,我清除情敌,咱俩一举双赢。” 陈意时语塞,站在茶水间的窗户旁,大脑有点凌乱。 “你以后不要再寄了,”陈意时说,“不然我真的要给你扔出去。” 既然人家陈意时都发话了,江逸乘乖乖地把二郎腿放好,故作正经地思考了两秒钟,点了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往那儿送了。” 反正也通知得差不多了,江逸乘想,整个设计院应该都不会再煞风景地给陈意时介绍对象。 “哪儿都不能送了。”陈意时凶巴巴地强调一遍。 “这个有点困难,”江逸乘说,“我在追你,总得给自己争取一点存在感。” 陈意时觉得自己脸皮也厚了不少,听多了江逸乘满嘴跑火车,皮肤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容易红了,平静道:“......你不需要。” “可我还是好有危机意识,我紧张害怕怎么办?”江逸乘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确保这动静能传到陈意时的耳朵里,“既然你要拒绝我的玫瑰花,那是不是总得让我干点别的,安抚一下我抑郁焦虑的心情。” 陈意时心说就算全世界都抑郁了,你也不会抑郁。 他问:“那你想干点什么?” “你不是今天回设计院了嘛?”江逸乘得寸进尺,“我去接你下班,咱俩吃火锅去。” 像是怕陈意时拒绝,江逸乘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可怜巴巴地补充道:“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说等我的伤好了陪我吃火锅。现在我好得差不多了,你不会不认账了吧?” 说天说地,陈意时还是最怕江逸乘说自己受伤,毕竟所有的事都是因他而起,他总是自残形愧,也于心不忍。 何况他确实答应过这事儿,总不能因为江逸乘告个白就食言。 陈意时声音终于放软:“好,那我等你过来。” 陈意时说完,才意识道这句话放在他和江逸乘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旖旎,他下唇一僵,还没想好再说点什么找补,就听见江逸乘在电话那头轻笑的声音。 氛围更奇怪了,陈意时左手的食指与拇指一恰,在指腹留下一个月牙大小的印迹。 “那你要记得,谁来接你都不要走,”江逸乘说,“要只等着我。” 第25章 有人顺路接 陈意时一下愣怔,那句没说透的话悬在半空,对方偏偏这时候断了线,忙音替撩到陈意时的耳朵,把耳后的皮肤烫得粉红。 茶水间的玻璃被轻轻敲了两下,助理工程师冒出个脑袋:“陈工,您看群消息,咱们是不是应该开会去啦?” “我马上过来。” 一通电话打得太久,陈意时自知失态,他平复心情,拎着电脑快步赶去了四楼会议室。 距离原定开始时间还剩十分钟,陈意时推开门,见长条桌的一侧早已坐了不少人,场面挺正式,即便没有迟到,他也不得不温声道了句抱歉,在自己的席签旁落座,熟练地连接电脑投屏文件。 十分钟后,设计部的主管掐着时间过来旁听,示意可以开始了。 陈意时微微颔首,对照着准备好的图纸和后续资料逐个梳理,条理清晰,逻辑严明。 这大概是江逸乘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陈意时工作中笃定严谨的模样,不像感情里的犹豫退缩,也没有青年才俊的狂妄倨傲,他语调淡然,不徐不疾,整个会场全神贯注,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陈意时翻过一页图纸,正要说说收尾的几个关键点,会议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声被推开,他声音一顿,淡淡地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推门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件裁剪贴身的灰色正装,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侧分,明显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 陈意时认得他,这人名叫肖欣,比他早一年来设计院,算是他的前辈。 肖欣丝毫没有在诸多目光下怯场的意思,他淡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各位,我们组的实习生昨天不太小心,把一个紧急的文件落在会议室了,他自己不好意思过来,我帮他拿上就走。” “放哪儿了?”校对组的负责人年龄大些,总是关心后备,“你来找找,别耽误用了。” “实习生说,他好像放在前排了,”肖欣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视线在长方形的桌子上挨个扫过去,最终落在陈意时身上,“陈工,你方便看一眼你那边的桌洞里是不是一个档案袋?” 陈意时来得匆忙,没注意这些细节,他伸手一摸,果真有个加厚的牛皮纸袋。 “是有一个。”他点点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取了出来。 原本密封完好的档案袋翘起一只封角,袋子侧边还有几道压痕。 陈意时用余光蜻蜓点水般瞥了一眼,觉得有点怪。 正常情况下,项目里使用的任何资料都需要层层报备,梳理归纳,既然这份文件真的如肖欣说得那么重要,为什么包装却简陋随意,何况昨天就丢了,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天才来找? 肖欣看到也是一愣,他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做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小肖?”校对组的负责人问,“是你要找的那一份吗?” “是,”肖欣皱着眉头,“但怎么被打开了?这东西应该是封好的才对。” “哎呀,那没少什么东西吧?” 肖欣咬着嘴唇垂眸,站在门口核对了几下,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应该是没有,就是开口这地方稍微有点奇怪。” 他这句话其实没说完,但在坐的各位心知肚明:既然被启封,那有人看过的概率就比较大了。 大家在同一个设计院,项目组里的东西也不百分百都是绝密,可发生这种事儿总叫人觉得下作。 陈意时哪怕不抬头,都知道周围的视线隐约停留在他身上,毕竟文件是从他手里递过去,他就成了最直接的被怀疑对象。 他仍旧沉默,没有辩解,腰背笔直地坐在原地,坦荡地与肖欣对视一眼。 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肖欣眼神移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关系,也有可能是我们那个实习的小朋友自己没密封好,我回去说他。” “不打扰大家开会了,我先走了。”肖欣微微欠身,轻轻地打开门退了出去。 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主管清了清嗓子,会场终于安静下来。 刚才发生一个小插曲,一边的领导没就此事表态,只叫陈意时继续说。 陈意时面色如常,后续的汇报和交流稳步推进,这次开会也就是走个过场,应该协调的事情他前几天忙前忙后,早就处理得差不多,汇报也占用不了太多时间。 他结束后领导又指点了几处问题,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堪堪结束。 陈意时扒拉了两口饭就回工位整理材料,项目临近收尾,都是些交接汇报的任务,他在办公室一呆就是一下午,直到江逸乘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楼下,他才意识到已经晚上六点了。 又是江逸乘,陈意时视线微微从显示屏幕上偏移,那一束火红庸俗的玫瑰花。 就审美来看,陈意时挺想当场就扔掉的。 于是他经历了漫长的思想斗争,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最终还是没狠下心,在同事鬼鬼祟祟的注视中把它推到桌面上不起眼的夹缝里。 江逸乘的车就在楼下等着,陈意时收拾得很快,把笔电和文件夹都留在了办公室,毕竟晚上要去火锅店,太商务有些格格不入。 电梯门刚要关合,又挤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陈意时一看,竟然又是肖欣。 “好巧,肖工。”陈意时主动笑了笑,跟他打招呼。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空荡宽敞,陈意时的身体还是略微向后靠了靠,给对方留出了足够舒适的站立空间。 肖欣眼神闪烁,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陈意时,也笑了:“陈工不是咱们院的劳模嘛,怎么今天想得开,按时按点地下班了?” “今天家里有点事。”陈意时一带而过,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肖工看起来心情挺好,是不是上午档案袋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说到这个,我也挺纳闷的,”肖欣叹了口气,“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组实习的那个小孩说他已经密封好了,那还能有谁呢?” 陈意时眨了下眼睛。 “我可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啊,陈工。”肖欣连忙表态,笑得有点刻意,“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不然也不会放在实习生手里,我们项目组也不打算一直咬着不放。” 第29章 陈意时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文件时他递过去的不假,但他们之间各自负责的项目互不干涉,只要稍微按照逻辑想一想,就知道陈意时偷看的概率很低。何况会议室里都有监控,若是肖欣真的有心想要找到那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意时此刻一心想着等他的江逸乘,没往更深处去思考。 电梯门打开,陈意时从穿过一楼接待大厅走了出来,肖欣紧紧跟在后面。 “陈工那边的项目呢?”肖欣问,“今天开会还顺利吗?” 陈意时不觉得以前肖欣这么能聊,他动作极不明显地看了眼手表,客套道:“都还不错,只盼着收尾也别出什么岔子。” “那就好,咱们这行都是表面看着简单,真要落地,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哪个正常人受得了?”肖欣话音一转,悠悠道,“之前忘了听谁说的,说你那边有个工人师傅,好像是情绪没被安抚好,差点惹出安全事故来,好在压下去了,没闹大,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肖欣的用词很微妙,字字句句都把责任和矛盾的来源指向陈意时,整件事却说不清道不明,叫人有种怪异的不踏实。 陈意时呼吸略微一滞,意识到肖欣说得应该是王师傅。 王师傅觉得陈意时年龄太轻,资历不够,不太服他的管,在陈意时叫他返工时闹了情绪。 这事儿过去有段时间了,没想到又被翻出来,还是在设计院的同事嘴里被说出来,可想而知,已经都传开了。 “陈工,你也别太在意,你瞧你管着这么大的项目,少不了有几个不安分的,”肖欣这时候把自己当成了前辈,拍拍陈意时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安抚,“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两个人的身体蓦地贴近,对方身上的男士香水味扑面而来,陈意时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江逸乘身上的柚子味,那个跟温阳很相似的,洗衣液的味道。 “谢谢肖工指点,”陈意时默默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笑得很淡,“现在团队都相处得还不错。” “哎呀,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不就是唠唠嗑嘛。咱俩前后脚来设计院,我就比你早一年,现在发展可是落后了你一大截。”肖欣谦虚地摆了摆手,“我先去地下车库了,你怎么回家?今天开车了吗?” 毕竟江逸乘过来,陈意时早就考虑好今晚把车扔在单位,他从容道:“我等下有人顺路接,肖工,你赶紧去车库吧,别赶上晚高峰堵车。” “有人顺路接?”肖欣盯着陈意时,嘴角若有似无地一抿,“那看来不用我担心了。” 肖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陈意时正要给江逸乘打个电话问他人在哪里,一抬头,望见一辆张扬的亮黄色跑车,悠悠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一张极具冲击力的帅脸撞进陈意时的视线,江逸乘眉梢微挑,眼睛直勾勾地锁在他身上,漾开点戏谑的笑。 “怎么跟同事都有那么多话聊?”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朝陈意时勾了勾,“上车,跟我说说,你们聊什么呢?” 第26章 天生滥情 副驾空间足够宽敞,前排的座椅微微错开,没有传统跑车一味追求流线、放弃舒适度带来的压抑感。 座椅支撑性复合人体结构,陈意时坐上去腰背贴合,轻声感叹了句还挺舒服。 “你觉得舒服就好,”江逸乘打火,单手扶着方向盘,笑着看了眼陈意时,“反正也不坐别人。” 不论聊什么,都能拐到暧昧的那一层面上,陈意时哑然,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刚才江逸乘压着性子,眼睁睁看着陈意时和那个叫人厌烦的同事聊了半天,好不容易等两人分开,自然是憋了一肚子话要抱怨:“那个人是你同事吗?这人真没礼貌,讲话的时候靠你特太近了,看着怪怪的。” 陈意时和肖欣经手的项目都不一样,虽然年龄差别不大,但平时真的谈不到一起去。 何况他了解江逸乘,这人有事没事就喜欢找茬,嘴贫而已,未必是真在乎,你越是解释他越是来劲儿。 “他这人就这样,”陈意时一边和稀泥,一边还不忘给江逸乘导航指路,“走右边这条路吧,从北门出,那边车少。” “好。” 这个路段车来车往,不能堵在半道太久,江逸乘从善如流地拐弯,路过北门时,门卫竟然也没有刁难,连传达室的门都没出就体贴地放行通过。 江逸乘笑盈盈冲着外面做一个道谢的手势。 陈意时有点惊讶,他们单位停车规矩多,外来的车辆想进来特费劲儿,江逸乘却往来随意,难不成真是因为这两跑车价格昂贵,连制度都能礼让金钱三分? 江逸乘知道陈意时想问什么,心安理得地解释道:“我进来的时候跟门卫大爷说是来接你的,他们也好说话,就直接叫我进来了,说扫码登个记,临时停一会儿没什么。” 陈意时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江逸乘单手撑在一边,方向盘自己回正,“他们一听说我来找你,问我是不是一直给你送花的那个,我说对啊,他们看着挺兴奋的。” “......”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意时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难以描述那几个年过五旬的大爷八卦的样子。 他给自己默默地找补,心想江逸乘这人长得好,嘴也甜,一向会哄人,说不定是他自己把门卫大爷哄高兴了进去的,和自己没关系。 江逸乘一路压着车速,没飚起来,毕竟只要一想到副驾上乖乖坐着的那位,他手上的任何动作都变得轻柔小心,生怕惊扰了某只的喜静的小乌龟。 他这次找的地方挺偏,下了高架,拐弯到一段绿植萦绕的小路,路边门牌闪烁,那家老式的火锅店位列其中,烟火气十足,小院都摆满了桌子。 江逸乘停好车带陈意时出来,还没走半米,他耳朵僵硬地一动,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的是杂乱无章的喘息,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裹着衣料拥抱,高的把矮的压在车前盖,低着头嘴唇一开一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下面的人听了还挺高兴,勾着他的脖子就要亲上去。 陈意时中规中矩惯了,从没见过这么狂野刺激的现场画面,大脑瞬间原地宕机,腿脚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江逸乘先陈意时一步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呼出的气息轻擦过陈意时的发旋儿,又很快弥散在干燥的夜晚里。 陈意时借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几乎就要贴在江逸乘的胳膊上,他自知失态,可场面又着实尴尬,只好露出自己正直眼睛,僵硬地躲开旁边的香艳场面。 一幅纯情样,怪可爱的。 江逸乘视线周转,只见两个人影忘我地叠在车门上,把车身擦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瞥不要紧,只是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江逸乘定睛一看,眼角猛一抽搐,上面那人身形高瘦,头发烫了一缕标志性的浅金,颈间挂着条设计夸张的宝格丽。 亲娘啊,竟然是方尤金这个败家东西! 方尤金此时正揉着怀里人的脸,正要掐着那人的下巴吻上去,却突然察觉到某个阴沉的视线,动作停滞在半道上,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两个多年旧友隔着辆车对视,气氛瞬间变得异常诡异。 下面那花枝招展的小男生见他不动了,娇滴滴地叫了几声,把江逸乘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得不说方尤金是个体贴的情人,即便在常人看来如此的尴尬的关头也不忘安抚身边的伴侣,他轻柔地摸摸身下那人的额头,才慢悠悠直起身,朝着江逸乘懒洋洋地笑了笑:“人生两大幸事啊,洞房花烛时,他乡遇故知。” “......” 哪怕江逸乘高中最不爱学的就是语文,他也觉得这几句话被用在这里,实在是糟践。 火锅店算哪门子他乡,现场打l炮算哪门子洞房。 他挺想现在就拉着陈意时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意时往后踉跄了一下,迟疑望着江逸乘:“......你们认识?” 江逸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识。 毕竟方尤金的出场方式还是太劲爆了。 方尤金胸口的衬衣还敞着几颗纽扣,露出刻意锻炼的紧实胸肌:“要是说不认识也未免太伤人心了,江逸乘,你今天也忒冷漠,都没跟我打招呼。” 江逸乘认真回忆了一下方尤金刚才的动作,问:“跟你翘起来的屁股打招呼吗?” “当然可以,我猜你也没见过这么有弹性的。” 当着陈意时的面,方尤金却非要拿出那副浪l荡模样,江逸乘有点想揍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停车监控:“这里还有摄像头,你注意点。” “摄像头而已,让它拍就是啦。” 方尤金对暴露自身满不在乎,却也知道江逸乘的意思,无非是不愿意叫自己吓到他身边那个白净温吞的年轻男人。追人嘛,都这样,方尤金表示理解,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自己系好扣子,拍拍自己那位伴侣的后腰,对方立刻朝他娇羞地一笑,知趣地退到一边。 第30章 方尤金径直走了过去,眼睛满是欣赏地黏在陈意时身上,像是发现了一块崭新的陆地。 陈意时长得清秀白净,单看眉眼十分和善,脸部瘦削的线条又把他整个人衬得清素安静,仿佛秋天屋檐角的干桂花。 原来江逸乘清心寡欲那么多年,好的是这一口。 他停在江逸乘旁边,压低了声音问:“得手多久了?” 江逸乘礼貌又窝囊地回应:“得你妹的手。” 方尤金兴趣更浓,露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故意道:“不会吧?别告诉我你把人藏了这么久,其实连亲都没亲过?” 江逸乘还真有点破防。 “今天看了我的现场版,感觉怎么样?”方尤金非得气人,还是说个没完,“要不要拜我为师好好学一学,早点跟你的小帅哥试试?” 江逸乘反击道:“你这个够呛,热闹有余,质感不足。” 方尤金遗憾地摇摇头,觉得江逸乘不理解自己的艺术:“那你真的太外行了。” 两人站着较劲儿,声音嗡嗡哑哑,陈意时听不真切,却被方尤金明晃晃的眼神看得不舒服,脸色不太自然,默不作声地往江逸乘身后站了站,跟方尤金拉开点距离。 方尤金目光立刻追随过去,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小美人,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有没有男朋友呀?” 陈意时像是课堂是走神被提问的学生,他慢吞吞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对方喊得是自己。 江逸乘截胡道:“一边去,用不着你夸。” 方尤金挺油腻:“啧,怎么聊个天都不行?我是看中他呀。” “被你看中是什么好事儿吗?” 方尤金还真乐了,觉得江逸乘说得倒也不错。 一边站着的小男生眨了眨眼睛,估计是等得有点闷,心里恰了醋,他伸手拽了拽方尤金的衣角,细声细气道:“方哥,咱们还不走嘛?你昨天答应了我的,今天可不能再把我扔下了。” 方尤金牵住小男生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 反正他这会儿也不受江逸乘的待见,还不如去度一刻春宵,他耸耸肩膀,隔空敲了江逸乘一个脑瓜崩:“算了,不招你们了,我还有事儿要办呢。” 江逸乘不用想都知道这人要办什么事:“赶快走,记得找好地方,别随时随地地发l情。” “我知道——”方尤金托着长音,瞄了陈意时一下,又对江逸乘抛了个媚眼,“你也是,有不懂的问我。” 江逸乘:“......” 他单手招呼着身边那位浓妆艳抹的小男孩上了车,油门踩得震耳欲聋,留下一地的烟尘扬长而去。 明明一句话没说,陈意时却觉得唇齿干涩,他周围的空气变得憋闷起来,只好兀自调整呼吸,让胸腔的收放变得绵长。 他人站在原地,像是没缓过劲儿来,被江逸乘碰到的手背烫得吓人。 江逸乘撵了下脚边的小石子:“他神经病,不用理他。” 陈意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挺软,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没在听。 江逸乘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不太能接受?” 这样直白的身体接触给人冲击还是太大了,在陈意时乏善可陈的人生里,接受到的情l欲刺激着实有限,他感受到一部分隐秘的性和欲望,却又不愿往深处去想。 针对这个话题,他身边的人可以分为两个极端,一是若非必须则缄口不提,诸如包括他在内的单位大多数人,二是丢弃虚伪道德感的随心所欲,只要你情我愿,便可以及时行乐。 陈意时自己因循守旧,木讷乏味,又不解风情。 可这幅样子在江逸乘眼里却变得有些可爱,他忍着没上手又掐又摸,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笑着说:“没事,慢慢来。” 陈意时装没听懂,耳根却烧,刚才那些鄙俗且几句冲击性的画面在大脑的视觉皮层不断闪现,他整个人都有点错乱。 毕竟人经历的一切最终都会投射向自身,他想到自己,想到站在自己身边的江逸乘,他羞恼无措,又觉得难以启齿。 “不着急,”松弛感终于回到了江逸乘身上,他和陈意时并排地上楼走出车库,在楼梯口处想到什么,一本正经地自我补充,“我着急也没用。” 方尤金好像天生滥情,会爱上每一个他遇到的漂亮男孩。 江逸乘却只遇到了一个陈意时。 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 第27章 我就追过你一个 诡异的心情一直延续到服务生端上锅底,香味热辣扑鼻,烫得大脑思绪混沌,叫陈意时没法思考刚才的荒唐场面。 雾气氤氲,锅底选的鸳鸯,一边赤红火辣,一边奶白清淡,陈意时对自己的脾胃有自知之明,从始至终就没往辣锅那边伸过筷子。 江逸乘平日无辣不欢,他注意到陈意时动作,忍着笑地把毛肚和青菜都加到清汤一侧。 服务生端来盘辣卤过的鲜鸭血,上面还沾着一层红油辣椒,江逸乘问她能不能换成份不辣的。 陈意时记得江逸乘刚受伤那段时间整天嚷嚷着要吃麻辣火锅,怎么如今身体好起来了,反倒开始养生:“你不是爱吃辣椒吗?” 江逸乘信口胡诌:“今天不小心撞见个荤菜,就想吃点清淡的东西。” 陈意时当然知道那“荤”的场面是什么,他想到方才亲眼目睹的半个活春宫,也多多少少被噎了一下:“那个人是你朋友?” “是我大学舍友,”江逸乘拿着汤勺给陈意时舀虾,“最早是他拉着我搞程序,做游戏,结果等我上了这条贼船,他自己跑路了。” 这挺符合陈意时对某一类人的认知,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他觉得江逸乘也是这样的人。 陈意时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富二代。”江逸乘擦了擦手,“他觉得这个工作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就换掉了。何况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工作,只需要体验生活。” 陈意时明白了,淡淡地笑了笑:“那人家确实有这个资本。” 江逸乘挺赞同这个说法,他读大学的时候羡慕方尤金羡慕得要死。方尤金成日花天酒地,他却日日都为了生活费发愁,一心想着多找几份兼职,身体透支得厉害,却也连病也不敢生。 回忆当年总有些怅然,就像他高中遇到陈意时却不敢上前,自卑作祟,大概真的会把人逼死。 江逸乘看着陈意时淡然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需要澄清些什么:“我虽然跟他认识,但我比他检点多了,我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陈意时无奈,哄人似的答应:“好,相信你。” 江逸乘继续道:“我就追过你一个。” 饶是陈意时习惯了他这幅跳脱的思维,此刻也被呛了一下,他手一抖,把一份蔬菜拼盘径直拨到了一侧红汤里。 “……”陈意时傻眼了,他看着沸腾翻滚的辣椒,徒劳地转移话题,“这还能吃吗?” “我试试。”江逸乘利索地夹起一块竹笋,也不避辣,张嘴就咬,喉结滚动,却半点没停。 这下陈意时明白了,江逸乘根本不是不爱吃,而是委婉地照顾他的口味。 陈意时心里其实挺感动,又有点不自在。 “怎么样?” “我不太建议你尝试,”江逸乘不觉得陈意时能受得了,直白地说,“你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家辣椒有多辣。” 江逸乘选的老牌火锅店,陈意时还真是初生牛犊,他想着来都来了,祸还是自己闯的,让江逸乘一个人解决也说不过去。 先试一小口总是可以的,陈意时不觉得有那么严重。 他捞出一块吸饱辣汁的土豆,吹了吹,刚咬下一口,舌尖就嗵一声地冒火,爆炸性的辣意直冲头顶,干干地咳了起来,脸都涨红了。 江逸乘连忙给他递过去杯冰镇的酸梅汁,陈意时眼眶通红地抱着玻璃杯,欲哭无泪地喝了大半,觉得自己挺能闹笑话。 “是不是超级辣?”江逸乘下意识要用纸巾去帮他擦掉眼角的水痕,却又想到刚才面对方尤金时他的应激反应,治好装作绅士地递到了他手里,故意逗他,“眼睛都红了,怎么这么可怜呢?” 陈意时一手接过纸巾轻轻往自己的眼睛上一压,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面对江逸乘都会那么狼狈。 “不能吃辣椒就不要吃,又没人逼你。”江逸乘说,“就像你不喜欢什么东西就要说出来,即便是小事,也得让我知道。” 对面的人被升腾的雾气朦胧地遮挡,陈意时有些恍惚,他捧着那杯酸梅汁说了句“好”。 不知怎么,从这一刻开始,陈意时心猿意马,一顿火锅的气氛变得暧昧不明,明明听过这人说更加直白炽烈的话,却还是被一句不轻不重的关心感动到,他轻轻去地咬冰凉的吸管,想给自己的唇舌降温。 桌上的东西被扫荡大半,江逸乘嘴上说见不得方尤金的油腻举动,胃口却一点没被影响。 第31章 直到夜色深沉,两人才分开。 江逸乘非要把人送到家,陈意时从窗子里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融化在夜幕里,头顶星辰璀璨,身边的山茶花却永远无法适应北方的干燥,生长得异常艰辛缓慢。 陈意时拉上窗帘,用小木块试探盆底的土壤湿度,提着小水壶把整盆花浇透。 土壤肉眼可见地洇湿成深褐色,陈意时又喷壶朝着叶片喷了几下,嫩芽挂着水珠,看起来顺眼多了。 做完一切,他拿着抹布去擦陶瓷花盆,柔软的布料抹过盆身,“小雨”两个字刻得很深,像一道陈年不愈的疤痕。 温阳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例如枯死的山茶,和已然衰旧的花盆。 陈意时把抹布叠好,搁在阳台的小搭架上。 他觉得自己挺龌龊,也挺庸俗。 江逸乘说喜欢他,一次次地照顾他,他开始不拒绝也不反抗,纵容自己沉溺在江逸乘给予的温情之中,他抓着别人的喜欢舍不得放开,不知道自己贪图的是不是爱情。 如果不是爱情,还能是什么? 倘若他真的坦荡,为什么偏偏今晚撞见方尤金之后非要浮想蹁跹,朝着鄙俗的方向偏移,他无地自容,那些内敛从容都不过是装出来的。 毕竟他和温阳在一起,绝不会联想到任何肉体欲望。 他记得读大学那几年黄一鸣打趣说:“陈意时,你虽然外表是个清心寡欲的独身主义,但我看你就是个缺爱的,要是哪天真来个对你好的,屁颠屁颠就能给人骗走。” 黄一鸣觉得他挺可怜,挺矫情,也挺缺爱。那时候陈意没在意,现在他却开始犹疑不决。 托江逸乘的福,工作资料没带回来,今晚杜绝了任何加班的可能,陈意时大脑散乱,心脏嘈杂地跳个不停,他随便翻出一部催眠的芬兰电影,睁着眼睛就这么耗到了凌晨。 第二天下午,他从设计院开车直接去了工地,刚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实习生在办公室抱着电脑吸溜冰奶茶唠嗑。 他脚步轻,跟猫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实习生背对着他根本没察觉,还聊得挺起劲。 一个实习生问:“那你自己觉得呢?她喜不喜欢你?” 陈意时把电脑包放到办公桌上,觉得这群小孩怪可爱,凑在这里谈八卦。 另一个实习生愁眉苦脸地答:“我之前送她东西她收了,约她出去看电影她也同意了,我以为两情相悦,但昨天我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她反倒不说话了。” “害,要我说也不能怨她,”旁边那个人充当军师:“交换点礼物,出去约个会,都是相互了解的过程嘛,她可能想先当个普通朋友处一处,没到那么亲密的地步,你别着急。” 那实习生安全帽还没摘,隔着帽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动作有点滑稽:“可是之前有一次下暴雨,她没法回家,就住在我家里了,难道这还不够亲密?” 陈意时打开电脑的动作僵硬了一秒,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 军师“嘶”了一声,摸摸自己的下巴:“这不应该啊,你们认识多久了?” 实习生掰着手指头:“三个月了。” 陈意时心想坏了,他和江逸乘也认识也正好三个月。 军师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开始胡乱下结论:“那性质可就跟之前不一样了,我跟你说,三个月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关系,你们见了那么多次面她还要继续考虑,只能说明她心意不诚,就是在吊着你呢,说不定她就是个绿茶。” “啊,真的吗?” 陈意时和实习生这下一起慌了。 实习生绝望地嚎叫道:“那我是不是没戏了?她是不是心思不只在我身上?那我算什么,是个备胎吗?” 陈意时也信了:原来我这样对江逸乘,就是个绿茶。 他心思跑得偏僻,手腕一滑,不小心把旁边一只白色的马克杯碰倒,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两个商议感情问题的实习生皆是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上司兼导师竟然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 摸鱼被发现,命都吓没了大半,赶紧灰溜溜地从沙发起身,不做声地往工位走。 那个刚刚受了“情伤”的实习生帮陈意时把马克杯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陈意时的桌子上:“陈工,您的杯子。” 陈意时还停在自己的情感思索里,闻声微微一怔,说了句谢谢。 “陈工,您刚才都听见了?”那实习生有点不好意思,慢吞吞道,“能不能保密?我也没想到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被她耍得团团转,说出去总觉得有点丢人。” 短暂的一秒,陈意时思绪放空。 他虽然不知道江逸乘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态度产生别的想法,可那样的事情要是发生了,他也一定是自责的。 实习生耷拉着眼睛:“我觉得刚才分析得挺对,既然人家不喜欢我,那我继续追也没什么意义,干嘛自讨没趣呢,断了吧。” 陈意时还在无端联想,有点心虚,干巴地找补道:“其实她也不一定是不喜欢你,万一是她自己都没想好怎么跟你相处呢?” 这话陈意时说出来又觉得可笑,他一个恋爱经历空白的人,自己还什么都没搞懂,竟然还真当起了别人的感情导师。 不过实习生也没听进去,他叹口气,有点沮丧:“陈工,她都这个态度了,我明白的,您就别安慰我了。” “......” 天地良心,只怪陈意时笨口拙舌,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手机开始疯狂振动,监理一通电话打过来确认结算审核,把他对感情问题的思考撇了个一干二净。 一个项目越是到了收尾阶段,工作内容越是琐碎,那几天组里的人都不轻松,确保项目完全达标,一个细节就要复核好多次,会议的频次变多,时间变长,往往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好在前期工程质量完成度尚可,需要整改的地方不多。周五那天正式落地,整个项目组的紧张感瞬间消散,组里的工程师雀跃地讨论着晚上要去哪里聚餐,陈意时这两天累得散架,却不愿意扫大家的兴致,一顿饭吃到晚上十一点钟,返程时公路都没几辆车,只剩路边明灭暗黄的路灯。 陈意时被灌了不少酒,胃里烧灼得厉害,迷迷糊糊地歪头靠在背椅上,觉得自己有点晕车。 代驾开得挺豪迈,在绕城高速上晃来晃去,把陈意时摇得七荤八素,下车时一把扶在墙上,差点吐出来。 代驾师傅走得着急,陈意自己缓了一会儿,摸索着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这次项目结束,工作群终于彻底清净,微信里有同事问他有没有顺利到家,他靠着墙慢吞吞地打字,回复了几句客套话。 完成一天最后的社交,陈意时长舒一口气,胃里的恶心感有所缓解,他的视线逐渐聚焦到手机屏幕上,刚发完消息的同事被顶到最前列,首页一连几排微信头像都是工作相关,再往下翻,江逸乘三个字被挤到后排,最后一次的聊天时间显示一周以前。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好像就是这么几天下来,江逸乘竟然没给自己发过一条消息。 第28章 不醉不归 陈意时胸口无声地起伏,他想起跟江逸乘的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吃完火锅在他楼下,江逸乘隔着半落的车窗看他。 陈意时承认他本人的性格实在无趣,也清楚江逸乘总有一天会看穿他的贫瘠和平庸,正如他们组的实习生说的那样,没有坚定回应的喜欢最终都会把热情消磨的一干二净,江逸乘及时止损也是好事。 都是成年人,萍水相逢,告别也不需要那么隆重,某些事情想开了,就不要了。 这么多天绷着一根弦,乍一松下来,原本刻意忽略的东西开始逐帧地放大,陈意时躺在床上,窗外的夜色凝固成深黑的镜子,倒影不出任何情绪。 城市另一边,凌晨两点的办公室还亮着盏灯,屏幕里一串串代码荧光微弱,长时间运作的电脑嗡鸣低响。江逸乘没了往日的跳脱松弛,他顶着一头散乱的头发,上半身勉强撑在桌面上,指尖蹭着键盘,敲击声短促地回荡在耳膜中。 新款游戏上线,他牵头做了好几轮技术压测,却还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些小问题,整个团队都只好二十四小时待命处理。 一连熬了好几个大夜,江逸乘唇边都冒出青灰的胡渣,那张英俊潇洒的脸此刻也满是疲惫,一向自我观感良好的江逸乘觉得自己下一秒钟就要猝死在加班室。 江逸乘撑着眼皮想,倘若自己真的死于加班,估计永远不会瞑目。 这活儿来得突然,大概在一周前的晚上,他刚把陈意时送回家,人还在高架上,就接到电话说这款游戏要提前上线。 很多游戏突然把公测时间提前,不过是为了和竞品打个时间差,多占据几个渠道资源,可按照原本的进度,负载测试还不太稳妥,上线后极有可能因为访问压力而无法正常运行。 第32章 果不其然,技术团队立刻忙得团团转,办公室和机房来回跑,江逸乘作为负责人更是抽不开身。 开始的几天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晚上打个盹间隙接到方尤金的电话,背景音嘈杂凌乱,像是个氛围火爆的电音派对。 “老江!”方尤金的声音被热烈的鼓点敲得断断续续,“今天晚上来不来喝酒?” 江逸乘被吵得头疼,他像派大星一样瘫在办公室的懒人沙发上,重重地捏了捏自己的鼻翼:“没空,要喝你自己喝去。” 方尤金拿着手机换了个地方,背景的噪声明显减小了,“真不来?今天不来就亏了我告诉你,有一个长得特别带劲儿,肯定是你喜欢的类型。” 江逸乘眼皮都没翻,含混地说:“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不就是那天我遇见的小美人一挂吗?斯文又漂亮,还贼容易害羞,”方尤金忍不住隔空比划一下,贱兮兮道,“你这口味在圈子里可不好找,但我还是给你物色了一个,快来看一眼,保证你满意。” 江逸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谢谢,你自己留着吧。” 方尤金锲而不舍,硬要犯这个贱:“我看你进展太慢,怕你憋坏了嘛。你到底来不来?” 江逸乘重复一遍:“没空。” 方尤金靠在酒廊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找你,你没空,换成小美人找你,你是不是就有空了?” “对,”江逸乘直白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人家叫你就去,你也太便宜了,怪不得你追了这么久还没得手。”方尤金翻了个白眼,只恨隔着手机江逸乘看不到,“我给你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你这两天不是正好很忙吗?听我的,该晾晾他了。”方尤金晃荡着手里的手里的白兰地,“人都一样,不会太在意自己拥有的东西,你要适度地打破之前的惯性,给他制造‘失去感’,等他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你身上,想起来主动找你,就一切都好说了。” 江逸乘反应过来方尤金的意思,利用“心理落差”和“损失厌恶”的方法激发对方的关注,一种挺常见的追人手段。 他内心有点挣扎,干巴巴地仰躺在沙发上。 方尤金看穿他:“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忍一忍,按我说得试试,我谈过那么多,经验和资历摆在这里,用这招儿屡试不爽,准没错。” 江逸乘知道方尤金的德行,他口中的“谈过”其实就是“睡过”。 他不打算信方尤金的所谓策略,但却真心实意地希望陈意时可以对他主动一次。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照顾江强,只好把它托付给楼上的养边牧的阿姨,午饭在电脑旁边扒拉两口就当吃了。 偶尔累得脑子不转,条件反射地点开微信找陈意时的头像,就这么胡乱翻看着他那两三条单调的养花朋友圈,什么也不说。 江逸乘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精神分裂。 一周过去,陈意时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逸乘不免有点失落,他莫非真是裹了层万年寒冰的石头,薄情寡幸。 眼看着游戏运行暂时稳定,江逸乘顶着眼下的乌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一地起身。 什么班还得天天加啊,下班,堵陈意时去! 他不来找我,我就去见他。 小助理刚好推门来送咖啡,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身体慢吞吞地挨着墙站好,嘴巴呆呆地一张,眨巴着眼睛问:“总监,你要干嘛去?” 江逸乘的电脑关得干脆利索,他目光扫过小助理端来的咖啡,脸上有点绷不住:“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咱能不能别送咖啡了?” 小助理还挺有理:“是你前几天都在熬夜,我才好心给你准备的啊。” “你盼我点好吧,再熬真的猝死了。”江逸乘转身拿外套,“你也赶紧下班,整天跟着熬什么熬,熬夜加班老得快啊我告诉你。” 小助理这两天也确实没休息好,江逸乘不下班,忙起来又顾不上她,她也不好意思这么先走,一来二去也累得没什么精神。 可惜江逸乘加班属于有效加班,她加班纯属陪着熬时间,有次江逸乘从机房出来,看见她直接趴在办公桌睡死了,才恍然想起还有这号人物,叫她赶紧回家睡觉,以后没特殊情况必须按点下班。 小助理脸上露出几份喜悦:“真的嘛总监,你想通了?今天真不加班了?” “什么叫我今天想通了,”江逸乘挺有理,“我哪天加班都不是自愿的。” 小助理比个大拇指,她正要把手里的咖啡撤回去,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总监,方哥刚才在楼下等你,我跟他说你好像很忙,他说没关系,他等一会就好,要不您下去的时候看看?” 方尤金从不把自己当外人,一来二去和小助理混得挺熟,也经常跟她分享江逸乘的一手八卦。 江逸乘顿了顿:“……叫他在楼下呆着吧。” 小助理乐了:“您怎么这么无情呀?” 方尤金喜欢都硬闯方尤金办公室,今天却非要规规矩矩地等在楼下,江逸乘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另有隐情。 “对他有哪门子的情?”他手里还拎着外套,淡淡地瞥了一眼漆黑的电脑屏幕,随口道,“他突然老老实实在楼下呆着,这是看见谁了?” “料事如神啊总监!”小助理坏笑了两声:“今天zoe姐正好在前台,刚才看见他缠着人家聊天,现在好像回车上抽烟去了。” zoe是本司有名的美女之一,明艳大方,一直是方尤金喜欢的那款,可惜早已名花有主,即便如此方尤金也不会放过任何撩骚的机会。 这次估计是吃了瘪,撩人不成撤退回车上去了。 “总监,你说方哥是真的喜欢zoe姐吗?”小助理问,“那可有点虐恋了啊,zoe姐都结婚一年了。” 江逸乘最了解方尤金,淡淡地下结论:“他不喜欢,他纯喜欢犯贱。” “......哦,”小助理揉了揉鼻子,“这样啊。” 办公桌面上各种文件散乱地敞开,江逸乘懒得收拾,穿上外套就直接上了电梯。 方尤金的兰博基尼停在楼下,他本人靠在驾驶椅上身体半侧,单手搭在车窗,手指夹着个烟转来转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江逸乘模样出挑,方尤金一眼便看见他,那支烟被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直带着腕表的手,带着劲儿朝他左右挥了挥。 兰博基尼实在扎眼,江逸乘径直走过去,自觉地按下开门,瘫倒在了副驾上。 方尤金递过去跟烟,凑近了一瞧他的脸色,才震惊道:“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到底几天没睡觉?” 江逸乘咬住过滤嘴,没点,抬眼看着方尤金:“你也不怎么样,看着挺虚。” “我身体好着呢,肾也好着呢。” “肾好着就用到别的地方去,别来招我们公司姑娘。”江逸乘说,“何况你又不是真喜欢人家。” 方尤金左右晃荡着身体,意识到江逸乘说的是zoe,突然笑了,缓缓道:“你走得还是纯爱路线呢?” 他这人男女不忌,择偶面挺大,见一个爱一个已经是常态,有时候自己都不记得跟这个人有没有发生过露水情缘,下意识就撩了,被拒绝转头下一个,从来没有什么会刻骨铭心。 方尤金感情充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痛改前非:“你都发话了,我当然会听话呀。” 江逸乘被他这副腔调弄出一身鸡皮疙瘩:“你到底会不会用正常人的语气说话。” 车载音乐震耳欲聋,方尤金调小了一点儿,笑道:“知道你工作累,特意带你放松放松,又不敢直接找上去打扰你,就在这块破地方等着,兄弟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感动就算了,怎么还嫌弃上了?” 江逸乘了解他的脾气,知道方尤金绝不是愿意等人的那一挂:“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来看热闹啊。”方尤金说,“看你和小美人的热闹。” “......” 方尤金坏笑了声,悠悠地转移话题:“你的小美人有没有按捺不住,主动来找你?” 江逸乘这下彻底靠在椅背上:“你今晚要是不来,我到是按捺不住去找他了。” 方尤金耸着肩膀笑:“你真有出息。” “嗯,就这点儿出息了。” “没事儿,”方尤金笑声不减,他踩下油门,车速猛地飙升,窗外的一切变成搅动的颜料瓶,连风都带着急撩而过的呼啸,“见不着小美人先见兄弟,带你放松放松去嘛,今晚不醉不归。” 第29章 江先生的朋友 即便是项目结束的空档期,陈意时也没有过得太舒服。 他做好逻辑归档,带着材料去开了个研讨会,回来后守在电脑边安静地画了一下午的图。 快要下班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新人小心翼翼地跑过来敲门,问陈意时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第33章 陈意时的漂亮并不锋利,眉眼柔和,叫人看了很舒服,忍不住地想要亲近,所以公司里的大部分新人都会从陈意时身上破冰。 只是随着接触的深入,他们会渐渐察觉,陈意时的和善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对礼貌的界限里,他看似把自己置身于集体之中,却始终游离在集体之外,对于他人的请求,他能力所及,从不推拒;但到了自己这里,他却绝不肯轻易叨扰。 换句话说,他风评很好,却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陈意时认出这个穿着戴眼镜的小伙子是肖欣组里新入职的小助理,心里不免有点纳闷,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放着肖欣不问,反到要跑过来问他。 小眼镜连忙解释道:“肖工现在正忙着呢,这个问题我又拿不定主意,看着您没走才过来的,是不是耽误您下班了?” 陈意时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我有空的。” 小眼镜这才放心,端着自己的笔记本在陈意时的办公桌旁边坐下,他问的问题都挺仔细,思维量不小,陈意时耐心地一一解答,结束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 小眼镜总归是个小孩,有点不好意思:“陈工,耽误您下班了,这么晚了您也没吃东西,要是不嫌弃,我请您在楼下吃个饭吧。” 陈意时知道今年新入职的几个年轻人关系好,平时吃饭都喜欢聚在一起,自己一个半生不熟的外人掺和进去,反倒叫别人拘谨,他笑眯眯地收拾电脑:“你们去吧,我回家吃。” 小眼镜一连邀请了几次,陈意时都没松口,便不再强求,板板正正地道了次谢。 可惜他没开心太久,刚走出办公室的门,直勾勾地就撞上了肖欣。 小眼镜撞见自家直属上司,表情猛地一僵,明显是懵了。 肖欣嘴角绷紧,他似乎想讲几句刻薄话讽刺一番,却又意识到这种做法有失风度,上唇肌肉一抽,最终扯出来一个怪异的冷笑。 笑得小眼镜毛骨悚然。 他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忙解释道:“肖工,我、我是刚才看您忙着,有几个地方不太懂,才过来问陈工的。” “您别生气,”小眼镜又着急忙乱地说,“我没有问咱们那个项目,我就问了几个普通的算法。” 肖欣这下笑出声来,他拍拍对方的肩膀,发出两声闷响:“你怕什么呀?有问题就问,问我和陈工都是一样的,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眼镜低着头,脖颈僵硬,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肖欣悠悠地继续道:“何况陈工比我优秀多了,你在他那儿也能学到好多东西,这是好事情。”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叫苦不得,“我没有那样想!” “我懂我懂,”肖欣像个语重心长的长辈,“你紧张什么啊?我都不介意。” 话说到这里,小眼镜也不敢再说什么,结结巴巴地附和了几声,连连点头:“我知道肖工都是为我好,谢谢肖工。”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陈意时披着个长袖外套,拎着只社畜电脑包,明显是要下班的架势。 他一出来就看见这种场面,面上一怔,和肖欣大眼瞪小眼,后知后觉问了句好:“肖工。” 小眼镜脸上更红,局促不安地夹在肖欣和陈意时之间。 他刚刚入职不到一个月,根本不懂单位里面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肖欣平时冷着一张脸,从来不给自己好脸色,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好说话的陈意时。 总而言之,小眼镜的目的十分纯粹,可惜办公室永远变不成教学楼,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在这里的每一个行为都能产生蝴蝶效应,诱发巨大的海啸。 小眼镜没敢吭声,意识到自己今天干的事情有点不妥,得罪肖欣不说,还很有可能给陈意时带来麻烦。 肖欣的目光越过小眼镜,轻飘飘地落在了陈意时的身上,半开玩笑地说:“陈工果然好大的魅力,把我组的这位小朋友搞得魂不守舍,一天到晚朝着这边跑好几次。” 这话一出,小眼镜浑身一僵,身体仿佛整个定住了,不敢回头去看陈意时的表情,苍白地辩解道:“我、我没有。” 陈意时没理会肖欣的阴阳怪气,神色如常道:“这小孩一直挺积极,跟我说他很崇拜你,你平时带他很用心,只是今天太忙没顾上,才退而求其次来找我。” 