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 第1章 [古装迷情] 《拒嫁东宫》作者:水与萤火【完结】 文案: 【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 活泼可爱 贪图美色妹宝x外表温润如玉 实则阴暗疯批的美人太子 谢柔徽本应是养在深闺的女郎,却因命格冲撞太子,被送到道观修行。 无意救下一个盲眼郎君,他年轻俊美,温柔有礼,自称是长安谢侯外甥,还说等眼睛好了,回家禀明父母,三媒六聘娶她进门。 谢柔徽信了,但久等不至。 直到生父突然派人,接她回长安奔丧。 是夜守灵,一位白衣郎君手持烛台,自幽暗处走来,眉眼含笑,轻轻地唤她:“表妹。” 谢柔徽抬头,愕然发现正是她那音讯全无的心上人。 他没有骗人,他确实是谢侯外甥。但他没有说,他还是东宫太子。 【男主视角】 元曜容止端雅、丰神俊朗,是朝野称赞的贤明太子。 初见谢柔徽,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是她冒雪背着他,将他救活。 元曜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女郎,于是刻意用这副温柔端方的君子皮囊去引诱她。 回京后,元曜立刻把她抛之脑后,那些山盟海誓,做不得数。 谢侯府上再次相见,元曜蓦然发觉,他对谢柔徽兴致不减。于是他再次用甜言蜜语欺她、骗她、逼迫于她。 直到谢柔徽用匕首穿过他的胸口,将他的爱弃若敝履,昔日的柔情蜜意全部化作满腔恨意。元曜目眦尽裂,恨不得掐断她的喉咙。 然而对上谢柔徽冰冷的眼眸,元曜心软了。 只要她肯认错,孤既往不咎。 【阅读指南】 1.女主假死 2.sc,1v1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追爱火葬场 主角:谢柔徽 元曜(姚元) 一句话简介:追妻火葬场 立意:爱是平等和尊重 第1章 ◎玉兰糕◎ “咚——咚——咚——”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悠扬的暮鼓声中,洛阳城门、坊门次第关闭,掩住最后一丝金辉。 极富盛名的玉真观坐落于紫云山上,青石千余阶,一直延伸至云雾之中,远离世俗纷扰。 一个青衣少女拾阶而上,只见她眼眸明亮、琼鼻小巧,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的玉兰,又像是饱满剔透的粉珍珠,鲜妍美丽。 谢柔徽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想起记挂在心间的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山门之上,“玉真观”三个墨字铁画银钩、力顶千钧,历经百年,是本朝高祖皇帝亲笔所书。 谢柔徽收回目光,恰好看见一只白鹰振翅,剪破霞光,穿云而来。 “师父寄信回来啦!” 谢柔徽眼前一亮,跟着白鹰,奔到大师姐孙玉镜的居所。 庭院里辟着一块药田,白雪覆盖其上。白鹰停在一位青衣女冠的肩头,发出亲昵的叫声。 谢柔徽围在她身边,期待问道:“大师姐,师父说什么时候回来?” 玉真观观主清水散人三个月前突然离开洛阳,往清河而去,至今未归。 孙玉镜取出信筒里的书信,一目十行:“师父说今年元日不回来了。” “啊……” 谢柔徽有些失望。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元日,她早就盼望师父回来和大家一起团聚。 孙玉镜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抚了抚她的头顶说道:“师父还在信上叮嘱你,不要忘记每日去三清殿后面祈福。” 谢柔徽闷闷地低下头,借口有事准备离开。 “你又要去后山?” 孙玉镜的神情冷下来。 谢柔徽有些心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孙玉镜语气不善地道:“此人来历不明,你少与他接触。” 一个月前,谢柔徽在紫云山深处采药时,发现了一个重伤昏迷的青年。 当时下着大雪,青年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雪,尤其肩头受伤之处,洇开一片鲜红,格外可怜。 如果不救,恐怕他会被冻死在野外。 谢柔徽心中不忍,又想起师父与人为善的教导,当即便将他负在背上,背回道观。 青年名叫姚元,自称是长安一户书香门第的独子,家中堂兄想要侵吞财产,暗中派人劫杀他。 好在遇到她,才没让堂兄的奸计得逞。 姚元容貌俊美,年轻高大,举手投足间更是温文尔雅,飘然出尘。醒来之后更是对她几番感谢,言辞恳切。 谢柔徽本来还有几分担忧,也全然消失了。 只是孙玉镜一直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要不是谢柔徽求情,根本不可能让他留下。 无奈之下,谢柔徽只好把他安置在紫云山上的一间木屋里,远离玉真观。 “我明白,大师姐。”谢柔徽乖巧点头,“我去给他送完药,马上就回来。” 谢柔徽明白大师姐心中的担忧,但她相信,姚元不是坏人。相反,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孙玉镜望着谢柔徽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上山的路有些湿滑,两旁的草丛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落雪,没有化干净,在阳光的照射下染上淡淡的金色。 走了许久,天色渐渐黑下来,终于看见一间木屋出现在眼前。 “我回来啦!”谢柔徽语气雀跃,推门而入。 屋内的青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长眉入鬓,凤眼含情,眼尾微微上挑,浑然天成一种清俊温润之感。 纵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谢柔徽还是斗然眼前一亮,暗暗感叹他容貌之出众,生平罕见。 令人扼腕的是,那双凤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犹如雾里看花。 他穿着粗布褐衣,却没有贬损他一丝一毫的光彩,反而令简陋的木屋蓬荜生辉,好似桂殿兰宫般。 姚元起身迎接她,却被谢柔徽一个箭步搀扶住。 谢柔徽放轻声音说道:“小心点,你的眼睛还没好。” 姚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缓缓道:“大概可以看清了。” 他的声音很清澈,像玉石碰撞,又像溪水涓涓流淌。 “真的吗?” 当日姚元身上中了剧毒,奄奄一息。谢柔徽的医术只学了皮毛,是孙玉镜出手将剧毒逼至他的眼睛,保住性命。 然后每日三副汤药,将余毒慢慢清了,眼睛也会随之痊愈。 姚元颔首,望着谢柔徽道:“但还看不见颜色。” 他眼中的一切,包括此时对他面露关心的少女,都只有黑白二色。 谢柔徽坐在煎药的炉子前,想着姚元说的话,突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姚元的眼睛要好了,她当然很开心。但是……这也意味着他要离开玉真观了。 谢柔徽垂下眼眸,身上难得带了一丝恬静的感觉。 忽然,药炉发出刺耳的哧哧声,谢柔徽猛然回神,惊叫一声,忍着烫忙把药炉端起来。 “怎么了?” 姚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眼含担忧,但始终徘徊在门外。 “我没事,就是药差点糊了。” 谢柔徽吹了吹发红的指腹,对着门外的姚元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这里脏乱,你快回屋里去,我马上把药端过来。” 姚元淡淡地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屋去了。 随后,谢柔徽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进来,那股浓烈的中药味,令人闻之作呕。 姚元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喝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快吃颗酸梅去苦。” 见他喝完了,谢柔徽连忙取出油布包着的果脯,喂到他的唇边。 “多谢娘子。” 姚元莞尔一笑。眼尾上扬的弧度,恰如燕子振翅的尾翼,撩动心弦。 谢柔徽见状,面上一热,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收拾好碗筷,她正欲离开,却被姚元叫住。 “娘子稍等。”姚元指尖轻点桌上的书信,“这封信,劳烦娘子代为寄出。” 谢柔徽接过信,瞧见上面写着“谢珲亲启”四个字,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知是从何处看来。 谢柔徽正欲开口询问,忽见书信没有封口,忙用蜡油把信糊住,慎之又慎地收进怀里,出门去了。 姚元扶在门边,目送谢柔徽远去。 茫茫雪原之中,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格外清晰,但是看不清颜色。 应该是青色的,姚元突然想到。 恰在这时,远处的谢柔徽忽然转过头,对着他挥手,高声呼喊:“快进去吧,别受寒了——” 姚元眯了眯眼,依言合上门。 屋内空空荡荡,姚元时刻挂在脸上的笑意这才一寸一寸退去,神情漠然。 * 翌日一早,谢柔徽扫完庭院里的雪,拿着书信急急忙忙地下山去了。 第2章 洛阳与长安相隔甚远,书信往返全凭熟人捎带或是找专门的信客送信。 谢柔徽撩开竹帘,肩头的白雪还未拍干净,携着一身寒气入内。 她伸出手,将书信搁在柜台上:“寄信。” “一贯钱。”柜台后面的信客道。 谢柔徽拿钱的手一顿,瞪大双眼:“这么贵?!” “这位娘子,如今临近年末,本来价钱就比寻常高。而且……” “而且什么?” 信客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散漫道:“而且洛阳去长安的这一路,如今不太平啊。” 谢柔徽立刻反驳:“胡说八道!谁不知道我们大燕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信客一拍桌子,喝道:“你这小娘子见识短浅,一看你就不知道朝廷大事。” “那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谢柔徽眉头一挑,同样是气势汹汹。 他哼了一声,向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就在上个月,太子殿下东巡洛阳遇刺,下落不明了。” 说完,信客重新躺回摇椅上,悠哉悠哉地道:“常言道‘家书抵万金’,这一贯钱,也不多啊。” 谢柔徽没办法,只好掏出一贯钱,压在书信上,撩起帘子转身出门。 一出门,旁边点心铺子的掌柜瞧见她,热情地道:“谢道长,要不要进来瞧瞧,今天有玉兰糕买。” 谢柔徽本来想摇头拒绝,但想到什么,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给我称两块就好。” “怎么这次买这么少?”掌柜一边用油布包好糕点,一边问道。 谢柔徽站在一旁,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没有说话。 谢柔徽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有点心痛。 但想起姚元低眉浅笑的模样,又有点庆幸自己带够了银钱,不然就耽误寄信了。 买完糕点,谢柔徽匆匆赶回紫云观。 她这次没有从山门前的台阶走,而是绕了远路,从后山走,避开众人的视线。 “我回来啦。”谢柔徽的语气轻快,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姚元从屋里走出来,拿巾帕擦了擦谢柔徽额头的汗,温声道:“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早?” 谢柔徽的脸忽地红了,“我刚刚下山把你的信寄出去,就顺道来跟你说一声。” 玉真观与此处相隔甚远,哪里顺路。姚元心知肚明,却没有挑破。 听到信被寄出去,他的眉头微舒,柔声道:“娘子一路辛苦了。这份恩情,姚元谨记在心。” 待他日后回到长安,随口吩咐一句,足以保证这个小道姑一辈子衣食无忧。 谢柔徽注视着姚元俊美无俦的容貌,美玉无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幼时,师父总带她去酒楼听说书,每次说到英雄救美的片段,她总是听得聚精会神。 