小眼镜感激地眨了眨眼,他这人愣头愣脑的,压根没跟陈意时说这些话,知道陈意时是在扯谎帮他打圆场。 肖欣抿了下嘴唇,笑道:“陈工说话还是滴水不漏,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你。” 陈意时没再接话,礼貌地笑了笑。 他和肖欣交集一直不多,关系寻常,自认为没什么深仇大恨。肖欣比他早一年来院,一直呆在边缘项目,最近却出现得频繁,叫人搞不清楚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天色已晚,陈意时没在设计院多留,他下楼时路过几个年轻人在休息区吃零食,刚毕业的人总是充满活力,热情洋溢地跟他说再见。 一群人挺聒噪,大概是在等楼上的小眼镜,陈意时脚步没停,笑着应了声,一个染着头发的女孩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感觉陈工有点孤单呀,他怎么自己一个人下班呢?” “你往大马路上看看,一个人下班的比比皆是,这能说明什么啊?”同伴说,“而且陈工有男朋友,你忘了之前还天天往这儿寄玫瑰花呢。” “可好像最近一周他都没来送玫瑰花吧。” “唉?”同伴陷入沉思,“好像还真是这样,最近今天没看见陈工在桌子上摆。” 女孩摇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不瞎琢磨陈工了。说不定是他不喜欢,不让男朋友送了。” 几个人声音很小,也没什么恶意,毕竟任何人都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陈意时装没听到,从楼下买了个简餐,窝回车上慢吞吞地开回家。 晚高峰过去,路好走很多,恰逢十字路口亮起红灯,一对小情侣有说有笑地从斑马线上走过去。 陈意时形单影只,靠在车里还真显得有些可怜,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仿佛静默。 他思绪蹁跹,再次悠悠然地落到了某个失联人口身上。 按照江逸乘从前“骚扰”自己频率来看,现在简直是太不正常了。 这人到底干什么去了。 倘若江逸乘已经丧失了对自己的兴趣,他再惦记,总会显得自己特别矫情,也特别不知好歹:早干什么去了。 车机突然一亮,发出震响,屏幕显示有人来电。 陈意时的指节跟着一蜷,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打来电话的,竟然正是他刚才思索半天的江逸乘。 ……难不成隔空都能被读心? 他呼吸轻微地加快,本能地紧张起来,手指先一步接听了电话。 陈意时竭力让自己嗓音自然地问了声好。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对方,也永远琢磨不准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可惜想象中戏谑懒散的声音并没有出现,那头停顿了一秒钟,传来一个生疏又客套的女声。 她问:“先生您好,请问您是江先生的朋友吗?” 陈意时一懵:“我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不等他回答,那女声又道:“是这样的先生,我是‘云顶绀蓝’的工作人员,江先生在这里喝了点酒,现在睡着了,您方便过来接他一下吗?” 第30章 社交原则 云顶绀蓝是市区里一家位置隐蔽的会员制酒吧,接待的客人不多,服务人员也拥有十分良好的职业素养,见陈意时没有立刻应声,立刻得体地解释:“不好意思先生,这是江先生手机上的置顶号码,所以我们看到后优先联系了您,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陈意时喉结上下一滑,条件反射地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您放心,江先生意识平稳,就是饮酒之后略有困倦,我们已经为他调整到了舒适的休息位置。” 陈意时深吸一口气,左手撑在方向盘,轻点刹车,调转了车头。 “您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车灯和路灯模糊地交叠,形成无数流动的光斑,汇入另外一条分岔的道路。 导航路线切换,去云顶绀蓝的路上车辆渐渐地变多,前方的白车在快车道匀速行驶,陈意时心下莫名焦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紧,咬了下唇,脚腕猛地加了力,从侧面超了过去。 超到第三辆车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被那点焦躁盖过,车速竟然没减,直到云顶绀蓝的招牌撞入视野,他才缓缓松了油门。 停车场入口处的引导灯明明灭灭,里面豪车云集,陈意时指尖还残存着换挡时的紧绷感,推开车门就快步朝酒吧门口走去,没在意方尤金在不远处停靠的那辆兰博基尼。 云顶绀蓝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酒吧,氛围清幽克制,通道隐蔽安静,桌间距够宽,交谈颇具私密性。 第34章 陈意时一到光线暗淡的地方就容易晕头转向,好在有服务生在前面带路,绕过拼接的卡拉拉大理石墙面,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逸乘半阖着眼仰躺在沙发上,没有了平日里不着调的跳脱,整个人安静非常。一张俊逸的脸仿佛剜聎的雕塑,乌黑的头发压在柔软的椅背上,翘起一缕叛逆的刘海。 看到他的一瞬间,陈意时焦灼的心脏堪堪落地,紧接着,他心里又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空落,像被揪了一下。 明明才一个星期没见到他,怎么觉得他的脸瘦了一圈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他大晚上的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服务生识趣地退到一边,陈意时附身凑过去,轻轻晃了晃他的身体:“江逸乘,醒醒。” 晦暗不明的灯光映在江逸乘的脸上,他睫毛颤动一下,人还是迷迷糊糊。 酒气挺浓,陈意时轻轻皱了下眉头,手顿在半空比划半天,最终在他的脸颊上拍了拍。 “逸乘,醒醒,回家了。” 底下的人有了动静,江逸乘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聚焦在陈意时放大的脸上。 他眼下一层薄红,明显的醉态,肆意妄为地看着陈意时,仿佛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谁。 “你刚才喊我什么?”江逸乘的声音含混低沉,身体下意识贴得人更近。 陈意时一下子变得磕巴,他刚才哪里想过那么多。 他轻咳一下,正正经经道:“叫你名字而已。” 江逸乘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陈意时,声音还是哑的,“那你能不能以后都这么叫。” 陈意时脸上有点烫,这地方灯光太暗,叫人的大脑顺带着不太清明,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像是喝多了。 陈意时哄着他:“你先起来。” 江逸乘很听话,也果真好哄,他一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借着陈意时的力道直起腰身,像只刚睡醒的巨型雪橇犬。 “还能站起来吗?”陈意时扶着沙发,那是个关切又克制的姿势,和江逸乘隔着半臂距离,柔声道,“睡觉也得回去再睡,起来,我送你。” 江逸乘只能识别单个的指令词汇:“你带我去哪?” 陈意时耐心地问:“你想去哪?” 江逸乘看着陈意时的眼睛,不说话了,只慢吞吞地站起身。 但他站不稳,身形一晃,扶住了陈意时的肩膀,从背面看像把陈意时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陈意时身体绷紧,连忙把人搀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今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不多。”江逸乘嘴还挺硬。 陈意时不觉得这话可信。 好在江逸乘酒品尚可,醉酒后一不哭二不闹,除去智力下降反应慢半拍之外,没有半点叫人劳心费神的折腾。 陈意时微微偏过头,江逸乘挨得太近,胸膛抵在他肩膀上,气息略微拂过他的脖颈,弄得皮肤一阵发痒。 都这样了,还说没喝多。陈意时叹了口气,决定先把人弄回去再说。 越过桌台的视觉盲区,坐着一个气质轻浮洒脱的年轻男人,发间挑染着一缕金黄,他长久地看着陈意时的背影,直到一旁的服务生走过来,才堪堪移开视线。 服务生毕恭毕敬道:“方先生,您今晚也喝了点酒,现在感觉还好吗?需要帮您打电话叫朋友来接您吗?” 靠在沙发上的这人正是方尤金,他露出一个懒散的笑容,“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喝醉了吗?” 他混迹不少声色犬马的场合,单凭酒量,能喝倒百十个江逸乘,此时连微醺都算不上,一双眼睛狡黠活络,姿态带着几分自然的仰视,上位者的气场却未减分毫。 服务生一愣,肩背微微紧绷着弯了弯腰:“不好意思先生,我是看您刚才要我用江先生的手机打电话给他的朋友,所以来多问了一句......您没有什么不适就好。” 方尤金想到被接走的江逸乘,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好人,将要促成一桩美满的爱情。 两小时之前,他亲自开车把江逸乘约出来喝酒,结果刚刚一杯下去,江逸乘直接栽倒,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方尤金差点当场吐血,他知道江逸乘酒量差,没想到在公司熬了几天的大夜,竟然退化到了一杯倒的地步。 说出去不叫人笑话? 他喊了半天,见人岿然不动地睡着,准是把这里当场自家的床铺了。 方尤金灵机一动,招呼服务生用江逸乘的手机,给陈意时打了个求助电话。 直到陈意时匆忙赶来把人接走,方尤金深藏功与名,在心里自我称赞一番,晃荡着皮鞋跟服务生说江逸乘的坏话:“他这人难伺候得很,别人来接他,他未必走,只有那位小美人过来才行。” 服务生不好讨论客人的私事,陪笑几声,恭恭敬敬道:“好的方先生,那我去给您倒一杯温水,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 “谢谢。”方尤金小幅度地点点头,他不需要温水,却不拒绝,靠着沙发抽了根烟,悠悠然地等自家的司机来接。 另一边,陈意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把江逸乘安置在了副驾上,倾着身子帮他系安全带。 他本就没多少照顾人的经验,应付醉鬼更是没有半点章法,动作不免有些滑稽。 陈意时肩胛瘦削,短暂地贴在江逸乘温热的胸膛,在对方动作之前移开了身体。 安全带“咔哒”一声插进锁扣,陈意时怕他胃里不舒服,把织带松开几寸,没敢系得太紧。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用力地按住了。 陈意时瞬间错愕地仰头,撞进江逸乘醉蒙蒙的眼睛里。 “你——”陈意时想把手臂抽出来,谁知这人喝醉了力道还是这么大,“你放开。” 江逸乘还是死死攥着,一动不动,仿佛接着酒劲儿耍起了无赖。 陈意时手上钝痛,手腕僵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拗不过江逸乘,心想今晚真是给自己接了个大工程。 他只好换了副轻柔的语气慢慢哄人:“你一直拽着我,我怎么开车送你回去?” 江逸乘不知道喝了多少,眼神还是带着些迷离,低声道:“那就等一会再走。” 陈意时没辙,只好轻声道:“逸乘,你听话行不行?” 听到这个称呼,江逸乘很明显地被安抚到了,他动作顿了顿,慢慢地松开了陈意时的手腕。 陈意时觉得自己是个在幼儿园看孩子的老师。 被江逸乘攥过的地方明显留了一圈儿红印,陈意时揉了揉,心想这人还真是一点都没手下留情,用劲儿不小。 醉得不轻。 就他目前这个状态,陈意时有些不放心把他自己扔在家里。 江逸乘清醒了没一会儿,又阖上眼睛,车机冰凉的荧光映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他平日里眉目俊逸锐利,现在却平添几分柔和,额前的头发随着车身启动的颠簸轻轻一晃。 陈意时放低了车速,避开路边偶尔闪过的反光路标,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像是害怕惊扰到了什么。 后车的远光灯追上来,又超过去,光斑在陈意时脸上移动,几乎就在那一秒钟,他心跳慢了下来,做出一个违背他以往所有社交的原则的决定。 他迟钝地想,把江逸乘带到自己那里吧。 第31章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陈意时驱车驶向高架,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足足用了两倍的时间。他在车库稳稳停靠,轻轻晃了晃江逸乘的身体。 江逸乘对身边的人毫不设防,半靠在陈意时身上,进了电梯。 他常年健身,连醉态都带着扎实的重量,陈意时隔着衣料碰到他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呼吸陡然加快,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可江逸乘浑然不觉,他进门后思绪放空,坐在沙发上,人畜无害地看着陈意时。 陈意时习惯了江逸乘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乍看他人不吭声,还挺不适应。 窗户被打开,山茶深绿色的叶片被灌进来的晚风摇拽,陈意时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端了杯温水送到江逸乘手里:“来,喝一点。” 江逸乘乖乖照做,一本正经地捧着杯子,过了有半分钟,恍然之间意识到什么。 客厅构造简易,仅有的几个摆件和他上次时差别无多,阳台上的山茶花枝叶灰绿,陶质花盆的边缘出露着陈旧的颜色。 他迟钝地逡巡四周,却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事物上,直到发觉站在一旁的陈意时。 陈意时把手里的热毛巾轻轻递到江逸乘手里,解释道:“酒吧的服务生给我打电话,说你喝醉了,我怕没人照顾你,才把你带到我家里的。” 言外之意就是你别多想。 不过这番解释实属多此一举,江逸乘头脑混沌,压根儿太多思考的步骤,自动过滤了大部分内容,他声音带着些醉意微酣的沙哑,目光大胆而赤l裸地停留在陈意时身上:“你来照顾我吗?” 第35章 陈意时“嗯”了一声,心说这里除了我也没有别人。 他虽然看起来五谷不分,不太像是会照顾人的,但只是简单地倒杯水盖个毯子总不会搞砸,再不济点个醒酒汤,他一个成年人守在这里,总比让江逸乘自己躺着要稳妥得多。 不知道江逸乘听懂多少,他大脑轻飘飘的,眼尾还带着抹浅红,眼仁却发亮,轻轻地“哦”了一声,笑着说:“谢谢小雨。”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陈意时的面念他的小名,没多刻意,只有半醉之后的愉悦。 猝不及防被人喊了小名,陈意时微微一愣,指尖被溽热的毛巾捂湿。 他借着放毛巾背过身去,掩盖住不太自然的表情,没什么力度地负隅顽抗:“不要这样叫我。” 江逸乘耍无赖:“为什么?” 那是小时候只有家人才会喊的名字,羞耻感顺着陈意时的脊椎慢慢地往上爬,说不清又道不明。 于是陈意时胡乱搪塞,说:“我现在不喜欢。” 江逸乘逻辑还挺通顺:“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花盆?” 陈意时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颗小石子砸了进来。 刻着“小雨”两个字在陶花盆侧面,昨天浇花的时候被他转了个方向,留在视觉盲区。 江逸乘上次来他家里,果然察觉了花盆上的刻字。 先是慌乱,后是窘迫,陈意时觉得自己像被一张哗啦撕开的a4纸,被边缘粗糙的锯齿扎的讲不出话。 “这花盆可不算新了,估摸着是十多年之前流行的款式,”江逸乘迷迷糊糊掰着手指,“是不是你小时候用的?家里的长辈送你的吗?” 陈意时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没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不想提及温阳,不想提及这个花盆最初的主人。 江逸乘看到也猜到,但陈意时没法解释,他在心里觉得难堪。 江逸乘见陈意时半天没动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酒意让眼皮发沉,却偏要撑着起身,想要凑近些。 陈意时心神不宁,下意识地躲闪,他身后就是茶几,脚跟刚离地,就被地毯绊了一下,重心瞬间歪了,连着身体向江逸乘的方向倒了过去。 江逸乘想要伸手扶住他,可惜因酒精麻痹的身体也不似以往那般敏捷,他抓住陈意时的肩膀,两人几乎是同时失了平衡,结结实实地一同栽在了沙发里。 陈意时大脑愣怔,沉重的闷响裹着自己发飘的呼吸,起伏在安静的空间里。 他心跳轰隆,周遭满是江逸乘身上淡淡的酒气,喝醉的人明明不是他,他却感到自己的大脑开始缺氧。 江逸乘的鼻尖近在咫尺,他垂眼看着陈意时,低声道:“你脸好红。” 陈意时皮肤有种没来由的燥热,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比一个醉鬼还要狼狈,小学生吵架一样反驳,小声道:“喝这么多,你的脸才红。” “对啊,我当然很红。”江逸乘说,“但大概不是因为喝酒吧。” 陈意时问:“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酒精让江逸乘的心跳变得异常,他在沙发上撑着一只手臂,另一半的重量加之于陈意时的身上,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此刻近在咫尺,他神情恍惚,几乎就想要这样吻下去。 陈意时僵住,那个吻最终没有落下来,江逸乘不算越界,只是看着陈意时:“你为什么要总是躲着我?” 陈意时身体被压得有点麻,散乱的头发在沙发轻轻一蹭,他开始匪夷所思地走神,心里迷惑明明江逸乘自己消失了一周,怎么还告起他的状。 大概是酒精使然,江逸乘的语气里有了些沮丧和委屈:“为什么就不能主动来找我一次?” “……”陈意时被迫后仰,手臂抵在江逸乘的胸膛上,“你真的喝太多了。” 江逸乘喉结动了动,他原本就做不成君子,接着酒醉更是肆无忌惮:“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服务生一个电话就过去接我,连电脑包都来不及放?” 陈意时整个人都被压在沙发一角,力量悬殊太大,又难以脱身,咬着牙口是心非道:“我怕你死在那儿了。” 这话还真刻薄,江逸乘给气笑了,弄得陈意时颈间发痒,只好用力去推他,江逸乘偏不叫他如愿,死死地把陈意时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人离开半点。 陈意时被揉搓一番,崩溃道:“你不是喝醉了吗?怎么力气还这么大?” 江逸乘非要跟他拗:“谁叫你不说实话。” 陈意时脸上更烫:“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要我说什么?现在立刻放开我,到床上去睡觉。”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屏幕的荧光隔着布料闪现,震得陈意时腰腹发痒,他以为是工作上的消息,在江逸乘分心的瞬间抽出一只手,把手机拿了出来。 刚一看到屏幕,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林先生。 他和林先生压根算不上暧昧,只是成年人世界中一次不得已的社交匹配,必然以失败告终。 他以为在那天甜品店就是和林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没成想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 江逸乘盯着屏幕,表情突然变得有点玩味,加上他此刻的醉态,陈意时心理没来由地发慌。 “你怎么不接?”江逸乘说,“接嘛。” 两人的动作本就暧昧,当着江逸乘的面接林先生的电话,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背德感。 江逸乘目光闪烁,观察着陈意时细枝末节的反应,只见陈意时把头歪到一边,硬着头皮接了电话。 “意时,是我,这么晚打扰你了。”电话那头传来林先生熟悉而得体的声音,“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跟你打个电话,你现在方便吗?” 陈意时在心里回答林先生的问题,相当不方便。 他此刻姿势别扭地陷在沙发上,膝盖处的布料皱成一团,后背微微弓起,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身边的江逸乘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让陈意时产生幻觉,好像这个人根本没有喝醉,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林先生见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以为陈意时还在为上次在甜品店撞见的事情闹别扭,好声好气地说:“意时,我想上次的事情或许你有些误会,这么多天我一直在后悔那天说的话,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江逸乘安静地听着,丝毫没有撞破别人私事的愧怍,反倒借着酒劲儿理直气壮。 他眼神一暗,在沙发外侧扣住了陈意时的手腕。 林先生深呼一口气,继续道:“意时,我并没有对自己的前任念念不忘,也没有把你当做结婚的工具,也许是我那天的表述让你生出了些许误会,但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一直以来都非常尊重你。” 江逸乘的睫毛不动了,似乎在听,耳廓轻轻划过陈意时的侧脸,整个人身体无意识地放沉,就这么压了下去。 “意时,我真的很喜欢你,那次确实是我不对,你这么长时间不愿意跟我联系,我很理解,毕竟发生了这种事情,任谁都不会开心。”林先生姿态放得很低,模样万分诚恳,“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跟你失联的这段时间,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个机会,愿不愿意......再跟我见一面?” 陈意时脸色粉白,骨节分明的手指僵硬地拿着手机,身体一动不动地被江逸乘压在下面。 江逸乘低头看着陈意时:“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地顺着电流传到了林先生的耳朵里。 林先生猛地一愣。 陈意时身边怎么会还有一个男人? 陈意时保持那个羞耻的姿势,被江逸乘动作压得呼吸错乱,咬着牙,生生别开了脑袋。 他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 江逸乘突然笑了,顺着陈意时的指节摩挲过去,改成与他十指相扣的姿势,慢慢加重了力道:“你不回答他,也不回答我。你怎么这么坏?” 两人的呼吸一个急促,一个绵长,交叠在一起便显得暧昧。 那些叫人误会的声音全部通过无线电波传到林先生的那头,陈意时不能思考,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那种奇异的羞耻感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终于要将他吞没。 “小雨,你要给他机会吗?”江逸乘笑着问。 陈意时耳根红透,江逸乘才是彻头彻尾的坏胚。 这个坏胚替他做了决定。 下一秒,电话被江逸乘蛮横地挂断了。 第32章 过来吃饭 耳边一阵忙音,陈意时脖颈潮红,心跳轰鸣作响,他察觉到江逸乘按住自己的力道减缓,想把他从身上推开,仰着头比划一下,最终没狠下心来。 他此时的脸红不是因为江逸乘挂断电话的动作,而是方才过分亲昵的喘息,这些声音顺着电流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他觉得自己变得轻佻起来。 第36章 江逸乘醉眼迷蒙,陈意时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还被他不讲理地按在沙发上,他身体一晃,一头倒在陈意时身上,睡着了。 陈意时顿时感到周身一沉,胸腔像被巨石碾住,喉间发紧,呼出来的气息灼热滞涩,躯体隔着衣料相贴,他咬着牙活动酸软的肩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全无意识的江逸乘扶了起来,挪到了床边。 江逸乘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合着眼睛睡得安然,把陈意时的私密的个人空间侵占得一干二净。 酒醉之后的睡眠质量竟然出奇得好,江逸乘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视线逐渐变得明亮清晰,浅灰色的窗帘留一道日光的缝隙,他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坐直了身子。 揉到第三遍太阳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睡在陈意时的床上。 床上单一个枕头,被褥沾着一股皂荚香味,应该是陈意时平时爱用的清洁牌子,和他身上平时气息同出一源。 这个认知像一块温软的石头,在他心里沉底又上浮,露出些瘙痒的酥麻感。 没断片,还好,江逸乘想,昨晚他把陈意时这样那样,占人家那么多便宜,倘若全都不记得,那他这个追人的也够不要脸。 他掀开被褥下床,趿拉上陈意时给他准备的拖鞋,才发现自己上班时穿的衬衫还人模狗样地挂在身上,只可惜被蹂躏已久,此刻满是杂乱的褶皱,他内里的肌肉紧实,领口敞着几颗纽扣,引人遐思非常。 意料之中,陈意时是个脸皮薄的,果然没好意思替自己换衣服。 他去洗手台边上洗漱,陈意时挺贴心地备好了一次性牙刷,水流哗啦作响,不一会,开关门的声音在卧室外响起,陈意时拎着早餐回来,一进门就撞见了拿着毛巾擦脸的江逸乘。 哪怕宿醉,江逸乘那张讨喜的脸也并未浮肿,他眉眼一弯,露出自己招牌性的俊逸笑容。 想到昨晚暧昧旖旎的种种,再次见到面,陈意时突然有点羞窘,舌尖在上颚缓缓地一滑。 “......啊,你醒了?” 江逸乘一宿兴风作浪,此刻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厚着脸皮眯了眯眼睛:“小雨,我一睡醒就有早餐吃,我是不是太幸福了?” “都说了不要这样叫......”陈意时本想反驳,可目光落到江逸乘亮晶晶的眼仁上,最终心里一软,“算了,过来吃饭。” 江逸乘计谋得逞,心情大好,岔开腿坐了过去。 陈意时把打包好的小米粥被推到了他面前:“现在感觉好点没有,还有没有不舒服?” “头还有点疼,”江逸乘像只大型犬,坐在沙发上摇尾巴,“不过你的被褥特别软,躺上去就不难受了,我可不可以申请多睡几次? “......” 一睡醒就不正经,陈意时不想理他。 江逸乘帮陈意时把他的那份早餐也拆好,抬头看着陈意时的发旋,问:“昨晚我把你的地方占了,你在哪儿睡的?” 陈意时家里两室一厅,但他自己独居惯了,只放了一张床。 他低着头摆弄勺子:“沙发。” 江逸乘瞬间有点沮丧,虽然他早就预想到陈意时不可能跟自己睡一张床,但叫未来的媳妇儿睡沙发这件事情,实在太不像话了。 陈意时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咽下一小块馅饼,问:“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江逸乘目光灼灼:“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江逸乘恩将仇报:“你那么多天见不到我,竟然一点儿也不想我,害得我以为你跟人跑了,郁闷得吃不下睡不着,这才出此下策,借酒消愁去了。” 越说越离谱,陈意时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头更疼:“我看你昨天睡得挺香。” “因为你来接我了嘛。”江逸乘笑着说。 陈意时深觉自己已经练就了抵御江逸乘言语攻击的能力,淡定地喝了半碗粥。 手机又响了起来,陈意时放下碗,感叹自从他毕业上班以来,每天让自己清醒的已经不是闹钟,而是各路电话。 而今天这通电话竟然是他师傅亲自打来的。 设计院都有导师带徒的制度,三年之后出师,称呼和情谊全都保留下来。陈意时的师傅是个快五十岁的高级工程师,参与过很多国家级的核心项目,现在兼任技术团队的负责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陈意时连忙接起来:“师傅?” “意时,你来设计院了吗?” 还不到上班的时间,陈意时为了给江逸乘送早餐,眼下连门都没出,面不改色地撒个了小谎:“在路上呢,师傅,有什么急事吗?” “一会儿再说吧,”师傅沉声道,“你专心开车,到了设计院直接来找我。” 一通电话把陈意时的心悬起来,师傅亲自找他,他总不敢怠慢。 陈意时回了倘卧室,他在衣柜里找了件宽松的卫衣叫江逸乘试,原本的衬衫皱皱巴巴,怎么也没法穿出门去,江逸乘从善如流地换好,肩膀有点紧,但无伤大雅。 “我现在得立刻回一趟设计院,”陈意时看着江逸乘把衣服换好,“你怎么办?是跟我一起出门,还是在家休息?” 陈意时看似给了选择,其实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不叫江逸乘留下,不然也不会提前把要换的卫衣给他找出来,江逸乘心里明镜,把桌上的早点顺手收拾了,配合地说:“跟你一块出去,蹭你个车,把我扔地铁口就行。” 事情紧急,陈意时原本还想把江逸乘送回公司,眼下还真没法好人做到底,只好同意了对方的建议,两人赶着早高峰出门,堵车堵得怀疑人生,折腾一番,到设计所的时候刚刚九点,陈意时额前渗出一层薄汗。 敲门进去的时候师傅还在接电话,看模样挺忙,见到陈意时后三言两语挂断了。 陈意时恭敬道:“不好意思师傅,来晚了。” 按时间来看他不算上班迟到,师傅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拿出一叠资料递过去:“路上肯定堵车,来,你先坐下,看看这这个。” 陈意时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份招标文件。 是一个市级文化中心的建设项目,面积总共有十万多平,和陈意时之前负责的那些比起来不算小,他往下扫一眼时间,距离提交投标文件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周,还是个急活。 就这么走马观花地看下来,陈意时对师傅今天的举动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但他没敢笃定,毕竟他之前没做过这种项目,准备期限也紧急,师傅不一定会交给他。 “意时,你大概也看下来一遍了,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陈意时合上厚重的文件,从容道:“单看涉及的部门和预算,是个实打实的大项目,一环都不能错。” “你说得对,这个项目确实比你之前负责的那些要大一点,时间也不是那么宽裕,”师傅扶了扶眼镜,眼神一沉,问得直接,“我想问的是,如果我把投标的全流程都叫你牵头,能不能扛?” 陈意时心脏被猛砸一下,出乎意料地看着师傅。 对陈意时这个阶段的人来说,能做这个项目应该属于天大的机会,成功了自然春风得意一举成名,失败了也可以归咎于太过年轻经验不足。设计院里和他同等年龄的人比比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到自己头上。 但他性格一向谨慎,如果真的决定要做,一定会全力以赴,不会有丝毫的怠慢。 陈意时有点恍惚:“真的要给我?” “你自己拿主意,”师傅拍拍他的肩膀,没催促,沉声道,“真要接下来,压力也不小,没多久就要开标,时间紧任务重,是个挺大的挑战。” 陈意时垂下睫毛,手里按着那一沓厚重的材料,大脑思索起来。 一来,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不论成功失败都能学到东西。二来,单位既然敢交给他全面负责,说明对这个次投标的重视程度也一般,更没什么好怕的。 陈意时指尖轻轻地划过文件边缘,温和地点了点头。 既然给我,那我就接下来。 第33章 加班债 陈意时第一次独立承接这种规模的项目,各种细节的把控都格外用心。 工作最看中效率,当天他在组里开了两次短会,简单传达了这次文化建筑的核心诉求,共事的几个建筑师一听这消息,立刻情绪高涨,他们不是第一次合作,彼此之间配合十分默契,很快做好了分工,各自回到工位上做准备工作。 陈意时初步打算做一个“光影折叠”的建筑设计,也就是用不规则的立面模拟剪纸的镂空纹理,白天阳光投射下来,能生成动态的光影图案,夜晚则利用内置灯带,让立面变成巨型的“文化投影幕”。 他有这想法,和结构工程师商讨了五六个小时来攻坚这种立面的技术可行性,一整天水也没来得喝,满脑子都是结构尺寸的参数模型。 第37章 人一旦全神贯注到工作里,便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晚上八点钟,陈意时还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看组员找来的材料,旧有的案例一页页翻过去,成功的有之,失败的也有之,从创意设计到可行落地,每一步都不算轻松。 他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肩胛不自觉地形变,仿佛自身被授予一种使命,需要带着许多人磕磕绊绊,完成一件结局未知的故事。 翻过最后一页,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早上刚刚告别的江逸乘。 高负荷运作的大脑一从图纸案例里面抽离,立刻就会变得混沌又疲惫,陈意时按了接听键:“江逸乘?” “是我,”江逸乘语调轻快,周围有风声,像是在室外,“你声音怎么有点哑,不会是还在加班吧?” “快结束了,”陈意时和稀泥,下意识揉了揉眼角,反问道,“早上走得太着急,还没来及问你头还疼不疼?” “昨晚是个意外,我现在容光焕发。” 陈意时点头,长时间对着屏幕,眼睛有点干涩,随口道:“那你以后少点意外,别喝那么多酒。” 江逸乘忍不住笑,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先不管是不是虚情假意,只要是被陈意时惦记的感觉都能叫他心情荡漾。 “你都发话了,我肯定都听你的,”江逸乘笑着说,“今天早上你走得这么着急,是不是设计院又开始压榨你了?” “就是接了个挺着急的项目,这两天得赶出来。” “嚯,一茬接着一茬,”江逸乘感叹,“你上个项目才结束几天?你们单位是生怕你喘口气吧。” 明明是自己揽下来的活,陈意时哪儿好意思顺着江逸乘说单位的坏话,只好绕着弯子说:“所以这两天应该会比较忙。” 江逸乘见他一大早接电话的架势,也猜到了大半,不然也不会等到晚上才打这个电话,他顿了两秒钟,问:“那你晚上吃饭没有?” 陈意时一愣,怎么又回到一日三餐上,他妈都没这么管过他,只好硬着头皮撒谎:“吃了。” “吃的什么?” 这下陈意时支支吾吾,想拿昨天的凑数,脑子因为一天接收了过载的信息,就这么干巴巴地卡住了。 电话那头的江逸乘噗嗤一声笑了:“这么快就露怯了,怎么,是不是没说实话?” 陈意时有点尴尬,听筒里又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江逸乘果真在室外,他再开口时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现在下楼,我今晚的遛狗路线正巧规划到你的单位楼下,来拿个外卖吧。就五分钟,不耽误你时间。” 陈意时瞬间结巴了。 这人怎么真过来了? 昨晚在家里借住一晚,今天就要来送晚餐,人情往来早就变得牵扯不清,若是叫他再跑几次,这几笔加班债连在一起,等这次项目结束,这人肯定又要连本带息地讨要。 陈意时感觉自己在项目组运筹帷幄的气场全无,满腹威压像只被戳破的气球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个犯错被抓包的小学生,灰溜溜地小跑下了楼梯。 他不好细想那天的心情,只知道从此之后再也不敢不吃晚餐。 另一边的江逸乘知道他的状况,也不再时刻地叨扰,默默地变成深夜时的加班同盟,偶尔发过来几条微信,屏幕上微弱荧光画满模糊的代码,让两个人在工位隔空团建。 他像个聪明的金毛,想尽办法吸引你的注意,又懂的在越界之前趴下装乖。 项目磨人,加急的项目就更让人深思疲惫,陈意时带着组里的人一头扎进办公室,几乎天天都要熬到凌晨,所有参与项目的人都铆足了劲儿,他们大都经验丰富,精力充足,有这些人在,陈意时总觉得挺安心。 短短几天,项目进展速度飞快,陈意时需要统筹全局,任何细节和漏洞都要考虑,整个人肉眼看见地瘦了一圈,像是被活活扒了层皮。 进入十月之后下了几场秋雨,气温骤降,天气转凉。临近期限将至,陈意时直接住在了设计院,通宵加班变成极为平常的事情,他身上没几两肉,免疫力本就低,这么熬下来,身体变得更垮,连吃饭都跟着没什么力气,仿佛超负荷运作的器官发出的警告。 那天晚上九点钟,刚结束一场短会,他起身时双脚一软,大脑阵阵刺痛,眼睛产生错觉,瞬间天旋地转。 陈意时的指节用力按地在长方形的红木桌上,勉勉强强支撑住身体。 也许是有点发烧,陈意时从抽屉里找出一包退烧冲剂,用热水泡开给自己灌了下去,喉间滚烫,困意阵阵袭来,疲倦又混沌。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却又必须思考,造价师拿着改了不知多少遍的经济分析报告过来敲门,陈意时请他进来,强撑着精神仔细地再过一遍。 即使是公共建筑,甲方对价格也十分敏感,陈意时想要减少地下层不必要的管线预埋来压缩造价,他挨个核对,想了几个可能性,跟造价师呆到快十二点,直到整栋楼变得寂静无声,才商量出一个崭新的方案。 造价师瞧着陈意时不太精神,多少有点担心:“陈工,您这些天真是太辛苦了,现在这么晚,您不介意的话我开车送您回家吧?您也好好休息。” 陈意时依稀记得他们俩的住址天南地北,没好意思叫对方绕路,强撑着笑了笑:“谢谢,其实我没什么事,今晚不打算回去了,在这儿睡一会儿就好。”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见陈意时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又嘱咐了他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才离开。 等人走了,一直强打精神的陈意时猛地泄了气,他浑身钝痛,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头顶的灯光刺眼,意识朦胧,竟恍然分不清楚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家里的山茶花,自己两三天没回去,是不是没人帮它浇水?它那么娇贵,会不会枯死? 以前也经常熬夜加班,却没有这种异常难受的感觉,他开始怀疑是自己年岁渐长,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陈意时又吞了几片药,觉得自己不再适合做任何决策,阖上干涩的双眼,蜷缩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他出了身汗,抓着身上的毯子换了个姿势。 门外一声轻响,陈意时抬起沉重的眼皮,他隔着休息室的透明玻璃恍惚之中看见一个人影,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过来接水。 整个楼层的灯光都熄灭了,陈意时看不清来人是谁,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是组里的小朋友,大家为这个项目都熬了不少时间,连实习生也有不少在这里通宵。 想到这里,陈意时的大脑混沌,沉沉地再次陷入睡眠。 第34章 横生枝节 陈意时刚来设计院的时候,没法接手核心项目,只跟着师傅打下手,师傅熬多久,他就跟着熬多久,案头堆放着半人高的图纸和模型,展开就没有尽头。 升职比想象中快,陈意时开始负责一些小型项目,屏幕界面亮到后半夜是常事,长时间的连续通宵叫肠胃不堪重负,凌晨两三点就着水吞药,吃完以后又接着回到屏幕前调模型。他年轻,对身体并不太在意,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只要不是躺倒起不来,总能撑到项目结束。 这次也是一样,距离竞标还有不到两天,他没法在这个紧要关头走开。 凌晨五点钟,陈意时从休息室的沙发上坐起来,缓缓地收拾了毯子,去洗手间用温水洗了把脸。 他喉间还是刺痛,烧没退彻底,不知是不是绷着的那根硬弦太过强大,意志最终占了上风,大脑竟比昨晚清醒很多。 今天就要整合全套的竞标文件,助理把方案文本逐一打印,各层平面功能分区图、立面图、效果图叠了厚厚一摞,陈意时坐在电脑边进行最后的细节审核,他腰背笔直,面上一切如常,恰到好处地掩盖掉昨晚的病态。 这一审果然出了问题,陈意时一手按着眉心,叫助理把结构建筑师喊过来。 那是立面造型上的一处节点的错误,不细心根本不可能被发现,根据钢骨架的受力逻辑来看,那处节点的焊接长度比规范要求短了些。 他看过不少案例,只一个简单的错误,就与可能引发更多部位形变开裂,最终导致整个立面的稳定性失效,存在极为严重的坍塌风险。 结构建筑师在电话里连连道歉,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陈意时看着对方冒汗的额头,体贴的递过去张纸巾。 时间按秒钟计算,会议开始前两分钟,新的图纸终于修改好,打印后又抄送给组里其他人,陈意时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拎着文件夹匆忙赶去会议室。 陈意时坐在主讲的位置给团队做最后的协调,这几天昼夜不停地加班,ppt上呈现最终的影像效果尽如人意,骨架节点和玻璃幕墙都完美地满足结构安全,模型利用立面镂空的纹理模仿剪纸艺术,渲染了一年四季不同光线下的效果图:春天是桃花柳叶,夏天是荷花蝉鸣,秋天是枫枝麦穗,冬天是梅花落雪。 第38章 规划缜密,细节周全,师傅欣慰地拍拍陈意时的肩膀,感叹自己徒弟早已独当一面,最终呈现的效果好到出乎意料。 组里的所有人都挺激动,甚至有实习生小声讨论竞标成功之后去哪儿庆祝,一边的规划顾问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也多少被眼前的场面所感染,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可陈意时从小接受的就是危机教育,若非收到中标通知书的那一刻,决不半场开香槟,他独自回到办公室,指尖夹着跟铅笔,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需要汇报讲演的ppt和图纸文稿,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学的报告厅,要做一份小组合作的技术作业。 完成了全部的细节收尾,陈意时老老实实去给自己冲了杯感冒药,不想明天竞标时因为身体出什么差错,叫整个团队的努力功亏一篑。 鼻尖是微苦的西药味儿,冲剂的水太烫,陈意时微垂着睫毛,一手握着马克杯,感受掌心灼烧的触觉,一点刺痛反倒能唤醒他麻木的身体,提醒他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手机响起来,陈意时满脑子工作,还以为项目出了问题,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又在看见“江逸乘”三个字时微微松了口气。 兴许是感冒使然,陈意时讲话带着点沙哑,他不愿意被江逸乘听出来,连忙小啜一口杯子里的药,调整了下坐姿,才接了电话。 “定时监督,”江逸乘煞有介事,“你吃午饭了吗小雨?” 从前温阳喊他小雨,他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江逸乘喊他小雨,他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别扭,耳朵烫得发烧。 但他了解江逸乘,知道这人最喜欢唱反调,你越不让他叫他还偏要叫,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陈意时乖乖捧着马克杯,他这两天饭吃得还挺准时,觉得能扛过这次电话检查:“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江逸乘正甩着手里的车钥匙玩,闻声动作一顿,钥匙被“啪”地一下攥到手里:“你声音不对劲,是不是感冒了?” “有一点,”陈意时强撑着精神,心想怎江逸乘的耳朵里难道安装了雷达,“但是不严重,撑一撑,等到明天竞标结束吧。” 这话其实有两层意思,第一,告诉江逸乘我不过感冒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儿。第二,今天是竞标前夕,至关重要,班我必须得加,有什么事情等明天结束再说。 江逸乘不是傻子,自然理解陈意时的心思,他皱了皱眉头,用力把钥匙环勒到指节上,威胁道:“那你也得记得吃药,不然我亲自带着江强去灌,它按住,我上手。” 陈意时脑子里模糊地描绘,觉得以江强那只阿拉斯加的吨位,还真能把自己压得严严实实。 他试着活动一下肩颈,还真觉得脑袋昏沉:“怕了你了。” 其实江逸乘打这个电话也没什么要紧事,他负责的游戏正式上市,打算和一部经典的动漫ip联名,双方今天要一起吃个饭。江逸乘等菜上齐,搭眼一看,半桌子都是红通通的辣椒,想逗一逗陈意时,结果发消息见他一直没回复,才算着人休息的间隙问了一句。 此刻江逸乘穿得人模狗样,头发向后梳成个大背头,额角的伤疤淡淡地藏在皮肤纹理,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他在休息区点了根烟,正想跟陈意时说些什么,突然眼神一顿,目光落到了拐角一个同样穿着正装的男人身上。 这人江逸乘看着面熟,他齿间轻轻一错,那截烟也跟着晃了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思索劲儿。 是谁来着? 哦,对了,江逸乘福至心灵,竟然回想起来是什么见过这个人。 指尖捏着烟蒂轻轻一抽,从唇齿间取出来,颇有兴趣地对陈意时低声说:“我好像看到你同事了。” 陈意时露出几分茫然,他不记得江逸乘认识他的哪位同事:“谁呀?” 江逸乘说:“就是上次我去接你,跟你一块儿走出来的那个。挺巧呀,这地方离你们单位可不近,他怎么也在这儿这里吃饭。” “肖欣?”陈意时微微惊讶,“确定吗,你没认错?” “他叫这个名字吗?”江逸乘半倚在窗台,他记得肖欣的长相,不可能看错:“上次你们俩一起出来,老缠着你讲话,不招人喜欢。” 陈意时按一下鼻翼:“你小声点,说别人坏话还理直气壮。” 江逸乘在那头满不在乎地笑了。 肖欣只在前台出现一会儿,看动作像是接了个电话,门口开过来一辆低调的黑车,他步履匆匆地上车走了。 陈意时事项缠身,也没真把肖欣这人放在心上,他顾念着江逸乘也忙,聊了几句便也挂了电话。 最终校对的资料全部备好,陈意时久违地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拿着吹风机靠在床头吹头发,大概真的被这段时间的工作榨干了力气,举个吹风机他都嫌累,头皮被吹得发烫,终于卸了力气,他往床一躺,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就是开标会议,陈意时多少有点紧张,加上他这次发烧一直断断续续没好利索,晚上睡得并不算好。 借着凉水洗了把脸,陈意时直接开车去了会场,和他同去只有项目经理和一个技术工程师,组成简单,可见这个项目确实不被院里看好。 技术工程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平日里喜欢养生,拎着的保温杯里泡了一大杯普洱,会议前奏冗长繁琐,他跑去上了两三次厕所,陈意时只好腾出一部分注意力,笑着地安慰他不要紧张,团队已经尽力,成品过打磨很多次,想必结果不会太差。 陈意时语调柔和,开口就带着安抚人心的能力,对方似乎也真的听进去了,憨憨地朝着比自己年龄还小的陈意时傻笑几声,在位子上不动了。 主持人啰嗦一大堆,之后就是抽签仪式,陈意时运气一如既往得不怎么样,抽到最后一个。 他回到台下,走到最后一节楼梯时,突然觉得前额窜过一阵针扎似的疼,眼皮滚烫,稍微一动,太阳穴也不安分地跟着臌胀起来,和灼烧的昏沉感混在一起,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陈意时堪堪扶住椅背,强撑淡定地坐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两片应急用的止疼药吞了进去,知道不论怎么样,都得先撑过这一上午。 前几个设计院的演讲不徐不疾,整个节奏按照预想那样稳步进行,陈意时单手揉着额角,把指腹都磨得烫人,他撑着精神留意台上的动静,境合建筑设计院排在第三个登场,主讲人是个同样年轻的瘦高男人,一身笔挺的西服,戴着个精致的金丝眼镜,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 他打开ppt的一瞬间,陈意时眼睛猛地睁大,身体骤然僵住了。 对方的核心概念,竟然是和陈意时团队一模一样的剪纸光影立面! 第35章 污名 台上的声音抑扬顿挫,可他越是讲,陈意时就越是手脚冰凉。 不仅仅是核心创意,连立面单元的分块方式、选型的参数这种细枝末节的事项,都与他的方案高度重合。 在这些赤裸的雷同之外,境合又明显进行了优化和提炼,甚至解决了陈意时不曾考虑到的问题,像是在他原来的骨架上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升级。 简言之,就是抄了他的优点,却又没他的缺点。 ppt一页页地翻下去,陈意时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境合设计的年轻代表汇报结束,神态自若地回答甲方的问题,现场时不时响起克制又欣赏的掌声。 陈意时端正地靠坐在背椅,觉得自己喉间更疼,在昏沉的烧灼之中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叫今天的竞标宛如儿戏。 “陈工,这、怎么会这样啊!?”技术工程师崩溃地看着他,“他们怎么会跟咱们一模一样?” 陈意时一张瘦削的脸白得毫无血色,安抚般拍了拍技术工程师渗出薄汗的手。 他竭力稳住步伐,走上了讲台。 即便他肩膀上压力如巨石,可他心知自己坦荡无愧,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陈意时面上从容平和,打开了自己团队准备的ppt。 与上一个设计院雷同的标题再次在屏幕上出现,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这些人在惊讶什么,十分钟前,他刚好有着同样的心情。 陈意时凑近领麦遮掩沙哑病态,八风不动地切换页面,神态气质与平时别无二致。每一个构造和数据都在他脑内过了千百遍,自然能把所有细节都讲解得从容到位,座下有几人小声嘀咕,甲方那边不动声色,等陈意时讲演结束,示意他稍留片刻。 陈意时礼貌颔首。 甲方代表着装斯文,此时也有点摆谱:“你和上一个设计院相似度太高,我们‘姑且’算是一次巧合,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在两者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我们选择你的理由什么?” “姑且”二字被加上逻辑重音,显然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说辞。 第39章 何况相似的事物,都是最先出现的那个更容易博得好感。 陈意时明白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倘若此刻泄气,以后就更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高烧使他的太阳穴异常刺痛,陈意时吸一口气,先从最简单的价格上入手:“我们在加密文件中附了材料沟通函,选择的本地供应商报价更低。” 言外之意是对方只凭借行业的常规信息推测,并不具有实地商讨的经历。 甲方垂眸看着,没什么表情。 “此外,还有一点。”陈意时心跳加快,再次袭来的高烧让他身体乏力,一手暗自撑住宣讲桌,淡声道,“对方的结构节点详图存在一个明显错误。”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就连跟陈意时一起来的技术工程师都有些错愕。 毕竟在对方展示的ppt中,许多细节都是一带而过,陈意时根本不可能把每个数据都记得那样清楚。 方才讲演的年轻人黑着脸,“噌”一下地站起身:“陈工,您大可不必因为跟我撞车就故意找茬,你说我们有缺陷,证据又在哪里?” “在你们的图纸上,节点连接的焊接长度太短。”陈意时单手扶住白板边框,写下几个设计类型和相关参数,他字迹清晰工整,行行嵌套,计算过程逻辑严密,写完最后一行,把笔盖一合,转过身来,温声道,“你们没有考虑到受力情况以及焊脚本身的尺寸,比规范要求短了两厘米。” 年轻人一口气堵在胸腔,一下子懵了。 “这是我昨天终审时临时修改的数据,”陈意时淡淡道,“你们应该是照搬了立面造型,却没理解受力逻辑。” 此话一出,在座的都有人都瞠目结舌,尤其是同个设计院的技术工程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毫不留情地直指对方抄袭。 只要是认识陈意时的人,都不会想到他具有这么锋利的攻击性。 境合设计的总监坐在年轻人右手边,此时也缓缓站起来,他脸色不太好看,盯着陈意时沉声道:“即便我们存在这样一个小失误,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是抄袭的一方,陈工,你这样下结论未免太心急了。” 年轻人也回过神,一拍大腿,厉声附和道:“对啊,说不定是你抄袭了我们,回头又修改了几个我们没注意的数据呢?” 和陈意时一起来的技术工程师听见这话,差点当场气晕过去,整个团队的心血被污蔑成这样,恨不得直接冲过去给他一拳。 他正要说些什么,甲方代表做了个讨论暂停的手势,叫陈意时先回去休息,他们会了解好情况,三天时限之后公示这次竞标的结果。 三个人坐上返程的公车,一路上沉默无声。 陈意时只觉得喉间涌上股刀割般的疼,他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后脑无力地靠在座椅上,仿佛所有的精力和意志都在这一刻被榨干,再也无法提供半点正向反馈。 技术工程师和项目经理同样头疼不已,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把车停在楼下,三人面如土色地走了下来。 设计院早就接到消息,同事内部讨论得沸沸扬扬,有人感叹内鬼不得不防,陈意时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也有个别人对此事颇有微词,觉得陈意时还真有可能存在作风问题,借着上次肖欣组里在会议室丢文件的事情,讽刺他平时也喜欢翻看别人的材料,说不定是抄袭的老手。 这话挺难听,被周围几个姑娘厉声呵斥,那说闲话两三个人翻个白眼,抱着水壶不服气地走了。 陈意时心里清楚,若是这事儿真的不能善终,不但是给单位添了个大麻烦,他自己也得早点收拾东西走人。 他跟直属上司通了次电话,对方正出差路上,讲话语调也变得生硬,明里暗里满是责备,就差没劈头盖脸地把人骂一顿。 师傅担心陈意时,亲自下楼看人,见他这副这病恹恹的模样,瞬间被吓了一跳:“你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还跟着熬什么?” 陈意时浑身发沉,见过来的是师傅,立刻保证道:“师傅,今天是我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肯定会给个交代。” “你来设计院这么些年,一开始的图都是我看着你画出来的,我能不信你吗?”师傅带了他四五年,看他就像是看半个自家孩子,知道陈意时为这这个项目熬付诸相当多的心血,重重地叹了口气,“别管这么多了,先回去吃点药睡一觉,这件事师傅帮你想想办法。” 师傅也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叫陈意时抗这个担子,原本是想历练,谁知闹出这番乌龙。 这事儿虽然没有定性,却是个不小的隐患,倘若没有实质性证据,还真不知道能办成什么样,师傅点根烟,心想实在不行他就豁出这张老脸,帮陈意时公开担责背书。 陈意时浑身疲软,这些日子败坏的作息开始疯狂地报复回来,熬夜,发烧,感冒,胃疼,诸如此类的种种加叠在一起,他开始觉得腿脚发冷,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他意识昏沉地打开家门,眼前像是蒙了层雾,挣开都觉得费劲儿,他附身去找药柜里的退烧药,只觉得脖颈有千斤重,夹杂着被重物碾压过的钝痛,一点点啃噬他的神经。 被丢在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陈意时拿药的动作顿了顿,生怕是设计院有什么事情找他,笨拙地伸手去拿手机。 来电显示竟是江逸乘。 陈意时滚烫的眼皮微微一颤,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他今天狼狈成这副模样,一点不想见到江逸乘。 可他又很希望见到江逸乘。 陈意时手指冰凉,下意识地蜷曲,指腹刚一擦过屏幕上的接听键,顿时又泄了力气。 耳边是断断续续地传来江逸乘在听筒里的声音,但此刻的陈意时已经完全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手机重重地被摔在地上,支撑着他站立的那根神经“啪”地断裂。 “......” 陈意时想喊他的名字。 可在下一秒,高烧给予他声带撕裂般的灼痛,仿若牵动的棉线,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前一黑,陷入了死寂般的昏迷。 “陈意时?” “回答我,你听到的吗,陈意时?”江逸乘的身体骤然收紧,警惕起来,“陈意时?!” 空气仿佛凝固,电话那头安静得让人窒息。 电话挂断后立刻再打回去,只有叫人心烦意燥的忙音。 江逸乘心里狠狠一沉,电脑来不及关机,他抓过椅背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的门。 扶在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小幅度地抽动一下,手心里满是冷汗,凉得发慌。街景飞速倒退,路口亮起红灯,拐角一家甜品店,正是他在家里养伤时撒娇要求陈意时买椰蓉酥那家。 不合时宜的回忆叫江逸乘心跳更急,耳膜嗡嗡作响,手机孜孜不倦地拨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江逸乘推测陈意时身边大概率没有人,在设计院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在家里。 他不敢再做更坏的想象,凭借自己的第六感在陈意时的小区门口停了车。 电梯升至七楼,江逸乘又看见那个熟悉的门牌,他用力敲了敲门,意料之中没有反应,他拗劲儿上来,把自己的钥匙攥在手里,拨出一块金属薄片,抵住门锁的缝隙,深吸一口气,试着撬动起来。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之后再跟陈意时道歉了。 他换了个角度,掌心被硌得生疼,钥匙上的薄片往舌锁的位置探过去,一只手抵住把手使劲儿往外拽,门板一晃,没打开。 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发丝贴在皮肤上,江逸乘深呼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抬起膝盖猛地往门框边缘踹过去,双手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拉。 门锁传来一声脆响,舌锁终于被蛮力拽拖,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江逸乘差点踉跄着摔倒进去。 客厅里,手机滑到地毯上,陈意时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意识全无,异常狼狈地靠躺在桌台边,像一片落单的薄纸。 “小雨,醒醒!”江逸乘用手背探他的侧颈和额头,被灼热的温度吓了一跳。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江逸乘小心翼翼地把人横抱起来,手臂撑着膝弯,比想象中还要轻。 陈意时侧脸埋在江逸乘的胸口,他呼吸很浅,似乎用了全部的力气才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扫过江逸乘的脸。 江逸乘把人放在卧室的床上,突然感到腰身一紧。 他几乎不敢呼吸,目光愣怔地下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被陈意时抱住了。 “哥......” 江逸乘心跳惊天动地,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低声克制道:“你喊我什么?” “哥,”陈意时小声重复,半阖的眼睛迷离地看着他,高烧让神志彻底溃决,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轻声呢喃道,“温阳。” 第36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太轻,语句含糊,江逸乘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最后那句虚弱软糯的呢喃,以为陈意时在喊他。 第40章 “小雨,”江逸乘心里一软,身体微微前倾,哄到,“我在呢。” 陈意时双眼半睁半合,眉间不安地蹙起,一手抓住江逸乘的一角,另一只手胡乱向江逸乘的胸口摸索过去。 江逸乘的身体诡异地一热,他的心跳迅速加快,下意识握住陈意时的手腕, 陈意时皮肤的热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身体带着千斤重的滞涩,那副样子迷茫又无辜,好像不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换来任何反抗。 生怕惊扰了胸口留滞的触感,江逸乘呼吸的起伏都极为克制,他喉间轻轻一滚,用食指的指节在陈意时的额头上敲了敲。 他说:“都这时候了,能不能别撩我了?” 陈意时好像真听懂了,他不说话,拽着江逸乘衣角的手慢吞吞地收了力道。 江逸乘撇掉了方才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把陈意时冰凉的手塞回到被子里。 他被撩得头脑发烫,在心里甩了自己几个巴掌,赶紧联系医生给陈意时输液。 医生赶过来最多也要二十分钟之后,提前说了几个可以救急的家庭常备药,江逸乘遵守医嘱,跑去客厅的药柜翻江倒海。 陈意时有收纳方面的强迫症,不同类型的药盒码放得整整齐齐,外伤、肠胃和感冒药最多,江逸乘惯性地往后一翻,竟还有些安眠和精神类的瓶瓶罐罐。 江逸乘的目光一顿,心里往下沉了半截。 陈意时怎么会常备着这些东西? 有一些他认得,暂缓类的精神药品,比如治疗失眠头痛,改善情绪状态;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只好用手机给那几瓶药罐拍了照,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江逸乘眼神暗了暗,只拿出外侧的退烧药,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 陈意时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配合程度极高,哪怕意识断断续续,还是乖乖地端着药喝了下去。 “还挺乖的,”江逸乘坐在床边把被子接过来,伸手在陈意时眼前晃了晃,“就是看着不太聪明,小雨,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意时没搭腔,药劲儿一上来他困意更浓,迷迷糊糊地抬了抬眼皮。 “你可别根本不知道这次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人是谁,转头醒过来以为是别人在照顾你?”电视剧都喜欢这么演,江逸乘凶巴巴地指了指陈意时的鼻子,威胁道,“那不行啊,你要是真这么薄情负心,我就得一头撞死在你卧室的门上,变得个鬼天天缠着你——” 话说到一半,江逸乘突然意识到什么,悻悻地把嘴闭上。 先别撞卧室的门了,客厅的门好像已经被他撞坏了。 他沉默了片刻,正想问陈意时介不介意换个门,扭头一看,陈意时已经陷在被褥里睡着了。 “......” 江逸乘哑然,伸手贴在陈意时的头顶上,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奈道:“你这人真是......好歹把衣服换一下再睡。” 陈意时今天一身正装,眼下只脱了外套,领带被扯开一半搭在肩上,好看的眉头微蹙起来,肉眼可见得不太舒服。 江逸乘打开衣柜,找出一套印着哆啦a梦的长袖睡衣,他轻轻地托起陈意时的肩背,打算先把衬衫给他脱下来。 纽扣被小心翼翼地逐个解开,陈意时的皮肤透着点浅淡的冷白,线条利落的肩膀下,胸脯顺着腰线轻轻收窄,他身材清瘦,呼吸时甚至能看到肋骨微弱的弧度。 江逸乘喉结上下一滚,耳朵通红地别开视线,绷着张脸,尽量不去触碰对方温热的皮肤。 陈意时意识全无,任人摆弄,衬衫从肩头剥落下来。 江逸乘拿着睡衣,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却在接触他皮肤的瞬间猛一下愣住了。 他摸到一块突起的疤痕。 那一疤颜色比周围颜色更深,不粗糙,也不硌手,指腹贴合在上面能明显感触结实的浅棱,不是新伤那样尖锐,倒像是多年前留下的痕迹。 江逸乘手指猛的得一颤,愣怔地摊开手心。 指尖还留着那块硬质的触感,像是有根细针刺扎进去,他呼吸放轻,痛觉顺着隔膜牵扯内脏,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 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那么长一道,得疼成什么样? 积攒的药瓶,后背的伤疤,在他们没有遇到的时间里,陈意时自己一个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希望陈意时经历每一次痛苦时他都在身边,可现实世界总是阴差阳错,他的心意隔了那么多年,再提喜欢,总叫人觉得大言不惭。 陈意时在被窝里面微微翻身,昏睡的人潜意识总要寻找热源,朝着江逸乘方向缩了缩身子。 江逸乘微低下头,指尖悬在陈意时的额头,近乎虔诚地覆了上去。 “小雨,”江逸乘说,“你怎么这么可怜呢?” 陈意时觉得自己淋了一场暴雨,周身潮湿,寒气刺骨,耳边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急促的湍流里,他徒劳地挣扎,想要抓紧什么,却丧失力气,窒息地把陷入腥咸的雨水里。 等他再次醒过来,天已经黑尽了。 他下意识地蜷缩身子,小半张脸蒙在被子里,显然是个要把自己憋死的姿势,睁眼时看到的天花蒙了一半阴影,房间里没开灯,客厅亮着微弱的暖黄光,透过门缝依稀倾洒进来。 哦,原来他躺在床上,陈意时慢半拍地想。 可他什么时候到床上来的...... 昏迷之前的记忆模糊得一团乱麻,陈意时活动一下僵麻的手指,突然发觉手背留着一点暗红的针眼。 他怔了一下,另一只手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不烫,烧已经退了。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江逸乘力道克制,四平八稳地端着碗小米粥,和刚刚转醒的陈意时四目相对。 “江逸乘?” 江逸乘,我家。 陈意时竭力把人物和环境关联起来,迟钝的大脑终于冒出个巨大的红色问号。 江逸乘怎么会在我家里?! “是我,你终于醒了。”江逸乘不把自己当客人,当着陈意时的面坐在床边,“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能睡,大夫过来扎针,足足给你挂了三瓶点滴,你硬是没醒……你都不想去厕所的吗?” 陈意时大脑迟缓,只会顺着江逸乘的话思考,心想难怪我手上有个针眼。 江逸乘有读心术似的,给他轻轻地按了一下,憋着笑低声问:“不疼了吧?” 早就不疼了,陈意时迷茫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我要是不来,你今天非得把自己烧迷糊,我好不容易才喜欢个人,别到时候叫你给我折腾没了。”江逸乘用勺子在碗里轻轻一搅,喂到陈意时唇边,“喏,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喝点粥。” 嘴上挺贫,动作却很温柔,一晚粥熬得软糯适中,陈意时没办法,吃了一小口,他不习惯别人喂他,伸手接了过来:“我自己来吧。” 江逸乘见他别扭,也没强求,从善如流地把碗递给他:“那你慢慢喝,不烫的。” 陈意时胃空了一天,不太舒服,他双手乖顺地端着粥,垂着眼睛看里面漂浮的小米油。 在他看见江逸乘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又给人添麻烦了。 可这句别扭的真心话一定会引来江逸乘不正经的揶揄,他动一下扎过针的手,忍了忍,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哪怕他知道一声谢谢,什么都偿还不了。 江逸乘没个坐样,非要往陈意时的方向倒:“真想谢我,就记账上,我以后慢慢找你要。” 陈意时捧着小米粥给自己暖手,心里泛起细碎的波澜,他早该知道想要避开这人的调侃永远是白费功夫,只好轻声转移话题:“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是真什么都不记得,江逸乘脑子里过胶片电影似的涌出一帧帧画面,比如陈意时是怎么突然挂了电话,让他心急火燎的跑来找人,他又是怎么一点点地喂药,寸步不离地守着人睡着,还把大夫请到家里打退烧针。 可他看着陈意时这副模样心里发痒,忍不住地坏笑一声,故意问:“你真不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了?” 陈意时的眼睛瞪得跟猫一样,磕巴了一下:“什么?” 江逸乘不说话,目光在陈意时睡衣领口的位置轻轻一停,带着明晃晃的暗示意味。 陈意时瞬间意识到什么,脸一下烧得通红。 原来他的衣服都是江逸乘换的! 身上每一寸皮肤都紧跟着发烫,他甚至觉得自己刚刚退下的烧又要涌上来,可江逸乘偏偏玩心大起,接过陈意时手里的粥放到床头,附身凑了过去。 陈意时歪过头躲闪,他知道生病的人面色都会很差,猜自己一定面色浮肿,皮肤暗淡。 这样丑陋枯槁的样子,他不想让江逸乘看到,可这人偏偏要过来。 “我感冒了,”陈意时侧着脸远离,徒劳地去推他,难堪道,“你离远一点,会传染你的。” 第41章 这动作在江逸乘眼里却有说不出的可爱。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江逸乘蛮横不讲理,压抑许久的流氓做派此刻暴露无遗,两指不轻不重地捏住陈意时的下颌。 “嗯,别躲。” 陈意时觉得有股电流在表皮下轻轻窜动,伴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酥麻,不知是病态还是心热,他双颊泛红,耳根滚烫:“你要干什么?” 江逸乘笑得眼睫弯起来:“你说我要干什么?” “你——” 江逸乘打断他:“我要亲你了。” 真的是从里到外都坏透了,明明是他自己肆无忌惮,却非要归结到陈意时身上。 “我真的要亲你了?”江逸乘亲昵地低声说,“你不躲开,就代表你同意了。” 陈意时整个人燥得不行,僵硬地顿在原地,他大脑发懵,下颌被人掰着,不知道往哪儿躲。 下一秒,江逸乘凑了过来,偏过陈意时的唇,一个温柔又湿润的吻落到了他的侧脸。 第37章 向树袋熊看齐 陈意时觉得自己的脊椎生出根酥麻的藤蔓,顺着向上攀爬,缠得他呼吸发紧,面上潮i红,下意识地想逃。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逼近环绕,江逸乘却把他拦得严丝合缝。 “小雨,”江逸乘喊他,明明什么都做了,反倒装起正人君子,“你还好吗?” 陈意时觉得今天真是丢尽了人。 “……”他糊里糊涂地说:“我挺好的,我觉得我病好得差不多了。” 江逸乘忍着笑:“既然舒服了,就起来把粥喝了。” 到底是什么舒服,退烧了舒服,还是被亲一下舒服? 陈意时深感不能再躺在床上,否则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他身上恢复了点力气,说想去餐桌吃。 换季容易冷,陈意时穿着自己那身长袖睡衣,外面被江逸乘强行披上一件毛衣外套,挺符合刻板印象里无辜可怜的病号形象。 刚出房间,陈意时目光落到玄关,表情顿时一变。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诧异起来,病态一下退了三分。 他崩溃地问:“我家怎么换了个门?” “啊,这个——”江逸乘默默地扶了扶额头,尬笑道,“你眼睛还挺好的哈。” 不是,这门明显深了一个色号。 只要这个人不瞎,都能看出来。 江逸乘抓了抓头发,泄气地喃喃道:“刚才师傅换门的时候跟我保证过谁都看不出,没想到是虚假宣传。” “......”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江逸乘老老实实地举手解释,“我没你家钥匙,又心急,所以就......把门锁踹坏了。” “不过门窗师傅动作挺快,很快就装好了,不耽误咱们接着用。我把新的钥匙都给你留下了,长得跟以前的那把也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逸乘拎着门口那串钥匙乖乖递过到陈意时手里,见他没说话,小狗一样抬头看人脸色,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你......没生气吧?” 这得多大的力道,才能把这么一扇门踹坏,陈意时心悸,欲言又止地盯住江逸乘的两条长腿。 江逸乘立刻装模作样地解释道:“我是先凿锁,撬了个半开才撞的,比较省力气。” 陈意时一愣:“你受伤了吗?” 江逸乘也跟着愣了,没想过陈意时的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 陈意时把他往沙发那边推,催促道:“你坐下,让我看一眼。” 江逸乘和陈意时一坐一站,借着身高差朝自己的方向拉过陈意时的手腕,仰头看着他。 陈意时第一次扔掉了所谓的矜持,直接上手挽起江逸乘的裤腿。 江逸乘眼神有点无辜,到是挺想装病博取同情,奈何他太皮实,真没伤着。 陈意时松一口气:“你这腿是铁焊的吧。” 江逸乘说:“说不定是,你可以摸一下。” “......” “不摸呀,那以后想摸再摸,随时找我。” 陈意时闷闷地看他把裤脚放下来:“......你能不能正经点。” 江逸乘永远收放自足:“好啊,那咱们吃饭,我给你端去。” 虽然整件事情听着有些荒谬,但这么一解释好像也说得过去,遇到江逸乘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有点魔幻,陈意时觉得自己也应该练就一颗经得住敲打的心脏。 陈意时家里的餐桌常年闲置,平日里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都是单位食堂糊弄,厨房半年开不了一次火。 今天却一反常态,江逸乘擦了把手,得意地看了陈意时一眼,兀自走进去,端出来盛在碗碟里的两素一荤:清炒娃娃菜,蒜蓉冬瓜,清蒸鸡胸肉。 少油,少盐,不辣。 掐着时间盛出来,香味扑鼻,反倒叫陈意时目瞪口呆:“这还是我家的厨房吗?” “千真万确,”江逸乘给他盛粥,“就是我做饭的过程有点坎坷。” 最开始,江逸乘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方便面,就只看见冰箱里的几盒速冻饺子。江逸乘自打毕业以后就没见过这么可怜的厨房,要不是看着陈意时发着烧输液,他真想把人喊起来兴师问罪——都瘦成什么样儿了,平时还就吃这些玩意儿,你不生病谁生病? 他心里的那点闷意翻涌,最终还是被心疼盖过,跑到楼下的商店挑了一大袋新鲜的食蔬。 做饭的时候他在心里发狠,等陈意时醒了,一定得就这件事儿把他痛骂一顿。 此刻机会大好,陈意时就老老实实坐在对面,看着乖极了,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 江逸乘却没出息地讲不出重话,他给人在碗里夹了好几次菜,嘟囔道:“你的厨房太干净了,除了速冻饺子就是泡面箱子,我一身的厨艺都没法施展。” 陈意时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他的生活本身就无趣又敷衍,现在全被江逸乘知道了。 陈意时用指节捻了一下筷子,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所以说,这些都是你重新买的。” “现买现做,”江逸乘直白地点头,装凶瞪了陈意时一眼,“以后要是叫我看见你吃方便面,我就每天都亲自来给你做饭。”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一点主人的地位也没有,陈意时点点头:“我知道了。” 陈意时微微驼着背,小口地夹菜,江逸乘做的菜卖相喜人,也都符合他素日里的口味,他小心地舔了一下嘴角,有些惊奇地发现因为发烧丧失的那部分味觉已经恢复过来。 “这就对了嘛,多吃饭,早睡觉,才不会生病。”江逸乘吓唬小孩一样,“我说的这些,你这两天是不是一样也没做到?” 陈意时低着头,心虚地喝粥。 “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就听着你的声音不对劲儿,”天知道江逸乘有多后悔没早察觉,“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也没有太久,”陈意时小声说,“原本今天早上已经退了,谁知道没一会儿又烧起来。” “一定是你没有休息好。” 陈意时又一次哑火,他今天脑子转得也慢,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江逸乘又问:“我记得你说过,今天上午参加开标会?” 陈意时默认,不提还好,一说这事儿他更头痛。 “那正好,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你暂时没什么事儿,就每天都待家里每天睡够它二十个小时。”江逸乘对竞标结果不闻不问,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动物摆件,“看见这个树袋熊了吗?以后你就朝他看齐。” 如果是原来的陈意时,一定会答应两句糊弄过去。 可这会儿他心里发闷,觉得自己有点矫情,生出了一点儿倾诉欲望。 这一丝别扭被江逸乘敏锐地察觉,他表情一变,语气放轻缓,问:“怎么了?” “竞标,”陈意时慢吞吞地说,“.....不太顺利。” 第38章 人影 江逸乘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陈意时口中的“不顺利”到底指哪层意思,又或者坏到何种境地。 陈意时后背还没完全舒展,声音哑的发轻,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从头到尾讲述了整个故事。 江逸乘大多时候都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听得认真,又善于引导,陈意时第一次惊叹于自己有这样强的倾诉欲望,他手里捧着热粥,温度传递在掌心里:“我甚至怀疑他们拿错了图纸,这太罕见了,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江逸乘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声音没了半分散漫,森寒道:“抄袭。” “是抄袭,”陈意时垂着眼睛,眉头微蹙,“但我想不明白,这么做太蠢了,要么自取其辱,要么两败俱伤。” 对手设计院无法保证自己是被抄袭的一方,大庭广众之下与真货叫板,成功的概率极低。 江逸乘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故意促成这件事,不让你好过,也不想让对方好过?” 陈意时算是默认,他眼下不太有精神,放下手里的粥,手掌半握撑在膝头,轻声说:“这种事不光彩,境合设计院有这么多人,不会堵上自己的名声来针对我,损人不能利己,一定——” 第42章 “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人,”江逸乘接下去,“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泄露你图纸的人。” 心里的想法被江逸乘直白地说出来,陈意时睫毛颤了颤。 他会是谁? 江逸乘低声询问:“这几天都是什么人接触过这份文件?” “我能想到的只有组里的同事,可我信得过他们的为人,”陈意时也正为这件事头疼,“何况竞标失败对他们没有好处,是他们的可能性不大。” 江逸乘眼神一暗:“除去那些光明正大地参与项目的人,会不会有人偷偷地做些手脚?” 陈意时愣了一下。 “比如,有没有那种跟你见面,”江逸乘循循善诱,“但举止并不自然的同事。” 会见面,但不自然的同事? 陈意时觉得身体一阵发冷,手指不动声色地缩到了袖口,他记起竞标结束后刚回到公司,概念抄袭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无意听到有人冷嘲热讽,说上次肖欣把文件落在会议室,正好被陈意时拿到,说不定陈意时就喜欢翻看别人的材料,是个抄袭的惯犯。 那几个同事站在肖欣的一方阴阳怪气,却叫陈意时想起了这个没被他放在心上的名字。 江逸乘说:“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猜测了,对吗?” 陈意时的舌尖轻轻抵住下齿,艰难道:“肖欣。” 他和肖欣年龄相仿,前后脚进入设计院,又都是名校毕业、外貌周正的年轻人,这么多年难免被人拿来比较。 陈意时不喜欢钻营人际关系,对这些闲话听完就忘,并不在意谁更高一筹。 何况他和肖欣根本不熟,平日里说不上几句话,见面也是礼貌客套的普通社交,关系没有外界传播得那样水火不容。 职业发展进入正规之后,他和肖欣相安无事,既没有明面上的竞争,也没有私底下的交集,设计院规模太大,接触的项目种类各异,他俩也没等着合作的机会,再后来的几年里渐渐地不被放在一起讨论,大家的关注点很快被其他人的八卦取代。 所以这段关系,至少在陈意时看来,算是平和度过的。 除了今年。 几个月前陈意时接手养老院的项目,自从那时候开始,肖欣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确实增加了不少,先是会议室里拿资料,又是下班偶遇,甚至实习生来问个问题都能被他撞见......陈意时敛眸凝神,今年他和肖欣的每次见面都不是那么愉快。 会是他吗? 他会和竞标撞车的事情有关联吗? “我见过这人两次,一次是去接你下班,他黏在你旁边装得亲密,肢体却很不自然。第二次是竞标之前,我在一家酒店看到他,那时候他神情匆忙,不像是单纯来吃饭消遣的......”江逸乘对和陈意时有关的一切都有着非凡的记忆力,他陷入短暂的思考,突然一抬眼,问,“小雨,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电脑?” 陈意时不明所以,还是配合地点点头:“在书房,我去给你拿。” 江逸乘赶紧按住他,笑了笑:“哪用你去,我是干嘛的?” 他屁颠屁颠地拎着电脑回来,屏幕荧亮,主机桌面上的各个文档条目清晰,江逸乘暗自感叹陈意时的强迫症还真体现在方方面面。 “那个设计所叫什么来着?”他问。 “境合。” 规模不算小,在省里挺有名。 “好。” 江逸乘皮笑肉不笑,指尖搭在键盘上,找出境合的官方社交号,网上一翻,最新的推文标题赫然写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青年建筑师三期培训项目顺利结业”。 他击进入,页面上高调地挂着一张大合照。 陈意时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认出照片边角的年轻人正是那天境合设计竞标的主讲,一股热流瞬间冲到头顶,他逐渐反应过来江逸乘要做什么。 江逸乘点击几下调出开发者工具,页面的代码快速滚动,ip地址的查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运营商信息栏里面的信息一目了然——果然是家酒店。 也就是说,在竞标前夕,江逸乘在酒店里撞见肖欣时,境合的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包厢!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江逸乘微微地眯起眼睛,把屏幕转到陈意时的方向,“境合的人以及你同事,大概率在这家酒店见过面。” 陈意时觉得自己肩膀生疼,他轻轻地向后一靠,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八九不离十了,得去查一查你们单位的监控,肖欣到底有没有在你的电脑上动过手脚。”江逸乘抵住下巴,目光灼灼,“那天之前的日期都要查,尤其是休息间隙或者下班之后。” 陈意时却摇了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嗯?” “我也许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下江逸乘也来了兴趣,他眼神一亮,笑着看陈意时的脸:“这么厉害嘛?” 陈意时没搭理他的揶揄,微侧过身:“我们项目组在最初的版本里存在一个数据错误,竞标前一天我做了临时修改,但那处错误被境合照搬照抄,所以他们窃取的时间,只能是我修改图纸之前。” “而我修改图纸的前一天的晚上,在休息室......见到过一个人影。” 第39章 你手也好凉 陈意时回忆那天的细节,他睡眼朦胧地缩在休息室里,汹涌的困意让他来不及做更加深入的思考,只模糊地望见玻璃门外那个仓皇的影子。 那时候的陈意时被发烧折腾得昏沉,以为是组里的实习生在熬夜赶项目,没有过分在意,很快再一次地陷入了睡眠。 他在沙发上微弓着身子,拢了拢领口,避重就轻地说:“当时休息室里没有开灯,从外向里看漆黑一片,现在想想,对方极有可能不知道我在场,把文件从电脑里面拷走了......当然,这些都是猜测,还得看了监控视频才好。” 胃里火燎一般疼,陈意时声音带着点沙哑,指尖虚虚地胸骨下方按了按。 “那明天回去看。如果你不介意,甚至可以把我打包带去你的办公室,我帮你恢复下电脑操作记录,就能看到他到底有没有复制关键文件。” 陈意时呼出口气,胃里的绞痛叫他肩膀不自然地收紧:“好。” 话音刚落,江逸乘突然起身,猝不及防地把陈意时横抱起来。 “你——!?” 陈意时周身一轻,还没掌握好平衡,下意识地搂住江逸乘的脖子。 “我带你去床上躺会儿。”江逸乘小臂收紧,“讨论结束,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逸乘紧实的胸膛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层布料贴合陈意时的身体,两个人的姿势异常亲密。 陈意时第一次清醒着被人抱起来,潮红从脖颈涌到耳根,仿佛刚退下去的烧又要来势汹汹。 江逸乘永远正经不到两分钟,他玩心大发,恶劣地托着陈意时的腰在怀里颠了一下,陈意时一声轻呼险些溢出,又很快被他咬在齿间,就着这个姿势,被半抱着放在了床上。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陈意时揉一下后腰,半句话没讲完,瞳孔猛地放大,“你、你上我床干嘛!” “躺一躺嘛,上次你还让我睡床,今天怎么就对我那么冷淡了?” 江逸乘的脸皮总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厚如城墙,他靠在床头,从后向前轻轻地环住陈意时的腰,那是个把人圈在怀里的姿势,左手放在陈意时腹部偏上的位置。 上一秒还严肃地探讨被抄袭的项目,下一秒就尽显流氓本色,陈意时想躲,可他眼下被江逸乘勒在怀里,怎么动都别捏,只好在嘴上负隅顽抗:“上次是你喝多了,你今天可没喝酒。” 江逸乘问:“只有喝酒才能上你床吗?” 陈意时被堵一句,这人讲话没逻辑,跟他吵架永远占不了上风。 江逸乘屈起一条腿,叫陈意时躺的舒服些,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暖宝宝拆开,撩起陈意时毛织外套,一抻一拍,把暖宝宝贴在了陈意时睡衣上。 陈意时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你看看你,胃疼就直说。”江逸乘兴师问罪,“刚才讲话就看你不舒服,粥也没喝多少。” “......” 他没想到这样的细节也会被江逸乘注意到。 江逸乘又说:“难受怎么不告诉我,我又不是没办法。” 陈意时木木地应了声。 搭在陈意时腰间的手自作主张地上移,停在胸骨下方,他掌心温热干燥,动作轻缓地一按,像是在安抚着什么,顺时针慢慢地打圈。 陈意时耳根的红没褪,呼吸逐渐地加重,他被江逸乘揽在怀里,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扶,手指却被江逸乘攥住。 “你手也好凉。” 江逸乘的声音很低很近,甚至能感到对方讲话时喉间的震动。 陈意时不动了,胃里的闷胀感随着江逸乘的动作起伏逐渐过去,身体舒服以后倦意便涌了上来,他像是被撸舒服的猫,轻声回应道:“我从小手就特别凉,没关系的。” 第43章 掌心隔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陈意时身上没几斤肉,却哪儿都是软的,江逸乘觉得有点燥热,早知道他刚才也该灌自己一碗退烧药。 他想起高中那个潮湿的下午,他站在一楼的洗手间里,十六岁的陈意时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脱掉上衣,扭头问他需不需要借一件干净的t恤。 回忆的镜头也淋上层水,变成无数个迷蒙的春梦,带着只属于未成年时期的自卑,任由他龌龊地肖想。 现在的陈意时半靠在他怀里,表情困倦可怜,叫人鼓噪又心软,江逸乘手上的动作变得机械,无意识地慢了下来,明明揉的是陈意时,反倒把他自己变得红温。 陈意时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呢喃:“怎么停下来了” 江逸乘走神被抓包,心虚地一哆嗦:“啊,你好点没有?” “好一点了。” 按摩有效果,江逸乘干咳一声:“那我继续了。” 他手指没意识地放到陈意时的小腹上,陈意时狠狠一个激灵,猛地抓住他的手。 两人皆是一愣,陈意时自知失态,迅速松了力气。 天地良心,江逸乘真没想着耍流氓。 也不对,他算是心理越界,没想以这种形式耍流氓。 陈意时脸皮薄,又最擅长反思自己,他胡乱揉了把自己的头发,悻悻地想,明明是他自己发烧的时候叫人家抱着,胃疼的时候叫人家揉着,什么越界的事情都做了,现在又想起礼义廉耻,是不是太晚了。 于是陈意时小声说:“我不疼了,你不要再揉了。” 江逸乘也晕晕乎乎:“可你刚才还说揉一下很舒服。” “......” 事情发展到这儿,再在一张床上躺下去总有点尴尬,陈意时起身,支支吾吾地说刚才的餐桌还没收拾,江逸乘也跟着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完成方才搁浅的洗碗大业,心猿意马地看着满池的洗洁精泡泡。 两人拖拖拉拉忙到晚上九点半,江逸乘盯着陈意时把药喝了,穿上外套,看架势是要出门。 “你要回去?” 陈意时一愣,先前这人又是做饭又是上床,还以为是打算住这儿。 江逸乘装模作样地问:“你想要我留下?” 陈意时大概真的烧晕了:“我以为你会想留下。” “我留下能跟你一起睡床吗?” 陈意时觉得自己脑袋嗡一下。 江逸乘又问:“就像刚才那样也行吗?” 他家里只有个单人床,两个成年男性躺下太过拥挤,刚才已经全然领教过,不管是个什么姿势,都挺亲昵。 可比这更亲昵的事情,好像也都做了。 拥抱,甚至亲吻。 虽然都不清不楚。 陈意时脸有点烫:“我是想你晚上开车辛苦,你不愿意留下就算了。” 江逸乘觉得自己喜欢了九年的人在很多方面都迟钝得有点傻。 谁说他不愿意。 陈意时新换了床单,带着股干净清新的皂荚味,江逸乘洗完澡靠在门框边吹头发,他没带换洗的衣服,身上穿着陈意时的t恤,胸口上印的是一只黄色的哆啦美。 陈意时的翻领睡衣印着哆啦a梦,两人的身份产生微妙又荒诞的对照,他身形瘦削,显得衣衫更加宽大,隐约露出一截苍白透明的锁骨。 “要关灯吗?”江逸乘眼神偏一下。 “好啊。” 咔哒一声,屋子里顿时黑了。 紧接着,陈意时感觉到身边的人掀开一角被子,热源逐渐靠近,他佯装淡定地放松身体,想让加快的心跳慢下来。 江逸乘缩进被窝,手肘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探向陈意时的额头。 “还有点低烧,”他在旁边躺下,声音有点闷,“明早再量次体温。” 房间里没有光源,看不到陈意时薄红的眼尾,他怕把病气过给江逸乘,无济于事地朝另一边侧了下脸:“我知道了。” 手背不小心蹭到一起,陈意时要躲,却在身体做出反应之前被蛮不讲理地攥住。 陈意时心慌意乱:“你不要乱动。” “可是我想。”江逸乘偏偏不说想做什么。 陈意时用力躲开:“我真的会传染你的。” “那你来,”江逸乘笑得很温柔,“你来传染我,我们一起生病,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待在一起。” 他放轻力道,声音仿佛贴在陈意时的耳廓,小心地侧过身,借着这个姿势,把陈意时整个清瘦的身体揽到了自己怀里。 陈意时的后背感到一片温热,带着结实有力的心跳,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江逸乘的。 “歪理。”陈意时喃喃道。 他思绪和身体都逐渐放空,完完全全地浸透在江逸乘的体温之中。 可他又觉得异常安心。 指针绕过半圈,江逸乘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放松,陈意时眼皮沉重,困意朝着他铺天盖地地袭来。 陈意时把手指轻轻覆盖在他的指节上,入梦之前沉沉地想:原来江逸乘也是种褪黑素。 翌日上午,设计院八楼的监控中心。 正面墙是无缝拼接的超高清大屏,分区排布着设计院园区的实时监控,各层办公室里人员来去匆匆。 调取监控的过程十分严格,必须层层签字,长条形的控制台边角放着陈意时办好的手续,院长签字,师傅背书,陈意时压力不小,他深呼一口气,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三点五十分。 一个身形倾长的人影走了进来,一身低调的黑西装,带了个一次性口罩,径直走向陈意时的办公桌。 技术员做一个吞咽的动作,心理瞬间也有了考量,都是同事,彼此多少打过照面,看得见便认得出。他暂停视频,把人脸放大给陈意时看:“陈工,您看一下。” 果然是肖欣。 陈意时脸色苍白平淡,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视频继续播放,肖欣打开电脑,插入u盘,背对着监控镜头屈膝半蹲了下来。 肖欣的目光紧盯着屏幕,操作了大概十多分钟,电脑荧光幽幽,映衬得他的耳廓森然,完成最后一项操作,肖欣向下压了压肩膀,直起身子准备离开。 他余光突然扫到什么,直起身子,做了一个十分多余的动作。 他拿起陈意时桌上的一只钢笔,捻在手里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这一幕堪称怪诞,正常人做坏事都应该偷偷摸摸,速战速决,肖欣反倒在临走时磨蹭起来,他拿着钢笔在手里轻巧地转了两圈,才慢慢地放归原位,抽身离开。 监控室里气氛凝重,只有主机散热发出的嗡鸣。 “陈工......您看这事儿弄得,我也没想到肖工他是这种人,”技术员嘴巴呆呆地张开,回头看陈意时的脸色,“我拷贝一份发给您,您好取证什么的,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哈。” 哪怕工作范畴不一样,技术员也觉得陈意时摊上这事实在闹心,这世上最难的便是自证清白,倘若今天换成他被架在火上烤,还真不一定能沉得住气。 “麻烦了,”陈意时手指微微蜷了起来,露出一个疲惫又礼貌的微笑,“我还想拜托你给肖工发过去一份,或许我和他应该见一面,谈一谈。” 第40章 我不要的东西 二楼有个小型会议室,孤零零地嵌在走廊尽头。 这间会议室面积约莫只有十多平,加上设施老旧单调,距离办公区太远,使用频率不高,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深棕色的胡桃木门被嘎吱一声推开,陈意时走进来,目光落在墙边的男人身上。 肖欣先到一步,他坐在皮质的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肘臂撑在一张小型的实木方桌上,嘴角上挑,但眼睛没笑。 “陈工,”他抬眼看着陈意时,“突然这么着急要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陈意时带上门,周遭形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密闭空间,他走过去在肖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肖欣腰背稍稍后靠,和陈意时拉开一小段距离,实则是个下意识防备的动作:“到底怎么了,少见你这么严肃。” “你可以打开手机看一下,”陈意时说,“里面有我托人发给你的视频,算算时间,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肖欣掏出手机,三十秒钟之前,他收到一段加密传输的监控视频。 他的表情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地点是陈意时的办公室,主角是肖欣本人。 视频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进度条一点点滑动前进,肖欣始终沉默,目光阴沉地停留在屏幕上。 他进入陈意时办公室之后,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动作都被捕获,无限放大,赤裸裸地怼到他面前。 “肖工,”陈意时喉结轻轻一滑,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急事,让你半夜三更地去我的办公室?” 肖欣绷着张脸,眼珠往陈意时的方向一滚,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口缓缓地起伏一下,吐了口气。 第44章 “不好意思,陈工,跟你道个歉,也好叫我解释一下,”肖欣收起搭在扶手上的左臂,身体稍稍歪斜,“我去的那天院里正好开了季度工作总结会,上级着急跟我要会议记录,李工说他电脑上有一份,叫我自己去拷贝。那天半夜三更的,我没看清楚,错把你的电脑当成他的那台了。” 陈意时面沉如水地看着他。 “后来我给忙忘了,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肖欣的声音里甚至多了些圆滑的讨好,陪着笑了两声,“实在对不住。” 小型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方桌,四只椅子,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包裹着窒息的空气。 肖欣态度诚恳,陈意时却只觉得失望。 亏他还能临时瞎编一个故事哄人。 陈意时波澜不惊地说:“我本来觉得不需要那么麻烦,现在看来,确实有必要请技术部恢复一下电脑操作记录,看看你那天到底拷贝了什么文件。” 肖欣的脸上的笑容一僵,血液循环像是被卡住,他身体歪斜受压的一侧慢慢发麻,直勾勾地看着陈意时。 “境合没有告诉你吗?你拿走的那份节点图有个错误。竞标时境合提交的那份,和这个错误一模一样。”陈意时拿出境合在酒店的合照推到桌子对面,淡声说,“开标之前,你和境合的人在酒店碰面,大概也是时间仓促,做了优化,没深究细节,才给我留了个机会。” 肖欣坐在办公椅上,平日虚情假意的脸上血色褪尽。 “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陈意时问。 肖欣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放空了,但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只淡褐色的眼眸突然变得阴鸷,充满恨意地盯住陈意时,仿佛一只垂死的秃鹫,他血流上涌,觉得眼角开始突突地跳动。 然后他裂开嘴角,突然扭曲地笑了一声。 “你想听我说什么?”肖欣死死盯着陈意时,幽幽道,“求你不要揭发我?求你原谅我?你会吗?” 陈意时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肖欣嗤笑一声,只是那笑里有点阴恻的意味:“是啊,你又不会,那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意时说:“所以你承认了。” 肖欣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要把那块皮肉掐烂。 “你为什么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肖欣又笑了,看向陈意时的眼睛里竟然多了份羡慕,好像在羡慕他不谙世事,活在一方逼仄的乐园。 “陈工,你也太天真了。这对我然有好处,你走了,好处不就全是我的了?” 陈意时微微一怔。 “你比我小一级,来设计院也比我晚一年,”肖欣完全靠做在椅子上,仰脸,一副沉溺在陈年旧事的表情,“你刚来的时候,我在心里笑,又一个可怜的倒霉蛋满怀热忱地来到了我工作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他能热爱这份工作多久。第一年的年会上,我看你硬着头皮社交敬酒,喝完酒就坐在角落,一句漂亮话也不会说,更觉得你只能呆在项目组里打打下手,晋升无望。” 肖欣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继续道:“可惜没过多久,你师傅就把你带去了核心项目组,事业飞升直上,很快独当一面。我却一直呆在边缘项目里,只能拼了命地表现自己,每天热脸贴冷屁股,好不容易才追上你的步子。挺可笑的,明明你比我小,可是你拥有的却都比我多......就连境合那个酒囊饭袋都能平步青云,偏偏我却不能!” 