故事里的少年侠客武功高超,闯荡江湖,自然要有一个知书达理、花容月貌的红颜知己相伴左右。 如今身份倒换一下,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 姚元见谢柔徽神游天外,轻轻一笑,拉回她的注意力:“娘子给我带了什么?我猜不到。” 谢柔徽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取出怀里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揭开——玉兰糕完好无损。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 她从后山走过来,山路崎岖难行,生怕一个不小心将糕点压碎。 谢柔徽捧着糕点,抬头嫣然一笑:“是玉兰糕。” --- 第2章 ◎长明灯◎ 姚元的目光落在玉兰糕上,淡淡的,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谢柔徽收起笑容,有些不安:“你不喜欢吃吗?” 姚元闻言,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自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珍馐没有尝过。 换作从前,这种糕点,别说入口,连出现在眼前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在这里,入口的是糙米,身上穿的是粗布,连取暖用的炭都呛着浓烟。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 但感受到谢柔徽不安的情绪,姚元神色柔和下来,他捻起一块玉兰糕,道:“我尝尝。” 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直冲鼻腔,果然是预料之中的难吃。 姚元胃中几乎作呕,面上仍旧笑意吟吟。 他轻声道:“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却令谢柔徽松了口气,喜滋滋地道:“你喜欢就好,多”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姚元打断。 姚元把玉兰糕送到她的嘴边,柔声道:“谢娘子,你也吃。” 姚元的语调温柔缱绻,好似情人之间的低语,谢柔徽被哄得五迷三道。 等回过神来,两块玉兰糕都被她吃完了。 谢柔徽懊恼地道:“你都还没吃几口呢。” 姚元拿出帕子擦干净手指,似笑非笑地道:“谁说我没吃。” 说着,姚元上前一步,右手五指穿过谢柔徽乌黑的发丝,轻柔地拖住她的后脖。 他的指尖微凉,一丝凉意从后颈钻入,蔓延至谢柔徽的天灵盖。 四目相接,姚元微微俯身,在谢柔徽唇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淡雅清甜的玉兰香气涌入鼻腔之中。 姚元的声音含笑:“很甜。” 在他温柔的注视下,谢柔徽的脸瞬间发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谢柔徽的眼神飘忽不定,低着头慌乱地跑了出去。 自然,她没有看见身后姚元瞬间漠然的眼神。 雪后初霁,玉真观主峰香火愈加鼎盛,三清殿门前两侧各摆放着一个足有一人高的铜鼎,炉内升起袅袅白烟。 香客们携老扶幼,手提香烛花篮,沿着青砖石阶向上攀登,在三清殿前虔诚叩拜。 尘世间的一切繁杂欲望,都在此处无声的倾吐。 谢柔徽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睛水盈盈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她跪在蒲团上,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三清祖师的金身塑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我来看你们啦。” 说罢,谢柔徽径自穿过三清殿,来到殿后一座灯亭前。 亭子浑身朱红,檐角挂着金色铃铛,柱子上有金龙玉凤盘旋,威严肃穆。 推开门,里面摆放一座高大的莲花状长明灯台,须弥座上镌刻若干保佑孩子健康长寿的道教文字,灯室中立着一盏长明灯。 这盏长明灯与寻常不同,它的形状按照莲形制成,内部盛满灯油,澄黄的油面静静地浮着一簇烛火。 谢柔徽小心翼翼添了几勺灯油,将灯室的四窗四门关上,跽坐在地捧书颂念。 她的声音平静,与平日里活泼的语调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连念一个时辰,谢柔徽捶了几下发麻的双腿,艰难地站起来,慢吞吞地挪出去了。 她左手扶柱,右手放在眼睛上遮光。忽然一个女冠走来,道:“师妹,大师姐叫你去药房找她。” “我现在就去。”谢柔徽又恢复了精神,像是雀跃的鸟儿。 柜上摆着一瓶瓶白瓷瓶,晒干的草药放在木架上,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孙玉镜坐在桌案后,正翻看一本医书。 她身后挂着一幅人体经络腧□□,极尽详细。 门口处出现细微的动静,孙玉镜头也未抬,手中寒光一闪,逼向进门之人。 银针停在眉心三寸之处,谢柔徽双指稳稳夹住,将银针放回孙玉镜的手边。 “大师姐,你喊我来有什么事吗?” “武功有进步。”孙玉镜合上医书,淡淡道。“先坐吧。” 谢柔徽乖乖盘腿坐下,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孙玉镜将银针收回袖中,说道:“新安郡王妃近来梦魇,我打算让你去郡王府为王妃祈福。” “我吗?”谢柔徽指着自己,有点惊讶。 孙玉镜点头,谢柔徽眼中立刻浮现出喜悦之色,认真地道:“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师姐的期望的。” 孙玉镜又嘱咐道:“但是去三清殿的事,也不可松懈。” 谢柔徽连连应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迟疑道:“大师姐,我去了郡王府,那姚元怎么办?” 自从把姚元背回来,谢柔徽每天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地给姚元送饭。还有他服用的药,都是谢柔徽亲手煎的。 孙玉镜早就知道她会有此问。 她轻抚谢柔徽的发顶,说道:“我会另外安排人去照顾他的,你放心吧。” 谢柔徽顿时放下心来。 * 郡王府位于洛阳积善坊内,将近有半个坊之大,府内所有规制比同亲王,碧瓦朱甍、雕栏画栋。 圣人膝下单薄,只有二子一女。其中新安郡王是圣人的长子,已过世的苏皇后所出。 因圣人怜惜兄长宁王没有嫡子,特意将新安郡王过继到宁王名下,以承香火。 第3章 是以新安郡王虽为郡王,一切待遇参照亲王。 绕过曲折的水上回廊,走过重重垂花拱门,谢柔徽终于来到新安郡王府的后宅。 郡王妃居住的主屋是一座二层高的小楼,四周挂着色彩明亮的纱帘,悦耳的丝竹之声从里面飘出。 谢柔徽抬头,隐隐约约瞧见里面身影众多。 “你在这等一等,画师正在为郡王妃画像。” 侍女领着谢柔徽上了二楼,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等候。 屋内角落烧着上好的瑞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侍女众多,衣裳单薄,容貌秀丽,打扮成女道士的模样,簇拥着一位女子,应该就是新安郡王妃。 只见她郡王妃戴莲花冠,身披素白道袍,手持拂尘,作拈花微笑之状。 俨然一副出家女冠的打扮。 侍女见谢柔徽面露好奇之色,低声为她解惑:“郡王妃平日喜欢扮作女道士,请画师为她作画。” 二人低语间,郡王妃的眼神已然瞥过来。 她丢下拂尘,歪在软榻上招呼道:“道长来了,快请坐。” 立刻有一个侍女搬来秀墩,谢柔徽道了声谢,坐在郡王妃的下首。 郡王妃说话时笑意吟吟,十分和善,谢柔徽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好感。 “谢道长生得好标致,我一见了就心中喜爱。”郡王妃拉着她的手夸赞,“怎么有这么灵秀的小娘子呢。” 郡王妃转头看向面前的画师,又看向谢柔徽提议道:“我这个画师画得一手好丹青,道长生得这么美,不若也做一个画中人。” 谢柔徽推脱不过,便坦然应下了。 她身上本就穿着道袍,如此一来,也不必麻烦,直接盘腿静坐就好了。 待到画师终于放下笔,屋内众人皆是一松,浑身酸软,捶胳膊捶腿。 郡王妃倒在榻上,画师将墨迹未干的画像呈到她的面前,供她欣赏。 半晌,郡王妃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道:“你们也过来瞧瞧。” 得了话,或坐或站的侍女们顿时涌过来,挤着脑袋去看画像,叽叽喳喳。 “咱们郡王妃真好看。” “瞧,这个是我,那个是你。” 画师的技术果然超群。 画中每个女子的神态全部抓的精妙,一颦一笑,栩栩如生,宛如本人走入画中。 谢柔徽挤在其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画上的她盘腿侧坐,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只露出一个侧脸。 谢柔徽有些失望,面上没有显露。但回玉真观的一路上都有些恍惚。 “娘子在想什么?” 姚元轻柔的声音打破谢柔徽的沉思。 她猛地回神,发现姚元正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谢柔徽将郡王府的事说了,语气可惜:“怎么没有画我的脸呢?” 谢柔徽的目光落在姚元白净的手上,骨节分明。 姚元是大户人家的郎君,熟读诗书,不知道会不会书画。 她忽然发问:“姚元,你会作画吗?” 姚元垂下眼帘。 他自然是会的,不仅如此,他还画得极好。 长安的女郎,争相以能目睹他的字画为荣。 只不过这些,根本不必与一个长在乡野、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娘子说起。 姚元脸上挂着柔和笑意:“略懂一二。” 他的思绪一转,凝眸望着谢柔徽,关切地说道:“娘子怎么会去郡王府?” 他的声音与寻常没有两样,但话语中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谢柔徽浑然不觉,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那娘子以后,日日都会在郡王府?” 谢柔徽捧着脸,摇摇头:“也不全是。我每天晚上还要赶回道观呢。” 姚元接着道:“来回奔波劳累,为何不在郡王府歇息呢?” “我还得去看护三清殿后的长明灯。” 姚元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谢柔徽笑嘻嘻地道:“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偷跑出去,师父气得打断了竹条,压着我跪了一整夜。” 师父一向对她很宽容,会带她出去玩,给她带好玩的、好吃的。 可唯独这件事,说一不二。 从那以后,谢柔徽就明白,三清殿后面的那盏长明灯很重要。 姚元望着她活泼灵动的神情,忽然有些不解。 明明是说起痛苦的事情,但是她为什么还是可以那么开心。 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姚元垂眸,眼中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陪着姚元吃完药,谢柔徽提起食盒,依依不舍地道:“我走了。” “路上小心。” 姚元伸手将谢柔徽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地叮嘱。 短短的一段路,谢柔徽频频回头,十分不舍。 终于走了。 姚元在窗边坐下,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不耐烦。 只要再忍耐一些时日,等到他的眼睛彻底痊愈,等到长安来人,他就可以彻底摆脱眼下的窘境了。 骨节分明的指节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富有节奏,姚元若有所思。 他的好堂兄,会猜到他就在洛阳城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吗? 姚元脸上的笑意渐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3章 ◎“借娘子吉言。”