肖欣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捂住眼睛干笑了两声:“境合那个人真蠢啊,我经常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种人也能晋升,也能接到我接不到的项目。他信了我给他画的饼,我跟他说那些图纸就都是我的原创,只是设计院故意偏袒选了你,没有选我而已,这种哄小孩的话他全都信了,他拿着那些图纸,叫他的设计院帮他修改优化,觉得自己准能中标。” 陈意时知道那些图纸就是他被窃取的文件。 在肖欣本来的计划里,他只需要与境合的人里应外合,拿到设计稿后只要稍加润色修改,一定成为一份比陈意时的那份更加精良的作品,用它去反咬陈意时抄袭,不但能赢下竞标的胜利,还能叫陈意时身败名裂。 可惜阴差阳错,他拿到的图纸有个不起眼的错误,大概只有陈意时这种事事上心亲力亲为的人才能一眼就看出,只此一项,二者的处境瞬间扭转,境合在竞标那天落了下风。 后来,陈意时找到了录像监控的证据,才能彻底咬住肖欣。 陈意时端坐在背椅,觉得脊椎蔓延开一股冷意。 因为他没想过,肖欣做所有的一切,竟然只是因为想要铲除掉一个竞争对手。 “这种事情风险太大了,一旦败露,对你的职业生涯都是毁灭性的打击,”陈意时感冒没能好全,声音还有点哑,开口变得艰难,“只为了这种荒唐的理由,值得吗?” 肖欣狞笑一声:“这不荒唐,你不明白。” 陈意时确实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嫉妒的地方。 “你师傅你当亲儿子一样宝贝着,去哪儿都分你一杯羹,可我的师傅从没给过我好脸色,还要拿走我苦心经营的成果。就连我组里的人都更喜欢你,成日里说你的好话,”肖欣牙齿一磕,再次看向陈意时的目光露出骇人的森寒,“那些话真刺耳……听得我心里像硌了把刀,恨不得把它捅到你脖子上!” 陈意时眼皮狠狠一跳,瞬间的震惊顺着血液上涌,却被他生生压在平静的神色之下。 “今天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那我索性把话说完整,”肖欣眼底浮现一丝诡异的畅快,“我就是不喜欢你,陈意时,从头到脚都不喜欢你。我每次看到你都会觉得恶心。我不喜欢你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你凭什么对那些东西无所谓,而我又为什么那么想要却就是得不到? “所以,我只想看你痛不欲生、一败涂地的样子。” 痛不欲生,一败涂地。 这些话都好像更适合形容肖欣自己。 他疯癫地笑起来,又很快转为颓败,坐在狭小坚硬的背椅上,屈膝,驼背,感觉不到肩膀的僵麻,只有起伏的胸腔还在提醒他心脏跳动。 陈意时得到答案,却没有尘埃落定的酣畅,他平静地望着肖欣,感到莫名的难过。 他站起身,手指碰到把手时想到什么,微微侧过脸,问:“你那天为什么要一直看我的钢笔?” 肖欣的睫毛迟钝地颤了颤。 即便了隔了那么久,他竟然听懂了陈意时在说什么。 “axis flow,”肖欣眯着眼睛,突然笑了,“这个廉价的牌子做出的钢笔很难用,我曾经有一支一模一样的,但在去年的时候,我把它丢掉了。” 回应他的是陈意时的沉默。 他听到肖欣几近癫狂地说:“即便他们不是同一支,那也是我不要的东西。” 陈意时用的钢笔是他已经淘汰的牌子。 原来仅仅是这样的事情,就能让他得到诡异的优越感。 仅仅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陈意时垂下眼睛,打开了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 后续的处理效率超乎想象,证据链清晰确凿,境合设计被废标,闹出这么大一件丑闻,对整个境合都是重创,那位无知的年轻人被肖欣当枪使,最终倒在了自己的枪口之下。 设计院公示了肖欣的开除处分,肖欣面无表情地把这些年攒下的稿纸倾倒进垃圾桶,换下常穿的西装,抱起箱装的行李,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没有任何送别,朝夕相处的同事沉默不语,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他身后是一所承载着他曾经所有理想的殿堂,他曾经无数次因为拿到这里的入场券而欢欣雀跃,可今天之后,他再不会涉足。 下楼时他和几个新来的实习生擦肩而过,实习生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他,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向着他报以礼貌的微笑,肖欣别过身,从扶手的一侧离开了。 电梯叮咚一声,陈意时一身得体的深色正装,胸口的工牌照片上笑得温润典雅。 肖欣穿过前厅,恍然意识到自己和陈意时一同走出了正门。 两人步伐相似,一左一右,宛如五六年前入职那天的下午,意气风发,以为未来光明灿烂。 第41章 它会开花的 江逸乘的车安静地停在路边,看着陈意时朝自己走过来。 三秒钟之后,陈意时无奈地推开车门:“都说了你不用来接我的。” “我也说了是顺路嘛,”江逸乘抬了抬下巴,一双眼睛水光流转地望向陈意时,“我帮你系安全带?” 陈意时赶紧把肩带扯过来,在江逸乘的注视下跨过胸腔,贴着髋骨,插入带扣里。 江逸乘伸到一半的手又遗憾地缩了回来,撑到了方向盘上。 “我又看见他了。”江逸乘是指刚才几乎和陈意时一同走出来的肖欣。 第45章 陈意时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双手乖乖地交叠在大腿上,坐得端正挺拔,看着前方路口的指向标,说:“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看到他。” 江逸乘惊奇地“咦”了一声,用余光去看陈意时漂亮的侧脸,凶巴巴的,像只绷着脸的刺猬。 江逸乘问:“这么讨厌他呢?” “一点点,”陈意时实话实说,“毕竟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了,要说多怨恨,也并没有那么深刻。 陈意时从没拿他当过敌人,只是被单方面惦记了这么多年,最终闹成这样,陈意时心里隐约觉得难过。 可惜江逸乘不止一点点,他冷淡地往窗外一瞥,又转回目光,柔和道:“处理完了这件事儿,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告一段落,好好休息了?” 陈意时这几天天天挨扎针,也没了脾气,认命地说:“是打算休息几天。” 江逸乘没憋好心:“你想在哪儿休息?” “没想好,想好了就请年假。” 江逸乘笑了:“生病了都开悟,你这个卷王也终于上道了。” 街景后退,窗外夜幕暗沉,混着广告霓虹像是幅印象油画,过了两个红绿灯,陈意时终于察觉出不对:“你怎么往你家开?” 江逸乘“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减速,问:“那我们在你家?” “......” 这话有点太怪了。 陈意时更想不到的是,这种对话一听就是一周,耳朵都开始泛酸。 这一周里两人几乎天天见面,江逸乘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给陈意时做饭熬粥,陈意时独居惯了,哪怕是生病发烧也不习惯别人照顾,连连跟江逸乘说自己已经痊愈,哪儿都不难受,结果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咳得眼泪都要出来。 “......” 江逸乘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免谈”两个大字。 陈意时说话带着股鼻音,趿拉着拖鞋站在距离江逸乘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可这样的话,你的生活和工作都会被打乱。” 陈意时最注重秩序和计划,而江逸乘却随心所欲,他系着围裙,手里的汤勺拿出权杖的气势,一脸的光荣:“生活按部就班有什么意思?” 他的生活就应该被陈意时打乱。 陈意时的生活也应该被他打乱。 这对封闭了二十六年的陈意时来说是个极大的转变,他像一只冬眠的乌龟,被一只外来的乌鸦轻轻啄壳,吵得心烦意乱,乌鸦非要在他的后背上打滚儿,留下一连串来历不明的羽毛,可当他终于探出头来,却觉得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糟糕,还发现了乌鸦的不少实用价值。 其中之一就是种植山茶花。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阳台上,视线同时聚焦在那盆粗陶花盆的山茶上。 陈意时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盆花还活着吗。 江逸乘看了看说没死,陈意时挺开心。 陈意时问:“每天到底要浇多少水?” 江逸乘说:“这个要看手感,也不用每天都浇,这样吧,你再喊我声哥,我教给你个公式。” 什么叫“再喊一声”,难不成他以前喊过? 陈意时突然有些不自然地捻了下手指,指腹蹭到花盆边缘的小豁口上一点泥土。 江逸乘得寸进尺:“上次还抱着我不撒手,叫得这么起劲儿,现在不愿意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喊过你了?” “那天你发烧,我抱你到床上去,你就这么叫的。” 挺正经的一句话,被江逸乘讲出来,带了几分浪荡和轻佻,陈意时唇舌难言,他那时候意识昏沉,连江逸乘什么时候来得都记不清楚,何况是自己说过什么话。 江逸乘逗他:“再叫一次。” 陈意时好像是真想养活那盆花,他顺着江逸乘的意思,板板正正地喊了声“哥”。 毫无情趣,字正腔圆,语气坚定地像是要上梁山。 梁山上的哥也是哥,江逸乘吃了个瘪,无奈地受了,把自己刚开始养花时惯用的方法传授过去。 “你把手插到土里大概两个指节的位置,如果觉得泥土是干的就要浇水,湿的就不用浇水。”江逸乘说,“要是觉得手指不方便,你找根筷子也行。” 陈意时一直都是个好学生,他踩着拖鞋去厨房找了个筷子试了下,想都没想随口道:“太硬了,插不动。” 江逸乘:“......” 陈意时:“......” 江逸乘咳嗽了一下:“那就是该浇水了。” 陈意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自己很忙,他拎着小壶,把整个花盆浇透,直到底部微微渗出水来。 江逸乘用抹布把水压干:“平时可以晒晒太阳,但也别暴晒,散光、半阴都行,你桌边这个角就不错。” 陈意时还是没抬头:“哦,知道了。” 江逸乘看他埋头装鸵鸟,忍着笑转过身,劲瘦的后腰抵在阳台上。 当天晚上,陈意时做了个梦,他推开卧室的门走向阳台,一个高挑挺拔的人影背对着他,熟练地给山茶花浇水,还哼了个断断续续的摇滚乐,十多年前流行的版本。 “江逸乘?” 陈意时轻声喊了句,那人没回头,陈意时打开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江逸乘,你大晚上的浇什么花?我们不是今天晚上刚刚浇过水,是你说不能浇太多次的。” 他和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方动作一顿,轻轻地转过了脸。 陈意时整个人都好像定格,仿佛浑身血液倒流,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 温阳。 怎么会是温阳…… “小雨,”温阳笑着问他,“你看我买的这两盆山茶花,拿一盆送你,好不好?” 陈意时眼眶发酸,眼前的人和记忆里一样清瘦高挑,脸颊总是带着笑,身上有种发苦的柚子味道。 温阳又说:“要不等我养开花之后直接送给你好了,反正你是个笨蛋,怎么也养不好。” 陈意时记得这是发生在他几岁时的对话,也知道这场对话的结局。 于是他咬咬牙,带着些幼稚的怨气说:“你骗我,你根本没有把它养好,它也没有开花。” 温阳笑眯眯的,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他摸摸陈意时的耳朵,轻声说:“它会开花的。” 不等陈意时回答,面前的人面目变化,身量变更高,脸上的线条也更俊逸锐利,又变成了与陈意时朝夕相处的江逸乘。 江逸乘拎着水壶看着他笑:“小雨,喊哥,我就教给你的怎么养山茶花。” 陈意时张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夜幕骤变,天空瞬时透出数缕阳光,晒得地板一地金黄,眼前的景象轰然倒塌,温阳的身体在光线里消散,陈意时喘息着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他离开被窝,皮肤凉得打颤,恍然发觉那是场离奇怪诞的梦。 他开始持续的耳鸣,后脑疼得剧烈,冷汗顺着瘦削的下巴滑落,无声地滴在被褥上。 温阳在梦里和江逸乘一同出现,又随着梦境一同坍缩,就像他在温阳身上抓到的一点点温情,都要借着江逸乘的手。 陈意时的血液突然开始倒流,他从第一次见到江逸乘开始,到现在江逸乘彻底占据他的生活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一直被自己的潜意识埋葬的事情。 在他的世界里,江逸乘和温阳的界限是模糊的,他们有着一样漂亮的眼睛,一样的柚子味,一样畅快的灵魂,一样对自己的喜欢。 他对自己失望透顶。 陈意时咬了一片西地泮,用半杯冷透的水送下去,他觉得自己双膝发软,按着额头在沙发边坐了下去。 他捱过眼前的眩晕,觉得自己的意识附着在内脏上,反胃恶心。 这样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下定决心,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陈旧的号码。 当天下午,陈意时驱车来到一家位置偏僻清净的私人诊室。 一个长相亲切的小姑娘过来接待,看见陈意时的一瞬间脸上浮现两朵坨红,陈意时朝她礼貌地一笑,没劳烦她陪同,自己轻车熟路地乘上电梯去了楼上的房间。 毕竟这里他很熟悉。 咨询室里面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是陈意时以前的心理医生,姓任。 时隔三年再接到陈意时的电话,她多少有些惊讶。 三年前,陈意时温和告诉她自己不再需要心理咨询,表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种自洽的生活方式,在大多数人看来死板无趣,但对他来说是最为折中平缓的选择。 其实当时她并不看好陈意时的精神状态,但心理诊疗最重要的就是来访者的配合,陈意时那时候抗拒进一步治疗的情绪十分坚决,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 任老师主动推开门,面前的陈意时和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第46章 也许就连陈意时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长相非常讨人喜欢,骨相周正,眉眼温和,不疏离也不热络。 多年不见,说什么都客套,任老师没空泛地寒暄,转身给他拿了个杯子:“意时,喝杯水。” “谢谢任姐,麻烦您了。” “别客气,”任老师放下茶叶,语气仿佛聊家常一样,“最近还吃药吗?” “几乎不吃了,偶尔睡不着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咬一点,起个心理作用,”陈意时从她对面坐下,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容,“隔了这么久还是得回来见您,实在惭愧。” 这个年轻的男人总是这样,腼腆又礼貌,很讨人喜欢,但不讨他自己喜欢。 任老师笑了:“这说明你心里有一些破土而出的东西要告诉我。” “破土而出有点困难,”陈意时自嘲道,“感觉还是活不明白。” 任老师没着急追问,温柔地点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上一次来见您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大言不惭地说我不会像父亲一样走入婚姻,也希望拥有任何一段感情,”陈意时讲话总是慢悠悠的,叫人很容易听进去,哪怕只是带有自我剖析的倾诉,“现在想想,还是把以后想得太窄了。” 任老师了然,微笑着问:“那么,能告诉我那个‘改变你想法的人’是谁吗?” 这么快就被猜到了,陈意时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抬眼看了下任老师,双手轻握,手肘搭在桌面上,沉默了半响,才轻声说:“是和温阳很像的人。” 任老师轻微地挑了下眉。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和陈意时从前的对话里无数次被他提及。 “我最开始把他当成温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有那么几个瞬间,都觉得温阳还活着,”陈意时说,“可后来我发现,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事情,都是我根本不可能和温阳一起做的事情,我越来越无法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我越来越少地透过他看到温阳。” 比如拥抱,比如接吻,比如表达喜欢。 “我觉得......”陈意时轻呼一口气,缓声说,“温阳在消失。” 任老师安抚地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陈意时顿了顿,轻声说:“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状态,我想躲开,却总是本能向他靠近,我以为是他身上跟温阳相似的东西在驱使我靠近他,但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陈意时的手指按了按鼻梁:“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混蛋。” 他产生一种及其微妙的自我厌恶,不惜用最恶劣的词汇自我贬损,可只要他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自己已然逻辑崩盘,陈意时的手臂离开小圆木桌,身体后倾,仿佛再一次陷入混沌的思考。 “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移情’,是指你对过去某个人的态度转移到了当前的这段关系中,比如你之前认为,自己是把对温阳的感情,转移到了现在的这个人身上。”任老师轻声说,“可我不认为你真的把这两个人混为一谈。” 陈意时抬起头。 任老师说:“你只是不想面对你潜意识里的想法,所以非要给他套上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滴水从瓷质的杯壁外沿缓缓下坠,淹没在桌面一角,陈意时动作机械地挪开杯子,看见潮露的一点痕迹留在桌面上。 “再给自己一点时间,”任老师语速放慢,柔和地注视着陈意时的眼睛,“在你想清楚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之前。” 陈意时问:“怎么才能想清楚?” 任老师说:“从你原本生活的环境里走出来。” 第42章 心理脱离 任医生让陈意时把自己从周围的环境里剥离出来,彻底地休息一下。 这在心理学上称为“心理脱离”,让个体从压力相关的思维和行为模式之中脱离出来,通过改变物理空间,暂时地切断干扰线索,从而强制终止反刍思维。 陈意时难得雷厉风行一回,当天他就递交了年假申请表,订了张去青西的单程机票。 其实无所谓到底要要去哪儿,对陈意时来说,只要是个敞亮开阔的地方就好。 他的人生一向本分规划,这次的决定突如其来,执拗得像是皮囊里换了个人。 临走之前他跟江逸乘发了条消息说要出门几天,语言简短,还是他本人惯有的木头风格,既没表达离开的愧疚,也没学会暧昧的安抚,连去哪儿都没说清楚,对面看了估计要炸毛。 江逸乘没回复,大概在忙。 于是陈意时拎着个半大的行李箱赶飞机去了。 说是旅行,其实有点像逃荒,走得匆忙,故意躲着那个让他神思衰弱的干扰源,报备也不敢说得详细,像是怕他要追杀过来。 候机的时候手机响了,陈意时顿感心虚,接下电话又瞬间松了口气。 是他发小黄一鸣。 黄一鸣有点纳闷:“怎么依稀听见你在那头叹了口气,接我的电话很失望吗?” 陈意时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好吧。”黄一鸣信了,“我跟你讲个八卦啊,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跟你相亲的林先生?” 陈意时没想到这么久了这人还有戏份,点了下头:“当然记得。” “他都结婚了啊!”黄一鸣一惊一乍,“你敢想吗?我都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跟你掰了之后转头又找了一个,不到俩月就闪婚了!” 陈意时也就愣了一秒钟。 这事儿他还真不怎么吃惊,他知道林先生想要传统稳定的婚姻生活,没什么错。这么快就结婚,要么遇上了真命天子,要么在搞形式糊弄家里的形式主义。 人家自己选的,不论哪一种都无可厚非。 于是他配合地说:“这么快,恭喜。” “你恭喜什么恭喜?你傻啊你!”黄一鸣差点飙出国粹,“他当初跟我说多喜欢你,说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答应帮他牵线,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非要信他说的话!” 陈意时觉得自己发小毛炸得有点可爱,噗嗤一声笑了:“你别生气了,其实我们一直不怎么处得来,我没多遗憾。” “你还真笑得出来!”黄一鸣前一秒还气鼓鼓的,后一秒的音调多了点自责,“我以为他真心喜欢你才当这个红娘的,谁知道他满脑子逮人结婚。” 陈意时知道黄一鸣是在维护他,心下有点感动:“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黄一鸣问:“所以说你是一点儿都不为你的感情生活着急啊?” 感情的事情着急不来,但登机到是挺着急,陈意时瞄了眼大厅的播报屏,直接告诉了黄一鸣自己要去青西旅行。 “你和谁?”黄一鸣兴趣瞬间高涨,“是我上次见得那位帅哥吗?” 陈意时心想我出来就是为了躲他。 “我自己。”他说。 “草,”黄一鸣觉得他朽木不可雕,“真没劲。” 广播提醒乘客登机,黄一鸣恶狠狠地骂了句“那你当一辈子和尚去吧”,然后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陈意时知道发小的脾气,心里想笑,手上写了几句软话,微信发过去,连哄人带道歉,堪堪把黄一鸣这尊大神的毛捋顺了。 他最后看了眼和江逸乘微信的消息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一连四个小时的飞行,伴着丝缕的白云昏昏欲睡。 十月份入秋,祁连山下了几场大雪,陈意时下机时裹上羽绒服都觉得冷。 民宿老板亲自去接机,他开了个老款的哈弗h6,门边有几道经年久存的划痕,内里汽油味熏天撼地,陈意时胃里不舒服,下巴缩到领口,动作缓慢地坐到后排。 民宿老板讲话快且含混,带着不知道哪个民族的口音,陈意时只能听懂三分之一,又不忍心让别人的话落在地上,大部分时候只能配合地笑,笑得腮帮子酸麻。 民宿老板打着方向盘出机场:“泥看着不大,是今年刚毕噎吗?” 这句话陈意时听懂了:“毕业好多年了,马上就二十七了。” 汽车进入宽阔的主路,民宿老板刚点上根烟,眼睛亮了亮,惊奇道:“窝也二十七碎。” 原来是同龄人,对方皮肤黝黑,扣着只深色的帽子,看起来明显比陈意时成熟不少,和他比起来,陈意时气质太软,像个大学生。 二手烟呛人,陈意时却没好意思制止,他胃里七荤八素,一直没吃东西,吐也吐不出什么,打开了小半边的窗户小声应和:“同龄,好巧啊。” 民宿老板也觉得巧,汽车向前,平路展宽,路边零星几颗灌丛,偶尔能听到流沙磨蚀窗沿的声音。 他没注意到陈意时对烟味微小的反应,自顾自地感叹:“小哥,泥怎么想到这实厚来玩的?没赶上最号看的季节啊,前段时间这里才票良呢,路边都是蓬草和馒头花,天上芸也老多了,不像现载只剩下沙子了。” 陈意时看着窗外,楼房后是断裂的山脉,在视线之中飞促而过,不知道怎么回答刚才的问题,笑了笑说:“沙子也好看。” 第47章 民宿老板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哈哈哈,搞不懂泥们。” 后半段路程老板开始飙车,陈意时蹙着眉不吭声了,停车时他觉得胃里酸涩翻涌,觉得自己要吐个昏天黑地,民宿老板招呼他下车,陈意时应了声,只觉双腿软如面条,扶着车门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地去拿行李。 老板看见他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连忙把行李箱接过来:“小哥,泥不会是高反了吧!” 陈意时无力地摆手,心想他不是高反,是胃疼。 民宿有两层,没电梯,老板帮着陈意时把行李抬上去,陈意时觉得自己挺丢人,躺在床上吞了两片药,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他出门接水,回来时碰上两个年轻的小伙。 两个小伙子身量都不矮,身上的厚毛衫一黑一白,原本站在楼梯口有说有笑,看见陈意时一瞬间表情变得玩味,相互使了个眼色。 陈意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病态,反倒是添了股勾人的易碎感,笼着一股清润的漂亮。 他回收相撞的目光,只当那两个陌生人是从其他地方来游客。 “喂,帅哥,”穿着黑帽衫的小伙子笑着把人喊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意时的房间号,“你一个人住吗,跟我们挨得很近,今晚要不要过来一起玩牌?” 陈意时一手按着胃,默默地想整个民宿屁大点地方,每个房间都挨得很近。 他心有戒备,敷衍地笑了笑:“我不会。” 黑帽衫长相壮硕,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俩教你啊,正好少个人呢,来呗。” “不了。” 黑帽衫还想说点什么,被白帽衫伸手阻拦,两人没越雷池,看着陈意时好脾气地关上门,被隔绝在墙壁之外。 民宿的隔音效果一般,陈意时听见黑帽衫在门外不太高兴地嘟囔道:“这人脾气还挺冷。” 白帽衫说:“你吓着他了。” 黑帽衫瘪瘪嘴,不太服:“就先叫过去一块儿玩嘛,也没想把他怎么样。” 白帽衫压低了声音,再说了什么听不太真切,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离开的脚步声。 对方行为古怪,却没有实质性证据,只能算是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插曲。 陈意时垂着眼睫,用汤勺搅了搅手里的冲剂,一身病气,坐到床上,不断地把平板地图放大缩小。 他思绪辗转,少见地不能集中。 江逸乘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安静得有点出奇。 陈意时之前还担心怎么哄人,现在看来挺多余,指尖停在在输入键盘上,打算追问一句,又揪心似得退缩。 算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告诉自己这次出来本就是散心,再去揣摩江逸乘岂不是本末倒置。 临睡的时候接了通黄一鸣的电话,难为这个风风火火的发小记挂,两人闲聊了半天,在发小的盘问下,陈意时把自己在的民宿和第二天的行程路线和盘托出。 第二天一早陈意时租了辆车,自己一个人按照行程规划开车去错拉姆措,高速两侧的山脉连绵不绝,巍峨沉寂,穹顶苍凉且宏大,仿佛放逐,车轮之下流沙细散,陈意时生出些颠簸的错觉,好像沙土可以把路掩埋,也把他掩埋。 沙土和整个世界一样,苍老沉默,悠然避世,陈意时经过,惹得它们不得安宁。 他路过一大片耸立的雅丹群,像是天地之间的断裂的手臂,被劲风、酷暑抑或严寒胡乱雕琢,沙砾敲到车窗,发出尖锐的刮擦身声,叫嚣着遭逢的痛苦,陈意时突然有些恍惚,他掠过空寂的道路,走出沙漠,炽热的太阳和滚烫的石沙狠狠地擦过他的肩膀,骨骼火撩般得烫了起来。 荒漠辽远,却美得声势浩大。 不知道这辆车开了多久,瞥见路牌出现错拉姆措的名字,他打好转向,按照提示在湖边的停车区域放车,下车时遇见个半大小女孩,背着小背包问陈意时要不要买水,陈意时好心地掏钱付款,然后拎着水瓶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 来自昆仑山的水流淹没了气势磅礴的雅丹群落,潺潺的水声回荡的是万米以上的冰川,哺育着声音嘶哑的飞鸟。 秋季吝啬给予青西热量,却不吝啬给予他阳光,在海拔3184米的错拉姆措,陈意时第一次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湖水的色彩经过太阳的反射进入他的眼睛,绿色仿佛一块翡翠,任何一种颜色都具有欺骗性,世界就是不可证伪的谜题,万象未知,陈意时庸人自扰。 大概是自然辽阔,真的会让人也跟着敞亮,有风略过脖颈,陈意时隐约心潮澎湃。 不是旅行旺季,依然有慕名前来的零星游客,西北角站着一家三口,都裹着厚重的大衣,他们旁边站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头发银白,却依然恩爱,老太太的礼帽掉落落,老先生立刻附身去拿,小心翼翼地给妻子戴上,陈意时无端联想到自己的父母。 五十岁,陈意时对生命的长度没有深刻的概念,曾认为五十岁大概可以去瑞士安乐死。 他放任自己进行矫情的想象,又因为身处辽阔的自然并未产生更加悲观的认知。 一行大学生模样的人结对毕业旅行,领头的男生朝陈意时小跑过来,询问他是否可以帮忙拍一张大合照,陈意时笑眯眯地答应,对方热情洋溢地道谢,在拍摄结束之后分道扬镳。 陈意时回想镜头里的笑容,不禁开始羡艳,他们喜悦,相互赞美,拥抱,嘶吼鼓劲,分享愉悦,对年轻抱有期望,对未来满是憧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却在丧失一些东西,也不再期待一些东西,生活里只剩下痛恨和龃龉,然后麻木,他像是被烘烤的一具蛋糕胚,边角黢黑老化,甜腻转为焦苦。 仿佛触及到了潜意识里异样的牵绊,他面对山湖沙石觉得感动,面对年轻鲜活的生命又不知所措。 大概是他们热闹,显得陈意时形单影只。 或者是景色太美,他突然很希望有人会在他身边。 换句话说,他有些思念江逸乘。 第43章 好吧,来找你的 青西日落太晚,陈意时决定返程时,错拉姆措仍然留着一片大亮的天光。 这里的车辆远比城市稀少,陈意时不自觉比平常开得快些,一路颠簸得腿脚疲软。 景色太美,他心有余震,而后觉得空虚。 民宿门前亮着盏灯,灯光从镂空的彩色玻璃中投射出来,白昼持续,无需照明,权当给住客引路。不是旅行旺季,住宿的人也不多,除了陈意时昨天见到的黑白帽衫,一楼还有两个同行的小姑娘。 陈意时刚停好车,看见民宿老板从楼梯上嘟嘟囔囔地下来,从柜台边拿了一盒红景天。 陈意时问:“有人高反了吗?” “下午刚过来的一个捻轻人,说不太舒副,窝给他拿点药吃吃看。” 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外来人高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民宿老板见多不怪,整个人挺淡定,反倒是对陈意时更感兴趣:“小哥你呢,今天去错拉姆措玩得开信吗?” “开心。” 民宿老板说:“前几天更美,草甸上还有鞑新菊,好多游客都抱着摄像机特意来拍的,今天刚过来的那个捻轻人原本也要去,结果来了就高反,没去成。” 老板的普通话口音太重,陈意时听得艰辛,他低头看了眼那盒红景天,温声关心道:“高反可不舒服,您赶快上去看看他吧。” “对对对,窝还得给他送药。”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民宿不大,房间都紧挨着,陈意时隔壁的单人房门半开,大概就是新入住的那位旅客,他下意识地扫过门牌,看见一个模糊高挑的人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老板走进去,跟躺着的那人说了几句话,对方手臂一撑从床上坐了起来,说了声谢谢。 陈意时耳廓一麻,不可置信地停住了脚步。 这动静怎么这么耳熟? 门向外敞着,里面任何声音都一清二楚,民宿老板问:“小哥,窝看泥状态恢复了不少,泥是不是已经不高反了?” 那人不自觉吊高了声音,仿佛受尽了委屈,故意叫谁听见似得:“我这不是硬撑着呢,出来一趟总不能一直病病歪歪的,什么也没看成,说出去多丢人。” 站在门外的陈意时头脑发懵,怎么会连尾音轻佻的语调都和那个人出一辙。 只听见老板嘿嘿一笑,指指那盒红景天:“泥把这个吃了,说不定就能好受些。” “好嘞。” 陈意时心擂如鼓,他大步迈到那人的房间门口,第一次不顾及礼义廉耻地掀开了遮挡在门边的帘子。 下一秒,陈意时催生出一种极强的不真实感。 他和正坐在床上的江逸乘就这么直愣愣地四目相对。 陈意时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怎么会是江逸乘。 江逸乘不应该远在两千三百千米之外的地方,按部就班地上班、开会、遛狗吗? 第48章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青西? 民宿老板看看陈意时,又看看江逸乘,憋了半天:“泥们认识?” 江逸乘的表情十分精彩,他似乎是想笑,又没敢大笑,嘴角压了下去,看起来有点狰狞。 “岂止是认识,”江逸乘不让任何人的话掉在地上,“要是早一点,就能省一间房钱了。” 民宿老板顿时大彻大悟,“啊,原来泥们是兄弟啊!竟然在我这里遇到了!”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稀奇事,心情愉悦地替他们带上房门,朝着陈意时叮嘱道:“小哥,那泥来照顾他吧,我不打扰你们兄弟了!” “......” 两位当事人心情复杂。 江逸乘心想,虽然这老板猜得和现实大相庭径,但做得挺不错。 陈意时还没从震惊之中回神,他想知道这是不是缺氧产生的幻觉。 他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是不是高反所致,江逸乘此刻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憔悴,他抬眼望着陈意时:“如果我说这是巧合,我也是来旅游的,你会相信吗?” 陈意时当然不信。 “好吧,”江逸乘认命道,“来找你的。” 陈意时瞠目结舌:“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江逸乘眼睛眨巴两下,双手掌根对齐,比了个十分虔诚的合十礼。 然后就利落地出卖了自己的同盟队友黄一鸣。 陈意时眼皮狠狠一跳。 难怪昨晚黄一鸣给陈意时打电话非要问题民宿的地址和今天的行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江逸乘看陈意时脸色不对,立刻用手按住额头,像是在对抗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虚弱道:“小雨,具体的事情我等会儿再交代好不好?我现在头还是好晕,有点想吐。” 他侧过身,肩膀蜷缩一下,手按在腹部,仿佛一下秒真的要吐出来。 陈意时吓了一跳,忙附身去探他的额温:“你先平躺,少说话,我给你倒杯水喝。” 江逸乘装着头晕恶心,奄奄一息地靠在民宿的床头,接过水杯时故意洒了几滴在裤腿上,慢慢地抿了一口。 陈意时发紧:“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一点?” 江逸乘用余光去看陈意时凑近的侧脸,装模作样道:“我缓一缓。” 偏偏陈意时是个心软的,就吃他这套:“这样硬撑不行,我去找民宿老板拿两只氧气瓶过来,你等等我。” 陈意时刚要起身,手腕被江逸乘轻轻地攥住了。 江逸乘的手指蹭了蹭陈意时的袖口,靠在枕头上的身体慢慢地滑落下去,眼睛半眯着望向他,表演痕迹挺重:“不用了,我歇会儿就好,你陪陪我。” “我就去一会儿,”陈意时把江逸乘的手塞到被子里,低声哄道,“你省点力气,不然头会更疼。” 江逸乘真没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需要吸氧的地步,但做戏就要做全套,只好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陈意时动作很快,他跑下楼梯,柜台里面空空荡荡,民宿老板不知道又去哪儿晃悠,陈意时自己从橱窗里拿了两罐包装崭新的氧气瓶。 陈意时拿了东西就要走,刚一转头,只见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竟是昨晚遇到的黑帽衫。 黑帽衫堵在楼梯口,丝毫没有让路的自觉,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意时,眼神意味难辨。 陈意时声音一沉:“麻烦让一下。” 他现在的形象也不算得体,开了一整天的车,没来得及休息就要照顾“高反”的病人,方才找氧气瓶硬是找出一头的汗。 黑帽衫颇有兴趣地从头到尾地打量他,像是在看一只美丽又狼狈的羊羔。 “怎么拎着氧气瓶呢,小可怜,你是不是高反了?”他揣着兜笑了一声,“看你这样挺生疏的,你要是不会用,我可以教你。” 陈意时哪有时间跟他扯皮,他从一侧绕道,黑帽衫却玩性大发,猛地用力按住了陈意时的肩膀,把人顶在了墙上。 对方用了十足的力道,陈意时闷哼一声,肩胛骨瞬间传来一阵顿痛。 “怎么每次见到我,都着急要走?” 黑帽衫微微弯下腰,鼻尖几乎要顶到陈意时的皮肤,陈意时闻到一股异常浓烈的酒气,他下意识地挣扎,却犹如蚍蜉撼树。 陈意时别过头,冷淡道:“你放开我,咱们根本不认识吧。” “就因为不认识,所以才交个朋友,凑近点儿都不行?”黑帽衫笑眯眯地抢过陈意时手里的氧气瓶,“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嘛,你看你,都出汗了,别一会缺氧更难受了,看好了,我教你怎么吸。” 他拨弄开出气口,狎昵地凑到陈意时脸上:“来,先呼一口气。” 陈意时挂念楼上的“病号”,哪有心思跟陌生人调情,“啪”得一声打掉他的手:“滚开!” “唔,还挺凶的,”黑帽衫表情更开心,轻松地钳制住陈意时的手腕,低声嗤笑道,“不过没关系,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脾气的,带劲儿。” 陈意时后背仅一面坚硬水泥墙,退无可退,对方咄咄逼人,一手按着陈意时,另一只手向着他的脖颈捏过去。 黑帽衫的手刚贴到颈侧的皮肤,腕骨猛地被一只突然伸来的手攥住。 那只手力道大得出乎意料,指节扣得极紧,手臂暴起几条青筋。 “妈的,谁弄老子!”黑帽衫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大骂一句朝斜后方看过去,对上江逸乘一双森寒的眼睛。 就连陈意时也没见过江逸乘这副模样,他冷漠地站定,脸上的病色一扫而空,眼睛里仿佛要结出冰渣。 他没看陈意时,目光只落在黑帽衫扭曲的脸上,拇指在腕骨发力一压,黑帽衫疼得要抽手,却被攥得更死,一下秒膝盖就被一记冷硬的踹击顶中,整个人仿佛断线的木偶,重重地撞在柜台的木桌上。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黑帽衫蜷缩在地上,痛楚从腿弯延伸到后脑。 江逸乘仍旧面若寒霜,死死盯着呻吟不止的罪魁祸首。 黑帽衫还没反应过来,江逸乘又抬起脚,靴底悬在他后背上方,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江逸乘,”陈意时小心翼翼地喊他的名字,“你别打了。” 江逸乘没理会,一脚狠狠地下去,地上的黑帽衫又是一声惨叫。 他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那是一种危险的、已然爆发的冷意。 他再次抬脚,眼神冰凉地落在那人的额头。 黑帽衫趴在地上,脸上一片青紫,狰狞地扯着眼皮,看向江逸乘的方向。 不行,不能再打了。 会失控的。 陈意时猛地心悸,身体在思考之前已经先一步地冲了过去。 他的双臂环住江逸乘的腰,脸颊埋在他胸口,贴在温热的衣料上,清晰地听清了江逸乘身体里汹涌的心跳。 “别打,”陈意时声音发颤,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逸乘,别打了。” 【作者有话说】 陈意时:你他妈根本不高反。 第44章 那你来点实际的 江逸乘停下了动作。 他被陈意时环抱着,因为惯性后撤了几步,手指顿在半空,犹豫良久,最终轻轻地按在了陈意时埋在自己肩颈的后脑。 他浑身的肌肉僵硬地紧绷,手臂微微地收缩,却竭力控制着落在陈意时身上的力道。 活了二十多年,江逸乘第一次不知道怎该么形容刚才的感觉,心脏猛然蹿起暴虐的野火,轰然越过理智。 认识他的人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我没事,”陈意时声音很轻,缓和地抚摸着江逸乘的后背,轻轻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我没事了。” 江逸乘细致又贪婪地望着陈意时,从发梢到手指,带着些裸露的独占欲,最终停在了他颈间一小片红痕上。 周遭皮肤白皙通透,只那一点,红得惊心动魄。 江逸乘喉结上下一滑:“疼吗?” 陈意时连忙摇摇头。 江逸乘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他长相俊逸挺拔,笑起来的眼角却微微下垂,多了半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淡色的嘴唇一弯,陈意时才觉得他三魂七魄复位,变回了自己认识的江逸乘。 蜷在地上的黑帽衫此刻正在艰难地扭动身体,他面上几乎没一块看得过去的皮肉,露出一只肿胀的眼睛,口齿不清地骂道:“敢打我,你敢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一定弄死你......” “你消停点吧,别说了。”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背后传来,硬生生地打断了黑帽衫的谩骂。 陈意时顺着声源扭头,只见一个身穿白帽衫的男人走了过来,看着比黑帽衫瘦些,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垂,不轻不重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 白帽衫伸手拽了拽自己的同伴,想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可惜黑帽衫胳膊软绵的,腿脚也使不上劲儿,痛麻的身体靠在墙边,尝试了几下都没站起来。 第49章 “报警!”黑帽衫吃痛地撑着自己受伤的膝盖嚷道,“妈的,天都没黑呢就敢就这么打人,必须得报警!” 他情绪激动,四肢却不协调,想要伸手要去拽江逸乘的衣服不叫人走,却胡乱抓住了靠他更近的陈意时的袖子,江逸乘眼神一暗,小臂横在两人之间,掌心猛拍在黑帽衫的手背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声响。 他挡在陈意时面前,皮笑肉不笑地俯视道:“再乱动,你的手就不用要了。” 黑帽衫手心冒汗,却仍咬着牙虚张声势:“你还想怎么样?我碰他一下管你什么事啊,你有本事真废了我的手——啊!” 话音没落,江逸乘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身体往下压,让其牢牢地跪在了地上:“把人往墙上抡也叫‘碰一下’,你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黑帽衫痛苦地嚎了一嗓子,啐了口吐沫又要骂人,被白帽衫冷冷地制止了。 “闭嘴吧,”白帽衫他知道自己这位同伴的德行,事情闹大对他们俩根本没好处,“你少说几句。” 黑帽衫恼羞成怒:“你、你到底哪边的!” “你不嫌丢人啊?”白帽衫用了浑身的力气,把黑帽衫扶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换上一副斯斯文文的表情,一脸歉意地看着对面的两人,好声好气地说,“对不住了,我这朋友就是管不住手,这次肯定他的不是,挨打我们也认了,我替他给你们道个歉。” 黑帽衫急了:“我才不给他们道歉!我又没做错!是他动手打的人!” 白帽衫吃力地扶着人,低声道:“你也该长长记性了,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能用蛮劲,不能硬来,你哪个耳朵听进去了?” 黑帽衫又骂了一句:“怎么这会儿装起正人君子了,你昨天都答应一块把那个男的——唔!” 话没说完,他的嘴就被白帽衫用劲抽了一下。 白帽衫眼神冰凉,小声呵斥道:“那也是不是叫你自己一个人犯蠢。” 黑帽衫吃了瘪,嘴上消停了,看着还是不服气,胸腔剧烈地起伏,抬着眼皮地看江逸乘的脸。 江逸乘的毫不在意地回视。 “……草,都拿我开涮是吧。”黑帽衫小声骂了一句,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白帽衫心思九曲弯绕,面上话术妥帖周到,他陪了不是,又答应今晚就退掉民宿带着同伴另寻住所。陈意时见对方主动下个台阶,也不愿咬着不放,过多牵扯,和江逸乘回到了二楼房间。 黑帽衫拎着个冰袋敷脸,一边看着同伴收拾东西,一边不满道:“昨天是你亲口说的,说那个男的长得不错,想把他弄过来玩一玩,怎么今天开始隔壁肘往外拐了?” “昨天他就有戒心了,”白帽衫冷冷道,“今天还多了个同伴,那两人看着关系可不一般,就这样你还打算强上,我看他骂的挺对,你脑子真是被门挤了。” 黑帽衫脸还肿着,火燎般得疼:“可到手的东西也不能飞了啊,好不容易看上个和咱俩胃口的。” “八字没一撇呢叫什么到手,全是色心,没个心眼儿。” 白帽衫扣好行李箱,心里也憋着股火,同伴一冲动坏了事儿,碰见个能打的只能认栽,还得他出来擦屁股,哪次都是这样,害得连民宿都待不下去,只能换地方住。 他俩一走,民宿更空了,只有零星三四个房间还开着灯。 江逸乘坐没坐相地靠在沙发上,眼神晦暗地盯着陈意时的脖颈。 那块皮肤太红了,红得他心里烧起股邪火。 陈意时对身边滚烫的视线浑然不知,他收起床头被撕开的红景天,搁在抽屉里放好,余光瞄一眼拿回来的氧气瓶,闷声道:“你根本没高反吧。” “......” 江逸乘喉结心虚地上下一滚,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立即收回目光,僵硬地一侧身,弓着腰背虚弱道:“我好难受,感觉喘不过气了,小雨你刚才拿的氧气瓶呢,快给我吸一口。” 陈意时淡定地看着他装,拧开氧气瓶阀门,朝着空气放了小半口气才递给他。 江逸乘卡了下壳:“你怎么这么不担心我啊?万一我是真的……” 陈意时抠字眼:“万一?” “……” 陈意时说:“刚才还生龙活虎地打人,瞧着可半点没有高反的样子。” “他难道不该打?”江逸乘有点绷不住,他轻轻地勾住陈意时的手腕,非要用人情绑架,“你说我这是为了谁?” 陈意时没抽手,任由他勾着,捱了半天,才别扭地说了声:“我。” 他又说:“谢谢。” 江逸乘噗嗤一声笑了:“那你来点实际的。” “什么才算实际的?”陈意时装傻。 “再抱一下,”江逸乘说,“就像你刚才那样。” 第一次是事出有因,第二次就有点难为情了,室内灯光暖黄暧昧,电暖开得充足,江逸乘一米八多的个子靠在狭小的沙发上,陈意时想象不出需要个什么姿势才能拥抱。 江逸乘心安理得地张开双臂,毛毯挂在膝头,朝陈意时微微一挑眉:“来。” 尾音上扬,配上他轻佻尾音,总有种说不清的风流潋滟。 “.....” 陈意时没法想象他在沙发上和这个人拥抱的样子,耳根羞赧地一红,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就要走:“我、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哎?” 江逸乘得寸进尺不成,一个激灵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探着脑袋惊讶道:“这么早就睡吗?” “我突然困了。” 也太突然了,江逸乘伤心地说:“刚见到我的时候不是一肚子要问我的话,怎么现在连这些都不关心了?你不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找来这个地方的了?” “......” “真不打算理我了嘛?”江逸乘说,“也不愿意听我坦白这一路找过来的心路历程了?” “......” 一番激烈非常的脑内角逐之后,陈意时没出息地在床边坐下来。 “你说。” 第45章 别叫他再回去了 时间退回到两天前,江逸乘收到陈意时发来的短信时,正人模狗样地坐在长方会议桌旁开资源审批会。 他西装革履地翘着二郎腿,在核心管理层中年轻得扎眼,懒洋洋地看着运营总监和产品负责人互掐了一个多钟头。 产品负责人纠结老游营收,运营纠结新游进度,在财务预算和核心工程师上挣得不可开交,江逸乘脑子转的快,讲话也讨人喜欢,耐着性子等两边吵够了,开始绕着弯给两边画饼:“资深工程师去老游赶周年庆,核心工程师去新游,每周半天同步进度,相等于兼职当个教练嘛。” 运营看着预算表:“我同意,但是老游的预算也得砍,那么多钱不能集中到一个地方。” 江逸乘笑着倾了倾身,滑出一副折线统计图:“老游的卡顿投诉量已经飙到日均600多条了,骂得客服小姑娘都要辞职,您刚才也说光这一项就得流失掉3%的日活,换成月营收就是两百万,周年庆玩家回流,一旦超容卡顿只会更严重,损失的就不只是今天省下来的预算了。” 运营苦闷地按着太阳穴,不说话了,江逸乘乘胜追击:“先拨两百万给老游,撑过周年庆,剩下一百万等新游数据出来再补,那边压力小点,也不耽误新游进度。” 两方都舒展些,运营松了口,他知道江逸乘嘴甜讨喜,揣着不知多少机灵,曾经给过江逸乘无伤大雅的调侃:只要他有心愿意,桃花眼眯起来,下到吃糖的小孩,上到退休的老太,都能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一场会开到天黑,结束后江逸乘打了个哈欠,却还不能走,转换战地听了几个下属的数据复盘汇报,不知这次怎么回事,下属文件上小错不断,江逸乘趴在桌上转笔,终于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你这‘优先级’怎么排的,背包里的道具加载不出来都算‘低优’了?” 运维组长赶紧翻手里的文件:“我们看后台的数据,这个触发概率比较低......” “做运维的,不能只看数据,是不是还得看玩家有没有骂街?”江逸乘轻轻敲着笔杆,“别告诉我你比玩家还能忍。” 干这行挺遭骂,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被逗笑。 “这样,你先把这个bug拉出来修,剩下三条下周再说,晚上我跟你一块看结果,”江逸乘说,“修完还遭骂我请你吃夜宵,没修好你请我吃,怎么样?” 运维组长摸摸脑袋:“放心总监,今晚肯定搞定。” 琐碎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江逸乘的任务暂时完成,拿出手机瞧一眼陈意时在干什么,解锁打开微信,看见消息的一瞬间,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妈的,陈意时怎么出远门了? 你说他心里没你吧,他还给你报备了,你说他心里有你吧,他没说他去哪儿,也没说啥时候回来。 典型的薄情,江逸乘悲痛欲绝地想。 第50章 小助理在一边整理会议记录,投来一缕同情的目光:“哇哦,总监,您这表情也太精彩了。” 江逸乘觉得自己对小助理有点太好了,怎么自己作为她的上司,情场失意也要被嘲讽。 他轻车熟路地调出电话号码,拨过去的那一瞬间又条件反射地挂掉了电话。 撬开陈意时的嘴是个艰辛至极的工程,他有意瞒着自己,打个电话又怎能可能问得出来。 他最了解陈意时,这人做事礼貌周正,心思却拧巴弯绕,看不紧容易跑路,看紧了又容易应激。 既然没法直接问,那就得旁敲侧击,江逸乘抱着手机冥思苦想,越想顾虑就越重,陈意时总是顶着那张无辜的脸晃来晃去,根本不知道对其他人有多大的吸引力,万一遇到个心怀不轨的,非要死缠烂打地追他怎么办? 上次相亲的那个姓林的就是个例子。 等等,姓林的,江逸乘攥住钢笔,脑海中灵光乍显。 姓林的是黄一鸣介绍的,黄一鸣又是陈意时的发小,说不定他可以问出陈意时在什么地方。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黄一鸣正在自家的浴缸里喝酒泡澡,他看清来电显示后怪叫一声,盯着一头的泡泡擦了擦手,眼睛一眯,拖着长腔明知故问:“稀客呀,帅哥,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这不是有求于你嘛,”江逸乘趴在桌上蔫儿道,“能不能透露一下我的追求对象跑到哪里去了?” 黄一鸣被奉承得舒服,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怎么,他都没告诉你?” “......” 黄一鸣故意摆谱:“没告诉你你去找人家干嘛,说不定我发小故意躲着你呢,我肯定不会出卖他。” 江逸乘干咳一声,再开口时已经十分淡定:“我听小雨说你很喜欢打最近新出的那款游戏,送你一套绝版的典藏套装。” 头顶的泡泡啪嗒飞到眼睛里,黄一鸣动摇了。 黄一鸣心脏砰砰乱跳,手忙脚乱地拿浴巾擦了把脸,从浴缸里坐起来,隔空比了个二:“两套。” 江逸乘说:“成交。” 答应这么痛快,黄一鸣咯噔一下,觉得要少了。 不过这个忙他帮的心甘情愿,毕竟比起典藏套装,他更欣赏江逸乘的那张脸,觉得自己发小抱回家一张行走的美丽画报也不错。 黄一鸣叫江逸乘在一边等着,居心不良地给陈意时打了个电话。陈意时那头的声音发闷,他迷迷糊糊地窝在被子,毫无防备之心地告诉了黄一鸣民宿的名字和第二天的行程安排。 前一秒得到位置,后一秒一五一十地给江逸乘发了过去。 “帅哥,你要是有能耐,就赶紧把他弄回来,最好弄你家里去。”黄一鸣一甩头发上的水珠,“陈意时就是一个闷葫芦,这次出远门也一声不吭,我虽然从小就认识他了,但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自己在想些什么,这么冷的天跑去那种地方呆着,就他那弱鸡小身板,不出两天就又要生病。” 江逸乘捕捉到什么,手里转动的钢笔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小时候经常生病?” “对啊,”黄一鸣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围着个浴巾,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抓自己的头发,“药罐子一个。” “他——”江逸乘突然顿了一下,佯装淡定地问:“他身体不太好,都吃的什么药?” “普通的药呀,也就是三天两头地发烧感冒,一吃饭还总是胃疼,”黄一鸣掰扯着湿漉漉的手指头,“反正他什么药都吃过,花花绿绿的一大堆,体质是差点了,但没什么大病,你放心吧。” 江逸乘难得迟疑了一下,想问在陈意时家里看到过的几盒精神类处方药。 他曾经拿着照片去找精神科的医生,希望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病症诊断,医生表示这些都是治疗长期抑郁和焦虑的药物,想要明确病人现在的状况还需要见到本人才能下进一步的结论。 毕竟精神科诊疗遵循的,更多是知情同意和保密原则。 江逸乘压抑住自己的可怖的探知欲望,钢笔被竖立着地按到纸张,留下一块墨色的凹槽。 “帅哥,”黄一鸣云里雾里,又不甘心当个无关人士,放下毛巾嚷嚷道,“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陈意时身上发生的事儿我都一清二楚,我都不知道的肯定是没有。” 他没还嘴,坐在座位上若有所思地砸吧了遍那句“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江逸乘扔出颗一颗炸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陈意时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一道疤。” 听筒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黄一鸣失手把自己的珍藏的身体乳碰到了地上,玻璃瓶子爆开,在瓷砖上洒落一地。 原本跳脱的气氛变成尴尬的僵持,江逸乘坐在椅子上,电脑上指示时间的数字跳跃变化,等了好一会儿,听见黄一鸣在那头骂了几声,不知道是为陈意时还是为自己摔碎的身体乳。 “你怎么知道的?”黄一鸣把手机听筒按在自己的耳朵上,再开口时没了往日的跳脱,“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操,”黄一鸣低声感叹,“他竟然让你看。” 那天陈意时发烧,神志不清地靠在他怀里,故意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件事儿。 江逸乘问:“所以能告诉我吗?” 手机放在洗浴台上,黄一鸣拿着毛巾轻轻地擦了擦鼻尖。 他向来对江逸乘这个“发小夫”观感复杂,一方面他确实觉得两个非常合适,陈意时内敛,江逸乘明快,也愿意为他费心思,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另一方面,陈意时独身太久,加上又从前那些事情的阴影,他不确定自己这位发小能不能稳稳接住这份炽热透亮的爱情。 “大概我们俩上初中的时候,”黄一鸣用手指按着头皮,“他出了次车祸。” 江逸乘眼皮一跳。 从他看到伤疤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但真正面对他时,还是会觉得痛苦。 他不做声地听,觉得心脏一整个地拧了起来,疼得厉害。 “一车人,只活了他自己,你说的伤疤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黄一鸣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缓缓地蹲在地上,弯腰把身体乳的残片一快快捡了起来,“那段时间他精神挺差,我都以为这家伙那天想不开就拿着刀把自己弄死了。” “那几天他谁也没见,自己一个人阴沉沉的,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才回校上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从那之后,”黄一鸣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滞涩,“从那之后,他像是变了人,情绪很少外露,不爱跟人说话,只喜欢自己发呆。” “他像是把自己泡在幽暗的水底,我尝试拉他出来,他拒绝了,他大概觉得水里也很好。” “所以,帅哥,”黄一鸣说,“如果可以,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希望你能把他从那儿拉起来。” “别叫他再回去了。” 第46章 借半张床嘛 晚上九点半,青西某民宿二楼,江逸乘和陈意时一人一个沙发相对而坐。 “我那天接到你的短信,一看你走得那么坚决,在办公室哭了一场,别人都知道我被甩了。黄一鸣看我可怜,告诉我你人在这里,我才赶紧买了张机票来找你。” “我来了,结果没人告诉我这儿这么冷,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机场冻得跟冰棍一样,只好买了个大号的羽绒服裹着,好不容易打车跑到民宿,就觉得头好痛,老板说我是高反,去给我拿红景天......然后就遇到你了。” 江逸乘掐头去尾,隐去各种细节,又把磨难说得添油加醋:“我昨晚都没睡好觉的,飞机跟个炒菜勺一样颠来颠去,把我当锅里的五花肉,晃得我难受死了。” 他讲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悲痛,余光却一直观察着陈意时的表情。 江逸乘的叙述漏洞百出,也并非真的头晕高反,陈意时极有耐心地听完,平静地说:“你今晚要早点休息。” 江逸乘哀怨地说:“可是我有点认床,在海拔高的地方会容易失眠。” 陈意时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我带了感冒冲剂,你喝一点就会困的。” 江逸乘说:“我抗药性很强,除非给我一头牛的药量。” “......”陈意时没招了,“那你想怎么样?” 江逸乘仰头看他,语气稍稍软来下来。 “借半张床嘛,小雨。” “......” 陈意时毫不留情地把枕头扔到了江逸乘怀里,起身走了。 房门关上,江逸乘可怜巴巴地抱着枕头,苦闷地抓了抓头发。 他哀叹一声,认命地打开笔电开了个远程会,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临睡前偷偷往隔壁看了眼,窗内一片漆黑,大概是已经睡了。 真的睡着了? 难吧。 陈意时在自己那儿已经毫无信誉可言,面上说着什么都好,背地里吃成个药罐子,偏偏人还是个哑巴,什么也问不出来。 第51章 那能怎么办,谁叫他江逸乘要死要活地喜欢这个哑巴。 江逸乘蔫蔫儿爬上床,四仰八叉地把被子压在身下,脑子只要想到和陈意时沾边的事情就没有睡意,从几个月前一起遛狗到几年前在操场看陈意时跑操,就差给自己写个单恋回忆录。 他当晚没能如愿以偿,谁知第二天一早,竟收到了陈意时捎来的早餐。 小木桌上放着两份酥油花卷和一碗白粥,江逸乘醒过来时粥还是热的,在干冷的空气中散溢着一层白雾。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环顾一圈儿,看见陈意时正在门口帮自己整理行李箱。 陈意时一脸淡定地把氧气瓶塞到行李箱里,不论用不用得到,都得预备着。 “知道心疼人了啊小雨,”江逸乘感动得一塌糊涂,“早餐都帮我准备好了,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甚至都是热的,你再这样我现在就要以身相许——” 陈意时裹着件厚毛衣,把自己的行李箱拉过来并在一起:“早餐是民宿做的,我只是把它从楼下餐厅端了上来。” 那也完全可以把江逸乘叫醒,喊下楼去吃。江逸乘捧起粥,吹了口气,虔诚地说:“别嘴硬了,你就是心里有我。” 陈意时听不下去,把敞着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摊:“你吃完自己来收拾。” “......” 昨晚发生的事情不太愉快,黑帽衫和白帽衫当晚就退宿,陈意时也没了继续住下去的兴致,他下楼和老板说明情况,老板连连道歉,非要免掉他的住宿费,旅行淡季生意本来就不好做,陈意时没答应。 他俩拎着行李走了,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同一辆车上。 那辆车是陈意时租的,外观不太好看,挺破,不大,但总能坐得开。 车内后视镜上绑了一只骆驼玩具,它身体大部分赤裸,只有头顶和尾巴尖有一撮毛,惯性使然,来回晃荡。 开车的人换成了江逸乘,一路自驾向北,陈意时退居副驾,他仰头看着晃悠悠的骆驼挂坠有点恍惚,旅行因为不速之客变成双人游,他竟然没觉得遗憾。 非但没觉得遗憾,昨天的空虚也荡然无存,陈意时把此次出逃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心里隐隐升腾起一点的期待。 毕竟有江逸乘在的旅行,好像就没有没有那么单调了。 一直向北,长途穿过戈壁滩上的无人区,远处的地平线笔直延伸,岿然不动,壮丽又浩瀚。 青西国道上车也不多,比城市里的早晚高峰不知舒服几倍,江逸乘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状似无意地窥视陈意时的侧脸。 “昨晚我可是把我的心路历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了,”江逸乘心安理得地问,“现在是不是轮到你坦白了?” “说说吧,干嘛要一声不吭地跑来这个地方?” 他天生具有身高优势,不笑的时候气场过分凛冽,给周围的人挺大压迫感,为了显得平易近人,他讲话前习惯先眯着眼睛笑笑,让他那张俊逸的脸上多了几分痞气。 陈意时却回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答案关乎问问题的人,他自己想不明白。 “想休假了,”陈意时胡诌,“今年出奇地忙,都没能好好放松。” 这个慌撒得挺拙劣,就陈意时的性子,放松也是趴在家里睡觉,不可能自虐似得,大老远跑到海拔三千米的地方受罪。 江逸乘不拆穿,顺着他笑道:“那你放松了没有?” 他没指望能听到陈意时说真话,路口分岔,抬腕扶着方向盘转向,听见陈意时说:“好像没有。” 意料之外的坦诚,江逸乘眼皮跳了一下。 陈意时的目光落在窗外昏昏欲睡的荒漠上,轻声说:“大概普通的旅行很难跟这里建立更深刻的联系,有时候觉得就算是离开了原来生活的地方,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发呆罢了。” 说到最后,他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头顶的发旋柔软地翘立着,随着他的动作压在靠枕上。 江逸乘有些惊奇地意识到,陈意时在变相的回答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人跟任何地方建立的联系,其实都是和自己建立的联系,”江逸乘说,“但人和人就不一样了,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会更特殊,有些人的存在甚至会改变另一个人生活的轨迹。” 陈意时应了声,像是陷入某种思考:“是吗?” “是吧。” 江逸乘想,他自己不就是个例子。 车程过半,荒漠上多了几颗零散的灌木,与出发地形态不同,陈意时打开车窗,问江逸乘要不要停车歇会儿。 停车嘛,大概就是抽一根烟的事儿,江逸乘抽,但是没瘾,也没当着陈意时的面点过火。 他把车刹停在路边,跳下车去,仰着头看向刺眼的天空。 云垂得很低,遮挡太阳,在远山上投下深色的阴影,角峰上冰川延绵,落雪不融,白得透净悠远。 江逸乘狠狠地呼一口气,眼睛亮了亮,把外套扔到车里:“想不想挑个视野更好的地方?” 陈意时不明所以,还能有什么地方。 江逸乘后退几步,猛地向后轮上方一踩,手掌扣住车顶行李架的边沿,顶着车门框翻了上去。 江逸乘笑得挺开,他在车顶蹲下来往下伸手,掌心里还带着金属摩擦的灼热:“小雨,来!” 陈意时不知怎么,也跟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主动地攥住他的手。 江逸乘手心有层薄茧,摸起来有点烫。 “抓稳了!” 对方猛地发力,把他往上一拉,陈意时踩着车门下的防撞条借力,动作有点笨,膝盖顶到车顶,被江逸乘笑着按了按后背。 “是不是太高了,”江逸乘明晃晃地笑,“害怕吗?” 他的声音夹带着周遭的风声,头发被吹得贴在脸颊。 陈意时的手腕还被他攥着,想害怕也没机会,温声说:“怕就不会跟着你上来了。” 江逸乘有点意外。 他伸手揉了揉陈意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蹭过发烧,顺势往远处指。 “小雨,看那边的雪山。” 视野更广,远方瞧得清楚,陈意时仰得脖颈酸软。 远处是苍白的群山,近处是半枯的草甸。 他大脑中的氧气被毫不留情地袭夺,血液的供给向心脏倾斜,视线一晃,没有落到远方壮丽辽阔的山巅,而是不由自主地、长久地停留在了江逸乘的侧脸上。 陈意时恍惚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了句和爱情有关的话。 又被身侧汹涌的西风带走了。 第47章 小雨,三二一 车顶上风大,不一会就吹得头疼,两人没能文艺太久,狼狈地跳了下来。 江逸乘回车上拿外套,陈意时坐在草地边上发呆。 他额头被风吹得一片冰凉,刘海古怪地向两侧张开,眸子凝神地望向远处,整个人生出些无辜的乖顺。 方才在车顶,他突然生出一种非常原始的冲动,也许是身处辽远的自然更能贴近本能,也许是狭小的车顶叫他下意识地找寻同伴——江逸乘攥着他的手,那一瞬间,他很想用力抱住对方,争取属于江逸乘怀抱的热源。 他蜷曲起自己僵麻的手指,觉得自己被冻傻了。 日头渐移,云层落下的影子几经变化,在山间投下不规则的形状,映衬着半山腰成群的羊。 “陈意时!”江逸乘喊,“回头。” 突然一声连名带姓,陈意时肩背收紧,一侧腰身微倾着头回看去。 咔嚓一声,江逸乘按下拍摄键,笑得前仰后合:“让你回头就回头,你好乖啊,小雨。” 大陆性的气候干燥,陈意时脸上多了层浅红,明明配合,却还是有种被善意捉弄的羞耻,他笨拙地抬手遮挡:“不要拍。” “可是很好看啊,”江逸乘三两步跟他坐在一起,调出照片给他看,“我还想多拍几张,不愿意啊?” 他来得匆忙,没法拎着相机,几张照片都是用手机拍的,没调好焦距,反倒衬出一种朦胧的美感。 陈意时半侧着脸看向镜头,嘴唇微张,眉眼温润,慌神的刹那被捕捉下来,像是荒原上转瞬即逝的水珠。 “我......” 也许是因为照片上暧昧又亲昵的角度,就那一瞬间,他是没舍得叫江逸乘删掉。 江逸乘蛮不讲理,不像请求,倒像通知,他坐在上风向,朝陈意时贴近,挡风又导热,心甘情愿地充当工具人:“你同意,我就留下了。” 陈意时默认,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你还拍了什么?” 相册被江逸乘大大方方往前一翻,接连几张都是陈意时,刚才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发呆,背影显出几份可爱。 有几张没露脸,陈意时对自己缺乏自信,不知道这幅干瘪庸俗的皮囊有什么值得记录,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这地方这么漂亮,估计咱俩人也就只来这一回,”江逸乘晃荡着手机,餍足地笑起来,“所以想多给你拍几张照片。” 第52章 陈意时耳尖被风吹得有点疼,他默认江逸乘的话完全正确,人一生可以旅行的去处太多,青西距离他们的城市太遥远,以后的日子里非必要不会再来。 他起身摸出自己的手机:“那我应该也给你拍一张照片。” 江逸乘一愣,随即惊奇地挑了下眉毛。 “咱俩能一起拍吗?” 陈意时像个刚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两个人怎么一起?” 江逸乘挪到陈意时身后,叫陈意时打开前置摄像。 “我喊三二一,你按快门键。” 陈意时点点头,虚心受教地说好。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陈意时乖乖举着的手臂有点酸麻,迟疑地扭头看他。 江逸乘贪心不足:“能申请抱一下吗?” 每次有风经过,声音就会听不真切,陈意时犹豫的那一秒,江逸乘单手轻轻地把他拦到了自己怀里。 “小雨,”江逸乘笑着说,“三二一。” 粗粝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快门键按下去,两个人在贫瘠的荒漠里,拥有了第一张合照。 后半程路程太长,两人换着开车,走走停停。 驶出无人区时天色渐昏,路边零星有几盏灯火,大概是牧民搭建的小镇,两人都挺疲惫,驱车拐进去,看见路边立着一块硕大的铁皮板,上面写着两个歪斜的汉字——旅宿。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孩儿站在路牌旁边坐着招呼客人,个头还没铁皮高。 江逸乘张望半天,这地方怎么看都是牧民他自己家,不像招待住客的地方。 在车上呆了快一天,陈意时有点困,只想找地方睡觉,劝道:“别挑了,就住在这儿吧。” 江逸乘想笑,他又不是给自己挑的,他往地上一躺都能睡着。 “困了?” “嗯。” 陈意时点头,刚下车灌了满怀的冷风,怪冷。 “扣子扣好,”江逸乘直接上手,上到下弄得严丝合缝,“别一会又感冒了。” 陈意时坐车坐得腿脚疲软,他配合地整理了下衣服,小声说:“不会的。” 江逸乘问:“怎么这时候这么有自信了?” 陈意时说:“不上班就不会生病。” 江逸乘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陈意时身上的冷幽默浑然天成。 路边的小孩眼看着终于来了客人,激动地跑到两人面前,从背后拿出来一个“住宿”的小牌子,字正腔圆道:“哥哥,你们是打算今晚住宿吗?来我家吧,我家还有干净的床,也有热菜,价钱也不贵的!” 这段话他背好几天,终于在晚上有了用武之地,整个人格外兴奋。 江逸乘非要逗他:“那你家的床软不软呀?我跟旁边这个哥哥一起住够不够大?” “够大的!”小孩垫着脚尖伸手比划,“给客人准备的床很大,跟我阿爸阿妈的房间一样大的,两个人躺下刚刚好!” 陈意时瞪他一眼:“你正经点,别带坏小孩。” 江逸乘无辜地看他。 小孩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带路,进门后喊了声有客人,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儿子真的带了人回来,清亮的眸子瞬间睁得老大。 毕竟入秋之后他们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放牧,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牲畜吃足秋草育肥,除了小孩喜欢在外面瞎跑嚷嚷客人,她渐渐地都快忘了还有个旅宿生意。 她连忙请人进来,有好久之前就收拾好的客人小屋,长时间没动过,她拿了套新的毛垫,小孩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拖把帮忙拖地,整个场面看起来异常滑稽。 和昨晚精致现代的民宿不同,这间屋子的布设十分简单,羊毛毯色调深红,显得整个房间色调暗沉,边上放两个坐垫,一张临时置物的铁皮柜,中间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江逸乘往陈意时哪儿瞄,在他眼里,陈意时生活得矜贵,怕是真的不太习惯这种环境。 陈意时还是发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俩人住得一间。 女主人忙里忙外,两人住进来反倒像是打扰,更不好意思要求多开一间,陈意时把行李箱贴墙角放好,认命似的看着天花板发呆。 “床确实是小了点,”江逸乘故意说,“但我刚才在上面按了按,还挺舒服的,真不行我给你多铺几层被褥。” 陈意时不觉得自己是豌豆公主:“我哪有那么娇气。” 江逸乘看着他无声地笑。 陈意时叫他弄的不自在,他错开目光,弯腰打开行李,把洗漱用品挨个拿出来,说要去对面冲澡。 江逸乘煽风点火:“摸黑出门,能找到地方吗?” 陈意时无奈地看他一眼:“鼻子下面就是嘴,我会自己问。” 嚯,原来陈意时也知道鼻子下面就是嘴。 那还什么也不说。 陈意时路过房间后的小院子,来时看见的小孩蹲在地上玩儿,怀里抱着只小羊羔。 那小羊看模样出生没几天,脖子上系着紫色的编绳,长长的一直拖到地上。 毕竟是自己招揽进来的客人,小孩看陈意时总有种特殊的使命,他瞬间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小羊凑上去:“哥哥,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陈意时不擅长和小孩打交道,但此刻有个天然的话题。 “我可以摸摸你的小羊吗?” 小孩得意地把小羊举高。 小羊很乖,一动不动地趴在主人怀里,陈意时伸手,用手背温柔地碰了一下,棉纱似的质地,很暖和。 他夸奖:“你的小羊长得真漂亮。” “它才出生六天呢。” 陈意时问:“它叫什么名字?” 问了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愚蠢,这里的牛羊牲畜大多是食物,这问题带着来自于城市的傲慢和矫情。 他没想到小孩听后顿了顿,摇了摇怀里的小羊,扭捏道:“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为什么,”陈意时顿了一下,“是藏语吗?” 小孩点点头。 “你愿意翻译给我听吗?”陈意时温柔地笑,“我想学。” 小孩双臂收紧,十分珍惜地把小羊拦揽在自己怀里,嘴唇一抿,飞快地说完了。 对陈意时来讲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系统,有点神奇。 大概是因为有了名字,进而变成了食物之外的生命,它是个被喜欢、被疼爱的小羊。 小孩有点不好意思眨眨眼,一脸澄澈地看着陈意时:“这个词的汉语是‘春天草甸上的第一场小雨’。” 陈意时微怔。 小雨,两个普通的汉字被赋予太多童年的意义,踩着特殊的节点,不轻不重地刺激他的耳廓。 在青西,这场雨缓解春旱,唤醒沉寂的土壤,引得大片返青;在陈意时的北方的家乡,这场雨绵密长久,浇湿他自出生起就一直臌胀的心脏。 小孩总是天真,他把肉嘟嘟的脸贴在小羊毛茸茸的背上,触感是温热的,很舒服。 陈意时笑了笑,感叹自己和小羊撞名的奇妙缘分,轻轻地拍拍小孩的头顶的帽子。 “很好听的名字。” 也是很好的祝福。 第48章 可是我冷 清冽的流水打在陈意时的后颈,皮肤上的泡沫被一点点冲散,顺着窄紧的腰身滑落下来。 水比预想的凉,陈意时洗到一半就有点后悔,拿起浴巾裹在身上。 海拔高的地方本不应该洗得太频繁,他有强迫症似的,非要遭这个罪。 浴室的侧墙贴着面镜子,被雾气覆盖一半,隐晦地映出陈意时后背上淡红色的伤疤。 陈意时没太在意,这道疤与他共生的年岁太久,沉默地蛰伏在视觉盲区,融入他干瘪贫瘠的身体,起初那股火燎般的疼痛连续叫嚣,不断地提醒着陈意时它的存在,后来皮肉重塑,伤口变成暗红的硬块,身体的一部分无知无觉,像是随着过去永远地消失了。 水滴顺着发梢下滑,打落在手背上,陈意时裹上干净的衣服,回到房间里。 房间里灯光暖黄,地毯上铺满暗红色的花纹,像是包裹的绒茧。 刚才的小孩抱着小羊,江逸乘懒洋洋地靠在坐垫上,两人身高持平,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 江逸乘不知道跟小孩儿说了些什么,把那小孩逗得面红耳赤。 小孩见到陈意时,受了委屈似得往他身后躲,江逸乘笑得肩膀发颤:“你怎么还委屈上了,我说的不对吗?” 陈意时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抬眼看着江逸乘:“你跟人家孩子说什么了?” “我说我想抱抱他的小羊,他不给抱。”江逸乘脸不红心不跳,似笑非笑地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孩,“然后我就说,这只小羊明明很喜欢我,愿意让我抱,这小孩儿就生气了。小雨,你评评理,我俩到底谁委屈?” 他说着要去捏小孩的耳朵,小孩憋着一肚子气,不太服气地躲开他的手。 才认识一小会儿,连亲疏远近都分出来了,在小孩身上吃了瘪,江逸乘把自己逗笑:“嚯,还不给捏呢?” 第53章 陈意时拉偏架,不管江逸乘低头哄小朋友:“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让别人抱小羊?” “他只跟我亲,别人一抱它就害怕得叫,”小孩儿说,“它只喜欢我。” 果然是小孩,底层还是个天真自我逻辑。 挺倔的,有种人类生下来之后产生的、最原始的占有欲。 小羊在他怀里叫了两声,腹部微微发颤,小孩摸了摸小羊的头,奶声奶气地喊它的藏文名字。 江逸乘求知欲还挺旺盛:“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小孩说:“那是我的小羊的名字,我不告诉你。” 江逸乘摆弄着手里的钥匙扣煽风点火:“还藏着掖着呢?你要是不说,我就叫它‘没名字的小羊’。” 论气人,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小孩掉进激将法的陷阱:“他有名字!” “那你告诉我呀。” 小孩脸颊涨红,语气也硬邦邦的,说汉语意思是春天的第一场小雨。 江逸乘动作一顿,攥住钥匙扣,目光轻巧地移动,意有所指地落到陈意时的身上。 陈意时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带有警告意味地瞪了回去。 他生气也没什么力度,江逸乘还是配合地闭了嘴。 不一会儿,女主人过来敲门找孩子,一脸抱歉地说尽了好话,叫小孩不要来打扰客人,江逸乘打圆场,故意说小朋友很可爱,还愿意跟自己分享他的小羊,惹得小孩又要生气,稚气满满地强调小羊是他一个人的,可惜英雄见了娘也得认怂,女主人一瞪眼,嚣张的气焰全灭,瞬间不敢造次,被拎着小帽子拖走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陈意时才觉出自己手指冰凉,方才洗澡的水太冷,渗得骨头缝都满是寒气。 他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手指突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地攥住了。 陈意时发愣,硬着头皮任由他攥着,脸都没好意思转过去。 江逸乘皱眉,把他的整个右手都包裹在掌心里:“缩得跟猫似的,冷吗?” “有点,”小指关节连着手腕轻轻一麻,陈意时说,“刚才洗澡的水太凉了。” “到被窝里去,”江逸乘终于松开,拽拽他的袖子,“暖和点。” 现在还不是青西最冷的时候,暖水袋难找,江逸乘扒拉半天,只拎出个塑料壶,他灌满了热水塞给陈意时,自己速战速决地洗澡,等他回来,陈意时正在被子里揣着小暖壶看手机。 屏幕翻到和江逸乘的那张合照时,江逸乘正巧走进来,陈意时手指一抖,飞快地按灭了。 “这么心虚呢?”江逸乘笑了下,单膝抵在床边,故意问,“看的什么,我也要看。” 陈意时喉间轻轻滑动,扯谎道:“工作上的东西。” 江逸乘半个字也不信,谁家工作还要偷偷摸摸。 他心里好奇,但没逼问,伸手关了灯,从一侧爬上了床。 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张床上,空间顿时变得拥挤,陈意时呼吸放轻,鼻尖嗅到一股清冽的草本香味。 江逸乘换了种沐浴露。 不是柚子味,但很好闻。 江逸乘的头发被吹干,躺在床上像只懒惰的大狗,陈意时试着活动了下肩膀,热源在他耳畔,吐息清浅却暧昧,烧得他耳廓一片红。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翻身背对着江逸乘。 “小雨,”江逸乘压低了声音喊他,“你还冷不冷?” 怀里揣着小塑料暖壶,热源贴合着被褥,他不冷。 江逸乘说:“可是我冷。” 陈意时拿暖壶;“我把它给——” 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剩下半句话被陈意时堵回嗓子里。 肩胛贴上胸膛,江逸乘伸出手臂,陈意时被结结实实地圈在了他怀里。 陈意时红着脸,惊觉自己上当,江逸乘身上好烫,一点也不凉。 “给我暖暖,”江逸乘像是哄小孩,“小羊不让我抱,小雨让我抱吗?” 抱都抱了,现在又装什么君子,陈意时咬着牙在心里骂他。 江逸乘没完没了:“哦,那只小羊的名字好像也叫小雨。” 难怪那小不点不爱让自己抱他的小羊,江逸乘突然理解了那种怪诞偏执的占有欲。 陈意时隐晦地做出让步,在人怀里不动了,闷声道:“你到底还睡不睡。” “睡了睡了。” 江逸乘同样心跳轰鸣,头发在枕头上轻轻一蹭,觉得自己挺纯爱。 晚上大降温,陈意时睡着后对一切行为概不负责,胆子大了不止一倍,他下意识地寻找热源,一个劲儿地往江逸乘身上钻,枕着人的手臂睡得挺死。 第二天将明,陈意时被一通电话吵醒,眉毛微微一皱,顺手摸过来接了。 眼睛都没睁开,下巴还埋在被窝里,嗓音有点黏糊:“喂?” 对面咋咋呼呼,讲话跟个摔炮一样,憋了一肚子怨气:“江逸乘你个狗东西,把你的狗扔给我就真一点儿都不管了是吧?我今天就告诉你我也管不了!” 这一嗓子输出中气十足,陈意时顿时清醒了大半。 “不是我说你,你这只阿拉斯加真是娇气坏了,昨天晚上叫他睡笼子他嚎了一宿,玩具冻干都用上了,一点情分也不领,动静越来越大,最后还是我把他弄到床上才哄睡着!”对方气道,“今天早上我出来溜他,结果赖在人家马尔济斯家门口不走了,我说你这狗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他多大的个儿,还肖想人家那么娇小的马尔济斯,交配得来吗?” “......” 陈意时拿着手机,僵硬地扭头看看手机。 果然不是自己的。 随即,他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躺在江逸乘怀里。 江逸乘的一只手臂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颈下,整个人滑到被窝里,额头抵着江逸乘的下巴,亲密得分过。 听筒对面那人还在喋喋不休:“江逸乘,你哑巴了吗?你给我说话!你今天必须把你的狗给我教育好了!” 陈意时看看睡得如死猪一样的江逸乘,又看看手机,有点为难。 他对着听筒犹豫道:“他还没醒,要不您把手机放到狗耳朵上,我说它两句?” 说完这话,陈意时猝郁地觉得自己被江逸乘感染,也变得有点不着调,竟然会想到的给一只狗做思想工作。 听筒对面骤然沉默了。 大概过了两三秒,他听见对面呆呆地说了句:“我操。” 陈意时面子上有点抹不开,他把江逸乘搭在他腰上的手拿下去,晃了晃他的肩膀:“江逸乘,你醒醒,有电话。” 江逸乘睡得正舒坦,舍不得醒,不讲理地把重新把陈意时揽到怀里,侧身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陈意时没招了,总不能还用这样的姿势接人家的电话,他轻轻挣开江逸乘的手臂,从床上坐了起来。 怀里一空,江逸乘终于睁开眼,囔了句人呢。 陈意时正经历社交尴尬,眼下终于松口气,把手机递了过去:“你朋友打过来的。” 江逸乘没睡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在陈意时手里。 来电显示写着方尤金,江逸乘眼角一抽,心想这人真没眼力见儿。 他接过手机,干巴巴地问方尤金怎么了。 对方一听是他的声音,干咳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哟,你睡醒了?” “嗯。” “睡得不错啊,”方尤金话里有话,“小美人都躺你旁边了,爽死了吧?” 江逸乘理所应当:“爽死了。” 方尤金冷哼一声:“那你处理一下你的狗吧,趴在人家马尔济斯家门口怎么拽也拽不走,难不成秋天也是交配的季节?” “这个简单,”江逸乘懒洋洋地说,“你松开他的牵引绳,假装自己回家,吓唬吓唬他就黏着你走了。”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方尤金在照做。 不到一分钟,方尤金震惊道:“这种损招竟然真有用!” 江逸乘说:“夸我就夸我,能不能不要边骂边夸。” 方尤金骂得更起劲,江逸乘脸不红心不跳地地听着,等他骂够了,站起身挂了电话,垂下眼睫看陈意时脖子上被黑帽衫掐出的红痕。 淡了。 他移开视线,把外套给人递过去。 陈意时换好衣服,女主人正巧送来早餐,不是个正规的旅宿,吃得也没那么讲究,不过是做好的家常饭分了他俩一份。 糌粑配着酥油茶,陈意时咬一下,满嘴的焦香酸咸,他心里惦记着阿拉斯加,问它回家了没,江逸乘跟狗掐醋,说你放心,它过得比谁都好。 吃饱后江逸乘收拾行李,他低头看一眼地图,今天的行程还挺叫人期待,横穿唐乃达漠,去看雪山下宏大的湖泊。 陈意时把行李箱推出去,正想催他,看见昨晚跟江逸乘闹别扭的小孩躲在门后,眨着眼睛朝他俩的方向看。 陈意时他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你怎么了,小朋友?” 第54章 “哥哥,”小孩有点失落,“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意时点点头。 “你不是这里的人,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啦?” 陈意时点头,又心软,改口道:“也说不定。” 小孩瘪了瘪嘴,小镇上同龄的孩子不多,他自己呆着挺闷,总想找人多陪陪自己。 他看了眼江逸乘,小声问:“那个哥哥跟你一起走,是不是也不回来了?” 不等陈意时回答,小孩别扭地说:“我现在......可以把小羊给他抱了。” 第49章 濒死之时 suv重回国道,道路笔直,两侧是光裸荒芜的沙地。 陈意时坐在副驾翻看手机相册,照片是女主人拍的,他和江逸乘一右一左,江逸乘单手把小羊托在怀里,小孩站在两人中间。 陈意时忍俊不禁:“终于抱上了,满意了吗?” 江逸乘说:“那当然,两个都很满意。” 他意有所指,非要使坏,陈意时联想到昨晚睡觉时紧密环抱的睡姿,被水呛了一下,脸颊憋红地咳嗽。 “你看你,慢点儿喝,”江逸乘腾出一只手拍他的背,故作稳重地感慨,“着什么急呢。” 陈意时双颊仍留红润,喉间还有异物的堵塞感,说话费劲儿,干脆把嘴闭上,扭头去看窗外的单调的沙漠。 今天需要横穿整个唐乃达漠,沙地尽头有一座冰川融水所成的湖泊,据说日落时满池金黄,染得天地鎏金倾覆。 陈意时做攻略时就挺期待,只可惜路途漫长,最快也还要五六个小时,车里暖气开得充足,他靠在椅背上拢了拢领口,眼皮渐渐沉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一寸。 “不会吧小雨,就这点出息,这么快就困了?”江逸乘看他。 车身摇晃,陈意时被安全带累得不舒服,糯糯地“嗯”了一声。 江逸乘无奈,话痨被强行闭麦,多少有些遗憾:“那你睡一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 他关掉suv里自带的车载音乐,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陈意时睡得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挣开眼睛,原本青蓝的天空压下大片昏黄,仅有的光线被地面的沙尘散射,显出一丝诡异的暗红。 陈意时眉心一抽,从背椅上直起腰:“我睡了多久?” 江逸乘说:“不到一个小时。” 他收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表情,骨节分明的手指谨慎地握着方向盘,速度放慢,沉声道:“不对劲。” 陈意时心悸,明明是白天,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让视野的能见度迅速下降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唐乃达漠是这里的无人区之一,越向更深处越是荒凉,几乎没有人为建筑的痕迹,陈意时迅速地去调导航,页面连点几下,却连信号都接受不到。 大事不好。 上空的景象猛然变换,天空昏黄,远处遥遥形成一堵巨大的沙墙,仿若奔涌咆哮,直直地朝着车辆撞了过来。 江逸乘低吼一声:“糟,是沙尘暴!” 他脸色骤变,知道在无人区遇到巨型沙尘暴意味着什么,立刻踩刹,想要向路边拐去。 天空瞬间被吞噬,白昼沦为混沌,伴随着持续又尖锐的呼啸声,沙土疯狂地拍击车壁,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手。 好巧不巧,前方猛地蹿出一只受惊的野骆驼,江逸乘暗骂一句,猛打方向盘。 风沙阻力远比想象的大,为了躲开野骆驼,轮胎压在已然失控的轮胎上,几乎要把整辆车掀翻过去,在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江逸乘的身体随着车身天旋地转,轰得一声,suv狠狠地撞上了路边的一块风化巨石! 世界骤然寂静,又骤然被玻璃的碎裂声填满。 陈意时在失去意识之前,觉得自己被江逸乘抱在了怀里。 他觉得自己喉间发紧,连带着滞涩的鼻腔,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 仿若灵肉分离,陈意时以一个从未有过的视角,俯视着地面上的车祸。 他意识到眼前的景象是发生在十四年前的那场车祸。 那天暴雨倾盆,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路面,冲刷得一切都狼狈,一切都可怜,汽车侧翻在路边,车上的他浑身沾满粘稠的血迹,死死攥着温阳的手。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哥,”陈意时顾不上自己后背上火撩的疼痛,嘶哑地按住温阳出血的伤口,“哥,你还能说话吗?” “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哥,我害怕——” 温阳视线涣散,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一点点地回握住陈意时冰凉的手。 “小雨。”温阳缓慢而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陈意时曾经以为他永远夺目,耀眼,可现在的他面色惨白,眼睑浮肿不堪,“哥……看不清你了……” “哥,你坚持一下,救护车要来了,”陈意时胡乱攥着他的衣服,麻木地重复,“坚持一下。” 肋骨刺穿肺叶,温阳呼吸艰难,喉间酸涩,剧痛下咳出血来。 “没用的,”温阳气若游丝,“我就要死了。” “不会!” 陈意时失声地喊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温阳身体多处骨折,血管损伤太重,血流不止,身体逐渐麻木,即便救援队赶到,恐怕也无力回天。 他看着陈意时狼狈痛苦的面孔,轻轻地在他手心划了一下:“没关系的。” “小雨,你要活着,”温阳说,“你好好活。” 陈意时再次睁开眼睛,胸腔猛地起伏。 从遇到沙尘暴,到车辆失控侧翻撞到路边的岩石,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竟感觉漫长得仿若凌迟。 剧烈的锐痛在内脏里炸开,顺着细密的神经脉络侵占他的四肢百骸,不断地翻搅动挤压,仿佛要把皮肉撕裂。陈意时额头满是冷汗,狼狈地流到眼睛里,又顺着下颌滑入领口。 他视线逐渐恢复,痛麻的身体贴合着温热的触觉,他艰难地蜷缩一下手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被江逸乘死死地抱在怀里。 “小雨,小雨!”江逸乘喊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伤到没有?” “......没。”陈意时忍着疼,喉间溢出一声轻颤。 江逸乘见他恢复意识,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喉间一烫,猛然咳出一口血。 “江逸乘!” 陈意时瞳孔骤缩,他顾不上自己腹部传来的绞痛,扶住江逸乘的身体。 视线向下,车身已经侧翻,右侧的车门被岩石死死夹住,而江逸乘的腿竟卡在变形的驾驶座和车门之间! 陈意时眼皮狠狠地一跳。 江逸乘上半身护着他,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此刻却一动不能动,右裤腿被震碎的玻璃粗暴划破,砂砾着血迹从缝隙中渗出来。 刚才侧翻的瞬间,江逸乘为了不让他甩出去,硬生生地扭转身体,几乎是凭借本能把陈意时拉倒自己怀里,左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扶手,用自己的脊背和双腿承受了车身侧翻的主要冲击力。 陈意时哑着嗓子问:“你的腿还能动吗?” “暂时不太能,”江逸乘那条腿近乎没了知觉,他一手安抚似的拍拍陈意时的后背,竟还笑了一下,哑声道,“但是问题不大......我等会儿试试能不能抽出来,现在外面风沙太凶,不要开窗。” 说的是不要开窗,右侧的玻璃却早已碎了个彻底,沙砾一点点地灌进来,风声嘶哑,好似恶鬼呜咽,听得人骨头缝都渗出恐惧。 好在其他玻璃尚且完好,勉强有个庇护。 “小雨,你听我说......车估计不能开了,你把你的安全带解开,慢一点,解开别动乱,贴住座椅,我护着你。” 陈意时点头,他知道两人不能在车厢里坐以待毙,若是拖到巡回车救援,还能有那么一点活下来的可能。 安全带的卡扣挤压变形,按了两次才听见咔哒一声,束缚打开,陈意时缓慢地活动一下,被江逸乘护住脑袋:“别急,你贴着我,试试右手能不能够到座椅下面的应急手电,看到了吧......黑色的,有挂绳。” “好,我知道的。” 陈意时瞬间明白江逸乘的意思,他屏住呼吸,右手顺着座椅在下方摸索,指尖碰到塑料外壳,勾着挂绳拽了过来。 他打开手电,车内瞬间被照亮,驾驶座的储物格还没变形,里面杂物堆积,歪斜着塞着几块扳手和螺丝刀。 租车老板随手放的东西,现在也成了可以救命的工具。 “车不能开了,也许会二次坍塌,你别在里面......等沙尘暴停了,你再用扳手撬开左边的车门出去,后备箱......还有水和饼干,”江逸乘的手指轻轻地搭在陈意时的脖颈,竟还笑了一下,“操......多亏带了吃的。” 江逸乘他语速极为缓慢,喉间压抑着锥心的疼,大脑供氧不足,鬓角又被碎掉的玻璃划伤,鲜血顺着下颌狼狈地滑落,啪嗒一声低落在陈意时的手背上。 第55章 “……江逸乘?” 触觉温热,陈意时大脑恍然停顿,几乎崩溃地喘息起来。 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无限比逼近于死亡的感觉。 近乎一样的车祸,近乎一样的侧翻,还有近乎一样的、血液的触觉。 他无数次梦到这场车祸,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车厢里濒死的人变成了江逸乘。 “江逸乘,”陈意时声线颤抖得厉害,“江逸乘!” 车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挤占,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像潮水般反复涌来,江逸乘一次次被扯入混沌的黑暗,又一次次凭借执拗的意志把拽回自己。 江逸乘“嗯”了声,他意识沉浮,攥着陈意时的手一直没松,力道却明显弱了。 陈意时连忙回握住,他手脚冰凉,身体完全进入了应激状态,近乎失声地喊江逸乘的名字。 “小雨,”江逸乘动一下手指,气若游丝,“......别害怕。” 大片的无人区,手机信号全无,汽车报废,天灾。 江逸乘向来不信鬼神命数,却当真有种命丧于此的预感。 他要是真的不能活他认,可陈意时怎么办。 他出得去吗? 江逸乘对着自己的掌心用力一恰,强迫大脑清醒,盘算有无让陈意时脱险的对策。 倘若方尤金知道,肯定会笑话他——人都要死了,喜欢的人没追到半点。 “风会停的......你给救援打电话,一有信号就打,信号弱也要打,总能等到......”他声音微弱,几乎只剩唇瓣轻轻翕动,有水珠落到眼睑,他微微一怔,“小雨,你哭了吗?” 陈意时浑身都颤。 “别哭,”江逸乘摸到他脸上的水痕,“别哭。” 他想说他没事,让陈意时不要哭。 可他又在濒死之时贪恋起陈意时的眼泪。 陈意时哽咽地乞求他:“不要死。” 江逸乘用指尖在对方脸上蹭一下,虚弱地说“好”。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你说的吗?”陈意时抬眼都是眼泪,声音走调,“你活着喜欢。” 是啊,江逸乘恍惚地想,他那么喜欢陈意时,追了那么久都没追上,现在死掉也太不值得了。 手指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江逸乘仰着脸,笑了:“对啊,喜欢你。” “我他妈的要爱死你了,陈意时。” 第50章 触觉也是干燥的 事发一小时,无人区沙漠。 手机信号从全然的灰暗闪出一格,陈意时手指一颤,求救短信终于发了出去。 他心脏狂跳,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胃里火燎的刺痛仿佛把身体贯穿。 汽车几乎报废,撞在岩石上受力失衡,随时有二次坍塌的风险,呆在这里并不安全。唯一的生路只有齐车离开,带着物资躲到背风的岩石,等待巡护的救援队。 江逸乘的右腿卡在车身和岩石之间,动弹不得,整个人陷入断续的昏睡。陈意时颤抖地蹭了蹭他的脸,喉结一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手电别在座位缝隙照明,拿着扳手凿开门缝,蜷下身体,顺着窄缝推门摸索了出去。 西风仍然裹着大量的沙粒胡乱拍在他脸上,陈意时感觉不到疼似的,从后备箱里翻出背包,扶着车身艰难地折返了回来。 他喊江逸乘,人没反应,颧骨印上层血痕,看着骇人。 他不甘心,又喊,又晃,江逸乘手指顺着石壁微微一动。 陈意时心率陡增,升腾起一点希望,他抖着手把外套垫在江逸乘的腿上,形成和车身之间的缓冲,又拿起扳手,顶在了一侧的岩石上。 沙漠漫无边际,蛰伏着诸多未知的危机,扳手缓缓地凿动车身,每动一次,陈意时都把背包垫在上面做支撑,缝隙逐渐扩大,车身不知哪儿稍一歪斜压迫到骨头,江逸乘闷哼一声,肌肉条件反射地骤然一绷。 陈意时连忙停下:“疼吗?” 江逸乘又没反应了,陈意时喘息缓了缓,神经绷得厉害,俯身检查江逸乘的伤处,确定没有压迫才继续尝试。 反复几次,陈意时轻轻拖住江逸乘的后背,把人移了出来。 江逸乘的身高摆在那里,两个人体型相差太大,陈意时胳膊酸麻,托举得艰难,沙砾擦滑,他踩空一步,眼看就摔倒,下意识地护住江逸乘,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 “嘶——” 后背猛地磕上狰狞扭曲的岩石,陈意时疼得头昏眼花。 江逸乘意识涣散地靠在他怀里,他没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条件反射地想伸手护住陈意时。 可惜他肌肉全然僵硬,仿佛衰折的枯木,只换来手腕处徒劳微弱的翕动。 陈意时咬着牙把人转移到巨石的背风处,迅速打开背包,拿出应急使用的纱布和碘伏。 真正清理伤口时,陈意时才发觉对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衣物布料混着血迹黏在皮肤上,边角处还有大片的沙粒。 江逸乘对疼痛的感知变得迟钝,陈意时仍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把周围的沙粒和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又拧开一瓶水放到他干裂的唇边喂了几口。 陈意时给他裹上外套,又怕他冷,凑过去抱他。 江逸乘比他高,肌肉紧实,相比之下陈意时单薄清瘦,抱不满,只好紧拽着他的衣服。 “信息发出去了,救援队收到了,他们会过来的。” “我们还有很多饼干和水,可以撑很久。你饿了渴了,都要跟我说。” “江强不听话吧,它那么大的一只狗,撒欢儿的时候别人肯定管不住他,还得等到你回去才行。” “我家那盆山茶花长得特别好,我按照你说的方法,给它施了一次肥,秋天温度那么低,来青西之前我居然看见它冒出一棵小芽。” “江逸乘,你从前那么话痨的一个人,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憋得难受吧?” “没关系,你攒一攒,等回去慢慢说。” “不知道为什么,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陈意时喃喃道,“每次开车遇上天灾,好像都不太顺利。” “但这次会不一样吧。” 陈意时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说那么多话,他讲到口干舌燥,音调嘶哑,只能隔一会儿,就喊一下江逸乘的名字。 江逸乘有时音调微弱地回应,有时又像是睡着了。 陈意时攥着他的胳膊,脑袋凑在他胸口,死缠烂打地喊到他回应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强劲的风声在某个瞬间全然消失,残留的痛觉和耗竭的体力折磨着陈意时的神经,他喉间刺疼,终于发不出声音,只好凑过去轻轻地亲了江逸乘的嘴角。 触觉也是干燥的。 江逸乘在救援队到达的前一秒彻底没了意识。 他坠入黑暗,又被上浮的水流托举,仿佛一只枯死的树枝,被摆弄在汹涌的潮水之中。 他被困在水流里,朦胧之中看到了好多年前穿着校服的自己。 又是高二,所有的班级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紧凑的方块,首尾相接地绕着操场跑操。 跑到最后一圈,前排的班级发出一阵轻小的躁动,后面的班级紧急减速,还是不受控制地撞在了一起。 