◎ “谢道长,多亏了你,我最近能够睡个好觉了。” 郡王妃拉着谢柔徽的手,笑语盈盈地道。 自从谢柔徽入府为她诵经之后,郡王妃的梦魇发作渐少,气色也红润起来。 “这是柔徽应该做的。” 谢柔徽眉眼弯弯,任谁瞧见她,都不免心生喜爱。 “让我想想,该如何奖赏你?” 郡王妃微微思索,说道:“你是玄门中人,赏赐金银之物太过俗气。不如命人为你画一幅画像吧,如何?” 此话正合心意,谢柔徽顿时喜出望外。但与郡王妃含笑的眼眸对上,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郡王妃笑着道:“你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不画下来实在是可惜了。” 当即命画师入内,为谢柔徽作画。 画上的女郎眉若远山,唇若点朱,身穿一袭青色道袍,头上只插着一只玉兰花簪,打扮素净,出尘脱俗。 谢柔徽虚抚过画卷,望着画上的女子,心中生出无限的喜悦,眼中光彩熠熠。 这是她吗? 回到玉真观,谢柔徽裹着棉被,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睡不着觉,她索性起来点了灯,仔细欣赏画像。 他还没见过这幅画呢。 谢柔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望向窗外,天色如墨幽深,可她一刻也等不及,抄起画卷,直往紫云山的方向奔去。 立在木屋之外,谢柔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门之隔,听着屋内人轻轻的呼吸声,内心分外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拂过她的脸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直到屋内发出细微的声音,谢柔徽眼睛一亮,抬手敲了敲门。 “谁?” “是我。” 门打开了,谢柔徽扬起一个笑容,和一同照射进来的光辉一般耀眼。 姚元眯起眼,只觉得今日的晨光刺眼,侧身让她进来了。 “你没睡好吗?” 谢柔徽注意到姚元的神情还带着淡淡的倦意,忙问道。 姚元摇了摇头,在桌前坐下:“娘子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柔徽扬起手中的画卷,“你快看。” 画卷甫一展开,谢柔徽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姚元的眼睛还未完全恢复,画上的女子样貌一概看不清,只有衣袂淡淡的青色映入眼中。 他可以看见颜色了。 姚元一愣,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他含笑道:“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罢了,不能细看。细看对这幅画来说是一种残忍。 但瞧着谢柔徽喜不自胜的模样,姚元没有作声。 对于她来说,能有一幅画像就很难的了。 毕竟这个世道,能够识字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想到此处,姚元不禁轻叹,望着谢柔徽的眼神浮现一丝怜悯。 谢柔徽没有注意到姚元的眼神,她美滋滋地道:“不愧是郡王府的画师,果然是画技超群。” 话音未落,姚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半晌,他缓缓道:“但是还有很多不足。” 他的解释井井有条,谢柔徽一个完全不会绘画的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姚元喝了一口茶水,盖章定论:“所以,这幅画算不上好。” 谢柔徽蹙起眉,“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幅画。” 第4章 姚元怔住,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来:“谢娘子喜欢就好。” 谢柔徽直白地道:“可是你好像不喜欢。” 他一愣,旋即笑道:“何出此言?” 谢柔徽慢吞吞地道:“没有为什么,我猜的。” 姚元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不会看脸色的人,再和这个小道姑多说一句话,恐怕都要折寿了。 姚元闭上眼,没有回答谢柔徽的话。 谢柔徽站了一会,见姚元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拿起画,默默地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姚元。 他依旧闭着眼,朗目疏眉、鼻若悬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是谢柔徽最喜欢的玉兰花。 谢柔徽瞬间不生气了。 饭菜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 姚元惊讶地睁开眼,发现谢柔徽已经做好了早饭,摆在了面前。 谢柔徽把筷子拿热水烫过一遍,又拿帕子擦拭干净,这才递给姚元。 “快吃饭,今天没有人给你送饭。” 谢柔徽解释道:“大师姐她们今天下山为百姓看诊去了。” 每逢初一十五,玉真观的道士们都会下山去为百姓义诊,免费发放药物。 姚元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只有谢柔徽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姚元偶尔才应几声。 “你要不要出门看看?” 吃完饭,谢柔徽望向窗外道:“你天天闷在屋子里,出去散散心也有助于身体恢复。” “附近有一个山谷,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是山谷里的花却不会凋零,非常神奇。” 姚元对于她说的景致毫无兴趣,盛开在冬日的花,对于他来说,司空见惯。 只是天天呆在这里,确实也心里烦躁,姚元最终点头答应。 谢柔徽把碗筷收拾好,又把姚元的大氅拿过来,披在他的身上。 这件大氅是救起姚元时,他身上披着的。整件大氅用黑狐的皮毛缝制而成,油光水亮,十分保暖。 “好啦。”谢柔徽后退一步,牵起他的手。“我们走吧。” “前面是门槛,小心。” 谢柔徽小心翼翼地牵着姚元,一起抬脚迈过门槛。 许是在屋里呆久了,甫一出门,冷冽的空气清新自然,心胸为之一舒。 谢柔徽关心道:“你冷不冷?” 姚元摇头不语。 山谷树木枝繁叶茂,密不透风,极难通行。 谢柔徽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撇开山谷两旁粗壮的树枝,向山谷深处的水潭走去。 随着她的动作,树叶上的雪簌簌落下,白雪落了一身。 “低头,我把你头上的雪拍掉。” 一穿过树林,谢柔徽顾不上自己,先伸手拍掉姚元头上的雪。 她一边拍,一边笑:“你头发上都是雪,要变成白头阿翁了。” 等谢柔徽的动作停了,姚元抬起头,语带笑意:“那你呢?岂不是也变成阿婆了?” 谢柔徽做了个鬼脸,提高音调:“本娘子一百岁的时候,还是貌美如花。” 山谷空旷,她的话语说出口,隐隐有回声传来,过了半晌才彻底安静。 谢柔徽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一百岁的时候,姚元还在她的身边吗? 姚元凝眸望她,眼含笑意,没有说话。 谢柔徽嘟囔道:“怎么?你不相信吗?”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开阔之处。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一个清澈的水潭映入眼帘,泉水从石壁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出,汇入潭中。 四周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温暖如春。 谢柔徽牵着姚元来到水塘边上,他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被风一吹,怎么捂也捂不暖。 “你要尝尝这里的泉水吗?”谢柔徽问,牢牢地抓着他的手。 “据说它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很多大官都会派人过来取水。” 说到这里,谢柔徽噗嗤一笑,打趣道:“我从小就喝,不知道能不能长命百岁。” 姚元颔首,谢柔徽俯下身,掬起一捧清水,送到他的唇边。 她看着姚元垂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手中的清水,像是出没在云雾之中的白色神鹿。 不时有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腕,沾染了一点水汽。 姚元喝了几口,便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唇色如朱,引人遐想。 谢柔徽想要移开视线,却见他伸出粉嫩的舌尖,不经意舔了舔上唇的水珠,再次埋到谢柔徽双手之间。 手中的水渐渐见底,谢柔徽偶尔会感受到手心传来异常的触感,非常轻微,但却她的心跳乱了。 谢柔徽倏然收回手,泉水哗的一声从高处落下,水花四溅,打湿衣角。 姚元疑惑地抬起头,脸颊已经浮上一层淡淡的粉,更显白皙,如同发光的白玉一般。 “你还喝吗?我再去给你接。” 谢柔徽有些不自在,刚想转身,却被姚元抓住衣角。 他摇头道:“我有些热。” 汩汩流出的泉水时刻冒着热气,又有一片密林,将寒冷隔绝在外,这里好似春天一般。 闻言,谢柔徽忙伸手解下他脖颈上系着的大氅。 当时披上的时候,她还顺手打了一个漂亮的领结,如今却死活解不开。 谢柔徽手忙脚乱,越来越慌乱,鼻尖冒出一点汗珠。 “别着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谢柔徽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平静了下来。 她悄悄抬眸,瞥见姚元温柔的神情,嘴角不由漾开一抹笑,眉眼弯弯,艳若桃李。 解下大氅,谢柔徽跪坐在水塘边,也掬起一捧清水仰头喝尽,又采了野花放在衣裳上,编成花环。 终于编好,谢柔徽兴致勃勃地转头,却发现姚元正盯着水面出神。 她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水面荡着细小的涟漪,恰如姚元此时的心境。 自从信寄出去后,近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姚元失笑。 这么多难熬的日子都捱过来了,怎么如今沉不住气了。 见他迟迟不回答,谢柔徽歪头,说出心中的猜测:“你在想家吗?” 姚元无意与她说起这些是,见谢柔徽如此说,微微颔首,默认下来。 谢柔徽想了想,安慰道:“虽然你不能陪在阿耶阿娘身边,但是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她安慰的话语略显干巴,谢柔徽将编好的花环放在姚元的头上,衬得他姿容昳丽,好似司掌春天的神明。 “你戴花环真好看。” 谢柔徽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直白地夸赞道。 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胆奔放的女郎,姚元唇边漾开一个浅浅的笑容,却并不反感。 他学着谢柔徽的动作,也编了一个花环。 可惜他的手艺拙劣,成品不像是一个戴在头上的花环,只有手环大小。 姚元顺势把花环套入谢柔徽的手腕,柔声道:“借娘子吉言。” 第4章 ◎他的笑容一滞◎ 那日姚元编的花环,谢柔徽将它放在木盒里,珍重地收起来。 只是因为戴得太紧了,取下来的时候,还划破了她的手腕,流了几滴血。 落在洁白的花瓣上,格外醒目。 郡王妃的卧室里熏着清甜的果香,谢柔徽隔着一层纱帘,为闭目养神的郡王妃诵经道经。 伴随着低低的诵经声,郡王妃紧锁的眉头舒展,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书念完,谢柔徽见郡王妃仍在安睡,悄悄地退出去。正欲离开,却被郡王妃身边的侍女叫住。 “谢道长,明日就是元日,王妃特意准备了点心给您。” 侍女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表面绘有各种图案,精美繁杂。 谢柔徽连忙道谢接过,兴冲冲地赶回玉真观。 