江逸乘个子高,站在队伍最外侧,看清前面摔倒的人后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过去搀扶。 高中时期的陈意时比现在更瘦,他摔在地上,崴到脚踝,站不起身,班里一个体型健壮敦实的男生急匆匆把他背起来,移到了跑道外的栏杆下。 有人说是因为后排一个同学步伐出错,陈意时躲闪不及,身体被撞了一下,摔了。 音乐终止,跑操的队伍就地解散,陈意时身边立刻围满了人,有人看他脚腕发肿,说应该冰敷,江逸乘兜里还有两个钢镚儿,转身跑到小卖部买了个冰棍。 他当时太着急,甚至没有考虑到自己师出无名,就算把冰棍送到陈意时手里,陈意时恐怕也只想不起他是谁。 他要怎么解释,说我上次跟你一起在体育馆躲雨? 够傻的。 他攥着冰棍匆匆地赶回去,只见方才的人流消失大半,校医坐在陈意时身边,正在用医用冰袋给红肿的伤处冰敷。 刚才背着陈意时的那个男生坐在另一边,神情关切,语调温柔,陈意时垂着眼睫,乖顺配合地听大夫讲话,不时点一下头。 陈意时自始至终没往他的方向看。 江逸乘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件蠢事。 陈意时生了副讨人喜欢的乖巧皮囊,不缺人照顾关心,反倒衬托得他这个半生不熟的人过分多余。 他盯着陈意时的侧脸呆看了一会儿,把那根穷酸的冰棍塞到了垃圾桶里。 江逸乘漂浮在湍流里,意识到那是一段隔世经年的回忆,好多年过去,他拥有了许多年少时求之不得的地位和财富,性格打碎重塑,却还是会因为那场暗恋束手无策。 就像面对陈意时的痛苦一样束手无策。 第56章 他记得自己跟陈意时一起被沙尘暴困在无人区,他腿受伤了,温热的静脉血顺着裤管外涌。 陈意时救他,手掌贴着他干涸的皮肤包扎伤口,给他裹上一层一层的厚衣服。 江逸乘觉得身体开始发热,他被陈意时抱在怀里,痛苦都变得不真实。 他看着陈意时开合的嘴唇,却舍不得眨眼,像是在某个最后的时刻要拼命记住什么。 他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讲些什么,动动眼尾,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不论陈意时问什么,他都说好。 然后陈意时亲了他。 再然后他就看不到陈意时了。 他死了吗?这是死前的走马灯吗? 陈意时怎么样了?得救了吗? 他还在为自己掉眼泪吗? 江逸乘的心千刀万仞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蜷曲起来,指甲陷入皮肉,大脑在一阵刺痛中恢复清明。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病房里的冷白色的天花板。 第51章 只有天灾才能让他爱人 江逸乘有点恍惚。 病房里开着灯,灯泡白亮,刺得眼睛疼,连带着整个脑袋像是要炸开。 他尝试着移动身体,肢体的感官却恢复得极慢,胳膊好像灌了铅一样,只有指节能微弱地收拢。 混沌之中他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来自右侧的阳台,他竭力转动脖颈,看见两个人影。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头说些什么,更瘦的那个是陈意时,他正安静地靠在一边,肩膀没了往日的挺括,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两人均是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失血性休克、闭合性颅脑损伤、肋骨骨折合并血气胸、肩关节脱位及胸腹部软组织挫伤,”医生呼出口气,“惊险也幸运,要是再晚一点过来,估计后果不堪设想。” 陈意时还是心事重重:“他的腿流了很多血,会有后遗症吗?” 医生宽慰道:“你放心,伤口清创缝合之后最多留个疤,只是右腿骨折的地方需要好好固定修复,差不多一两个月就该跑跑该跳跳,他身体的底子好,能自己恢复过来。” 陈意时勉强站着,胸口缓和地起伏一下,轻声道了句谢谢大夫。 “从昨天到现在,你都说了多少次谢谢,”医生笑了,陈意时总是紧绷,叫人忍不住想逗一逗,“一个劲儿求我们一定要救他,我刚从手术室出来又看你坐在椅子上哭,看得人怪心疼的。” 陈意时耳根兀得一红,他好歹不是十几岁的小年轻,脸上有点挂不住。 医生晃了晃手里的病历本,打趣道:“理解你和男朋友关系好,但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我劝你还是去隔壁休息室睡一会儿,他早上自己就醒过来了。” 陈意时执拗地摇头:“我想陪他。” “那行吧,”医生无奈地答应,“我先下楼,等会儿叫护士拿药给他换上。” 陈意时因为缺乏睡眠动作迟缓,他目送医生离开,才慢慢地回头。 然后就和躺在病床上的江逸乘四目相对。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醒过来的,也没人知道刚才的对话被他听了多少。 陈意时心跳汹涌,张了张嘴,喉间一紧,没发出任何声音。 人没醒过来的时候他日思夜想,真醒过来了,声音却被澎湃的思念淹没,反倒不知该说点什么。 江逸乘躺在病床上看他,心脏疼得厉害,陈意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连衣服都没换,手臂简易地清创包扎,仿佛一张残破单薄的纸片。 江逸乘视线落到陈意时绑着绷带的胳膊上,平放在棉被下的手臂轻轻一抬,想要去碰那块布料。 陈意时了然,他侧坐过身,主动拿着江逸乘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陈意时知道他想问什么:“擦破点皮,不严重的。” 骗狗呢,擦破了皮就要绑纱布,江逸乘嗓子干疼,想指责,又不忍心。 他的手指被陈意时轻轻地握住,那一小块皮肤逐渐恢复了细微的知觉,温热酥麻。 他喉结一滚,原谅了这个谎言。 陈意时伏在床边,瘦削的肩胛微微弓起,垂着眼睫温和地看他,小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江逸乘也学着他小声回答:“多久?” “一天一夜,”陈意时说,“把医生和护士都吓坏了。” 医生护士才不会大惊小怪,是把你吓坏了吧。 江逸乘腹诽,又笑,声音气若游丝:“原来我这么能睡啊。” 又是出血又是骨折,怎么还笑得出来,陈意时不理解他的脑回路:“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江逸乘眼珠缓缓地转动,他看看天花板,又转头看着陈意时:“我被你救了。” 陈意时一愣,随之摇了摇头,小声道:“是你救了我。” 天灾和车祸,像一个无法逾越的噩梦,死死地压在陈意时的胸口,濒死之时,他念起平生最大遗憾,竟然只有一个江逸乘。 江逸乘不能死。 带他出去,让他活下去,那种极端强烈的愿念暂时性地压到了一切恐惧,生生拽住了那颗僵死麻痹的心脏。 他正要再说什么,护士敲了敲门进来换药,刚刚荡漾起来的亲近感没来得及沉淀,就被生生打断,病房里骤然安静得有点尴尬。 陈意时谨慎地让渡出空间,同时把江逸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放了下来。 纱布层层取下,黏连的部分用了生理盐水浸湿才揭开,露出内里狰狞的血肉,中心深褐色的缝合线牵拉皮肉,周围的皮肤肿胀淤青,还结着层薄薄的血痂。 陈意时屏息,视线自虐一般死死盯在那块皮肤上,头皮麻得厉害。 护士手里的碘伏酒精清冽刺鼻,擦在伤口处只觉针扎一般的疼,江逸乘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他调整呼吸,仰头看见陈意时苍白的脸色。 江逸乘不说话了,极致的疼痛叫他眼前发昏,突然有些后悔当着陈意时的面换药。 ......他觉得有点丢人。 碘伏由内向外地层层涂抹,护士瞧了他一眼,打趣道:“换这个药确实遭罪,好多人涂第一下就从床上跳起来,还得两三个身强力壮的按住才行。疼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慢点涂。” 江逸乘心想你是我亲姐,还是快一点叫我早死早超生。 陈意时帮不上忙干着急,想说点安慰的话又碍着面子,脚尖朝向一边的小桌台,心猿意马地接了杯温水,等上完药之后递到江逸乘唇边。 “喝点水。” 升降床上半部分倾斜着,江逸乘受宠若惊,十分配合地咬住杯口。 陈意时调整手腕的角度去配合江逸乘微微仰起的脖颈,温水清冽甘甜,划过干涩的喉间,浇得五脏六腑都是舒服的,江逸乘一口喝了大半杯,靠在枕头上长舒一口气,说了声“爽”。 护士换完药,把伤处重新包好,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江逸乘。 她八卦地说:“你是爽了,水也要喂着喝,我一个活人在这儿还没走呢,你们俩不要太过分。” 陈意时懵了一下,干巴巴地解释道:“他、他刚醒,不方便。” 护士又去看陈意时,笑道:“这么护着男朋友呢?” 这话太直白,陈意时眼睫狠狠一颤,半边脸被白炽灯烤得发烫,对那个称呼却意外地默许。 护士坏笑着收拾东西,又嘱咐他们伤口不要碰水,这两天要注意饮食,陈意时佯装淡定地一一记好,眼睫下留着小片极薄的潮红。 陈意时不太懂得照顾人,却好在是个上进的学困生,缠着护士问得事无巨细,护士热心肠,给他在便签上写了不少菜名,一天一个挑着吃。 “大概就是这些了,一开始可以给他煮点米汤,容易消化,也不刺激肠胃,”护士正要离开,看见桌上放了只屏幕碎开的笔记本电脑,震惊道,“不过我说你这车祸的劲儿也太大了,人撞得不轻,电脑也给撞坏了。” 那是在背包里抢救出的江逸乘的电脑,陈意时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文件,就和其他物品一并取了出来随手放在了一边,想等江逸乘醒来以后,看看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护士又问:“这是谁的电脑呀,你的还是你男朋友的?” 陈意时思维跟着别人走,讲话没过脑子:“我男朋友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身体一僵,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知道人家没这个心思,但总觉得自己掉到坑里去了。 护士笑了,开玩笑说那更没事儿了,他大难不死,电脑什么的换个新的就好了。 护士笑眯眯地走了,陈意时回身,只见江逸乘架着一只受伤的腿,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 江逸乘呆呆地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陈意时明知他指的是什么,故意要曲解那个意思:“没有,你得救了,好好活着呢。” 江逸乘眼仁晶亮,靠在病床上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心脏狂跳,血脉沸腾,一点点逼近陈意时。 第57章 “我是说,刚才你当着别人的面,喊我什么?” 陈意时坐在靠椅上,身体发僵,手里还拿着江逸乘刚才咬过的纸杯,上面一小块狗似的牙印,留下褥湿的水痕。 他不答话,思绪陷入某种羞赧的撕扯,这纠结叫他感到难堪,又在江逸乘的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却不敢承认,江逸乘笑了,久病初醒却偏要质问:“在无人区,靠在那个石头上,你是不是还亲我了?” 陈意时问:“你那时候不是昏过去了吗?” 江逸乘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所以你在偷亲我?” “......” 窗外露出一层淡蓝的蒙影,把房间的灯光稀释得暗淡。 要出太阳了。 经历了车祸,抢救和昏迷,江逸乘的脸色白得透明,唇瓣也没有太多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倦态。 可他看向陈意时的眼睛里却藏着股没被病痛消磨的痞气,裹挟着原始炽热的情绪蠢蠢欲动。 陈意时产生高烧的幻觉,面对江逸乘咄咄逼人的质问,心里竟然萌生一种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诸如他经历了什么样的童年,遭逢过什么样的灾祸,诸如他这些年每晚做不完的噩梦和反复坠落的寒潭。 他没有正面回答,算是默认,微微偏过头,反复经历了漫长的心里建设。 窗外的太阳终于升了起来,他们没在湖边旁边看到的日落,以另外的一种方式偿还过来。 陈意时觉得自己脸颊红得不堪言。 “你以前说你要追我,”陈意时轻声问,“还算数吗?” 江逸乘瞬间怔住了。 不论怎么看,现在都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最佳时间,可陈意时又想说。 他看着江逸乘,脸颊涌上潮红,闭上自己的眼睛,倾身把嘴唇贴了上去。 这下不是偷亲了。 他不躲了。 他敢了。 第52章 能指定要听的故事吗 脑袋里轰然“嗡”得一下,即便是嚣张跋扈如江逸乘,也在这种时候乱了阵脚。 那种炽热的震颤烧至心脏的感觉,似乎可以一直延续到天荒地老。 陈意时没什么接吻经验,仅有的两次都是和眼前人,唇舌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搁,机械又小心地探了探舌尖,迅速被人蛮狠地侵占回去。 江逸乘嘴里有股药味儿,发苦,触感全是软的,有点湿,像他很久之前寄到陈意时工位上的玫瑰花瓣。 陈意时被亲得神志不清,呼吸不畅,他云里雾里地想,到底受伤的是谁,怎么江逸乘还是这么大的力气? 他想伸手借力,却被江逸乘半路截胡攥住,折合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大病初醒,他们都没敢用太大的力气,不知过了多久,黏连暧昧的水渍声消失在空气里,陈意时被抵住额头,压抑地轻喘。 江逸乘目光炽热,攥住他手,一直没有放开。 他身体发烫,心脏骤然狂跳,竭力抑制住更加龌龊肮脏的念头,余下的那一点开始发疯地叫嚣,他把陈意时往自己的方向拽,仰头亲他的耳朵和下颌。 陈意时被他弄得发疼,又怕用力按到他的伤口,只好缩着脖子向后一躲:“别闹,我压到你了。” 江逸乘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意时,慷慨地说:“你想压哪儿都可以。” 陈意时觉得这句话多少带点颜色。 病房里的亲昵更叫人脸红,床面色调纯白,床上的人却试图逾越某种的边界,陈意时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扯开一段距离。 潮红未退,他低着头想,现在应该算是谈恋爱了。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 这个认知叫他心火沸腾,眼尾更红,身体微微地弓成一道弧线。 被江逸乘攥着的手心渗出层汗,他觉得自己像是纠缠在树枝上的气球,被风一晃,内里乱得彻底。 他抬头看江逸乘,对方模样没变,总是懒散,带着潋滟风流,可每当他看着陈意时,又变得郑重柔和。 “小雨,”江逸乘身体刚才还火燎一般的疼,现在却轻飘飘的,“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陈意时问:“你经常做这种梦吗?” 江逸乘说:“我哪敢。” 陈意时垂眼看了下江逸乘被纱布包裹的右腿,没舍得下手,只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疼不疼,还觉得自己做梦吗?” 江逸乘呆呆的,跟家里那只阿拉斯加一模一样:“完蛋,真的不疼。” “……” 还是下手轻了,陈意时不管他,把升降床降了下去。 江逸乘躺在病床上还不老实,给陈意时留一半床,叫他过来,陈意时长时间没合眼,怕自己沾床就睡得昏天黑地,被查房的医生护士笑话,没叫江逸乘如愿,借口到楼下去弄早餐。 下楼梯的时候他摸一下自己的嘴唇,意识嘴角已然被咬得红肿,窘迫地扯开个医用口罩带了上去。 陈意时从小没伺候过别人,小时候家里做饭的阿姨很疼他,变着花样哄他吃饭,后来阿姨辞职回老家,温阳接过掌勺大权,在厨房大展身手,没叫陈意时饿过一顿。再后来他自己住校自己租房,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饿,毫无生活情趣地度过了许多日子。 所以照顾江逸乘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生活体验,他笨手笨脚,又磕磕绊绊,既然自己不怎么会做饭,就都捡着最好的买,盛在碗里喂给他吃。 江逸乘靠在床头,觉得自己像块凉透的热狗,只能平直地躺着,其余什么也不能干。 他喝一口,品了品:“男朋友喂得粥果然不一样,哪怕这勺子里只有一粒米,我都觉得香过山珍海味。” “因为这是米汤,不是粥,”陈意时指尖捏着小勺轻轻地搅动,舀起来一勺子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刚退烧,护士叫你吃点清淡的,少说话。” “遵命,”江逸乘乖乖张嘴,把米汤吞咽了下去,“早知道这次受伤能有这个待遇,我就早点跑到青西无人区撞——” “胡说八道什么呢?”一句话还没说话,陈意时拿着张纸巾堵到了他嘴上,后半句被生生噎了回去:“再贫嘴你就自己吃。” “......”江逸乘顺道被擦了嘴,看陈意时面上真有些生气,立马收了声,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别啊,我错了行不行?再来一勺嘛。” 陈意时瞪了他一眼,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江逸乘期待地说:“你能不能跟刚才那样吹一下。” 陈意时想把碗塞到他嘴里。 一顿饭吃得腻乎,陈意时又去拿温度计给他测体温,不烧了,天大的好消息,江逸乘又问他要不要睡觉,这次陈意时没经受住诱惑,他换了件套头的毛衣,乖乖地窝在一边,紧贴着江逸乘温热的身体。 陈意时说:“你睡着我再走。” 江逸乘委屈地问:“就不能在这儿睡吗?” “你能不能别胡闹,”只在病房里接吻就已经付诸了陈意时大部分勇气,“这是医院,不是你家。” 江逸乘故意说原来我家就可以。 陈意时无言以对,觉得自从心意说开之后,江逸乘越发肆无忌惮,恶劣的本性暴露无疑。 陈意时被他从后面拦腰抱住,又怕碰到伤口,没敢有太大动作,轻轻侧身,一半边的脸陷入枕头里,呼吸都变得和缓。 江逸乘的鼻尖埋在他后颈,陈意时上午得到医生的批准去洗了个澡,身上带着股浸水之后的木质香调,淡淡的,不刺鼻,反到是晃得江逸乘心猿意马。 他流氓心性,盘算着出院之后要这样那样,对着陈意时的发梢揉了揉,不讲理地问:“干嘛背对着我,不是要哄我睡觉?” 陈意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头回谈恋爱,在江逸乘的“善意”提醒下,以为这算是男朋友的某些义务,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想怎么睡,给你讲故事可以吗?” 他问得一本正经,江逸乘憋笑憋得内脏疼。 被锁在怀里当抱枕的陈意时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笑你,你把我可爱到了,”江逸乘笑了,“我能指定要听的故事吗?” 陈意时没想到这人还来劲儿了。 “说说我认识你以前的事情吧,”江逸乘状似无意试探道,“比如谈过几任男朋友,上大学的时候干过什么蠢事,家里有什么兄弟姐妹成天跟你抢零食?” 话语刚落,陈意时的脸色微变,肩背明显地紧绷了一下。 前胸贴着后背,任何微小的反应都逃不过,江逸乘心里跟着咯噔,陈意时看着清心寡欲,被盘问几声就开始心虚,难不成真有好几段感情史。 睡前故事变成质询大会,陈意时缩了缩下巴,声音有点闷:“没有男朋友。” “......” “除了你,”陈意时耳朵红红的,“没跟别人谈过恋爱。” 坦诚得有点笨,江逸乘觉得自己被陈意时撩了一下,心跳也莫名地狂跳起来。 第58章 陈意时说:“大学的时候......我就上课、实习、做项目,毕业去了设计院,就这样挺无趣的。” 从前不亏是优等生,知道答题分小问得分,江逸乘没忍住,又被他可爱到了。 答完这个问题,陈意时不说话了,像是刻意避开最后一个,江逸乘被迷得晕头转向,哪里还记得自己问过什么,自然也忽略了陈意时的刻意躲避。 陈意时故事讲得磕巴,不知不觉换成了江逸乘来讲,诸如他大学时期是怎么和方尤金搭伙做游戏,借着爆红的成品入股了大型游戏公司,又在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把项目搞黄,一通鸡飞狗跳的深刻折磨,陈意时听得感慨,又有点心疼,轻轻地蹭了蹭江逸乘的发尾。 江逸乘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眉峰总挑着几分慵懒,但陈意时知道,他身体之中带着十分清晰的内核,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骨子里带着笃定的韧劲。 江逸乘讲完自己的故事,觉得气压有点低沉,开始讲方尤金追他第一任女朋友的八卦,陈意时当即震惊,问他不是喜欢男的吗,江逸乘说这是个更大的八卦,方尤金老觉得自己是被女朋友甩了,开始对女人过敏,陈意时笑了,评价这段感情像三流小说。 笑完他又有点感慨,比起江逸乘,自己的经历苍白平庸,比三流小说还敷衍。 时间被两个人来回浪费,最终谁也没睡成,陈意时下楼去取今晚要吃的药,江逸乘恋恋不舍地把人放开,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又装,陈意时偏偏就吃他这套,说自己很快就回来。 他震惊于自己竟然可以和另一个人长久地待在一起,甘愿被他侵占私人空间。 *** 两人就这样在医院住了小半个周,陈意时怕人担心,跟谁也没提这事儿。 但方尤金还是知道了,因为他每天都要打电话向江逸乘讨教养狗的方法,看样子两个物种的相处并不愉快,江逸乘一脸疲惫,处在崩溃边缘,就差带着狗双双跳河。 他在知道江逸乘住院之后我草了好几声,说什么也要飞到青西当面看望损友。 江逸乘一脸冰冷地做出拒绝,说你的当务之急就是替我照顾好狗。 方尤金又我草了好几声。 江逸乘意识清晰之后就闲不下来,他想摸电脑,被陈意时义正言辞地回绝,说电脑坏了,没修好,江逸乘表示自己就会修,可以给陈意时展示展示,陈意时搬出大夫的口述,说他现在身体需要绝对静养,费心劳神的行为必须全部禁止。 江逸乘只好作罢,趴在床上看陈意时办公,心想陈意时这人真的很双标。 江逸乘眼神骚扰了他半天,没得逞,觉得自己像一只百无聊赖的猴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意时终于从屏幕前抬起眼睛,他看出江逸乘的郁闷,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抚。 他性格古板无趣,很多时候自己也想不明白江逸乘为什么会喜欢他,问起来显得矫情,不说又有些折磨,像一个虚幻的木门在眼前开合,说不定哪一刻就会被上天收走。 陈意时老老实实地坦白:“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闷儿,要不你睡会儿觉?” 江逸乘说:“你伸手。” 陈意时不明白,还是听话地把手伸过来。 江逸乘的手指骨节分明,输液之后的触觉冰凉,轻轻地附上他的手背,暧昧地扣住指缝,用力轻轻地捏了一下。 皮肤泛起阵酥麻,舒服得叫人有些恍惚,又带着些莫名的羞恼。 怎么会被这么碰一下就心神不宁。 陈意时心悸,他膝头放着只绘图的平板,身体一侧被江逸乘拉扯得前倾,仿佛他才是几天前被抢救的伤患。 江逸乘还想做进一步的动作,病房前响起阵脚步,门框嘎吱一响,护士推着满车的瓶瓶罐罐走了进来。 花开二度,历史重演,甚至打断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护士小姐,陈意时吓一跳,猛地抽回了手。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护士笑眯眯地拿着无菌纱布,“那也只能委屈你们一下咯,现在需要给这位帅哥换个药。” 陈意时平生第一次谈恋爱,变得笨极了,只是牵个手,却弄得自己像在违法犯罪。 关起门来亲了也抱了,可他还是没法在别人面前太过火。 江逸乘手里乍然一空,委屈地看着护士:“姐,我好不容才牵上手的,刚暖热乎。” “这是你不想换药的借口吗?”护士坏笑,“没关系的,待会儿疼了也会出汗,到时候更暖和。” “......” 这俩人说得随心所欲,把陈意时燥得不轻,直到护士离开都没好意思抬起头来。 江逸乘心里柔软,觉得可爱,附身凑过去吻他。 第53章 可我不想哄你 在青西住院终归不方便,一周之后江逸乘状态稳定,陈意时帮他办理出院手续,俩人搭上了回程的飞机。 方尤金亲自接机,航站楼不远处停着一辆嚣张的路虎,他懒洋洋地把车门打开,窜出来一只毛发蓬松的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胸背上绑着牵引绳,火急火燎地冲着江逸乘跑去,嘴里发出雄浑的吼叫,江逸乘听不懂狗语,大概能猜到它骂得挺脏。 诸如“你个死鬼这两天跑到哪儿去了”、“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直接死外边算了”以及“再晚一步我就要把寄养的笼子拆了”。 江逸乘右腿还没完全恢复,被陈意时勒令坐在轮椅上,阿拉斯加的体型庞大,攻势汹涌,江逸乘被蹭了满身的狗毛,嚷道:“错了错了,以后去哪儿都带你行了吧!” 陈意时摸摸它的毛茸茸的前额,柔声哄道:“江强,这么久不见,过来让我看看变样儿了没有?” 被这么一摸,阿拉斯加舒服地眯起眼睛,放过了自己不争气的主人,摇着尾巴扑向一边的陈意时。 方尤金手里的潜牵引绳绷到了最紧,他眼角抽搐,幽幽地对着陈意时感慨道:“小美人果真辛苦,一路上照顾着那个瘫了的,回来了还得伺候个长毛的大头狗。” “说了多少遍了,我坐的这个轮椅暂时的,我所有的功能都好好的呢,”江逸乘瞪了方尤金一眼,回头朝向陈意时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小雨你看他,他老说我。” 方尤金接话:“你什么功能都好,那你倒是站起来自己走啊?” 江逸乘说:“可我男朋友我不让我自己走路。” 陈意时磕巴一下:“是医生不让你走路......” 方尤金夸张地“啧”了一声:“死德行,那你自己坐着吧,我只接着小美人走。” “你看他跟你走吗?”江逸乘回击道,“你不如带着我的狗走。” 多年损友,就连拌嘴也棋逢对手,调侃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陈意时笨口拙舌,别人嬉闹拌嘴他总插不上话,即便他本身就是话题的一部分。 身份微妙的变化让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江逸乘的朋友,对社交本能的恐惧又叫他不懂怎么开口,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疙瘩,别扭在挤占愉悦的氛围,成为不协调的存在。 他正走神儿,手指突然被江逸乘蹭了一下。 然后江逸乘大惊失色道:“怎么全是狗的口水?” “......” 都怪刚才阿拉斯加热情得过火,陈意时生生从拧巴的情绪里剥离出来,默默地擦了把手。 陈意时正式回归到朝九晚五的社畜生活。 江逸乘身体没完全恢复,只能窝在床上居家办公,陈意时不放心他自己呆在家里,下班之后开着车两边跑,仿佛回到了两个人刚认识的状态。 但这种状态也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某天陈意时回家,看见江逸乘和他的行李箱一同出现在了自己家门口。 刚结束场一场方案评审会,陈意时还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身形偏瘦,裹在衬衣里多了几分清冷禁欲,相比之下的江逸乘裹着一身宽松的休闲帽衫,岔开两条长腿可怜巴巴地坐在行李箱上,像个被捡到的大学生。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我今晚不需要去你家照顾你了,”陈意时眨巴眨巴眼睛,“原来是自己跑我家里来了。” 江逸乘脸皮挺厚:“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吧。” 北方最近几天断崖似得降温,室外呆太久手脚都是凉的,陈意时拿钥匙开门,心想这人把蹭吃蹭住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陈意时公寓里的陈列风格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也许是工作繁冗使然,他似乎缺少装扮和打理家具的热忱,清一色的北欧性冷淡风,各种用具规整地放在方格里,散发出理工科的枯索与严谨。 门刚刚关上,陈意时就被江逸乘从身后抱住了。 江逸乘比他高半头,一身穿搭慵懒宽松,从身后环抱他的模样像只西伯利亚的棕熊。 陈意时身体略微一僵,又很快松弛下来,自从确定关系之后,他逐渐地适应了在仅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和江逸乘全然紧贴的拥抱,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 第59章 江逸乘出乎意料地黏人,他对身体接触的需求极大,每一次又卡在暧昧和涩情的界限之间,不再越过那条线半步。 借着身高差,江逸乘的嘴唇无意识地蹭到他的耳廓,挠得他发痒,发抖。 陈意时沉默半响,乖顺地靠在江逸乘怀里,小声问:“你要住多久?” 江逸乘被这个问题逗笑,他和陈意时都没有过恋爱的经验,但陈意时显然更加不解风情。 他身体往陈意时的方向微微下压,反问:“你打算跟我谈多久的恋爱?” 陈意时才是这座房子的主人,却被人死死扣在怀里,回答任何问题都像是刑讯逼供,他轻轻地去掰江逸乘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琢磨了一会儿。 江逸乘有点受伤:“小雨,你连哄人都不会吗?” 陈意时闷声道:“......可是我不想哄你。” “嗯?” “我的意思是,我没想哄你,”陈意时脸颊发红,“我是认真想跟你谈恋爱,肯定希望能长久一点。” 出乎意料的直白和坦诚,江逸乘反倒愣了一下,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江逸乘一向油嘴滑舌,却被陈意时的一记直球打的措手不及,他觉得自己心的跳得飞快,又被此刻过分紧密的姿势暴露给陈意时。 陈意时也不挣扎,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垂着眼睫陷入某种思考,严谨地问:“你带了几天的衣服?” 江逸乘立刻回答:“一个周。” “等会儿我开车陪你回去一趟,把剩下的也收拾过来。”陈意时点点头,未雨绸缪地说,“我的东西不多,可以把衣柜收拾一半给你。” 江逸乘头顶炸开一朵烟花。 陈意时又说:“把江强也接来吧。” 江逸乘头顶炸开一朵巨型蘑菇云。 他原本还准备了诸多说辞软磨硬泡,谁承想他几乎还什么都没说,陈意时就已经接受了同居这件事。 他觉得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 陈意时看了眼客厅,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是一种他工作绘图时的常用姿势:“靠近阳台的地方可以放一只大号的防水狗窝,旁边可以放他的食盆架和饮水器,旁边的电线得重新包裹一下固定在墙角,我怕它咬。” “对了,可以加一组可拆卸的围栏,放它的那几个绳结玩具,”陈意时认真道,“只是我家里空间没你那边大,可能要委屈它适应一段时间。” 从天而降一块巨型流心甜巧克力,江逸乘被砸得晕头转向,恨不得把陈意时抱怀里猛吸几口。 他规划这些内容时的表情一本正经,却叫江逸乘的心软成一团。 于是江逸乘打断他:“小雨。” “嗯?” 江逸乘歪着头俯下身,发丝蹭着陈意时的后颈,小声说:“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幸福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陈意时被他弄得发痒,侧着身想躲,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为什么?” 江逸乘感慨:“因为你吧。” 陈意时对待恋爱的态度有些古板,既然表明心意,也确定了关心,他自然而然地就要接受了对方提出的要求。 他自己觉得没什么。 两个人晚餐吃得简单,结束之后江逸乘抢着洗碗,表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复建运动,陈意时只好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等着时间到了去江逸乘那里取东西。 他拿起刚才随手放在床上的领带,心想今晚是否需要换一套床单。 他家只有一张床,江逸乘搬过来,只能跟他挤一起睡觉,突然多了个人,是不是得增加一点仪式感? 陈意时揉了揉太阳穴,他经验不足,恨不得去翻翻从前不屑一顾的文艺电影,看看别人的恋爱都是怎么谈的。 恋爱,这个词汇挺微妙,他原本以为他从生到死都跟这个词汇不沾边,现在每天竟然都要从自己的脑子里滚上好几遭。 陈意时把人某狗样的正装收起来挂到衣柜里,抓了抓头发,换上件浅蓝色的毛衣,班味终于烟消云散,和江逸乘一起回去接那位毛长身肥的阿拉斯加。 下楼的时候陈意时问:“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把它带来?” 江逸乘心想他哪儿敢:“怕你直接把我俩扔出来。” 去江逸乘公寓的那条路陈意时早已烂熟于心,这趟晚间车程进展得格外顺利,阿拉斯加蹲坐在门口,一见到陈意时激动得上蹿下跳,撒起娇来相比自己的便宜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拉斯加的行头不多,只一个牵引绳和一大箱子狗粮狗玩具,原本的狗窝太大,陈意时的小阳台估计塞不下,说要去“慕宠”给它重新买一个。 “慕宠”是陈意时唯一去过的宠物用品店,就在他家楼下不远处,晚上八点灯火通明,形形色色的人带着自家小狗小猫进进出出。 导购员热情周到,陈意时很快挑选了一个他认为还不错的狗窝,对着阿拉斯加比划一下,够大也够软。 江逸乘只对语音翻译器感兴趣,自己对着狗一通乱叫,假装对话,惹得陈意时心生无奈,觉得自己家里一下多了两只大型犬。 本来不想多买,可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购物筐还是塞满一半,两人刚走到收银台,导购员微笑着友善提醒:“先生,我们店里现在有满减活动,您只差一点就能参与了,要不要再挑一件凑个单?” 宣传活动叫人眼花缭乱,都不过是消费主义的陷阱,陈意时刚想说不用,却被一边的江逸乘揽住肩膀打断了。 江逸乘笑着说:“那就凑个单吧。” 自助收银台旁边小型柜台上陈列着整齐的一行色彩缤纷的小盒子。 下一秒,他看见江逸乘随手一勾,把最外侧的两盒直接扔到了购物框里。 第54章 凶撩 江逸乘的动作自然利落,大大方方的,压根没打算瞒着陈意时,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安全i套,而是一盒餐巾纸。 包装精简的小盒子啪嗒一声落到购物框里,在陈意时的心尖砸出一个不软不硬的豁口,冒出蒸腾的热气,冲至脖颈,烧得他心猿意马。 他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状似无意地用手背给自己的耳侧降温。 扫描,付款,陈意时配合地装袋装袋,逃似的从慕宠出来,深秋的冷风瞬间扑了满怀。 陈意时脸上的滚烫霎时被压下去几份,红晕却依旧未退,绚丽的霓虹灯碎光一照,平白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逸乘忍住亲他的冲动,接过陈意时手里的购物袋。 那盒避孕套塞在一堆宠物玩具里面,仿佛是最无足轻重的存在,却硌得陈意时心里别扭。 车早已经停好,小区周围流量大,两人决定遛个弯回去,陈意时努力让自己的声线自然,有点干巴地顾左右而言他:“走哪条路?” 憋了半天,就问出这么个问题,江逸乘忍着笑:“绕开小花园吧,里面遛狗的人多,咱家这只随地都能发情,我怕一会儿拽不住它。” 谢天谢地,阿拉斯加听不懂埋汰它的话,只对自己的新窝感兴趣,情绪稳定地用鼻尖拱了拱陈意时的手指。 陈意时被它碰得发痒,悄无声息地蹭了蹭它湿漉的鼻尖。 直到回家,也没人提避孕套的事,江逸乘装得正人君子,故意不说,陈意时脸皮薄,也不会主动问,他心不在焉地帮忙收拾东西,把崭新的狗窝铺在阳台。 一人独居的公寓变得热闹起来,顽固的秩序甘愿被微小的混乱取代,小狗的爪垫摩擦地面,产生并不刺耳的噪音,让这个原本安静沉闷的家变得生动起来。 不知是不是头天入住过于兴奋,江逸乘的嘴一晚上就没闭上过,撒着娇要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和陈意时的挨在一起,又抱着那一摞奇异乖张的衣服挤占陈意时的衣柜,生活痕迹的交错把两个人紧密地粘合起来,散发出一种崭新又暧昧的味道。 可陈意时并未全然放松,他三心二意,不论做什么,都不受控制地瞥那个留在购物袋里的小盒子。 他话还是少,偶尔应和江逸乘几声,指针走到十点,才抱着换洗的衣服去洗漱。 洗澡的时候有点走神,拿洗发水时刮到混水阀,热水猛地洒下,烫得他后背狠狠一抖。 “......” 陈意时湿漉漉的手指撑在冰凉的瓷砖上,有点狼狈地叹了口气。 他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明明那个避孕套是江逸乘买的,难受的怎么是他? 可江逸乘买就买了,一句话也不说,今晚到底用不用。 要是今天不用,他到底想什么时候拿出来用? 陈意时经不住自我攻略,浴室的热气熏得他血流速度加快,心脏也跳得不正常,他拿着毛巾擦干净手指,在黄一鸣的对话框上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对这种问题的请教。 他有点难以启齿。 家里多了个身份特殊的男人,他不想显得自己轻浮,把睡衣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才迈出浴室,暗地里深吸一口气, 第60章 仿佛迈的不是客厅,是个赌场。 陈意时本以为江逸乘会像以前那样嘴贱逗自己两句,没成想这人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一本正经地开远程视频会。 见他出来,江逸乘从屏幕后面抬头,笑眼一弯,比了个口型。 陈意时认出来他说的是:“突然有急事处理,加个班哈。” 说完之后江逸乘还给了个飞吻。 陈意时噎了一下。 一晚上他心里隐约对某件事情期待又害怕,现在一下落空,竟有种难言的羞耻。 江逸乘睡衣都没来得换,表情难得严肃认真,从前的轻浮一扫而空,眉眼微垂着集中在屏幕上,视频另一端,汇报的下属语调清晰地传到耳机里,他偶尔简要地回应几句,修长的手指搭在笔电键盘上,轻轻地向下一滑。 陈意时的视线飞快地略过他的手指,觉得有点性感。 他的喉结轻轻一滑,咽下一点纠结的水润,耳骨被轻轻一顶,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带着身体里微妙的共鸣。 洗完澡之后好像没法再跟江逸乘待在同一个空间,陈意时指了指卧室,说自己要先去睡了。 他躺倒床上,空气安静,门外讲话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依稀能听见键盘紧密的敲击声。 翻过身,陈意时瘦削的下巴陷在枕头里,一会儿想着江逸乘的身体还没有彻底痊愈,熬夜开会会不会加重身体负担,一会儿又恶毒地想江逸乘再不过来找他,就直接在外面睡沙发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灯光“啪”得暗了下去,江逸乘的身影晃了一下,大概是去洗澡了。 陈意时幻听出浴室的流水声,不受控制地想象墙背面氤氲升腾的雾气,他的大脑乱成一团,脉搏开始狂跳。 他觉得自己变得陌生,只因为那两盒意味不明的安全套,就被挑拨得心乱如麻。 两分钟之前,水声停了。 一分钟之前,仅有的光亮彻底消失。 房门被打开,陈意时立刻闭眼装睡,侧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的心跳在黑夜里异常清晰,一下,两下。 跳到第三下的时候,他被人从后面紧实地环抱住了。 陈意时睫毛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肩膀。 一晚上心猿意马,现在被江逸乘一抱,身体烫得吓人。 他又觉得自己挺丢人。 “小雨,”江逸乘声音有点哑,在浓稠的夜色里荡开一层涟漪,“你没睡着吗?” 江逸乘明知故问,陈意时狼狈得无处遁形。 “那你转过来嘛,”江逸乘轻轻松开桎梏,手臂只扶在他腰上,“你就忍心让我对着你的后脑勺说话,看看我好不好?” 陈意时不觉得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但他装睡这事儿已经暴露,只好乖乖照做,刚一转身,被江逸乘按住肩膀,压在枕头上亲了个严严实实。 “唔!” 牙膏是茉莉花味儿的,带着股熟悉的茶香,陈意时掉进陷阱,仰头受着,江逸乘蓄谋已久,攻势汹汹,把他细小的呜i咽压进喉间,安静的房间里留下突兀清晰的低i喘。 江逸乘大发慈悲地给陈意时留下换气的空隙,再一次低头咬了过去。 “江、江逸乘——” 两人挨得紧密,陈意时第一次那么清晰明显地感知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大脑里紧绷的弦啪得断裂,愣怔地萌生出一个尴尬的猜想。 江逸乘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在陈意时耳边轻声地说了句话。 陈意时皮肤更烫,攥着江逸乘的睡衣领口负隅顽抗:“可是你才出院多久……不太好吧。” “那就轻一点,或者我们换个方式,”江逸乘坏得要命,他扣住陈意时的后脑慢悠悠地逼问,“难道你不想吗?” “......” 陈意时被他说中,更觉得难堪。 手臂越过陈意时的脖颈,江逸乘在床头拿出刚才买的东西取了出来,拆盒的摩擦声撞进陈意时的耳膜。 陈意时的感官变得比以往都要敏感,模糊之中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小狗眼底的侵略性不受控制地暴露,位置颠倒,他借着皎白的月光看见陈意时后背那道深刻狭长的疤痕,升腾起一股疯魔的占有欲,他温柔地抚摸那道伤疤,低声问陈意时这里的伤还疼不疼。 “不,”陈意时耳根鲜红,后背传来手指摩挲的触觉,他颤抖着摇头,断续道,“不疼了。” 可江逸乘觉得疼,他在疤痕上吻了一下,故意问陈意时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明明知道,还要陈意时亲口说。 沙漠之中的灌丛被风吹拂磨蚀,一副摇摇欲坠的可怜样。 陈意时咬牙溢出两个音节:“小时候......车祸。” “然后呢?” 陈意时喘i一下:“没、没有了。” “......” 劲风拂过,那簇灌丛被压得更加弯折,一阵颤抖,仿佛求饶。 江逸乘扣着陈意时的手指,又稍稍下滑,攥紧他的手腕,凶得让人害怕,手背无声地贴合那块凸起不平的皮肤。 床头的杯子凝着层水雾,顺着杯壁向下流淌,在桌面晕开一小块水渍,色彩的界限浸泡得模糊不清。 他不动弹,等着江逸乘这个病号换床单被褥,折腾半宿,托着疲软的身体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陈意时的手机震动一回,来电没接到,半小时之后,客厅传来两下清脆的敲门声。 阿拉斯加扛起看门的重任,撒丫子跑到门口,气势汹汹地嗷呜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生生地把陈意时从睡梦中扯呼现实,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腰上还搭着江逸乘紧实的手臂。 陈意时披上件毛衣开衫,遮住一片狼藉的领口,晃晃江逸乘的身体叫他把手拿开:“门外好像有人敲门,你等我一下。” “……怎么有人这时候来敲门的,”江逸乘嘟囔,“讨不讨厌。” 陈意时好脾气:“估计是快递之类的东西。” 江逸乘无理取闹:“那你给我亲一下再走。” 陈意时无奈,只好把脸凑到江逸乘旁边。 江逸乘昨晚异常尽兴,餍足地望着陈意时,在他的鬓角亲了一下,才狼懒洋洋地放人下床。 陈意时把人哄好,满身困倦地走下床,打开门。 然后他就瞬间清醒了。 他看着门外打扮矜贵的女人,僵直地喊了声“妈”。 第55章 婚姻的遗品 门外的女人低盘着头发,瞧模样只觉得三十出头,脖颈修长,保养得一点颈纹也无,领口肌肤冷白,没有多余的装饰,耳垂上缀着颗小巧的黑珍珠。 她看见陈意时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一缩,拢了拢自己的大衣,惹得深黑裙摆发出轻巧的晃动。 陈意时穿着件开衫,内里的睡衣领口微张,上面还留着几个浅红的牙印。 他嘴唇一抖,立刻站定,心虚地喊了妈。 女人姓陈,叫陈珂,陈意时的亲妈。 陈意时觉得自己发音都艰难:“妈,您怎么来了?” “确实不该来,”陈珂眼睫向下一扫,神色淡淡道,“不然也不会知道我儿子还有这幅轻佻样。” 她语气冷冽淡漠,说出的话却仿佛故意叫人难堪。 陈意时只觉得被定格在原地,脸上火燎般得疼,被动地接受一切数落和审判。 他苍白地解释道:“我不是。” 这房子陈意时自己住了四五年,陈珂只来过一次,他家里亲情淡漠,母子见面本就不多,逢年过节都是陈意时去看她,今天到访实属意料之外。 阿拉斯加摇着尾巴试探地上前,陈珂只是瞥了它一眼,它瞬间被对方冷冰冰的气场压制,耷拉着耳朵爬到陈意时腿边,蹭着他不说话了。 一边的江逸乘不明情况,只预感大事不好,他起床走出门来,看见陈珂的瞬间脊背一僵,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阿姨。 这是江逸乘第二次见到陈珂。 第一次是高二那年,陈意时转学离开,陈珂坐在一辆他还叫不出名字的豪车里,隐约露出气质淡漠的侧脸。 这次终于看清她正面长相,年轻时——不对,哪怕现在绝对是一个美人胚子,眉骨清浅,眼窝微陷,和陈意时不笑的时候非常相似。 陈珂的眼睛是偏冷的琥珀色,她下巴微抬,看向江逸乘的目光流露出一种细微的厌恶,像是傲慢的审视,又带着长者的挑剔。 陈珂径直走了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冷漠冰凉的响声,她自己是个珠宝设计师,今天原是来附近见一位客户,时间还早,顺道来看看儿子。 她以为自己这个儿子性格温吞孤僻,却没想这么有出息,和身边浪荡的年轻男人滚在一起,叫她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开眼,看见这般热辣刺激的场面。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轻飘飘地望着陈意时:“我儿子真是有出息了,约个炮都懒得挪窝,知道直接把人领回家。” 第61章 这话称得上刻薄,直接撕掉了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陈意时自知失态,但却并非陈珂理解的那样不堪。 他正要辩解维护,被江逸乘抢了先。 江逸乘混帐惯了,面对陈意时的亲妈,他不敢说错话,也不敢说重话。 “阿姨,”江逸乘心一横,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刀子也都是冲着他来,“不怪他,是我自己死皮赖脸,非要纠缠,非要搬到这儿来住,才把人逼得没办法。” 他以前一无所有,不敢接近也不敢争取,九年里每时每刻都恨得刺痛难耐,可现在他又遇见陈意时,陈意时愿意爱他,他怎么可能放开。 陈珂不为所动,只淡淡地睨着江逸乘。 “阿姨,我喜欢他,爱他,这么多年翻来覆去地忘不掉,说我自私说我贪婪我都认,可我没法不爱他,我想对他好,给他任何他希望的爱情和家庭,”江逸乘呼出一口气,“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不拒绝我,我就一直爱他。” 当着陈意时和人家亲妈的面讲这番话,饶是江逸乘,也觉得脸上火燎般得烧。 大概因为这是真话,所以格外烫。 人真的好难拒绝诱惑,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可能如愿以偿,隔着那么多厚重的时光,任何记忆都会走样,他江逸乘明明那样潇洒,劝告自己不要痛苦,可在见到陈意时那一瞬间,所有漫长的心理建设都不复存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爱他。 陈意时微怔地抬头。 他知道自己亲妈的脾气,肯定不会给自己和江逸乘和好脸色,想得是自己出面维护,却没成想江逸乘竟直接摊开了剖白。 叫他心悸又感动,还有点不知所措。 陈珂眼神变得幽深,似乎藏了许多看不清楚的情绪,她看着江逸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年轻时热衷于珠宝设计的事业,对儿子疏于照顾,关系不咸不淡,越走越远,想要关心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这之前,她将两人的关系做了多种并不友好的揣测,她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也经历过许多昙花一现的爱情,只是现在位置颠倒,迷茫热烈的变成他儿子。 窗外的阳光照到山茶花盆,陈珂停了半响,轻声说:“知道了。” 那天她临走时,陈意时出去送,江逸乘自觉地留在屋子里。 羊毛大衣宽松慵懒,穿在她身上美得越发雅致,她手揣在兜里,背靠在电梯厢壁欲言又止。 临出电梯时,她突然开口问:“小雨,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陈意时有那么瞬间的怔松,不知怎么的,鼻尖有点发酸。 他好久没听到陈珂喊他小雨。 陈意时点了点头。 陈珂简短地“嗯”了一声,说:“我希望也是。” “希望你有好的感情,”她又说,“别受其他东西的影响。” 陈意时一怔,指甲深深地掐到了指腹里。 他听出陈珂想说的是什么。 陈珂拥有一段糟糕透顶的婚姻,她和丈夫异地分居,数不清的冷暴力,相互怀疑、痛恨,直到一场草率的死亡带走她的丈夫。 而陈意时是那段婚姻之中唯一尚存的遗品。 陈珂永远心高气傲,不会说软话,职业地位使然,她对谁都是颐指气使,陈意时心里知道,刚才那句已经是她能讲出最温和的话了。 她在隐晦地做出让步。 嘀的一声,楼层到达,陈意时主动伸手帮忙扶住开合的电梯门,陈珂没跟他客气,踩着高跟鞋稳步走了出去。 陈意时跟她并排,他生得白净温润,个子不算矮,站在陈珂身边显出成年男性的可靠。 “妈,”陈意时笑了笑,像一只温和的猫咪,“您要是不忙的话,改天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陈珂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不用了,你们俩之间的事情我不多干涉,你们好好相处。” 陈意时知道自己亲妈的脾气,被拒绝了也没恼,解释道:“就我们俩,不叫别人。” 母子二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今年陈意时忙项目,中秋节都在设计院加班,只给陈珂打了个电话,说起来,两个人也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陈珂沉吟片刻:“再说吧,我过会儿还要见个客户,忙完这个......打算飞趟波尔多。” 一说到波尔多,陈意时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 他猜到是谁,陈珂两年前谈的男朋友就是法国人,她坦白自己去欧洲,几乎是明示和那个法国男人有关。 自从丈夫去世之后,陈珂的男朋友几乎没有断过,但每一任都不长久。 陈意时小时候管不了,长大了不想管,陈珂在婚姻中缺失的种种也许确实需要在其他地方弥补。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珂竟然和这个法国男人持续了这么久,这次还要一起回波尔多。 要知道陈珂此人极端自我,若非真的感兴趣,她根本不会搭上那么多时间,去陪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大概是真的喜欢,可未来是什么样子,谁都无从得知。 于是陈意时把陈珂想对他说的那句话讲了出来。 他说:“怎么样都好,我也希望你幸福。” 陈意时回家,看见江逸乘坐在地毯上,靠着落地窗发呆。 阿拉斯加在窝里蹭来蹭去,听见门响,摇着尾巴扑到陈意时怀里。 江逸乘反应慢半拍,仰着头小心翼翼地看陈意时的脸色,抓了抓头发,闷声道:“阿姨她……说什么了?” 陈意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周围空气跃动,阳光下尘埃跳舞。 陈意时问:“你想让她说什么?” “说什么我都受着,”江逸乘说,“叫我干什么我也都认,但赶我走,我不愿意。” 陈意时心软,揉了把他的头发。 江逸乘耷拉着耳朵,支支吾吾半天,干脆摆烂撒娇,不讲理用脑袋顶陈意时的胸口。 陈意时胸口的皮肤有几处破皮,现在却被江逸乘蹭得发痒难受,缩着胳膊一躲,生生按住那颗乱动的脑袋:“别晃了,我妈没反对。” “真的?”江逸乘脑袋猛一抬,差点磕到陈意时的下巴,心悸又震惊,“小雨,你没框我?” 陈意时向后躲:“我妈就那样,不笑,看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 江逸乘想起陈珂刚才的表情,还是止不住地有点心虚,即便不是针对,也有震慑,何况他确实没分寸,仗着年轻气盛把人家儿子折腾一宿。倘若这次身份互换,他估计得把那个欺负他儿子的混小子骨头都砸了。 “我父母关系不太好,我妈交了不少男朋友,对感情这方面态度挺开放。”陈意时见他没说话,以为他又钻死牛角尖,宽慰道,“她自己都这样,干嘛要难为我们呢。” 江逸乘提取到关键词,觉得自己的脑袋发懵,没理清楚这之中的人物关系。 “你父母离婚了吗?” “没来得及。” 这话不对,江逸乘心里咯噔一下,不安道:“什么叫没来得及?” 陈意时语调平平:“没来得及离婚,我爸就死了。” 第56章 车祸 江逸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陈意时在讲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冷漠。 但那种感觉一瞬即逝,阳光下的山茶花枝叶摇晃,影子错落在陈意时脸上,像一只漂亮的瓷器。 陈意时言简意赅:“车祸,撞得挺厉害,没救回来。” 这是江逸乘第二次在陈意时的口中听到“车祸”这个词。 昨晚在床榻上逞凶,他被欲望拱火,按住陈意时的手腕逼问他后背的伤疤哪儿来的,陈意时想躲不能,浑身抖得厉害,喘息着招供时,说的也是“车祸”。 江逸乘直勾勾地盯着陈意时,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冒出几条克制的青筋:“和你后背上的伤,是同一场车祸吗?” “是,”陈意时点头,“我活下来,他死了。” 黄一鸣曾经说过陈意时有过一次车祸,全车只活下来他一个人。 可陈意时作为唯一活着的人,并没有表露出对父亲去世的悲痛,相反他语调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江逸乘用手轻轻附上他的额头,问:“你难过吗?” 陈意时乖顺地任他动作,僵硬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江逸乘只心里更疼。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只捏了捏他的脸。 陈意时脸上没多少肉,手感却意外地挺好。 “如果说父母和睦的家庭,那我也没见过,因为我对我妈妈根本没印象,”江逸乘说,“我出生的时候她难产去世了。” 陈意时表情一愣,想起在青西住院的那段时间,他询问江逸乘要不要给伯父伯母打个电话,江逸乘没答应,油嘴滑舌地说只要有陈意时在就好,诓骗着他挤在狭窄的病床上睡了好几天。 第62章 江逸乘垂着眼睛笑了笑,指腹在陈意时的脸上轻轻一刮:“你别那么沉重的表情啊,都那么多年了,任谁都能接受了。” 陈意时怔松片刻,轻轻地扶了一下江逸乘的手。 他觉得接受没那么容易,有些东西的缺失就是心脏补不齐的一角。 “我爸在一个小学里当代课老师,他们那个学校缺人,教务、后勤之类的杂活儿都得他兼着,天天起早贪黑,又得照顾我这个拖油瓶,身体很容易就垮了,”江逸乘脑袋后仰了一下,“我高二那年他查出来肝癌,终于换成我照顾他,学校医院两头跑。” 陈意时眉毛皱起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后来发生的事。 江逸乘低头沉默几秒钟,把脑袋贱兮兮地靠过去:“后来控制住了,活得好好的。” “......”陈意时想揍他。 “叔叔现在在住在哪儿呢,一个人会不会有点闷?” “他不爱来大城市,非要回三线城市呆着,”江逸乘说,“他说想找个无丝竹之乱耳的地方,大城市的丝竹太多,他嫌吵。” 何况他江逸乘就是最大的丝竹。 陈意时说:“叔叔不愿意跟你出来,大概也是想跟阿姨离得近一点儿。” 江逸乘脸上露出罕见的沉思神色,随后笑了笑,把陈意时搂在怀里:“是吧,我爸那个老家伙可喜欢我妈了。” 手臂力道渐重,陈意时后背叫他攥得发疼,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我也可喜欢你了。” 陈意时突然有点感慨。 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他和江逸乘素不相逢,对方的过去厚重深刻,他未曾参与,诸多遗憾磨蚀心口,迟来的交集给太多不能共同度过的时光,凿刻无法弥补的沟谷。 “小雨,听到你男朋友的深情告白,你难道就没什么话要说嘛,”江逸乘抱了一会儿,抵住陈意时的额头,露出小狗一样的眼睛,“不应该说一点我也喜欢之类的?” 两个人凑得太近,做什么都暧昧,做什么都方便,陈意时轻轻一偏头,亲了亲江逸乘的嘴角。 他说:“我想早点遇见你。” 完全没想过的回答,江逸乘呼吸一滞,干巴巴地眨了眨眼。有点酸楚,又有点感动。 “从你上小学开始,初中、高中我们都在一起,”陈意时说,“再一起读个大学,一起熬夜备考,难过的时候有人陪你,至少就不会太难过。” 陈意时觉得自己变得古怪,偏偏要说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幼稚话。如果早在一年之前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样想,他大概会觉得自己疯了。 江逸乘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想过陈意时竟然会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没想过陈意时也会这样爱他。 江逸乘凑过去再一次地亲他:“所以,我拖家带口地住到你家里来了。” 陈意时张开手臂回抱住他,阿拉斯加什么热闹都要凑,它晃着尾巴跑过去,沉重的身体压在陈意时的肩膀上,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 “相信我,小雨,我刚才跟阿姨说的都是真的,”江逸乘说,“我爱你,只要你不拒绝,我想给你一个不同于你见过的任何婚姻的家。” 两人一狗挤在一百平的七楼公寓里,正式开始了同居的生活。 陈意时的工作时间非常固定,晨起汇入困顿的早高峰,晚归沾上满身的烟火气,勉强维持着规律的作息;而江逸乘的工作时间相对弹性,是否加班都取决于手头游戏的进展,和他江总监自己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绝大部分的“家庭事务”。 两人没什么特殊的需求,无非是吃饭和遛狗,阿拉斯加对新环境十分满意,一晚不到就接受了自己多一个主人的事实,遛弯儿时昂首阔步,神清气爽。 除了床下事,床上的事也过分契合,纯情和放浪几乎完美地整合在陈意时一个人的身上,拜江逸乘所赐,他有些惊叹于自己会如此沉迷肢体的愉悦,享受曾经难以体验的快乐。 那天休息日,陈意时被按在被子里白日宣淫,结束时腰酸膝软,喘不过气,手指上留着几道浅红的咬痕。 始作俑者不知悔改地贴过去,扣住陈意时的指缝,稍稍一力就陷在暄软的床铺里,陈意时困倦的眼睛瞬间警觉起来,用胳膊肘顶他胸口:“不来了,你走。” “干嘛这么狠心,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江逸乘赤裸着上身,肌肉紧实,线条利索,仅一只手臂就把陈意时牢牢锁在怀里,凑到他耳边不正经地笑,“你叫我里面来一点,抱得再紧一点,亲一边嫌不够,还要再亲另一边——” “别说了,”陈意时躁得慌,脑袋里不知闪出什么旖旎的画面,挣扎着用手去堵他的嘴,“闭嘴!” 他生气也没力度,像是调情,江逸乘胆子更大,咬着耳朵说下流话。 放纵之后,道德感后知后觉地攀升,陈意时被圈禁在他怀里,舌根发麻,不知道怎么反驳,颈间一片潮红,仿佛燃烧的晨曦。 阿拉斯加扑腾几下紧闭的房门,狠心的养父母没给任何回应,只好委屈地嗷呜几声,屈膝在门口坐下。 手机震动,江逸乘伸手去拿,陈意时终于脱身,把脸缩在了被子里。 江逸乘看他一眼,有点没忍住笑。 来电显示方尤金,江逸乘一秒后悔,早知道是这孙子就不接了,没对着男朋友耍流氓爽。 电话响了好几声,方尤金等得不耐烦,刚一接通就骂上了:“干什么呢?打个电话都得等你半天,手机揣兜里听不见还是故意不接?” 江逸乘视线下移,陈意时埋头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顽强挺立的呆毛。 他清了下嗓子:“你说我干什么呢?” 方尤金愣了几秒,听出对面嗓音不对,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瞬间福至心灵,眼睛瞪得浑圆。 毕竟江逸乘这个禽兽东西,大白天的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儿。 方尤金问:“我草,我没打扰吧?” 江逸乘故意没说话。 “......”方尤金咽了口吐沫,“要不你现在挂了电话,继续干你的事?” 江逸乘懒得揍他:“得了吧,你有话快说。” “行吧,”方尤金歪倒在沙发上,“也没别的事,就是跟你回忆回忆的老同学的消息……你还记不得记得老徐?” 江逸乘当然记得,老徐是他大学玩得挺好的一个同学,毕业后进了税务系统当公务员,后来被调去别的城市,联系就淡了。 “他辞职了,”方尤金说,“说上班累,无趣,耗尽心血,想跟我一样追求自由!” 前半句江逸乘挺震惊,上学时老徐木讷本分,不爱高强度竞争的企业环境,一心要进体制享受稳定的人生,没想到过去几年,他竟然竟然推翻了自己以往的认知,辞职了。 至于后半句,多半是方尤金自己加的。 江逸乘十分配合地惊讶了一声:“他怎么追求的自由?” “跨度之大叫所有人猝不及防,他回来开了个酒吧,”方尤金说,“那是谁,老徐!你能想象老徐开酒吧?” 江逸乘确实想不到。 老徐在他印象里老实本分,大学时他只想着赚钱,和方尤金通宵写代码鼓捣游戏,而老徐就只想着学习,闷不做声地泡一整天图书馆。 “他跟我说他要试营业,找熟人攒攒人气,邀请了好多大学跟咱们玩得好的人,”方尤金说,“我寻思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你要不要带着你的小美人一块过来玩儿?” 陈意时不爱社交,去那种地方和下油锅也差不多了,江逸乘估计他要拒绝。 江逸乘学着陈意时的样子滑到被子里,把手机拿远一点,在他边把刚才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陈意时困得睁不开眼,没搭理他,捂着耳朵背过身去。 江逸乘故意讨人烦:“是去酒吧哦,你放心我自己去吗?” 陈意时在被子里声音发闷:“懒得管你。” 江逸乘面上委屈,他把手机拿回来,对方尤金一副遗憾的模样:“我没劝动他。” 另一端的方尤金咬牙切齿:“江逸乘,你他妈的不会以为把手机拿远我就听不到了吧?你说话夹什么夹啊?你真的很做作,你知道吗?” 江逸乘无辜:“是吗?” 方尤金忍无可忍地挂断了电话。 第57章 难道你害怕我? 老徐的酒吧开在市中的核心地段,装修松弛潮流,内里的墙面贴满霓虹软膜,整个色调呈现暗红,光影交错着落在人脸,反倒显出几分不真实来。 包厢里一个老同学感叹:“当公务员这么赚钱的吗?老徐上了几年班,竟然已经拿得下这个地段的店面。” 老徐一改几年前的正派老实的形象,酒瓶底厚的眼镜被他扔掉,额头染了撮粉毛,再配个铆钉皮衣能直接上台表演摇滚乐。 他一捂脸,乐道:“要是真靠我这几年上班攒下来的钱,连一个月的房租都出不起。” 第63章 “那你哪儿来的钱?” 老徐长臂一挥,搭在他身边一个长相姣好的姑娘肩膀上,笑道:“可能因为我有个好媳妇儿吧。” 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徐的女朋友谈了好些年,现在估摸着快要修成正果。 “又一个要结婚的,”方尤金拇指摩挲着酒杯杯壁上的冰痕,朝江逸乘那边偏了下头,“我不太看好。” 江逸乘觉得好笑:“为什么?” 方尤金一副纨绔模样,懒洋洋地晃着手腕,酒液与空气充分接触,散发出自然的醇香:“老徐辞职是要追求自由,既然追求自由就不该结婚,他女朋友的事业、家庭和财力哪个不比他强,女强男弱的婚姻里面,男的还想要自由,这不纯纯放屁吗。” 江逸乘点头:“哦,那你跟老徐说去。” “啧,你这人真是——”方尤金叫他气笑了,“我有病啊我跟老徐说这个?” “那不就得了,”江逸乘笑,“老徐开心就好喽。” 他话音刚落,包厢的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两人皆是一愣,抬眼朝门口望去。 “我不会是来晚了吧,别告诉我你们都已经开始了?” 讲话的人叫姚离,声音娇俏,模样精致,手肘挂着刚脱下来的大衣,露出细瘦纤长的身材,暗红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层水光潋滟的面妆。 看见他的瞬间,江逸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姚离来得张扬,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本人却一点也不怯场,先是对着老徐一番恭喜客套,又挨个和从前的老同学打了招呼,目光几经流转,最终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江逸乘脸上。 “逸乘哥,”姚离笑得眼眉弯曲,喊得热络甜腻,“没想到你也来了,咱们都那么多年不见,我好想你的。” 江逸乘态度平平:“是吗?” “对啊,”姚离热脸贴冰脸,却没恼,反倒朝着江逸乘的方向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要不今晚我坐你旁边?我记得你酒量不怎么样,得有个人帮你挡一挡。” 姚离刚想坐下,却方尤金用脚尖挡住膝盖,把他拦了下来。 姚离差点被绊倒,猛扶住墙,回头看着方尤金:“你什么意思?” 方尤金皮笑肉不笑,用只有两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答道:“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没看见江逸乘旁边坐着我这个大活人呢?” 姚离以牙还牙:“那您可以躲开一点吗?” 方尤金很少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正要开骂,江逸乘先一步对姚离开了口:“不好意思,你换个地方吧。” 姚离一怔,俯下身轻声道:“不欢迎我吗?” 江逸乘问:“应该欢迎吗?” “为什么,难道你害怕我?” “倒不是,”江逸乘淡淡道,“看见你有点倒胃口。” 姚离眼里猛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冷笑了一声,恶狠狠地盯着他。 然后他脚尖一偏,朝着相邻的沙发走了过去。 方尤金骂了一声,放下翘起二郎腿:“谁叫他来的?” 骂完他又生闷气,自己这问题问得挺蠢,都是曾经同一专业的同学,姚离想知道关于聚会的消息实在太过容易。 何况姚离以前干得事情也只有他和江逸乘知道,在其他人眼里,他都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老同学。 酒吧蹿局,无非就是那几件事,玩牌,喝酒,老徐拿了几副扑克,大家围成一圈猜数字和花色,输了的就要喝酒,在座的都是年轻人,喝空了好几瓶洋酒,调侃声一阵借接着一阵。 江逸乘自始至终兴趣缺缺,看在老徐的面子,也挺配合地玩了几局,运气爆棚,竟然一次罚酒也没吃上。 姚离也被灌了好几杯,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艳丽:“我看逸乘哥今晚有点太厉害了,得找个人压一压他!” 老徐连忙道:“我不行,他今晚开挂一样,谁跟他玩儿谁死,我输了一次实在不能再喝了!” 另一个同学说:“既然是姚离提出来,那必须得姚离来压他啊,我们谁敢碰他啊。” 其他人也立刻跟着起哄:“姚离,你来跟江哥玩!” “好啊,那我就跟逸乘哥试试,”心思借着别人的嘴说出来,姚离的目的达成一半,半眯着眼睛望向江逸乘,“但我想玩个大的,我要输了,我就喝三杯,逸乘哥要是输了,也喝三杯,怎么样?” 其他人立刻跟着喧嚷:“那好啊!江哥都没怎么喝,今晚必须得灌他!” “我堵姚离赢,叫江哥喝酒!” 姚离新拿了一瓶刚刚拆封的洋酒,放到了桌上,又指指一边的扑克牌,柔声道:“逸乘哥,你自己选一张,还是我替你选一张?” 气氛瞬间有点暧昧,几个不明所以的人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两个瞬间变成了包厢的焦点。 姚离又向前倾着身体,几乎要把手附在江逸乘的指尖,像是要带着他挑选扑克。 众目睽睽之下,江逸乘沉默地撇开姚离的手指,没去摸扑克,而是直接拿起了那瓶洋酒。 琥珀色的液体倾入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飘出尖锐又辛辣的味道。 接连三杯,他全部一饮而尽,杯壁一滴不剩,他把酒杯稳稳地放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酒已经喝了,”江逸乘笑了笑,“玩牌就免了。” 姚离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肌肉酸胀,他活动一下嘴角,干笑两声:“逸乘哥现在酒量这么好了啊......” 他清楚江逸乘刚才的意思,无非是选择了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要跟自己表明界限。 可今晚还没结束,姚离的指甲恰入掌心,喉结轻微地滚了滚。 周围的人片刻愣怔,立刻找来了别的游戏要玩,骰子扑克散了一地,每个人身上都多少沾着迷醉的味道。 方尤金身经百战,千杯不倒,看着江逸乘反而有点担心:“你没事儿吧?上次跟你喝酒你可是才一杯就趴下了,还是叫小美人来把你接回去的,要不要我用你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叫他现在过来一趟救救你?” “他们设计院临时有事,估计现在正忙着,”江逸乘觉得身体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拽了拽领口,“何况已经这么晚了,外面天气也不好,我叫个代驾就行。” “就凭你酒量,刚才耍什么帅呢?”方尤金埋怨,“小美人对你这么好,他知道了肯定要难受。” 方尤金声音不大,江逸乘恍惚一下,突然涌上来股眩晕感,生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周围的声音都模糊,耳后和脖颈冒出层细密的冷汗,浑身上下像是裹了一层不透气的棉絮,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这感觉有点奇怪,跟他上次醉酒不太一样。 胸腔里的憋闷感越来越严重,他生出种难言的揣测,鼻腔呼出口气,跟方尤金说他先去趟卫生间。 酒吧不大,布设却复杂,走廊弯弯绕绕,布满色调昏暗的灯光,叫他大脑中的窒息感更浓。 他单手撑着洗手台,用另一只手打开水龙头,凉水浇在手背上,指尖发麻,身体变得迟钝,几乎要站不稳,眼皮沉重又困倦,却又因为燥热无法平静地闭合。 他单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上的水渍在额角留下一小块湿痕,又因为滚烫的皮肤很快消散。 姚离递过来的那瓶酒绝对有问题。 江逸乘没想到,即便过了那么年,姚离对付他的手段还是这样下作。 镜面反射出一个人影,江逸乘的视觉恍惚,艰难地抬头,只看见姚离噙着丝胜利者的微笑,优哉游哉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逸乘哥,”姚离眼神晦暗不清,“你不舒服吗?” 江逸乘压抑地转过身,十分冷漠地看着他。 两个的距离大概只有一公分的时候,姚离停了下来,极近痴迷地看着江逸乘,柔声说:“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帮帮你的。” 江逸乘嘴角扯了扯,但眼睛没笑。 从前那副玩世不恭的轻浮模样消失殆尽,他眼尾微微下压,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纯粹的冷漠和不加掩饰的厌恶。 江逸乘俯视他,轻蔑地说:“你是什么东西?” 姚离的笑容却更加疯狂,他眼下浮现出意味不明的浅红,抬手轻轻地去摸江逸乘的下巴:“你冷脸骂我的样子也很迷人,跟你以前朝我笑的样子一样迷人。” “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江逸乘打掉他的手,“我根本不会为你浪费半点时间。” 姚离看着他笑:“你不会的,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帮我的。” “那时候我要做课题,和我们组里人关系不好,他们故意找茬,嘲讽我数据造假拖慢进度,还翻出我之前的实验失误当众羞辱我,你站到我身前,帮我出头,替我说话,那个时候我就在心里默默地想——”姚离不徐不慢地说,“真想有一天能得到你。” “吻你也好,抱你也好,哪怕我后来睡过那么多人,”姚离笑着舔了下嘴唇,像一条湿滑的毒蛇,“也想知道被你按在床上,是种什么好滋味。” 第64章 “你觉得呢?在这里,里面的厕所隔间?还是出去就近找一个宾馆?”不等江逸乘回答,姚离挑了下眉,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你那个男朋友?告诉你一点刺激的,我这次回a市找你也做足了功课,提前调查过你那位男朋友,可惜见到他时我很失望,他长得干瘪又瘦弱,估计是死板的那一挂,真的能让你舒服吗?” “你恐怕不知道真的快乐是什么样子吧?放心,只要你配合一点,我保证他什么都不知道。” 姚离说最后一个字,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快乐,他抬头去看江逸乘的眼睛,却察觉一丝不对。 从刚才不知道哪句话开始,江逸乘的视线就已经移开,落到了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姚离顺着他的目光迟疑地转身,看见陈意时安静地站在走廊里,与他安静地对视。 第58章 不要生气了 一小时前,陈意时从设计院收工回家,给江逸乘打了通电话,没人接。 陈意时猜他在忙,何况这种娱乐场所喧嚷嘈杂,没听到也情有可原,大概过了四五分钟,他又打过去一个,还是没人接。 前门有人回来,陈意时抬头一看,是他组里的实习生小姑娘,说有东西忘记带了,挺重要的,大晚上一定得来取。 她声音不大,有点抖,眼眶是红的,把陈意时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不问还好,一问小姑娘直接憋不住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从眼睛里滚出来,她用手捂住已经花掉的妆面,抖着肩膀说:“我男朋友出轨了。” 这下陈意时开始犯怵,他没有安慰女孩儿的经验,何况这次是失恋,只好笨口拙舌道:“你先别难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解开?” 小姑娘点头,哭得上接不接下气:“陈工,我刚才下班去他公司找他,原本想给他个惊喜,结果刚过去,看见他和他一个同事在门口直接抱在了一起,他还、他还亲了那个女生!” “我很生气,跑过去跟他理论,结果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色非常难看,不但不跟我道歉,还质问我是谁叫我来的。”小姑娘说着说着就变得更委屈,后背佝偻起来,语音因为哭腔变得滑稽,“我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讨厌他,我要把他以前送给过我的东西都还回去,我一个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他的......” 陈意时连忙递过去几张纸,想安慰她,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没关系......及时止损,没关系的。” 小姑娘肩膀一耸一耸的,抬起红肿的眼皮去看陈意时:“陈工,您说是不是所有的感情最后都一样,我们都在一起五年了,我却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如果是从前,陈意时大概会悲观地赞同,可现在,小姑娘的话多少让他有点沮丧。 大概因为他心里也有了不愿意结束的感情,所以抱有一丝天真的幻想。 确实挺天真,还没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成熟。 但陈意时没办法跟小姑娘说狠话,更不愿意跟她说教,他调整了下坐姿,柔声道:“人也许是会变的,五年的时间里,他说不定变成了自己都陌生的样子,何况是你。” 小姑娘用纸巾揉眼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所以别哭了,好不好,”陈意时哄得挺笨,“这不是你的错。” 纸巾湿成一团,被小姑娘颤巍巍地攥在指尖,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起身,要去收拾那些男朋友买给自己的东西。 “陈工,不好意思啊,占用您这么多时间,”小姑娘脸上哭得皱巴巴,“我回去把这些都还给他,以后再也不想和他有关的事情了。” 陈意时又安慰了几句,小姑娘走的时候情绪缓和好多,他才微微地松了口气。 空间一下变得安静,他坐在工位上拿起手机,看见方才那通未接电话,突然变得心神不宁。 这个人今天怎么回事啊,真不爱接电话了? 他的手指悬在江逸乘的号码良久,最终返回,打给了方尤金。 方尤金接得挺快,但声音有点反常,只说江逸乘喝得多,不太舒服,陈意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披上外套,说自己马上开车过去接他。 酒吧位置不远,镶嵌在市中心一片灯红酒绿之中,内里打光偏暗,墙面光影交错,走道结构繁复,陈意时绕得晕头转向,想要找到方尤金发给自己的包厢号。 他突然听见走廊里隐约有人讲话,灯光恍惚,震得那声音也不真切,却叫陈意时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接下来看到的一幕险些叫他心脏骤停。 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嘴唇黏腻地开合,整个身体讨好般朝江逸乘的方向凑过去,手指如同附着晨露的蛇蜕般暧昧地上移,轻轻地捏了一下江逸乘的下巴。 江逸乘脸色深寒,生生打掉了他触碰自己的手。 蹩脚的窥视感叫陈意时血液逆流,他小腿传来阵阵的僵麻,连那副堪称瘦弱的躯体都几乎支撑不住。 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自己的心情,难堪有之,狼狈有之,甚至想要背对着江逸乘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鬼地方。 江逸乘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眼眸一抬,和陈意时四目相对。 “……” 陈意时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分微小的、惊愕一般的情绪。 他终于知道了心里的焦躁来自何方,像是一盆冷水狠狠地从头到脚洒了下来,又一点点结成冰渣,刺在心里产生诡异的嫉恨,陈意时对自己非常失望,自从喜欢江逸乘开始,竟然滋生出那么多偏狭和自私的情绪。 他看见江逸乘撇开身边的男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撒气似的,陈意时没说话。 姚离猛然被甩开,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维持着那个靠在洗手台上的姿势,身体稍稍偏转了过来。 江逸乘勾住陈意时的手腕,后者仅顿了一下,慢慢地挣开,又把手缩了回去。 江逸乘眼睫低垂,颈间露出几分潮红,额头发烫,细密的汗珠把鬓角的碎发洇得潮湿,发尾处的皮肤留着一道泛白的疤痕。 那道疤很淡,即便细看也要花些时间才能辨别,但陈意时总是一眼就能找到它。 江逸乘没放弃,他又一次抓住陈意时的手,这次用了力道,陈意时觉出他手心里全是汗。 “小雨,”江逸乘低声问,“不听我解释吗?” “……” 江逸乘可怜道:“我都这么狼狈了,你就真的狠心要把我扔到这儿,任我自生自灭吗?” 浑身发烫,皮肤泛红,倘若只是喝酒,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陈意时联想到刚才和江逸乘在一起的那个男人,顿时有了个极为龌龊脏污的猜测。 “……你喝的是酒吗?” “当然是酒,”不等江逸乘回答,姚离挑衅地笑了一声,“只不过加了烈性催i情i药。” 陈意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姚离把手从洗手台上移开,缓步走了过去,伸手要去拍陈意时的肩膀:“小朋友,你介不介意把你的男朋友送给我一晚上,不然就凭这个药劲儿,你这小身板很难招架得——唔!” 不等他说完,江逸乘猛地抬脚,把姚离整个身体重重地踹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大理石的墙面上。 姚离撞到了头,眼前顿时一片昏黑,江逸乘眼底通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咳咳——”姚离近乎干呕地咳了两声,鬓角渗出血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生气......上大学的时候,你还掐过我脖子,记不记得?跟这次一样的凶,你男朋友知道你好这一口吗?” 江逸乘心想当初怎么没掐死他。 听见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老徐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猛地见歪倒在地的姚离,差点双腿一软,自己也跪倒在他旁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徐都给急结巴了,“有事儿好好说,怎么动起手来了?” 姚离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逸乘哥不想睡我,只想打我。” 老徐下巴都要掉了:“啊?” “还想打吗,逸乘哥?”姚离充血的眼睛里露出一种疯魔的癫狂,他微微侧过脸道,“我左边的脸也可以给你打。” 老徐开酒吧第一天就见这场面,一时之间吓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尤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睨了地上的姚离一眼,又转过头去拍拍老徐的肩膀:“老徐,把这个疯子弄走吧,在你酒吧里也太碍眼了。” “啊,好好好,先别趴在地上啊……”老徐全然在状况之外,却也赶忙配合着方尤金把姚离架了起来。 方尤金像是拎一只死鹅一样拽着姚离,路过陈意时时压低了声音:“小美人,老江就交给你了。” *** 药劲儿再次上涌,仅仅是站稳就花了江逸乘九成的力道,陈意时扶住他:“先回家。” 走廊弯绕,酒吧里最不缺的就是被人搀扶的醉汉,再异常的姿势在这里也是平常,陈意时扶着人径直到了车边,把江逸乘小心地扶到副驾。 第65章 江逸乘比他高半个头,肌肉大多隐匿在人模狗样的西装里,全然放松后才叫人觉出沉甸甸的实在,重量压下来还真有些招架不住,陈意时脚步一晃,差点踉跄着绊倒,被对方拦腰抱着一同摔倒车里。 “……江逸乘,松手。” 江逸乘看样子挺醉,很乖地拿走了在陈意时腰上的手臂。 陈意时轻喘一下,鼻尖全是甜腻温热的酒气,他撑着背椅从江逸乘胸口爬起来,沉默地关上了车门。 打上火,汽车平缓启动,窗口半阖,钻进夜晚的冷风,给车上两个发热的头脑降温。 陈意时路上一直冷着脸,一句话没说,江逸乘的意志终于全然丧失,身体无知无觉地往陈意时的方向靠,若不是碍着安全带,能整个人都倚过去。 “不要生气了,”江逸乘轻声辩解,“你明明看到我推开他了。” 陈意时开车,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脑子乱糟糟的。 汽车刹停在楼下车库,陈意时熄了火:“下车。” 这次江逸乘没搭腔,四周更加安静,只留下他愈加沉重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不对劲,像是掺杂着许多烈性的东西,一点点融化在血液之中。 陈意时怔松地看过去,只见江逸乘领口的三颗纽扣已经全被他解开,胸口难耐地起伏,汗珠下滚,没入紧实的腹间。 某种危险的气味扑面而来,陈意时身体瞬间一抖。 “咔哒”一声,江逸乘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踩,翻过身,直勾勾地按住了陈意时的肩膀。 不等陈意时反应过来,他俯下身,狠狠地咬上了柔软的嘴唇。 第59章 为什么是九年 一个吻凶猛浓烈,泛着血腥,更像是某种野兽在极端饥饿状态下无所顾忌地进食。 陈意时被他扣住后脑,脖颈上仰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痛苦地接纳对方的侵略,嘴角沾上濡湿的水痕。 就在他马上要窒息昏厥时,江逸乘大发慈悲地松开他的嘴唇,但他没有给陈意时更多的反应时间,他按下按钮,驾驶座椅开始缓缓放平。 陈意时终于察觉不对,慌乱地推拒道:“你疯了吗江逸乘,这是在车里!” 而江逸乘喉结上下一滑,沉默地垂着眼睛,凝视陈意时红白交错的脸。 这一整个晚上他都压抑着一股将燃未燃的火焰,而现在他的身体全然被其他东西控制,从前的温柔和试探通通略去,骨骼中渗涌出滔天的占有欲望,把他淹得连发丝都不剩。 车窗外夜风卷积,树梢上仅存的叶片被蹂躏成蜷曲的形状,颤几下,打着旋儿从高处飘下来,瞧着可怜兮兮。 “小雨,”江逸乘含混地低声问他,“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陈意时闷哼一声,止不住地打颤,歪斜着身体往前爬,想逃,空间却太狭小,又被按着肩膀拽了回来。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倔上了,硬是不吭声。 江逸乘扣住他的手腕,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说啊,小雨。” “你不说,我以后怎么再哄你开心?” 陈意时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不行,”酥麻从脊椎延伸到头皮,“你别这样,我说、我现在就说。” 江逸乘被取悦到,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后背。 “我......不想看你跟别人,在一起,”陈意时声音断断续续,“所以,不开心......” 江逸乘眼睛里藏着两簇裹着雾气的火,暧昧地说:“因为你喜欢我。” 陈意时几乎要溃决。 “我说得对不对,小雨?” “对,”陈意时走投无路,什么都被人攥在手里,只好带着哭腔承认:“……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小雨,”江逸乘从身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像是在自言自语,“喜欢你九年了。” 第二天一早,江逸乘在卧室的床上缓缓转醒。 阳光斜射到他身上的薄被,暖烘烘的,床单干燥整洁,有股陈意时爱用的皂荚香味。 床的另一半边空空荡荡,连凹陷的痕迹都无,看样子陈意时早就起床了。 江逸乘有点断片,试探着回想昨晚在车里的荒唐事,他蛮不讲理,咄咄逼人,陈意时起初还知道抵抗,经历多次失败后彻底放弃,趴在放平的座椅上,掉了不知道多少眼泪。 一次不够,他们撕扯着回家,一路上磕磕绊绊,凉风也没吹透骨子里的热气,他把陈意时按到浴室,温水浇透了地毯,整面玻璃雾气升腾,陈意时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从凶愤到绵软,再后来连话都讲不出,只剩下讨饶。 等到一切都结束,飙升的激素逐渐散去,他靠在陈意时身上,感知像是断线的风筝骤然消失,一点点被虚无吞噬。 陈意时浑身疲软,抬手都费劲儿,他忍着身体的难堪和不适,小心翼翼地扶住江逸乘,用温热的毛巾把他的身体擦干净,又一点点地把人弄到了床上。 江逸乘心里一揪,他昨晚逞凶,干得事情堪称禽兽,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他起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朝门外走。 陈意时背对着他,穿着件薄款睡衣,靠在阳台的蒲团坐垫上发呆,阿拉斯加殷勤地充当他的靠枕,一身毛发柔软温顺,还带着血脉流动的温度。 听到身后的动静,陈意时耳朵轻轻一动,下意识地侧了侧脸,这一回头,江逸乘彻底看清了他身上惊心动魄的痕迹。 他模样清瘦,显得睡衣更加宽大,脖颈布满深深浅浅的咬痕,锁骨留着几道浅红的指印。 其余的地方被睡衣遮盖,但也猜出个七七八八,江逸乘喉结上下一滚,心疼混着自责翻涌,又忍不住滋生阴暗的满足。 陈意时只看他一眼,闹别扭似得回过头,像只生气的猫。 江逸乘失笑,走过去毫不留情地驱逐了阿拉斯加,自己盘膝坐在陈意时身后,环抱住了他。 “小雨,”江逸乘好声哄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凶了。” 陈意时不觉得这话可信,他任人抱着,没反抗,也没出声。 “别生气嘛,”江逸乘又说,“你来审我,想知道什么我都招供。” 陈意时轻微动了动肩膀,从江逸乘怀里挣脱出来,改成和人面对面的姿势。 陈意时被折腾得狼狈可怜,嘴角都是肿的,讲话带着点沙哑:“我问什么你都说?” “当然。” 他以为陈意时问和姚离有关的事情。 可陈意时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昨晚你说,你喜欢我九年了。” 陈意时问:“为什么是九年?” 江逸乘傻眼了。 他昨晚大脑一片混乱,只在极致疯狂的欲念中索取和发泄,姚离的药量骇人,他不受控,醉酒之后多半肆无忌惮,把陈意时的身体当成海水里唯一的浮木,混乱之中说了不少露骨的风流话,也讲了许多黏腻的情话。 他原本还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竟然昨天没管住嘴,讲出来了。 真是完蛋。 他清楚陈意时压根不可能记得高中和自己见过面,说出来也挺矫情。 而且他多少沾了点虚荣的坏毛病,希望自己在陈意时心里永远是可靠又积极的形象,而不是从前那个消沉又自卑的高中生。 血液一股劲儿地上涌,冲得江逸乘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结巴了一下,目光游离道:“小雨,我、我可以回答你点别的......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往我酒里灌药的坏蛋是谁吗?” 陈意时这次出乎意料的没吃他这套。 江逸乘把手捂到脸上,这些年的暗恋故事突然要被搬到陈意时面前,像是个老大不小的人再次经历一遍青春期,搞得他羞耻万分。 僵持不到半分钟,江逸乘干咳了两声,终于放下手,妥协道:“好,我招。”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江逸乘脸色通红,“就很喜欢你。” “……嗯?” 陈意时脸上浮现一点不可思议的困惑,嘴唇无辜地一张,半天才磕巴又个轻细的音节。 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两个人在床上一起滚过这么多遭,一谈到从前,还是变得纯情无措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体育馆,”江逸乘呼出一口气,声音还是有点紧张,“那天下雨了,我们都没有伞,就坐在那儿一起等雨停。” 陈意时连两人在一个高中这件事都感到匪夷所思,他手指抖了一下,小声问:“我那天干什么了?” 江逸乘说:“你给我吃了块儿椰蓉酥。” “......” “那场雨下得很大很大,你告诉我它不会停的,你要跑回去,”江逸乘语气很轻,“你过来主动牵我的手腕,我们一起冲到了雨里,雨水好凉的,掉在我的脸上,你松开我,我跟在你后面跑......你跑得好快,我追了好久,都没追上。” “到教学楼的时候,我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你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像个淋雨的惯犯,熟练地去洗手间换衣服,还借给了我一件。” 第66章 陈意时凝神地望着他。 他觉得这种经历有些神奇,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用另一视角告诉他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而他本人却对此记忆朦胧。 他问江逸乘:“那件衣服你还给我了吗?” 江逸乘屈起一条腿,挪到他身边,换成并排倚靠的姿势。 “没,”江逸乘低声说,“拿去做chun梦了。” 陈意时脊背一抖,就要去打他:“你要不要脸?” “逗你的,我哪敢,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江逸乘揉了揉陈意时的脑袋,“后来我洗干净就还给你了,你当时不在教室,我放在你书桌里面,听见你们班学生起哄,害怕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就......走了,没敢再去找你。” 这倒是颠覆了他对江逸乘的印象:“你还会害怕别人起哄?” “......”江逸乘叹口气,“当然了,没人生下来就没脸没皮,我这是后期磨炼的。” 高二,大概刚好是江逸乘的爸爸生病,他需要学校医院两头跑照顾家人的那段时间。 在最落魄不堪的时候遇见了喜欢的人,大概不论谁都会记挂一辈子。 哪怕以后的自己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自卑敏感的小孩,也会因为某些隐秘的记忆,牵动到那时留下的伤疤。 江逸乘微微仰着头:“所以说,我好多好多年,都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陈意时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苍白,说什么都遗憾。 大概人的一生就是无数个遗憾串联起来的,心疼占了三分,感动涌了上来,陈意时有点想哭,心脏像是被软绵绵地扎了一下,酸麻又灼痛。 于是他用力把江逸乘搂在了怀里。 江逸乘抱住他却更轻松,小声说:“如果我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大概就不会再纠结和自卑,像他现在这样,从一开始就把陈意时看紧了。 陈意时说:“如果回到那个时候,你见到我,一定要告诉我后来发生的事情。”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注定会经历的,”江逸乘笑了,“我会想跟你说点别的。” “什么?” “我会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生病。” 陈意时眼眶一热,怕自己又要丢人。 江逸乘说:“原来坦白这件事情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我好像能接受你先问这个问题了。” 先问这个问题,也就是说还有其他问题没来得及问。 陈意时的耳朵微微一动。 差点忘了这茬。 他从江逸乘怀里撤出来,问:“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是谁?” 第60章 没完没了 姚离和江逸乘同一年被a大的软件工程专业录取。 a大名扬四海,能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选上王牌专业的,必须得是天才中的天才。 报道那天姚离拖了个巨型行李箱,排队在学院门口提交材料,审核签字。 江逸乘排在姚离前面,他单肩斜背着包,签好字临走时发现了姚离掉在地上的胸牌,弯腰顺手捡了,笑了笑,塞到了姚离手里。 那算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们关系不咸不淡,至少在江逸乘看来,彼此之间不过是普通同学的关系。 可对姚离来说不太一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尤其是江逸乘这种身高外貌和性格都挑不出错的男的。 但当时的喜欢也只局限在好感一层,没严重要看一眼就要死要活。 直到大三一次课题汇报。 姚离所在的课题组内部出了不少分歧,组里人关系紧张,汇报前一天的数据还都一地鸡毛,姚离硬着头皮讲他临时做的ppt,评委席上几个老教授眉头紧皱,挑了不少问题,最终都归结到姚离这个主讲人身上,他的几个组员见状立刻撇清关系,破脏水,翻旧账,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江逸乘也参加了那次课题汇报,他当时刚做出爆款游戏,和一家全国知名的it企业牵线合作,一夜之间创造的经济价值难以计数,算是年少成名,说话也多少有些分量。 他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对姚离的几个组友委婉地警示告诫,才平息了这场小小的混乱。 在姚离看来,这是对自己当众的维护和偏爱,他对江逸乘滋长出几乎癫狂的迷恋,当天晚上,他跑到江逸乘的楼下跟人告白。 当然,后者十分客套地拒绝了。 谁知姚离不像表面那样温顺受气,他为了追求江逸乘,每天都在对方去教学楼的必经之路堵人,只为了共同走过那五六分钟的路程,江逸乘多次好言提醒,最终忍无可忍,有次话说得挺重,姚离好像受到打击,后来几天没再来过。 游戏上市,江逸乘的外出变得频繁,宿舍逐渐空置,有天晚上他睡在酒店,九点钟有人敲门,打开门后差点没把江逸乘的心脏吓出来,姚离竟然笔挺地站在门外,问江逸乘自己能不能进去。 江逸乘无奈地问他,到底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然后重新把门关了回去。 要知道自己被人千里送炮,方尤金得笑话他整整一年。 游戏上市后牵扯到的事物太繁琐,江逸乘在公司呆了将近半个月,有次接到方尤金的电话,对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支支吾吾地叫江逸乘注意一下自己的人生安全,说他好像被个变态盯上了。 江逸乘眼皮一跳,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咱学院那个姚离,”方尤金一捂脸,“他偷偷溜进我们宿舍来......亲你的牙刷。” 江逸乘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尤金也没见过偏激到这种程度的追求者,若不是他那天恰好有东西落在宿舍,还撞不见这幅叫人匪夷所思的场面。 好吧,变态归变态,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江逸乘权当自己招惹了个脾气古怪的同学,把被他动过的东西打包一扔,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一天在图书馆,有个学妹找他请教问题,两人君子之交,讲话都隔着张桌子,却还是被姚离看见了。 而姚离报复的方式就是把那位学妹的联系方式挂到了某个色i情约i炮软件上。 谣言的传播速度超乎寻常得快,学妹说到了许多陌生短信的骚扰,她一次拒绝,反而受到了诸多侮辱性的谩骂。 事件发酵,有人甚至说她从事不良工作赚快钱,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她自己没法解释,在学校里也不敢见人,半个月不到就确诊了中度抑郁。 江逸乘掐着姚离的脖子,青筋暴起,让他去平台道歉解释。 姚离气都喘不上来,却还是享受一般眯着眼睛,赤裸大胆地和江逸乘提条件:“解释可以,道歉......也无所谓,你让我睡你一次,一切都好说......” 江逸乘差点没把他的脖子掐断。 索性他留了录音,跟校方一起发声明换来学妹的清白,可学妹自那之后始终郁郁寡欢,坚持了没多久,还是退学了。 江逸乘也和姚离划清界限。 与其说姚离对江逸乘是近乎疯魔的喜欢,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上强迫症一般的独占欲。 陈意时抬手蹭了蹭江逸乘的耳朵,轻声道:“所以,他干出给你在酒里下药这种事儿来,好像也不奇怪了。” 药效还挺猛的,江逸乘亲了亲陈意时脖子上的印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意时瑟缩了一下,不管多少次,他总会因为一些亲昵的动作脸红。 他反思自己昨晚确实矫情,撒气一样地不想跟江逸乘说话,最后却被他按着折腾,羞耻地讲尽了软话。 陈意时乖学生一样,顿了顿才说:“是我乱发脾气,没考虑到你也是受害者。” 江逸乘“噗嗤”一声笑了,倒在陈意时身上:“比起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更喜欢你发脾气的样子,我觉得那样的你很鲜活。” 陈意时一怔,觉得颈间被江逸乘的头发挠得有点痒。 江逸乘捏捏他的手指:“还疼不疼?” “也没那么疼,”陈意时知道他问得哪儿,脸上发烫,小声道,“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江逸乘身体肌肉一僵,随即金毛一样滚到陈意时的胸口,扶着后脑不轻不重地把他压在了地毯上,作势要去咬他的嘴唇:“这样也可以吗?” “......” 陈意时用手挡住自己的脸:“晚上可以。” 最终谁也没敢擦枪走火,只在家吃了顿简单的早午餐,江逸乘亲自开车,先把陈意时放到了设计院,才熟练地转弯去自己的公司。 路上他分别跟老徐和方尤金回了消息,为昨天的不辞而别做了两版不同的解释,当然后者的可信度更高一些。 把车扔在地下车库,江逸乘径直走向了一楼大厅。 大厅豪横气派,面积一分为三,先是职员区,大部分员工上下班走这条通道;再是公众区,算是对外开放的门面,摆了不少二次元ip形象;最后是vip区,这个一般不开放,仅负责一些合作方高管、行业嘉宾或者政府人员的专项接待。 第67章 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揣着兜,斜倚在门框边,目光一直落在最新的几款游戏宣传板上,前台负责引导接待的女职员端了杯饮料,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的笑了笑,客气地盛满饮品的纸杯接了过来。