此时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晦暗,溯风凌厉,扬起细小的碎石和沙尘。 庭院内设起庭燎,冲天火光透过高高院墙。 众人围坐在一起闲聊,还有人手挽着手在火堆旁边唱歌边跳舞。 谢柔徽一走进来,师姐们纷纷围了上来嘘寒问暖。 “小柔徽回来啦,快过来坐。” “带了什么好吃的,给师姐尝尝。” 谢柔徽好不容易护住几块糕点,一位师姐掐了掐她的脸颊,调笑道:“呦呦呦,小丫头还学会护食了。” 谢柔徽跺了跺脚,难为情地道:“师姐,你又打趣我。” 就在此时,师姐眼疾手快地捻起一块糕点,笑声藏在风里,跑远了。 谢柔徽笑了笑,将特意剩下的几块糕点用油纸妥善包好,准备偷偷溜出去。 “柔徽,你准备去哪?” 她的动作一顿,转过身,孙玉镜正蹙眉望她。 谢柔徽咽了咽口水,诚实地说道:“大师姐,我就去给他送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第5章 这个他是谁,孙玉镜心知肚明。 她默默不语,眼中满是不认同。 “他一个人呆在那里,孤零零的,我就去看看他。” 谢柔徽拉着孙玉镜的手晃悠,撒娇道:“好不好嘛,大师姐,你就让我去吧。” 孙玉镜无奈,只得嘱咐道:“你去可以,但是必须在子时之前赶回来。” 她的语气郑重:“不要忘了今晚还有正事。” 谢柔徽重重地点了头,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一下子就没影了。 孙玉镜望着她的背影,忽地叹了一口气。 耽误了一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谢柔徽提着灯笼,走在山路上,回头便可以俯瞰洛阳城的全景。 辞旧迎新之际,城中灯火辉煌,家家户户都点起庭燎,亲人团聚,围坐在一块守岁,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无法驱散这份喜悦。 天空中缓缓飘落几片雪花,落在谢柔徽的面颊上,旋即融化,带来丝丝凉意。 木屋外贴着朱红的年画和桃符,屋檐下两个大红的灯笼,是谢柔徽亲手挂上去的。 此时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在黑夜中默默地为归家的人指引方向。 谢柔徽朝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手,上前叩门。 木门虚掩,吱呀一声开了。 “我回来了。”谢柔徽柔声道,神情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屋内漆黑一片,只能看清一个人影独自坐在窗边,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怎么不点灯?” 谢柔徽疑惑地道,想要把烛台点燃,却被姚元喝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像是浸在冰雪里一样。 谢柔徽有些纳闷,摸黑走到姚元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西望。 这个方向望不见洛阳城的繁华之景,只能看见夜色幽深,斑驳树影沙沙摇动,仿佛藏着可怕的怪物般。 “喝杯屠苏酒吧。” 谢柔徽取出酒壶,清冽的酒水在杯中荡漾,她的眼中满是对新年的期盼:“保佑来年无灾无难。” 姚元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望向夜色笼罩下的重重山峦,目光虚无缥缈。 长安歌舞升平的景象忽然浮现在眼前,陛下贵妃携手登上丹凤门,与民同乐,朝臣山呼万岁千岁的声音犹在回响。 此时的兴庆宫应该热闹极了吧。 华宁公主进宫,一家三口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他在东宫,亦或是在破旧的木屋,并无不同。 想起母亲对待他和姐姐华宁公主截然不同的态度,姚元眼底的讥讽之情越发浓郁。 谢柔徽轻声问道:“你在想你的阿耶阿娘吗?” 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打扰了他。 顺着这个方向眺望,尽头便是长安。 姚元收回视线,垂眸不语。谢柔徽突然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屏障横隔在二人之中,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打破。 “其实洛阳也很热闹,这个时候会放花灯、看驱傩晚会……” 谢柔徽复述从前师姐妹跟她讲述的热闹情景。 只不过她从未亲身体会过,说起来实在是干巴巴的,渐渐地也不说了,屋内又安静下来。 姚元抬眸,神情温柔,仿佛刚才的冰冷是谢柔徽的幻觉。 他接过谢柔徽手中的屠苏酒,望着谢柔徽道:“少者先饮。” 谢柔徽看着面前的酒杯,不禁好奇问道:“你比我大几岁?” 她与姚元相处近两个月,今日才恍然发觉,原来对他一无所知。 “我生于天狩五年。” “那你只比我大一岁。” 谢柔徽仰头笑道:“我是天狩六年二月十四子时一刻出生的。” 她生在夜最黑最深沉的时候。 姚元淡淡一笑,“娘子好记性。” “是因为我的生辰八字被供起来啦,所以我才记得那么清楚。” 姚元一怔,有些不解。 谢柔徽续道:“我不是说过,我每日都要去看护三清殿后的长明灯吗?” 她压低声音,凑到姚元耳边:“其实呢,那盏长明灯供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其中一个是我的。” “另一个呢?” “我也不知道。”谢柔徽摇头,“师父从来不准我去看。” 室内安静下来。 谢柔徽拿出糕点,笑嘻嘻地道:“这可是郡王府的东西,肯定很好吃,你快尝尝。” 姚元眯了眯眼,“郡王府?” “对呀,郡王妃知道我要回玉真观,还特意命人给我准备了吃食。” 谢柔徽指了指桌上的菜品,“这些都是郡” “拿走。” 谢柔徽愣住,不明白姚元为什么这么说话。 她迟疑片刻,再次劝道:“你先尝一口呀,要是不好吃就别吃了。” 堆积已久的烦闷终于忍耐不住,姚元直接抬手打掉了谢柔徽捧着的糕点。 糕点狠狠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看不出原本精致的样子,还有一些碎屑沾到了谢柔徽的裙面上,斑斑点点。 谢柔徽低下头,看着摔在地上不成样子的糕点,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姚元猛地回头,直视谢柔徽的眼,目光灼灼。 那张俊美的脸,忽然变得活色生香,在夜色的遮掩下,添了一抹浓重的艳丽,若隐若现。 谢柔徽没说话,干净利落地转身走了。 姚元依旧坐在窗边,无知无觉,长睫沾染飞雪,如同一尊雪捏的塑像。 砰的一声,门关了。 他的眼睫也随之轻轻颤动,雪花落在他白瓷一般的脸颊上,无声化开。 脚步声远了,屋内冷清,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他不稀罕,也不需要一个小道姑的陪伴。 姚元冷笑。 等回到长安,他立刻就会把这个小道姑抛诸脑后。 “喂,回神。”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姚元猛然惊醒。 “你在发呆吗?怎么不应我?” 谢柔徽提着灯笼,隔着一扇窗子,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脸上笼着一层暖光,有些不真实,如在梦中。 “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脸上还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幻。 谢柔徽拍了拍窗台上堆积的白雪,“我想起来有一句话还没说,就回来了。” 她盯着姚元,一字一句道:“福延新日,寿禄延长。” 忽然之间,谢柔徽朦胧的身影在姚元的眼前清晰。 青色、黄色、粉色,那么多明亮的颜色汇集在她的身上,粉饰出一个眷恋的身影来。 朦胧之间,他看见母妃揽着姐姐,将象征长寿的项圈挂在她的脖颈上,轻声细语地道:“明月儿,阿娘愿你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今日,也有一个人对他说出同样的话语。 不为他的身份,不为他的权势。 瞧见姚元恍惚的模样,谢柔徽不太高兴,哼了一声道:“我要走了,这回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娘子且慢。”姚元出声道。 谢柔徽心中一喜,但还是板着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干什么?” 姚元的眼睛很亮,这么明亮这么动人的眼睛,在浮动的黑暗中,更加深情。 对上这双含情目,谢柔徽的声音不由得软下来,好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怕惊扰满山寂静的雪。 “外头雪急,谢娘子不如进屋稍等片刻?” 姚元说得不假,窗外大雪纷飞,北风呼啸,谢柔徽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的语气虽是疑问,但又带着一股笃定,好像算准了他开口,谢柔徽就会答应似的。 谢柔徽确实犹豫了。然而,下一刻她想到什么,瞬间清醒,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他的笑容一滞。 第5章 ◎命格相克◎ 见姚元收起笑容,谢柔徽连忙解释道:“我答应了大师姐,必须在钟声敲响之前赶回去。” 元日来临之时,洛阳城楼上所有的古钟都会被敲响,声音传遍整个洛阳城,如同黄钟大吕。 随后是道观佛寺依次撞响古钟,六百下之后,随着悠扬的钟声平息,预示着天狩二十二年真真切切地来临了。 但每年的这个时候,谢柔徽都要独自在三清殿后的灯亭度过。 为一个不知道姓名、不知道身份的人祈福,祈求他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听了谢柔徽的解释,姚元垂下眼眸,淡淡道:“既然如此,谢娘子一路小心,恕不远送。” “等一下!” 来不及多想,谢柔徽眼疾手快,左手挡在将要合拢的木窗上,右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 “你要是担心我的话,要不要送送我?” 原本还有些磕磕绊绊的话语,一旦说出口,反而变得流畅起来,好像在心底说过千次万次一般。 第6章 “反正你呆在这也无聊。” 谢柔徽抬着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那双圆润的眼睛明亮透彻,像是河水洗涤干净的鹅卵石,又像是天上的星辰。 凝视着这样一双星眸,姚元心中又是一阵冷笑,心想他怎么可能答应这个小娘子,傻乎乎地陪着她一起受冻。 见姚元不答应,谢柔徽拉起他的手,使出对待大师姐的招式,撒娇道:“好不好呀?我每天都来看你,你却从来没有送送我呢。” 没有每天,姚元忍不住在心中反驳。自从谢柔徽去了郡王府后,再也没有每天来看望了。 姚元心中所想,谢柔徽自然一无所知。 她拉着姚元的手不住摇晃,可怜巴巴地道:“这么冷的天,我一个弱小无助的女娘子,你难道不担心我突然被什么野狼野熊叼走吗?” 她的表情浮夸,拙劣不堪,姚元一眼便能看穿。 可顶着风雪走在雪地里时,姚元还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迷了他的心窍——他竟然答应了这个无礼的要求。 不过…… 姚元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身旁少女的侧脸,感觉还不错。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从未有过,姚元正想要仔细思索,忽然被谢柔徽惊喜的话打断。 “你看!前面有一大片松树林。” 谢柔徽蹦蹦跳跳地道。她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一样,看到什么都要和他描述一番。 姚元反应平平,但还是耐不过谢柔徽兴致勃勃的样子,偶尔应几声。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谢柔徽站住脚,望着远处雪白的松树林,当时姚元就昏倒在树林里,被她亲自背了回去。 大雪扑打她的发丝和脸颊,谢柔徽的眼睛微微眯起,话语夹在肆虐的雪花和狂风里,大声地问道:“你记得吗?” 他怎么可能记得。 姚元正要说话,但甫一张口,雪粒冰碴一股脑地涌来,他只能闭上嘴巴。 谢柔徽注意到姚元的变化,她的神情一变,望向愈下愈猛烈的暴风雪,拉着他疾奔向树林。 “我们进去避一避,风雪太大了——” 谢柔徽的声音在风里飘了又飘,明明很近,却又很远。 好在紧紧相握的双手打破了这种虚无,就在这呼啸的风雪之中,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不分你我。 谢柔徽紧紧地护着姚元,卧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 她的身体很温暖,像是滚烫的火炉,即便是东宫的暖阁,也没有她温暖。 姚元倒在雪地里,墨狐大氅垫在身下,谢柔徽趴在他的胸口,身上落满了雪。 等风雪稍稍停歇,谢柔徽一骨碌爬起来,关切地看着元曜,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姚元摇摇头,咬牙站起来,但脚腕上陡然刺痛,他支撑不住,一头便要栽下去。 谢柔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脚受伤了?我看看。” 不待姚元拒绝,谢柔徽便强硬地把姚元抱到石头上,让他坐好。 谢柔徽盘腿坐在雪地上,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会,说道:“没事,只是扭伤。” 姚元抿着唇,脸色不知是冻的还是疼的,白得吓人,像是捏出来的雪人一样,一碰就碎。 谢柔徽一边给姚元按揉脚踝,一边抬头看他,调侃道:“你怎么这么娇气,跑了一下就扭到脚了。” 她的话里并无恶意,落在姚元耳中,却极其刺耳。 他的脸上覆了一层冰霜,一言不发,看着要把人冻死。 “好吧,你又生气了。” 谢柔徽瞥见姚元的神情,低下头小声地嘟囔道。 声音虽然小,但两人靠得那么近,这句抱怨还是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落到姚元的耳中。 他忽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就要走。 “呀,你怎么啦?”谢柔徽连忙拦住他,神情焦急,“到时候你的脚踝更严重啦。” 姚元扭过头,冷冷地道:“死不了。” 就算死了,又与她何干。 “不准你死!” 谢柔徽连忙捂住姚元的唇,提高语调,郑重其事地道:“不可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说完,她抬起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高声道:“老天,他说的是气话,你不要当真了——” 这一瞬间,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只剩下谢柔徽一人的声音。 姚元心中一荡,只觉得一丝灵光劈下,不禁叩问自己:我好端端地同她生气做什么? “你听到没有?” 谢柔徽拉了拉姚元,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瞧见谢柔徽一脸严肃的神情,问道:“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道:“是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可不许死了。” 谢柔徽凑近姚元的脸颊,严肃地道:“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要好好爱惜,听到没?” “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许死。” 姚元失笑,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但这么和他说话。 谢柔徽背对着他蹲下身,招呼道:“快上来,我背你走。” 蹲了半天,身后始终没有动静。 她扭头一看,姚元还是坐在石头上,眉尖微微蹙起,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上,如同一朵盛开在月光下的花。 谢柔徽不由看得痴了。 他实在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一见到他的脸,什么伤心难过全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怎么,你不好意思啊。其实你不重,之前你昏迷” “闭嘴。” 还未说完,谢柔徽感觉到背上一沉,柔柔的发丝拂过她的脖颈,是姚元埋在她的后颈上。 谢柔徽无奈地道:“好吧,不说就不说啦。” “只不过一直都是我背你,怎么回事啊?”谢柔徽小声嘀咕道。 姚元冷冷地道:“你不想背,你就把我放下。” 在长安,有的是人为他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不缺她一个人。 谢柔徽立马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她的脚步轻快,背着一个大男人丝毫不受影响。 明月穿云而出,银白的月光照耀在广袤的山林之上,也将两人的身影照得分明。 “这是去玉真观的路,我要回木屋。” 姚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 谢柔徽脚步未停,哼着小调,悠哉悠哉地道:“我知道。” “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明天再送你回去。” 她心中记挂着时辰,不由加快了脚步。 姚元没再说话,把头靠在谢柔徽肩颈之间,她的气息完完全全地将他包裹起来。 耳畔风雪飒飒,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谢柔徽就这样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突然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当——当——当——” 洛阳城内钟鼓齐鸣,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长过一声,烟火在夜空中砰的一声绽开,绚烂无比,而后坠入尘世之中。 随着悠扬的钟声,天狩二十二年真真正正地到来了。 “元日安康。” 谢柔徽侧过脸,在漫天的飞雪中,轻声地对姚元说道。 姚元抬头望天,明亮的烟火映在他乌黑的眼眸之中,格外美丽。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环紧谢柔徽。 等到烟火消逝,谢柔徽放轻脚步,绕过庭院中的师姐妹们,将姚元带到她的卧房中。 谢柔徽的卧室不似她的性格,活泼热闹花团锦簇。反而很简洁,入目所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一个单纯供人休憩的居所。 “你在这里呆着,我先走了。” 说完,谢柔徽急匆匆想走,却被姚元拉住手腕。 谢柔徽愕然回首,凝眸望着他。 姚元的目光澄澈,无声地盯着她。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唇色如花、娇艳美丽。 谢柔徽轻轻地挣了挣,他的手像铁一样箍在她的腕上,挣脱不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静静地交汇片刻,谢柔徽开口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姚元轻轻颔首。 谢柔徽无奈,蹲下身道:“上来吧,我们得快一点。”不要被大师姐她们发现了。 到达灯亭已经迟了许久,好在孙玉镜没有过来看她,不然就完蛋了。 谢柔徽撩起衣袍,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对着幽幽燃烧的长明灯开始诵经。 姚元站在她身旁,垂眸看了一会,慢慢踱到长明灯旁。 灯座上刻着的经文并非是楷书,而是簪花小楷,像是仿照女子的字迹。 姚元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只是安静地观摩。 巨大的长明灯上下有两间灯室,皆是紧闭,应该分别供奉着谢柔徽和另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姚元的心中忽然生出好奇,究竟是谁,能够让谢柔徽日夜为他祈祷。 第7章 “不能打开。” 谢柔徽猛然睁开眼,阻止道:“师父说不许看。” 姚元望着她,淡淡地道:“谁不能看吗?” 谢柔徽傻眼了,师父只叮嘱过她不能看,没有说别人能不能看。可是灯亭除了她,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谢柔徽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姚元走回谢柔徽身边,居高临下地道:“为什么只有你必须每日来这里祈福,其他人不用?” 他的语气温柔,却莫名有些不依不饶。 谢柔徽仰头笑道:“原来是你是好奇这个。” “你坐过来,我跟你细说。” 姚元瞥了一眼地面,没有明显的污垢,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谢柔徽瞬间了然,掏出锦帕铺在地上,姚元这才坐下。 她们并肩坐在地上,谢柔徽低头,视线落在面前的经书上。 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来到玉真观的情景。 清水散人牵着她的手,跨过重重门墙,把她带到这座灯亭前。 “以后,你每日都要到这里来,为一个人祈福。” 清水散人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又清晰得仿佛昨日。 因这一句话,谢柔徽五岁起,在此诵念道经,不敢丝毫懈怠。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姚元再次问道。 回忆如潮水一般褪去,暖黄的光线折射出来,灰色的浮尘上下浮动,姚元白皙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柔徽看着姚元终于开口,她指着膝上的道经:“你知道它是关于什么的吗?” 不待姚元回答,谢柔徽说道:“是为他人祈求身体安康的。” “这些、那些全部都是。”谢柔徽指着长明灯上繁杂的经文,急促地道。 她明亮的眼睛里好似有火焰在跳动。 “我之所以会被送到玉真观修行,就是因为我的命格与他相克。” 第6章 ◎非去不可吗?◎ 寂静中,烛芯猛然爆开,发出噼啪的声响。 谢柔徽抱膝,下颌抵在膝盖上,乌发披散,一点朱唇是唯一的艳丽。 她凝眸望着元曜,静静地问道:“你相信吗?” 自大燕开国之时起,本朝笃信道教,命格之说极为盛行。 师父叮嘱过她,这个不祥的谶语,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可是面对姚元的询问,她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说是为亲人祈福。 她不想隐瞒任何事情。 即便知道这个不祥的预言,姚元可能会害怕她,厌恶她,远离她。 可她还是要告诉他。 她不希望有谎言横隔在他们之间。 天底下没有谎言可以隐瞒一辈子,如果她今日骗了姚元,那么终有一天谎言会被拆穿。 谢柔徽不希望,姚元对她心存芥蒂。 而且,她心里有一个隐秘的期望:也许姚元就像师父一样,对这种谶语不屑一顾呢。 姚元久久地没有回答,谢柔徽眼里的光黯了下来,她默默地垂下眼眸。 “所谓命格,” 良久,姚元终于开口。 他坚定地道:“不过是无稽之谈。” 只这一句话,便令谢柔徽弯起眉眼,双眼粲然若星。 她再次问道:“你真的不信?还是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 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地去哄一个小道姑的开心。 姚元语气淡然,却透露着一股不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他睨了谢柔徽一眼,反问:“娘子从小在道观修行,难道真的相信自己的命格孤煞吗?” 谢柔徽当然不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道:“你说得对,我不信。” 亭子里重新变得安静。 烛火幽幽,两个影子落在墙壁上,明明没有挨在一块,谢柔徽却看得目不转睛。 谢柔徽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姚元眼前晃了晃。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要问你一个。” 她的长眉弯弯,好似新月,脸上的神情狡黠,像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狐狸。 说着,没等姚元开口,谢柔徽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有婚配吗?” 她的试探实在是太拙劣了。 姚元在心底嘲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淡淡地注视着谢柔徽。 那双蒙着雾的凤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深情。 在如此温柔的注视下,谢柔徽的脸渐渐红了。 她催促道:“你快回答呀。” 姚元轻笑一声,明知故问:“娘子为什么这么问?” 谢柔徽的耳根都在发烫,她强装镇定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姚元似笑非笑。 像谢柔徽这样的小娘子,他见过太多了。 她恋慕的眼神、羞怯的神态,与长安的女郎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长安的女郎更加美丽、更加优雅,根本不是谢柔徽这个长在乡野、咋咋呼呼的小娘子能够相提并论的。 云泥之别。 可是真正注视着谢柔徽时,姚元却忍不住被她吸引,刻意牵动她的心弦。 既然如此,就当作是解解闷吧。 他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姚元执起谢柔徽的手,指尖划过手心,泛起一阵酥麻,谢柔徽忍不住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容不得她后退。 随着他的动作,谢柔徽缓缓念出声:“未、曾。”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话都说尽了。 啪。 长明灯的烛火啪然绽开,细小的声音落在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交握的双手骤然松开,谢柔徽不敢看姚元,慌乱捡起掉在地上的道经,重新开始诵念。 忽略掉她发红的耳根,也能称得上是专心致志。 天色露白,外面开始出现人声、洗漱声、脚步声,谢柔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姚元。 他好像睡着了,双眼紧闭,眼睫浓密,根根分明。 谢柔徽忍不住凑近去看,想要数一数他的睫毛。 然而下一刻,姚元的眼睫颤了颤,旋即睁开。 谢柔徽轻轻后仰,慌乱道:“你醒啦,我送你回去吧。” 呆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姚元毫无睡衣,刚才只不过是闭眼假寐。 他随意应了一声,没有把谢柔徽慌乱的神情放在心上。 谢柔徽带着他从玉真观的一处小路穿过去,避开玉真观的师姐妹们。 经过一处空荡荡的庭院时,谢柔徽放慢脚步,指着庭院中心的那棵落满白雪的枯树,说道:“这是玉兰花树。” “玉兰花开的时候,非常漂亮,不知道你能不能见到。”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玉兰三月开花,今日是正月初一,还远远不是玉兰开花的时节。 她的期望无异于痴人说梦。 姚元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他随口敷衍道:“长安的玉兰花也很美。” 谢柔徽有些失落,她知道姚元不可能永远留在洛阳,永远留在玉真观,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但她还是自私地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再久一点,能够再慢一点。 不要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谢柔徽的期望顷刻间被打碎了。 正月初二,长安的来信到了。 姚元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桌上。 他眉头微舒,周身也如春风一般柔和,显然心情舒畅。 “信上写了什么?” 谢柔徽坐在一边,好奇道:“你的眼睛还没好,要我帮你看吗?” 姚元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谢柔徽的心瞬间高高地悬起来,仿佛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透。 她想知道信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姚元回长安。 谢柔徽低下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扣着桌角,一副心虚的样子。 姚元心情愉悦,倒是愿意与她多说几句。 “你自己看。” 他将信纸推到谢柔徽的面前,温声说道。 谢柔徽愕然,抬头望向姚元。 俄而,又落回了信纸上。 信上没有写归期,只是寻常的关心话语。 落款依旧是谢珲。 谢柔徽摸了摸那个名字,感觉到一种异样的熟悉,她问道:“谢珲是谁?” 姚元含笑道:“是我舅舅。” 谢柔徽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任何东西。 谢柔徽干脆不再去想。 想不起来的人,肯定是不重要的。 “你舅舅也姓谢呀。”谢柔徽天真地道,“说不定五百年前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姚元几乎要被这个小道姑逗笑,他的母族陈郡谢氏,岂是她可以随意攀扯的名门望族。 他语气玩味:“谢娘子也出身陈郡谢氏?” “这是什么?” 第8章 谢柔徽不解,她从小在道观长大,根本不知道什么陈郡谢氏。 她问道:“你舅舅是陈郡谢氏的吗?是什么大官吗?” 姚元已经不想和她解释什么,敷衍道:“只不过承蒙皇恩,得以封侯。” 贵妃之兄,圣人爱屋及乌,给了他一个长信侯的爵位。 “侯爷,那真是好大的官。”谢柔徽不由惊叹,“那你岂不是侯爷的外甥!” 姚元点了点头,兴致缺缺,不欲再和谢柔徽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谢柔徽站起身道:“我得走了。” “大师姐说过段时间雪会越下越大,叫我们下山去给每户人家分发祛寒之物。” 姚元送她到门口,隔着纷纷的白雪,目送她远去。 许是知晓过不了几日就能离开这里,姚元眼中难得带上一丝真诚的笑意。 谢柔徽一如往日,依依不舍地回头告别,走下山去。 姚元折返回屋,木炭在盆中噼啪地燃烧,不时爆出明亮的火星子,还散发着浓浓的烟味,呛得人眼眶发红。 谢柔徽来的快去的也快,甫一离开,室内顿时变得空荡荡的。 姚元取出书信,他将信纸放在烛火旁稍等了片刻,原本的字迹如水一般隐去,无影无踪。 随着火舌跳跃舔舐,空白的信纸上重新浮现字迹。 等谢柔徽知晓自己真实身份时,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极尽谄媚的奉承,还是诚惶诚恐的害怕? 姚元想着她明媚的笑脸,突然生出些期待来。 * 玉真观山脚脚下的村落繁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民风淳朴。 一看到玉真观的道士来了,乡亲们纷纷打开门热情地招呼,邀请她们进来坐坐。 谢柔徽一边推辞一边把祛寒的药材挨家挨户分发,到最后一包时,正好是住在村尾的张娘子一家。 张娘子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生活艰难。 只见她正坐在屋檐下做绣活,不时停下咳嗽几声。 看见谢柔徽,她连忙搁下手上的绣品,上前迎接。 “谢道长,快进屋坐。” “我不进去了。”谢柔徽把药材放在张娘子手中,“这是祛寒的药材。最近下雪,你多穿点,不要着凉了。” 张娘子捧来一杯清水给她,应道:“我一定记住道长的话。” 说着,她望着屋檐外的落雪,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充满了期盼:“又下雪了,明年一定是一个好年。”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让百姓安居乐业。 不知为何,谢柔徽的心底却有些莫名的担忧。 她胡乱地点点头,喝了口水,又嘱咐了张娘子几句,开口告辞。 “道长稍等。” 张娘子急匆匆地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蒲团。 “这个蒲团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日后清修的时候,也舒服一点。” 谢柔徽连连推辞,却耐不过张娘子坚持:“不值什么钱。道长要是不肯收下,这包药我也没脸拿。 谢柔徽只好无奈地收下。 赶回玉真观时,原本只是飘着小雪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一眨眼雨雪交加,把人砸懵了。 谢柔徽抱着头冲进来屋檐下,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怎么冻成这样?” 孙玉镜轻轻掸去谢柔徽肩头发丝的雪花,关心地道。 谢柔徽反手握住她的手,笑嘻嘻地道:“我不冷,我早就运功护住了心肺。” 孙玉镜感受到她的手慢慢热了起来,这才放下心来,目光望向屋檐下重重的雪幕,充满担忧。 “这雪恐怕要下很久……” 谢柔徽深有同感。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猛烈、这么凶狠的雪。 冰雪从天而降,石头一样砸在人的身上,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正月初二,原本沉浸在欢乐中的洛阳城陷入一片死寂,入目雪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柔徽坐着张娘子送的蒲团,在屋檐下打坐,忽然她睁眼望着外头。 手中的灯球散发出荧荧白光,将谢柔徽脸上的绒毛照得分明,沾上了一点浅浅的白雪。 “柔徽,进去吧。” 一只手搭在谢柔徽的肩上,孙玉镜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柔徽抱着灯球的手收紧,忧心忡忡道:“大师姐,雪下这么大,他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他是谁,不必明说,孙玉镜心知肚明。 小师妹从小在道观长大,头一回情窦初开,却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孙玉镜眼前浮现青年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有些担忧。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别担心,明日雪就会小了。” 真的吗? 谢柔徽望着天,直到细小的雪粒飞入眼中,才缓缓地眨了眨眼。 到了第二日,雪势不禁没有渐小,反而更加猛烈。 没有武功傍身的普通人一出门,顷刻间就能使人冻毙。 谢柔徽又坐在屋檐下,望着庭院中数寸深的积雪,脸上的担忧更重。 谢柔徽转过头,坚定地道:“大师姐,我得去找他。” 孙玉镜不知何时又站在她的身后,闻言轻声问道:“非去不可吗?” 谢柔徽点点头,“非去不可!” 这么大的雪,木屋里又没有粮食。 一味地等雪停了,姚元恐怕都要饿死了。 孙玉镜深知谢柔徽的性子,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事关一条人命,她没有再劝,而是道:“把他带回道观吧。” 谢柔徽眼睛一亮,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大师姐”。 孙玉镜既是无奈,又是包容地抚了抚谢柔徽头顶,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谢柔徽神情动容,揽住孙玉镜的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又唤了一声“大师姐”。 第7章 ◎“我往后都不会开心的。”◎ 风饕雪虐,寂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仿佛一切都被暴雪掩埋,连呼吸都显得吵闹。 姚元透过薄薄的一层纱窗,望着窗外。 