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微微回过头,身体随着动作的转过身,朝江逸乘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人流,他挑了挑眉。 江逸乘脚步顿住,眉毛无声地皱了起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姚离。 姚离没感觉到丝毫的尴尬和不妥,径直朝他走过去。 “逸乘哥,”姚离笑得亲切,仿佛在瞧许久不见的恋人,“你可算来了,我从大早上一直等到现在。” 江逸乘冷冷地看着他。 “是我自己想等,好不好?”姚离好脾气地看着江逸乘,“别着急走嘛,我人都来了,有些话是一定要跟你说的,你不妨听一听?” 江逸乘总不会傻到在自己工作的地方跟姚离起冲突。 姚离又笑了笑,眯着眼睛去瞧江逸乘:“逸乘哥,你说咱俩是真的没可能了吗?” 江逸乘觉得这个问题他在许多年前就回答得非常清楚,他甚至想叫姚离抓紧时间从右手边那个门出去,马路对面就是地铁站,往哪儿走都方便。 “哦,那就是没有了,”姚离很有自知之明地耸耸肩,“其实我心里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不然我就不会在昨晚那瓶酒里面做手脚了。” 他说这句话时毫无愧疚之心,也不觉得自己加害了别人,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事。 姚离问:“可我不太明白的是,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看起来木讷又无聊,像一块捂不热的木头。” 江逸乘眼神冰凉,他觉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都会脏污了陈意时。 他说:“我觉得我没必要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解释我爱人的事。” 不知道哪个词汇刺中了姚离的痛处,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但也仅仅只有一秒钟。 “爱人?”姚离重复一声,垂着眼睛若有所思,“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不是他,是我。” “他根本不爱你,”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剧情,姚离回忆着昨晚在走廊的画面,露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第61章 要是温阳还活着 晚上八点多,特效组长在长达三个小时的对接之后,终于能抱着文件离开江逸乘的办公室。 夜色黑尽,并排的高楼灯火不熄,影子重叠着映在窗子上,江逸乘推开玻璃,重影在眼前消失,夜幕清晰地浮现,凉风轻巧涌至额前,长久浸泡在工作里的大脑终于缓过神来。 姚离这次没有久呆,昨晚下药败露之后就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他仅仅秉持着一个极端的执念找到江逸乘,不像是给年少时代的爱情一个交代,更像是给不甘心一个交代。 他对江逸乘说,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包括你那位了无生趣的男朋友。 四根手指依次有节奏地敲击在办公室桌上,江逸乘仰头咬着烟,觉得自己刚才的走神匪夷所思。 爱来爱去的,像初中时小卖部话本里三流的庸俗小说。 说什么陈意时不爱他、说什么陈意时看他的眼睛不对劲......可是他为什么要去思考一个疯子说的话? 火舌逼近烟蒂,饱满的形态逐渐干瘪,空气里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江逸乘轻轻地吐息,把烟按灭在了缸底。 自从和陈意时同居,他开始有意地克制从前的诸多生活习惯。他见过一次陈意时对着酒局上的香烟皱眉,就再也没有在家里摸过烟盒。 时间走到晚上八点半,江逸乘取了车钥匙下楼,拐道去接陈意时下班。 去设计院的路他驾轻就熟,以往都是在车里等陈意时下楼,今天不知怎么,江逸乘心里发痒,不甘心就这么等着。 拇指和中指握着手机轻轻一捻,屏幕被按灭,滑到了手心里。 没给陈意时打电话,他把车扔下,朝着正门的前台走过去。 前台的小姑娘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撑了一天的淡妆有晕开的趋势,脸上浮起几块凹凸不平的粉底,眼皮发肿,脑袋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江逸乘敲了敲接待台。 “我来了!”小姑娘从半睡半醒中乍然惊醒,一个激灵笔挺地坐直,“主任我没睡着!就打个盹儿!求您别再扣我的绩效——” 她喊到一半,看清江逸乘似笑非笑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定格。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小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白到红,缓缓地抬手捂了下脸,深感丢人道:“原来不是主任啊......” 江逸乘也眨眨眼:“......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小姑娘连忙抹了把脸,紧了紧蓝色的制服外套,勉强摆出副开工的架势,“先生您找谁呀?” 这么晚了,找人能是什么正经事,江逸乘笑了:“我找陈意时。” “你找陈工呀,”小姑娘点点头,“他还没下班呢,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江逸乘说:“接他下班。” “……哈?” 一朵蘑菇云在小姑娘脑袋上炸开,炸得她整个人飘飘欲仙。 怎么刚才那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她瞪着掉了两根假睫毛的大眼睛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江逸乘,这人生了副张扬跋扈的脸,再矜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也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很像是会送人玫瑰花的滞后审美。 小姑娘恍然大悟,身体猛地向后,说话都要嘴瓢:“你你你、你是陈工的男朋友吗?!” 江逸乘被这个称呼取悦到,嘴角有点难压。 “你是不是给陈工送花的那个!”小姑娘语调拐着弯,“好大一束玫瑰花,连着送了好几个周!” 江逸乘佯装深沉,内心想这就是我的干得好事。 看来送花成效不错,没名分之前先造势还是有用的。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既然是男朋友,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而是来前台问她? 难不成是想给陈工个惊喜? 无趣的工作在此刻变得生动起来,小姑娘头脑发热地脑补了好多画面,胸口一沉,发出看穿一切的慨叹。 她自作聪明地压低了声音:“帅哥帅哥,要不我直接告诉你陈工的办公室在哪儿,你上去找他吧。大晚上的根本没几个人在,你直接从这个电梯上去,悄悄的,就能给陈工个惊喜啦!” 江逸乘虚心受教:“这样就会有惊喜吗?” “肯定的呀,”小姑娘配合地点头,觉得自己猜到了他心里去,“谈恋爱嘛,不期而遇最浪漫。” 反正在哪儿等都是等,江逸乘还没见过陈意时工作的地方,他立刻接受了小姑娘的好意,坐上去三楼的电梯。 国企设计院和他们做游戏的公司很不一样,这里的装修风格恢弘大气,藏着精妙的和谐,中轴对称,轮廓方正,通往陈意时办公室的走廊铺着浅棕色的防滑地砖,两侧挂着许多建筑的手绘稿件,不少都是江逸乘在报道上见过的作品。 接近走廊尽头的一道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说话的声音,江逸乘心跳莫名地加快,他走过去,只要推开门,就能看到坐在电脑后画图的陈意时。 那应该是个非常养眼的画面。 陈意时气质温和偏静,听到江逸乘的推门声可能会有点震惊,然后害羞地缩着肩膀,小声问江逸乘你怎么来了。 江逸乘想入非非,刚想抬手敲门,却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个正在咆哮的男声。 “妈的,好你个陈意时,你最好祈祷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和江逸乘的事儿的!”里面的人声势汹汹,“我给你劳心费力地张罗男人,你自己都跟人同居人了还藏着掖着,你有没有良心,还拿不拿我当发小!” 那音色带着微小的电流,大概是开了免提的视频通话,江逸乘的动作鬼使神差地顿住,他猜测办公室里应该只有陈意时自己。 陈意时心虚道:“我错了。” 他不是不想跟黄一鸣解释,而是有点羞赧于开口。 在他前二十六年寡淡清白的人生里,谈论爱情是一件陌生又遥远的事情,骤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又要向世人证明和坦白这一点,对陈意时来说大概需要个漫长的心里建设。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个矫情病是从哪儿来的。 黄一鸣大发慈悲道:“暂时接受道歉,看在你给我买了爱马仕的份上少骂你一晚上。” 陈意时轻声笑了:“您大人有大量。” “哼,”黄一鸣在电话另一头拿乔,“不过话说回来啊,从第一次在家楼下看见你和江逸乘,我就知道你们有一天肯定会在一起。” 陈意时挺惊讶:“那个时候我自己都没确定好是不是喜欢他。” 黄一鸣挺骄傲:“你自己没看出来,我看得一清二楚。” 第68章 陈意时云里雾里:“为什么?” 这次黄一鸣的声音一顿,仿佛真的进行了某种思考,在电话那头缓声道:“因为你在他身边的时候,露出了一种我很久没在你身上见过的表情,简单说,就是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了无生趣的雕塑。” 陈意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一个这样的评价。 “说真的,”黄一鸣悠悠地感慨,“上一次见到你这么开心,还是以前和温阳在一起的时候。” 明明站在密闭的室内走廊,江逸乘却觉得背后有股冰凉的风掠了过来。 他没听到陈意时的声音,黄一鸣继续道:“你不觉得江逸乘和温阳在某些方面有点像吗?说不准你就是吃这一挂呢?都看起来蔫儿坏,又喜欢围着你转来转去......唉,其实有时候我偶尔会想,要是温阳还活着,你是不是就不会难受这么多年了?” 迎面走来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份画稿,像是要找陈意时交材料。 那年轻话没说完,一扭头就看见了走廊上的站着的大活人,他敲门的动作一顿,喉结迟疑地上下一滚。 江逸乘的手指僵直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结了层冰。 “先生,”年轻人小心地问,“您找陈工吗?” 句话自然也惊动了办公室里的陈意时,他来不及认真回答黄一鸣刚才掏心掏肺的感慨,起身向前,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江逸乘?” 从平时最熟悉的办公区看见江逸乘的经历有点微妙,陈意时声音染上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喜悦:“你怎么来了?” 微垂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蜷缩又舒张,指尖向地,江逸乘的呼吸已经调整成最自然的样子,装成刚来不久:“原本只想在楼下等你下班,结果你们前台姑娘太热情,转头就把你办公室的位置卖到我眼前了。” “那你委屈你在这等一会儿,我马上就下班,”陈意时笑着吧两人都请进去,看向一边的年轻人,“是场地分析图做好了吗?” 年轻人觉得自己无意间撞见了直属上司的八卦,他无辜地眨眨眼:“做好了陈工,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陈意时接过来放到包里:“辛苦了。” 他没舍得叫江逸乘在旁边等着,打算先回家,晚上抽时间再看。 两人并排走出设计院,江逸乘开车,路上罕见地话少,陈意时以为是他等得无聊,主动试着活跃气氛。 他说话,江逸乘都接,但明显有点干巴,平时接三五句,今天勉强半句,就再没了下文。 只有家里的阿拉斯加还一如往常地活泼闹人,回家后热情地迎接,舔了陈意时满手的口水。 “别闹了江强,”他笑着擦了擦手,打开阳台的灯,把半开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蹲下身小声跟阿拉斯加说话,“今天有点累了,晚点儿再带你下去玩儿好不好?” “嘤嘤嘤。”阿拉斯加发出和体型不符的叫声。 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墙阳台的墙壁,停在了一盆陶泥的花盆边缘,陈意时的视线顺着向上,摸着阿拉斯加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紧接着陈意时整个人都愣怔在了原地。 那盆他养了很久的山茶花......开了。 第62章 为什么不开心 浴室的水声停了,江逸乘赤裸着上身,拿着毛巾把头发一点一点擦干,直到周身温暖干燥,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 同居之后陈意时的睡眠质量比从前好了不少,周围的气息总叫他安心踏实,今天大概是困极了,床头昏黄的灯还亮着,胸口倒扣着本晦涩的建筑美学,眼睛闭着,已经睡沉了。 江逸乘按灭台灯,动作轻柔地把那本书收起来放到床头,托着陈意时的后脑把人缓缓地挪到被窝里。 陈意时微微一动,抓住了江逸乘的胳膊,睡梦中呢喃道:“哥?” 江逸乘被晃了一下。 他不记得陈意时喜欢这样喊他。 “哥,”陈意时含混地开口,“你送我的那盆山茶花开了。” 江逸乘肩膀猛地一僵。 瞳孔适应黑暗,借着月光隐约看清陈意时瘦削的轮廓,他睡得很沉,不知梦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把江逸乘当成了什么人,只胡乱拽着他,撒娇似的不松手。 江逸乘脸色僵硬地想把手抽出来,可陈意时却铁了心不叫他走:“你要干嘛去,你又要走是不是?” 不是睡着了吗?怎么手劲儿变得这么大。 江逸乘想要开口说话,可他觉得自己喉间一片灼烧般得疼痛,什么也讲不出。 他心中涌起一个匪夷所思的、他绝不愿承认的揣测。可他又无法推开陈意时。 不知这个动作僵持了多久,江逸乘觉得肩颈发疼,陈意时终于大发慈悲地软下力道,手指轻轻地从他身上落回了被窝。 江逸乘胸腔缓缓下沉,肌肉由紧绷转为松弛,最终吐出一口发颤的气息。 他立在床边良久,慢慢走到另一侧,睡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陈意时搂在怀里,而是平躺着,沉默地望着灰暗单调的天花板。 床单轻轻晃动,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动之后,陈意时侧过身去,把一半的脸埋在枕头里面,声音微乎其微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哥......你知道吗,我有喜欢的人了。” 第二天陈意时醒过来的时候江逸乘已经出门了,餐桌边是他给陈意时留下的早餐。 阿拉斯加嘴馋地跪坐在餐桌旁,满怀期许地望着陈意时,陈意时掰开半块奶黄包给它,拿着杯子抿了口豆浆。 还是温的,大概是做好不久。 江逸乘有心思做早餐,看着不像是单位里有急事,反倒像是故意和陈意时错开时间。 陈意时心里迟疑,他打开微信的置顶,给江逸乘发过去一个疑问的表情包。 一张可爱的小狗图片石沉大海,陈意时蹙着眉按灭了屏幕,心里疑问攀升,又怪自己多虑。 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天。 即便在家,江逸乘也开始心不在焉,又不主动问陈意时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准备好早餐,晚上到点下去遛狗。 他在晚上也开始挂脸,按着陈意时的后颈一遍遍地问他我是谁,陈意时必须连名带姓地回应他才满意。 陈意时有点困惑,他的恋爱经验困乏得可怜,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叫江逸乘觉得自己挺无趣。 他抱着手机搜了半天情侣之间的浪漫小事,得到的答案都有些难以实操,突然灵光一现,给黄一鸣拨去了通电话。 黄一鸣耐心地听完陈意时的困扰,给出睿智的建议:“哪用这么麻烦,你给自灌点药躺床上就行了。” 陈意时差点把心脏咳出来:“你能正经一点吗?” “你这人怎么脸皮这么薄......”黄一鸣眼珠子转了转,好声好气地改口,“说要浪漫嘛,还得从生活小事入手,你们家都是谁做饭?” 陈意时实话实话道:“他。” “那今晚你就主动给他做顿饭。”黄一鸣说,“你突然下厨,他肯定很感动。” “……”陈意时沉默了两秒钟,“靠谱吗?” “不确定,要不你试试我说得第一条……” 陈意时脸腾地一红,啪一声挂了电话。 看来只能做饭了。 他极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目前的厨艺水平只能糊弄阿拉斯加,于是摊开一本中国菜谱,一头扎到厨房里开始自学。 晚上六点,陈意时用筷子夹住自己做好的糖醋排骨,送到嘴里迟疑地咀嚼两下,牙齿一僵,舌尖顿时尝到股焦糊味儿,差点就这么吐了出来。 陈意时心凉了半截,心里纳闷哪一步出了问题,还是所有的步骤都出了问题,他拿着炒勺剥开一看,谢天谢地,好有一半是完好的,于是挑出几块卖相尚可的放在盘子里,又盛出还算简单的杏鲍菇和西蓝花,给江逸乘发了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阿拉斯加趴在桌边耸动鼻尖,陈意时递过去一只手,被它用脑袋拱来拱去。 至少小狗对自己做的东西挺感兴趣。 大概停了五六分钟,江逸乘那边回了消息,说今天公司有事,可能要晚点回来,叫陈意时别等他。 饭都做好了,怎么突然又不回来了,陈意时的心脏扑通一下沉入大海,望着桌上还飘着热气的饭菜,涌上股不知所措的情绪。 他提前没说过自己要下厨,手艺稀烂,也没脸让江逸乘为这口不怎么精美的晚餐回来。 俗话说得好,要是什么事儿自己办坏了,那就假装自己没办过这件事儿。 陈意时挑了块看着色泽还不差的排骨放在阿拉斯加的食盆里,又给自己夹了块杏鲍菇,就着米饭送到嘴里。 他炒菜时加了块黑椒,口感清脆焦香,竟然有几分好吃。 那是不是说,这顿饭也没有那么拿不出手? 想到这儿,陈意时咀嚼的速度变得慢了下来,看了眼还在低头啃排骨的阿拉斯加,突然生出一点希冀。 第69章 说不定江逸乘还是爱吃的。 毕竟他做都做了。 陈意时纠结半天,把家里尘封多年的真空保温饭盒找了出来,又挑了色彩艳丽的一半放了进去,盖子细致地扣好,拎着它出了门。 开车的时候灯光一照,几片细密的白点腾空猛地旋转,温度骤降,寒潮汹涌,陈意时打火启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竟然下雪了。 既然出门,肯定没有折返的道理,他驱车前进,一路上的雪势头变大,没多久就在路边的地台积下薄薄的一层糯白,再被车轮一压,化成凉水融在夜色里。 陈意时没把车停得太近,门卫看着挺凶,他登记之后走了进去,站在楼下给江逸乘拨了个电话。 响了十几秒钟,无人接听自动挂断,陈意时裸露在外的手被冻得通红,没缩,还是攥着手机。 怎么不接电话呢。 陈意时把自己隐没在写字楼的边缘,修长的指节因为冰凉的空气微微蜷缩,他没再打扰,只愣怔地看着屏幕,直到眼睛都干涩生疼。 也对,是他不请自来,说不定江逸乘已经吃过晚饭了。 雪花轻柔缓慢地下坠,消失在陈意时的发旋里,他没带伞,只裹了件深黑色的大衣,仿佛与身后的玻璃幕墙融为一体。 “江总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小助理跟着江逸乘加班,长时间盯着屏幕困意渐涌,额头猛地磕到了窗户玻璃上。 她揉着淤青的脑门无意识往楼下一瞥,整个身体都定住了:“江总监,我说真的呢,我好像看到你男朋友了。” 江逸乘刚给部门开完短会,脸色隐约露出点疲惫:“你胡扯吧,他这会儿在家呢。” “那、那你自己来看嘛!”小助理揉着自己的脑袋,给江逸乘腾了个空位,“喏,你看看是不是他。” 江逸乘压根没把助理的话当真,只是怕她要叽叽喳喳地念叨一整晚,还是配合地往窗下看了看。 日光灯一照,映出窗外漫天白雪,视觉尽头,正站着个清瘦的影子,手里拎着团黑色的手提包。 白色的冰渣黏在肩膀上,额前的头发被倾斜着吹开,凌乱地翘立,那人耳廓微红,再向内里又变得惨白, 操,真是陈意时。 江逸乘的瞳孔倏然收缩,把笔电往桌上一扔,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转身就跑下了楼。 “哎,总监?你——” 小助理喊人,想叫他披个外套,话音没落就不见了影子,她只好把后半句话拐了个弯,喃喃道:“总监也太不稳重了吧......” 江逸乘心脏狂跳,他推开正门,迎面满是冷风,感觉不到冷似得绕过廊柱侧壁,和站立在雪地中的陈意时四目相对。 陈意时刘海略微浸湿,皮肤泛着层不健康的白,他睫毛一颤,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江逸乘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你——” 两人一同出声,又一同顿住了。 陈意时被人抱着,脸有点烫,周围还零星有行人往来,时不时好奇地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江逸乘按着陈意时的脑袋,手心干燥又温暖,低声问:“外面下那么大的雪,为什么不进去找我?” 陈意时鼻尖全是对方的气息,他喉结轻微地动了动:“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正赶上江逸乘开会,他没听到,心软又自责地轻声哄人:“那你也不能站在外面呀,好不好?” “我......”陈意时顿了一下,冰凉的嘴唇贴在江逸乘颈间,“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江逸乘动作一顿:“怎么会?” “你这几天总是躲着我,回家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陈意时小声说,“我今天做了晚饭,想给你打包送过来,又担心可能会不太好吃。” 江逸乘瞬间哑然,后知后觉地发现陈意时手里拎着的是个保温饭盒。 陈意时说:“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开心?” 第63章 我对你的意义 大雪天里,陈意时拎着自己做的晚餐站在公司楼下等他,耳朵冻得通红,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江逸乘牵住他冰凉的手指,低着头一点点捂热,心里突然泛酸。 他那么喜欢的人为了他学着进厨房,冒着雪天见他一面,他应该满足,也应该得意。 陈意时被他攥得发疼,又没舍得把手抽出来。 漫天的大雪落在他的后背,他的发旋,他的眉骨,冰凉的触感仅仅一瞬,立刻被体温同化,变成轻巧晶莹的水珠。 “我好像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江逸乘勾着他的手指,软声诉求道,“但你好不容易亲自下厨,我想吃完饭再问。” 这么大的人,怎么站在公司门口撒上娇了,陈意时晕头转向,被江逸乘牵着手走进了大厅,引来不少职员的打量侧目。 陈意时不知道自己的脸是被冻红的,还是被这些并无恶意的目光看红的。 江逸乘带他去了一层的餐厅,他平时大咧咧地和职员一起吃快餐,几乎没去过给他安排的卡座,这次陈意时在场,他牵着人越过绿植,在半私密的软包座椅上坐了下来。 打开上层的饭盒,排骨还是热的,江逸乘夹一块放在嘴里,出乎意料的好吃。 陈意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琢磨不出是好是坏:“那个,我是第一次做,可能做得不太好。” 江逸乘被他逗笑,陈意时永远一副无辜的表情,说出来的话模棱两可,叫人不自觉地朝着下流的角度去想,可他那过分认真的模样,又叫人觉得心软,不愿意欺负他。 “你做的很好,”江逸乘笑,“不管是不是第一次,也不管做什么,你都做得很好。”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小盒炒菜配着米饭被江逸乘收入胃囊,他搁下筷子,喟然呼出口快乐的空气,微微眯着眼睛:“小雨。” “嗯?” “我突然觉得好幸福。” 陈意时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不就是给你做了点吃的,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多做几次。” 江逸乘看着他:“喜欢。” 陈意时耳廓泛红,觉得这人真奇怪,刚才不接自己的电话,现在又柔情似水,他无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耳根,果然烫得不像样儿:“你刚才说有事情问我,到底想问我什么?” 周围一直都很安静,现在连碗碟在桌面摩擦的声音也无。 江逸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陈意时没有来找他,没有给他拿过来亲手做好的晚饭,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他好像永远都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确实有些难堪,不问尚能和平相处,问了反倒像在赌注。 他又很想知道,震颤着、害怕着想知道。 陈意时家里堆放着那样多精神类的治疗药物,身上留着一道深邃突兀的疤痕,难道都和那个叫“温阳”的人有关吗? 黄一鸣说温阳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会死,陈意时经历的那场车祸也和温阳有关吗? 为什么陈意时偏偏在青西遭逢车祸后答应了自己的追求,是吊桥效应产生了错觉,还是在车祸里看到了温阳的影子? 为什么黄一鸣会说......他和温阳在某些方面有点像。 江逸乘的心脏波涛汹涌,他望着陈意时,扔出一枚对任何一方都威力巨大的炸弹。 “我想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成过别人?” 陈意时呼吸一滞,手指瞬间僵住了。 但江逸乘仍然不打算放过他,手指纹丝不动地搁在桌面,继续问。 “比如说温阳?” 温阳的名字被江逸乘念得很轻,吐字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某种嫉恨被竭力压抑,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那层黏膜。 陈意时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来不及思考江逸乘怎么会知道温阳这个人的存在,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匪夷所思地化成一滩死水。 他的确不知羞耻,贪图别人对他的偏颇的温柔。最初认识江逸乘的时候,他承认自己看到了温阳的影子。 他过去人生可怜又单调,仅仅依靠着温阳给过的那一点点快乐,后来江逸乘出现,屈膝坐到陈意时身边,把他搂在怀里,吻他,说爱他,陈意时抗拒不能,也朝着对方伸出手去。 陈意时不说话,江逸乘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江逸乘抬手捂住眼睛,有点自嘲地笑了笑:“你爱我,只是因为我太像你从前的爱人。” 陈意时眼神有那么瞬间的茫然,额前的碎发跟着身体轻轻一晃,在漂亮的眼睛里投下一层浅灰色的阴影。 爱人? 他好像知道江逸乘在误会什么了...... “江逸乘,”陈意时的脸上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热度,“温阳不是我以前的爱人。” 江逸乘没说话。 “……他是我哥。” 一个爹妈生的那种。 “......嗯?”江逸乘傻眼,又颤了下身体,发出一声更大的惊颤,平时的半点聪明劲儿也无,傻狗一样地问,“那、那你一直把我当成你亲哥?” 第70章 陈意时脸上本来就红,现在咬牙切齿,破罐子破摔道:“你跟你哥在床上这样那样?” “......” 说的也对吧,江逸乘老老实实地把满腹委屈吞咽了下去。 在陈珂和温修远仅存十七年的婚姻之中,两人泾渭分明,连两个小孩的姓氏也要各占其一。 温阳像极了温修远年轻的模样,五官硬朗挺拔,高鼻梁,深眼窝,性格张扬外放;陈意时比温阳小三岁,他白净温和,右眼下一颗泪痣,不爱讲话,喜欢自己坐在没人的地方发呆。 温修远是a大物理系的教授,a大离家太远,通勤时间长,他干脆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公寓,除非节假日,几乎不会回家。 陈珂是国内顶尖的珠宝设计师,她全身心地扑在事业上,也很少关系两个孩子的日常起居,小时候的陈意时对母亲抱有天真烂漫的幻想,在过六岁生日的时候向她索要过一张亲子游乐园的门票,陈珂草率地同意,却在生日当天因为一场珠宝的新品发布会食言,陈意时把脑袋埋在手臂里哭得委屈,温阳跑了几家商店去买游乐园的玩具模型哄他,切蛋糕时把陈意时脸上的眼泪一点一点擦干净,说哭什么呀,不是还有你哥陪你嘛。 陈意时不哭了,抱着手里的玩具一个劲儿吸鼻子。 那时候温阳也才九岁,在陈意时眼里却可靠得要命。 大概因为父母放养的态度,温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和陈意时最亲近的人。 两个小孩逐渐长大抽条,温阳读的高中半封闭式管理,强制所有学生住宿,只留下陈意时和照顾他起居的阿姨呆在家里,生活挺平淡,也挺无趣。 周末的时候,陈意时总是忍不住去温阳的学校找他,温阳借着午休间隙从学校的后门栅栏翻出来,带着自己弟弟在学校附近的小吃街买垃圾食品,两人放肆妄为,无忧无虑,以为生命和青春都漫长。 直到有天,温阳翻栏杆时背了个小书包,神秘兮兮地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陈意时说:“今天能不能不去小吃街了,哥有点别的事儿。” 不管什么事,只要时温阳要做,陈意时都支持,他点点头,也学着温阳的样子在一边蹲了下来。 温阳把小书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红色纸币。 陈意时眼睛兀得睁大:“你不会是把妈给你打的钱全都取出来了吧?” 陈珂和温修远在感情上鲜少付出,在物质上却从不亏欠,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两个儿子的卡里打不少零花,陈意时消费欲望不高,一直存在没动过。 “嘘——”温阳把食指放在唇边,“一次性都取了,有点多,别声张哈。” “你想拿它干什么?” 这问题一出,温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说:“小雨,我跟你讲这事儿,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陈意时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我不会说的。” “我们班有一个女生嘛,她学小提琴,要跟另一个女生竞争我们学校乐团的首席,结果前两天她的琴被摔坏了,没人承认,这事儿就搁置了,”温阳挠了挠头发,“我们班那个女生......挺可怜的,她们家经济最近出了点困难,本来就不太能支撑她继续学音乐,出了这档子事儿,琴也不能用了,所以我就想着——” “所以你就想给她买个琴?” 温阳轻咳了一声,脸一红:“是这样。” “......”陈意时看着他,“哥,你不可能对谁都这么好吧?” 温阳脸上纯情道:“她不一样。” 陈意时拖着长腔“哦”了一声,看着温阳脸红的样子偷笑。 难怪他哥神神秘秘,原来是情窦初开。 温阳记下了那把小提琴的型号,一路像是打了鸡血,陈意时被他拖拽在后面,像个风中凌乱的挂坠。 两个人溜到了附近的一家购物商场,四层大多是奢侈品商店,最内里的一侧有个琴行,陈意时心里犯怵,寻思着温阳真有出息,送女生东西都这么有格调。 可惜天公不作美,琴行老板说那个款式没有现货,即便是厂家重新发货,也大概还要再等半个月。 温阳瞬间有些沮丧,只好留了自己的电话,请老板有消息一定要联系他。 “等就等吧,”温阳从琴行走出来,自我安慰似得感叹了一句,“又不是等不到,半个月而已。” 陈意时跟着出来,正想说些软话宽慰他,目光却被对面一件奢侈品商店吸引,他浑身一颤,猛地攥住了温阳垂在身侧的手。 “嗯?”温阳有点疑惑地歪头看着陈意时,“怎么了小雨?” “哥,”陈意时声音发颤,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门店,“你看那边。” 温阳一怔,也顺着陈意时的目光看过去。 是温修远。 温修远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和温阳十分相像的脸上戴着金属镜框,他站在一家香水专柜前,表情温柔地牵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手。 女孩是个大学生模样,剪着短头发,步调活泼,跟柜姐叽叽喳喳地交流着什么。 温修远接过柜姐手里的香水,轻轻地在女孩的手腕上喷了一下,水雾轻柔,神态亲昵。 他低下头,用鼻尖暧昧地一蹭,朝着女孩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而这个微笑却叫陈意时和温阳彻底如坠冰窟。 两人再回去时,一路沉默无言。 分别时温阳故作轻松地安慰陈意时说他来想办法,先不要告诉妈妈。 陈意时六岁那年就学会要无条件地相信温阳,不论发生什么,温阳总有办法。 这件事在他心里悄然生根,连带着摧毁了他对家庭和婚姻的一切想象,在他的潜意识里面,温阳与他共同被禁锢在囚结的枝叶里,分担了大多数扎进他心里的倒刺。 就在他以为这件事情会作为一个丑陋污浊的秘密永远封存时,它被彻底戳破了。 那天是陈珂的生日,她刚好结束首都的展会,温修远体贴地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坐最近一趟航班回来,和孩子们一起庆祝。 陈珂为举办这次展会,近两个月在首都忙得脚不沾地,温修远这么一说,她确实有些想念丈夫和孩子,于是立刻订好了回程的机票。 温修远永远在表面上体贴入微,他亲自开车,带着两个孩子提前了一个小时去机场接妻子回家。 路途漫长,温阳坐在副驾,陈意时自己一个人坐在后座,他前几天刚刚从流感中康复,状态蔫蔫儿的,上车之后只喊了声“爸”就再没说话。 车上的氛围莫名开始压抑,温修远不喜欢播放车载音乐,只开了半屏导航,他不轻不重地抬抬眼皮,在反光镜里看见陈意时郁郁寡欢的脸。 车窗外雨点飞溅,一道惊雷闪过,映照出空中的半边浓云。 不一会儿,雨点骤然加大,玻璃上满是混乱的水痕,霓虹灯融化在雾气里面,陈意时侧歪着脑袋,盯着窗外浑浊不清的光景发呆。 温修远收起目光,沉声道:“小雨,背挺直一点,坐姿要端正,平时怎么教你的?” 陈意时干巴巴地“哦”了一下,向里挪了挪屁股,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不再往窗外看。 “前天你们年级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因为发烧,没去参加物理竞赛,”温修远缓缓道,“平时就叫你多锻炼,结果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陈意时的年级主任是温修远在a大的学生,这些年和温修远一直保持联系,也因着这层师生关系,对陈意时格外上心,事事都细致入微。 陈意时不习惯反抗父母,小声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能拿出点态度来,别叫身体耽搁了正事。你们主任说你这次月考的年级第一也很勉强,只比第二名高了两分,我看过成绩单了,输在英语,以后你每天都要——” “小雨又不是自己想生病,您就知道说这些数落人的扫兴话,”温阳生生地打断道,“今天妈妈过生日,大家都挺开心的,您嘴上注意点儿。” 温修远目不斜视,眉头却有些嫌弃地皱了皱:“她不还没来吗?” 城市上空对流强烈,陈珂的飞机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倘若真的迫降到别处,最少也得耽搁两三个小时。 温阳觉得自己这个爹不可理喻,拆了瓶苏打水,转身递给陈意时,声音柔了下来:“小雨,发烧了得补水,喝点。” 陈意时接过来,乖乖喝了两口。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夹层震个不停,温修远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挂断了。 停了没几秒钟,又打过来,温修远“啧”了一声,撑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没动,任它响着,不碰也不接。 温阳莫名觉得烦躁,大概是自从撞破温修远出轨他自己的女学生之后,在看见他心里总有种别扭和厌恶,他瞥了自己父亲一眼,问:“谁给你打的电话,为什么不接?” 汽车行驶上高架,暴雨愈下愈大,雨刷疯狂地扫落玻璃上的水珠,温修远目光平视前方:“a大那边的,不着急。” 第71章 温阳几乎要冷笑出来,心想还真是玩一手精彩的蒙太奇,a大那边不假,是不是工作就要另说。 打电话的那人较劲儿一样,铃声第六次响起,温阳终于安奈不住,他一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挑衅一样举到温修远的耳边。 “我帮您拿着,”温阳冷硬地说,“有什么话您跟她直说。” 温修远扶着方向盘的手臂一僵,脸色突然黑得可怕。 电话那头的人压根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还因为温修远不接电话发小脾气,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听筒附近传了过来:“温老师,今天这么忙吗,干嘛不接我电话呀?” 气氛骤然降到冰点,车厢里一片沉默。 陈意时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错愕地看着父亲和哥哥剑拔弩张,车窗外雷雨交加,心里骤然生出一种崩坏的预感。 “温阳,”温修远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 温阳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执拗的脾气上来自然什么都敢,他毫不畏惧地看着温修远:“这话该我问您,今天妈妈还过生日,您敢做的事情为什么不敢承认?” 温修远恶狠狠地转头:“你——” “砰——!”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见一声尖锐扭曲的冲撞声,瞬间身体猛地向前倒去。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左侧一辆货车在暴雨中猛地拐弯,直愣愣地撞了上来! 温修远下意识踩刹车,慌乱之中他的动作变形,路面的水流湍急打滑,整辆车就这么被掀翻了过去。 陈意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慌乱地去抓温阳伸过来的手臂,却在极大的冲击力之下扑了空。 之后的记忆混杂着温热的血肉,变得模糊又凌乱,陈意时蜷缩在那场暴雨里,浑身上下都淋透了,他像是濒死的金鱼,机械开合地呼吸,在灰暗的夜空里丧失了全部的知觉。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陈珂惨白的一张脸。 他从来没见过这幅模样的陈珂。 她脸上的粉底斑驳,双眼红肿,嘴唇半点血色也无,颈间露出疲惫的暗黄,耳边的发丝凌乱地垂下来,珍珠耳环仅剩一只,身上的大衣还是展会新闻报道里那件,整个人却是难以形容的憔悴。 他被陈珂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几秒钟之后,他又听到了陈珂压抑的哭声。 他想开口问温阳和父亲,却觉得喉间仿佛枯脆的落叶,机械地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后背的伤口火燎一般,在窒息的疼痛里,他突然意识到,此后所有的人生,仅存他和怀里的母亲。 那段龃龉的婚外情和温修远一起埋葬在凶烈的车祸之中。 车祸,世界上最愚蠢的死法,毫无价值,也毫无准备。 温阳、以及一部分的陈意时,都变成了愚蠢的殉葬品。 陈意时觉得再跟陈珂坦白已经没有意义了,爱也没有意义了。 他也没有哥哥了。 陈意时保留了温阳的号码,手机屏幕几乎全部碎裂,勉强能拨按,却没有整修的必要。半个月后,陈意时突然收到了一通电话,是琴行的老板,说他看中的那款小提琴到了,问他抽有没有时间过去取。 陈意时哑着嗓子说抱歉,不需要了。 他只是偶尔会想,温阳的喜欢的女生会不会知道他曾经给自己订了一把小提琴呢,她会记得温阳吗?不会太久吧,她也会结婚,然后忘掉这个高中时代短暂接触过的同学。 有点遗憾的是,陈意时永远都不会知道温阳喜欢的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 故事讲完,陈意时眼睫微垂,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一直被江逸乘轻轻地握着。 他任人牵着手,悄悄地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眼下带着红潮,小声说:“所以我没有把你当成别人。” “我的性格确实畸形又古怪,认为爱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可以独自走过我人生所有奇异或平庸的瞬间,”陈意时说,“所以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太笨了,我不知道,其实那就是喜欢。” 漫长的沉默之后,江逸乘稍稍用力,抓着陈意时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手指向上,慢慢地把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第64章 一直都在呢 那天陈意时哭得凶,额头抵在江逸乘的胸膛上,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掉眼泪。 江逸乘摊开手心,接住那些哆哆嗦嗦的眼泪,像是接住了那场好多年前的雨天。 冷空气过后,气温逐渐回升,那年的春节格外早,鞭炮绚烂,万象更新。进入四月份,溪流复苏,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冰雪融化的滴答声,大屏上的新闻一条条翻滚,就在无趣平淡的一天快要度过时,紧急插播一条灾报,青西的某座山体遭遇地震,山上的冰盖和岩石脱落,巨量的冰雪混着泥土融水形成泥石流,波及山脚下的村落小镇,不少房屋都被损毁。 报道称有位姓姚的男子被困在山上,现在已经失联。 姚离半年前消失之后就去青西采风,身份和样貌都对得上,赶上泥石流也恐怕凶多吉少。 陈意时对着报道反复看了几遍,图片上的青西小镇瓦舍破败,满目疮痍,流离的村民暂居在简陋的避难所,青葱的山坡被泥泞撕扯成两半,裸露残破的岩石满布狰狞,陈意时心有余悸,和小孩的合照还夹在办公柜隔层里,而那时候的民宿却已经毁于一旦。 灾区重建永远都是个大工程,陈意时所在的设计院打头阵,紧急布置了援青规划,一场会开到晚上九点,陈意时的师傅亲自带队启程。 陈意时面前平铺开一张人员申请表,手指捏着钢笔,指节都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轻微地叹了口气,把申请表夹到了文件袋,工整地收好。 他自己想去,也完全符合资质,他在青西留下过很多平生震撼绝伦的回忆,那对他有种特殊的意义,他看着那些悲痛茫然的村民,只觉得喉间发紧,仿佛锻炼的树木压折了他自己的内脏。 他并非担心去往灾区的苦难和对身体的消耗,只是舍不得江逸乘。 一旦决定就要离开这里一到两年,离开江逸乘一到两年,对他来说确实有些太久了。 他感觉自己挺矫情,也听没用,似乎经受不起一点离别。 陈意时到家时,刚好看见江逸乘往桌子上端鲫鱼汤。 江逸乘劲瘦高挑,系着围裙,内里随意随意地打了件圆领卫衣,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手臂线条。 江逸乘见陈意时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抛个媚眼,问需不需要把里面的卫衣脱掉给他看个够,陈意时顺手拿起块苹果把他的嘴堵上,去卧室换睡衣了。 一顿饭吃完,陈意时左思右想,还是没想好怎么跟江逸乘开口说青西援建的事情。 他主动去厨房刷碗,洗洁精的泡沫没过他纤瘦的手腕,冷水把瓷碗一冲一晾,陈意时把它沥干,淡定地放到收纳台上。 阿拉斯加白天刚去“慕宠”一通洗剪吹,累得走不动路,暂缓出游一天。陈意时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打起小程序里平衡板的弱智游戏,他玩得心不在焉,总想着别处,一只骨节分明大手挡住他视线,屏幕上的木块直勾勾掉了下去,这局彻底失败了。 陈意时一把抓下挡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幽怨地看着江逸乘:“你要干嘛?” 江逸乘钻到他两只胳膊之间,大言不惭道:“自己玩儿多没意思,想不想打个双人版?” “这游戏还能联机吗?” “新版本可以,”江逸乘在屏幕上散漫地一滑,“也不看看这是谁做的游戏,想更新迭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缓冲的圆圈加载完毕,陈意时打开新版本,两个人果真能在一起操作,陈意时只需要负责一边,每次木板眼看着要完全倾斜,却又被江逸乘力挽狂澜。 陈意时领教了江逸乘炫技一般的操作,注意力不知不觉全部投入进去,木板颤颤巍巍地支撑着,两侧的物品越加越多,两人的配合度也越来越好,这一关似乎格外顺利,积分攀升,马上就要触及最顶端的标志着成功的红丝带。 江逸乘似笑非笑:“小雨,最后那个石块你选位置。” 陈意时拍板:“那就往中间放。” 他点击放置,红丝带向两侧解开,一阵欢乐的音效之后,屏幕上开始显示结算动画。 但这次的结算动画有点奇怪,积分清算之后,突然蹦出来一个举着玫瑰花的小人,小人在屏幕上转了好几圈,像是跳了一段单人的华尔兹,最终轻轻降落,竟然单膝跪在了陈意时面前,胳膊向上一举,连脑袋都伸不过的小短手举起了一枚戒指。 那小人的长相和穿着,明显就是一个q版的江逸乘。 陈意时瞬间懵了,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大腿上。 只见江逸乘正单膝跪在他面前,不知从拿儿找出来的房产证、存折、股权认定书和银行卡,花花绿绿的本子堆了一桌子。 第72章 最后,他拿出一只戒指盒,里面安静地放着两枚对戒。 他轻轻地牵过陈意时的手,抬头虔诚又温柔地望着他,笑着说:“小雨,我全部的身家都在这儿了。”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陈意时任他牵着自己的手,他指尖颤得厉害,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如果你答应我,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如果你不答应,”江逸乘又看着他笑,“我就一遍又一遍地问你。” 陈意时觉得这人真是恃宠而骄。 于是他反握住江逸乘的手,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睫毛轻轻一颤,吻上了江逸乘的嘴唇。 半个月后,陈意时裹了件鼓鼓囊囊的外套坐在机场的候机区。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带着枚素圈戒指,手心压着张飞往青西的单程机票。 审批通知在一周前就下来了,好巧不巧,换季气温升降异常,本该和团队一起出发的陈意时发了几天的烧,病好之后江逸乘去机场送他,明明是四月的天气,陈意时仍旧被活生生裹成了个肉粽。 他凭借本心做出选择,最终还是把自己要去青西的事情告诉了江逸乘。 江逸乘帮他托着行李,他靠在对方结实的肩膀上打盹儿,迷迷糊糊之间,好像看到了十七岁的温阳,穿着高中的校服,坐在学校的高墙上看着他笑。 陈意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年岁会比温阳还要大,他仰头看他,像在看炽热的太阳。 “快走吧,小雨。” “你早就该跟他一起走了,”温阳笑着说,“别回头了。” 对啊,陈意时想,他不要再思索过去了。 肩膀被人轻轻地晃了晃,陈意时没骨头似得,朝对方倾倒,歪斜着趴在他身上,慢吞吞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别催......好困......” 江逸乘心软地把人扶住,又忍不住使坏:“这么多人呢,你确定要一直赖在我身上?” 陈意时胡乱“嗯”了一声,像是还没清醒,抓着江逸乘没放开。 “快醒醒,过安检去,”江逸乘笑着催他,“不然真没时间了。” 分别在即,怎么江逸乘看着一点儿都不难过,陈意时微蹙着眉毛从他身上起来,一看手表,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睡了这么久。 还是要走了,陈意时的指节不轻不重地蹭了蹭戒指,想看江逸乘,又怕自己矫情,只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一步,两步,江逸乘似笑非笑地跟着他,终于按耐不住,从兜里又掏出一张机票,邀功似得拍了拍陈意时的脸。 陈意时彻底傻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跟你一起去青西的意思,”江逸乘忍着笑,“你收了我的戒指,干嘛不许我看紧一点儿?” “你、你不上班了?”陈意时惊得心头狂跳,结巴起来,“你到那儿去干什么啊,你的朋友和工作不都在这里吗?你甚至连行李箱都没有收拾!” “我的行李箱早就打包好了,背着你偷偷干得这事儿,粮草先行,估计现在在青西等我,”江逸乘撒娇似得晃着陈意时的手臂,“我跟公司申请调到西北分区了,时限一年,差不多可以跟你一起回来。” “那、那江强呢?” 感天动地,陈意时还惦记着狗,江逸乘说:“它走陆路交通,咱仨都去。” 巨大的愣怔之后,陈意时紧挑的眉间一点点展平,微仰着头,手指还被江逸乘牵在手心里,热度一点点传导到皮肤,涌起一点感动的、安心的酥麻。 陈意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笑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喊江逸乘的名字。 江逸乘也笑了,说我在呢。 一直都在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认真的鞠躬!!如果有小宝愿意读到这里,我会感到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