此时已近中午,天色却如同夜一般的深沉。 他的手覆上胃部,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有些隐隐作痛。 竟然死在这里吗? 堂堂太子,竟然会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简直可笑至极。 父亲临行前的嘱咐在耳畔响起:“你身为储君,自小锦衣玉食。此次东巡洛阳,应体察民情、知民间疾苦。” 时至今日,姚元终于有了一些体悟,他的眼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是他从前绝对不会有的。 忽然,堪称死寂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声音。 “姚元、姚元……” 姚元瞬间睁开眼,迎着刺眼的雪光,他好像看清眼前人的容貌。 是幻觉吗?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眼前人的容貌瞬间模糊,隐匿在白光之中,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青色。 是初春新柳发芽的颜色。 谢柔徽浑身沾着风雪,脸颊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 她伸手在姚元眼前挥了挥,“你怎么没反应?” 姚元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缓缓说道:“谢娘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下山。”谢柔徽直白道,“这雪太大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她连眉毛都是白的,吐出的气息含着冰雪,在空中化成一圈圈水雾。 “喏,你先吃个饼垫垫肚子。” 谢柔徽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饼递给他。 姚元试着咬了一口,实在是又冷又硬,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你要是吃不下就算了,反正等会下山有热乎饭吃。” 谢柔徽瞧他艰难吞咽的样子,正准备拿回去,却被姚元避开。 他凝眸望着谢柔徽,摇了摇头:“我吃。” “我从前不曾吃过,今日也该尝一尝了。” 谢柔徽不太懂姚元的意思。 不过她更喜欢这样的姚元,那道横隔在她与姚元之间的屏障好像消失了。 姚元拧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好像在受什么酷刑,显然吃不惯如此粗糙的食物。 谢柔徽本来以为他最多吃三两口就放弃了,可他竟然慢慢地把整张饼都吃完了。 谢柔徽牵起他的手,露出一个笑容道:“我们走吧。” * 洛阳连下三日大雪,正月初六,雪终于停了。 但是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压在人心底阴沉极了。 谢柔徽带着面纱,背着药箱,从屋里噔噔噔地跑出来。 “师姐,我们走吧。” 谢柔徽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孙玉镜。 孙玉镜道:“他呢?” “诶?”谢柔徽疑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第9章 “他也一起下山扫雪。”孙玉镜接着道,“让他白在这住了这么久,也该干点活了。” 谢柔徽有些犯难。 大师姐发话,她当然得听。 但是姚元那么娇贵,如果他不乐意,要该怎么说服他呢。 “我跟你们去。” 姚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到谢柔徽身旁,目光坦坦荡荡,对上孙玉镜不善的目光。 “姚元!” 谢柔徽眼睛发亮,拉住他的衣角,甜甜地叫了一声。 她踮起脚,道:“你戴上这个。” 谢柔徽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面纱,往姚元的耳边挂。 姚元也顺势低下头,任由谢柔徽施为。 孙玉镜亲眼目睹这一幕,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画面和谐,却令她格外看不顺眼。 “快点出发,不要耽误时间。” 谢柔徽吐了吐舌头,讨饶道:“知道啦。” 连绵的紫云山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随着匆匆的脚步声,草丛上的雪簌簌掉落。 孙玉镜和其他师姐妹先行一步,谢柔徽和姚元则落在后面,在紫云山脚下的村庄敲门询问情况。 走到村尾张娘子的家门口,门窗紧闭,积雪深深,没有一丁点声响,一片死寂。 谢柔徽的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上前叩门,“张娘子、张娘子,你还好吗?” 木门砰砰作响,陈旧的木屑噗噗落下,但屋内毫无动静,仿佛没有人在里面。 谢柔徽越来越着急,顾不得其他,抬脚猛地一踹。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木门应声而倒,扬起一地烟尘。 屋内冷冷清清,炭盆摆在角落里,张娘子搂着孩子躺在床上,仿佛只是安静地睡过去。 谢柔徽快步走过去,只见张娘子面色潮红,双唇紧闭,浑身冰凉,早就没了呼吸。 “她是被冻死的。” 姚元轻声道。 望着炭盆里早已燃尽的木炭,眼中不忍。 不,不对劲。 谢柔徽的目光扫过屋内环境,又落回张娘子的脸上。 她的面色潮红,显然不是冻死的样子。 谢柔徽的手有些颤抖,但又坚定地扯开张娘子的衣领,露出底下的皮肤。 脖颈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是疫病! 谢柔徽又惊又骇,额头瞬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好在她和姚元都穿戴面罩,没有直接接触病人,才稍稍安心一点。 她又去扯开孩子的衣襟,在他的身体上发现了同样的红点。 “我们快去找大师姐。”谢柔徽急忙道,“得赶紧把疫病的事告诉她。” 与此同时风雪初停,新安郡王府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两列腰佩刀剑的侍卫鱼贯而出,衣着得体的侍女簇拥着一顶朱红轿子,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处而去。 “这不是谢道长吗?怎么慌慌张张的?” 侍女远远看见行色匆匆的谢柔徽,小声地嘀咕。 谢柔徽同样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新安郡王府众人。 她下意识瞥了眼姚元,想到了上次他对着郡王府的糕点发脾气的事情。 姚元回望,神色平静,猜不透心中所想。 谢柔徽放开姚元的手,嘱咐道:“你在这等我。” 既然遇到了郡王妃,自然要上前拜见。 正好告知疫病之事,尽快控制住局势。 得知出现疫病的消息,众人皆是一惊。 坐在轿中的郡王妃一把掀起帘子,吩咐道:“派医师过去,不能让疫病蔓延开来。” 郡王妃的语气急促,异常坚决。 最后,她望着谢柔徽一笑,放在帘子:“谢道长也快快回去吧。” 轿内,郡王妃疲惫地闭上眼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从太子失踪之后,各方势力都盯着新安郡王府的一举一动。 太子遇刺至今还没有查明真凶,但新安郡王作为陛下唯二的亲生儿子,是最有可能获利的人。 如今雪灾疫病接踵而至,太子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郡王妃强行打起精神。 等会还要在定鼎门迎接陛下派来的使者,可不能出差错。 就是不知使者究竟是谁,不然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谢道长身边的郎君是哪家的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不过他怎么和我们郡王有些像呢?” 侍女嘀嘀咕咕的声音传来,郡王妃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但忽然心念一动,掀起了帘子。 帘子外侍女神情惊讶,连忙请罪。 郡王妃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转角处,眨也不眨。 黑色大氅一闪而过。 郡王妃紧盯住空空如也的街角,急忙询问侍女:“方才是不是有个郎君披着黑色大氅?” 侍女诚惶诚恐地点头。 “派人跟上去。” 来不及思索,郡王妃吩咐道:“赶紧让人回去禀告郡王。” 不会认错。 郡王妃绞着手中的帕子,陷入沉思:那件黑色大氅,是当初她亲眼看着贵妃命人送去东宫的。 谢柔徽对她走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把姚元送回道观,煎了一副药给他喝,才准备离开。 “这是最后一副药了,过几天你的眼睛就能彻底好了。” 姚元听出了谢柔徽声音中的失落,但他没有理会,只是道:“多亏了谢娘子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待我回到家中,必定携厚礼重谢。” 姚元好似对她的情意茫然不知,如今又冒出疫病,谢柔徽却也实在没有心思再想这些。 谢柔徽扯出一抹笑,勉强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洛阳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仅如此,空气中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氛围。 除去身着青衣的玉真观道士,官府的差役、背着药箱的医师来来往往,原本空荡荡的大街忽然很热闹。 谢柔徽顺着街道清理积雪,收拾尸体。 忽然听见马蹄嘚嘚的马蹄声,她连忙闪到一边,只见一队高大的护卫急驰而过。 她皱起眉,看着护卫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没过一会,师妹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谢、谢师姐,大事不好了!” 谢柔徽扶住她,问道:“怎么了?” “师姐,你快回去一趟吧。郡王府的人非说我们观里进了刺客。” 谢柔徽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扔下扫帚,拔腿就往玉真观跑。 孙玉镜站在山门前,一阵风吹过,吹动她沉青色的袍角。 “柔徽。” 孙玉镜伸手拦下她。 谢柔徽扶着膝盖,上气接不来下气地道:“大师姐,姚元他、他怎么样了?” 孙玉镜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开口道:“师妹,往后就当没有他这个人。” 谢柔徽一怔,抬头望着孙玉镜。她的神情如水平静,与平日没有区别。 “郡王府的人把他抓走了吗?” 谢柔徽的眼神倔强,执意问孙玉镜要一个答案。 孙玉镜知晓谢柔徽的性子,紧紧扣住谢柔徽的手腕不放,道:“他逃走了。” “逃到哪里了?” 谢柔徽脱口而出。 但她瞬间就想到,除了连绵不尽的紫云山,姚元还能逃到哪里去。 一想到现在天寒地冻,姚元的眼睛还没好全,谢柔徽就焦急不已。 “我得去找他。” 谢柔徽声音发颤,越过孙玉镜就想冲去后山。 “站住!”孙玉镜喝道,“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吗?他招惹的是郡王府的人!” 谢柔徽当然明白。 迟疑片刻,她的眼眶泛红,忍着泪道:“可是、可是大师姐,他一个人,眼睛又看不见,如果我不管他,他肯定会死的。” 见她如此执着,孙玉镜神情发冷,指尖寒光一闪,银针刺向她的后颈。 叮叮叮三声,银针落地,谢柔徽掌心缓缓渗出血迹。 她连连向后腾挪三步,望着孙玉镜道:“大师姐,我从小调皮捣蛋,是你教导我、包容我、爱护我,在我的眼中,你就是我的亲人。” “如果因为他,为玉真观招来了郡王的怒火,我愿意以死谢罪。” 谢柔徽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可是如果今天我不去找他,我往后都不会开心的。” 天空一声闷雷炸响,紧接着一道雪亮的闪电从天幕中劈下,将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分明,谢柔徽单薄的身影好像被撕成两半。 “站住。” 孙玉镜的声音响起,充满无奈。 第8章 ◎“我心悦你。”◎ 谢柔徽应声回头,泪眼朦胧间,一个白瓷瓶直直向她抛来。 她握紧瓷瓶,声音哽咽:“大师姐……” 第10章 这是她从小养大的师妹,孙玉镜见她这副凄惨的模样,怎么可能不动容。 “拿上它,早点回来。” 孙玉镜别开眼,叮嘱道。 孙玉镜望着谢柔徽渐渐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不转南墙不回头。 寂静的紫云山里忽然响起突兀的脚步声,谢柔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一味地向前跑,拼命喊着姚元的名字,不知道多少遍。 滴答。 一滴雨水落在谢柔徽的脸上。 她仰面望天,没有任何预兆,暴雨倾盆,将整片山林笼罩在雨雾之中。 谢柔徽从小在紫云山里玩耍,对于紫云山的地形了如指掌,当即向附近的一处山洞狂奔,准备暂时避雨。 等她拨开枝叶,正欲钻出树林,愕然发现远处的山洞里竟然点起火堆,将洞中的人照得分明。 谈话声伴随雨声隐隐约约传入谢柔徽的耳中。 “护卫长,他究竟是什么人,郡王竟然派了这么多兄弟来抓?” 对面的男子环抱着一柄重剑,气息内敛,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谢柔徽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的武功很高,这样的感觉,她只在师父清水散人身上感受过。 另一个人说了什么谢柔徽听不清,但她抓着树干的手渐渐发紧,开始思考偷偷救走姚元的可能性。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只有暴雨噼啪的声响,连绵不绝。 忽然,远处的树丛忽然晃动,一道黑影掠过。 坐在洞口守夜的护卫立刻警觉,过了半晌,没有一点异样。 眼花了吧。 护卫松了口气,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紧接着,一记手刀迎面劈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干脆利落地昏过去。 火堆静静燃烧,洞内鼾声如雷。 谢柔徽蒙着面罩,蹑手蹑脚地潜进山洞中。 姚元手脚被缚,靠在山洞的石壁上,脑袋低垂。 谢柔徽蹲下来,先戳了戳他的手背。见他没有反应,谢柔徽再戳了戳他的脸颊。 一碰到姚元的脸颊,谢柔徽一惊,烫得吓人,他发高烧了。 就在此时,姚元悠悠醒转,看见谢柔徽出现在眼前,不由怔住,恍如梦中。 他正欲开口,却见谢柔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摇了摇头。 不是梦。 没有时间给他细想,连绵不绝的疼痛向他涌来,如同千万根针扎在头上,姚元只能闭眼忍耐。 谢柔徽动作利落地把姚元手上的绳索解开,背后突然一道劲风袭来。 她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两个手指反手一夹,坚硬如铁,稳稳架住了朝她砍来的长剑。 背后之人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她能接下这一剑。 于是,他一手化掌,顺势朝她的后心猛然拍去。 中了这一掌,不死也得半残。 然而,谢柔徽毫不闪躲。 一旦避开,姚元就会彻底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中。 来不及多想,谢柔徽猛然回身,运足全身的内力,硬生生接下这一道掌力。 砰的一声,两道掌力相撞,谢柔徽心肺震荡,连退三步堪堪停下。 那人却只后退半步,稳稳停在原地。 “护卫长,你没事吧?” 男子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谢柔徽身上,笃定道:“武功不错,但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现在离去,我饶你性命。” 谢柔徽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挡在姚元面前,一声不吭。 见状,男子挥剑刺向谢柔徽,身法迅速,下一刻,狠辣杀招已至眼前。 谢柔徽虽然天资出众,熟谙玉真观的武功心法,但郡王府的护卫个个身经百战,尤其是为首的男子,武功深不可测。 百招过后,眼前渐渐要落入下风,谢柔徽暗暗心焦。 必须寻一个机会脱身了。 终于找到一个好时机,谢柔徽一般扯过姚元,手腕翻动,一粒药丸已弹进他的口中。 随后,谢柔徽双手往地上一按,白色的粉末四散,形成浩大的烟雾。 众人连连后退,不敢吸入这些粉末。 等到烟雾彻底散去,谢柔徽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疾驰了数十里路,谢柔徽再也支撑不住,把姚元放下来,捂着胸口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一粒血珠飞溅到姚元的脸上,落在他的眼尾,动人心魄。 他却连抬手抹去的力气都没有。 姚元声音虚弱:“你怎么样了?” 谢柔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摇头,“我没事。” 好在这一场彻夜的暴雨虽然将二人浇了个透心凉,但也将留下的踪迹冲刷干净,拖延了一点时间。 “我们先找个山洞歇息一下。” 姚元昏昏沉沉,素来清醒的头脑也有些发晕,他不停地呢喃着:“冷、冷……” 谢柔徽抓着他的手,暖融融的内力从手心流经他的四肢百骸。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谢柔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丹田处的内力如同即将干涸的湖水。 体内的暖流缓缓消失,压抑许久的寒气再次漫过心肺。 好冷…… 姚元睁开眼,眼尾泛红,泛着莹莹的水光。 他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地道:“谢娘子,我有话对你说。” 谢柔徽瞧着他难受的样子,安抚道:“你先休息吧,不着急。” “我从前也是那么想的。” 姚元猛地抓住谢柔徽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 “但是我害怕今日说不出口,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谢柔徽没再说话,安静地倾听。 “我心悦你。” 谢柔徽心尖一颤,凝眸望向姚元。 那双永远含情脉脉的凤眼此刻也正凝望着她。 被这样的眼神久久凝望,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的心湖,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本欲回到长安后,向家中父母禀明此事,再三媒六聘迎娶娘子过门。” 姚元又咳嗽几声:“可是如今” 谢柔徽捂住姚元的唇,不准他接着说:“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即使是如此昏暗的视线,如此窘迫的时候,也无法掩饰她内心的雀跃。 姚元淡淡一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平静地道:“娘子,你别管我了。” 只是他的睫毛微微颤抖,昭示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 “我只会拖累你。” 他的语气可怜,令谢柔徽想起了自己捡到他的那一日。 谢柔徽毫不犹豫地道:“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 如愿听到这句承诺,姚元眼中的柔情更甚。 “快歇一会吧。”谢柔徽柔声道,“如果顺利的话,明早我们就能下山了。” 因为身后的追兵,洞内没有点起火堆。 谢柔徽坐在黑暗里,指尖一点一点地描摹姚元的眉眼。 她的心里缓缓浮现姚元的样貌,与此同时,唇边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漾开。 谢柔徽拔下头上的玉兰花簪,那朵白玉雕刻的玉兰花,与姚元清丽的眉眼相映,楚楚动人。 最寒冷的时候,玉兰花却提前开放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信物◎ 不知过了多久,姚元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在谢柔徽的膝上。 “你醒啦。” 谢柔徽对着姚元微微一笑,语气轻快。 姚元依然头痛欲裂,他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谢柔徽摸了摸姚元的额头,“过会应该就会退烧了。” 说着,她抬头望向微微露出的一丝晨光,期待地道:“等天彻底亮了,我们就出发吧。” 此地距离最近的村落,还有十余里的路程。 只要出了紫云山,便能彻底甩开新安郡王府的护卫了。 姚元轻声道:“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走吧。” “可是你的身体还没好。” 谢柔徽有些担忧,姚元却执意如此:“我可以。” 见他如此坚决,谢柔徽正欲妥协,忽然神色一凛,低声道:“有人来了。” 姚元侧耳听去,只有微微风声入耳,偶尔几声鸟鸣,再无其他。 但谢柔徽自幼习武,耳力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她侧耳细听,便能听出来人尚在几里之外,人数众多,个个身怀内力,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洞外天色依旧很昏暗,天幕之上偶尔星子闪烁,前路未知。 风里带着深深的寒意,谢柔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搓了搓胳膊。 “是他们追上来了吗?” 姚元轻声道,话语随风消散在空中。 谢柔徽神情慎重,沉重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逃脱已经是侥幸,如果再次对上追兵,谢柔徽没有一丁点把握。 第11章 姚元轻声道:“如果……” “不必说了。”谢柔徽出声打断,“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 即使命悬一线,姚元也没有显露一丝狼狈。 只是他的脸颊因为发烧升起淡淡的酡红,眼眸不如平日清明,反而含着蒙蒙的水汽,好似易碎的白瓷。 得引开他们。 谢柔徽望着姚元,心情沉重。 这一去,哪怕九死一生,她也没有想过放弃。 谢柔徽下定决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塞到姚元的手中:“藏好,不要出来。” 几个跳跃,谢柔徽的身影消失不见,融入在山林之中。 姚元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 ——是一支发簪。 姚元的指尖拂过,上头的玉兰花栩栩如生,雕刻成了盛放的模样,清雅脱俗。 她真的很喜欢玉兰花。 姚元握着发簪的手缓缓收紧,心中复杂难言。 * 天空阴沉,点点白雪飞至人间。 谢柔徽如同一缕风,穿梭在山林之间。 已经一天一夜了。 谢柔徽浑身都是伤口,内力也十不存一。 郡王府的追兵已经折损大半,只有为首的男子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紧紧跟在身后。 谢柔徽脑袋发昏,身体逐渐沉重,她清楚知道。 不能再耗下去了,必须要解决掉他。 谢柔徽咬了一口舌尖,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须臾间,谢柔徽已经为他选定了一个绝佳的埋骨之地。 当下她便朝着紫云山最深处而去。 紫云山深处是一片无人踏足的凶险之地,广袤无垠的竹林静静屹立在此。 谢柔徽闪身进入,瞬间不见了踪影。 男子追到此处,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 垂死挣扎,不足为惧。 风吹来,竹林之中,除去沙沙的竹叶之声和白雪落在叶上的细碎声,再无动静。 谢柔徽调整呼吸,取出孙玉镜给的丹药服下,盘腿运功疗伤。 服下的丹药不知是什么,涌出源源不断的真气,充盈干涸的丹田。 一夜已尽。 谢柔徽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抖擞。 她纵身一跃,轻飘飘地立在一根竹枝,居高临下俯瞰整片竹林。 倘若有擅长阵法之人,此时便会发现这片竹林里设有一个极为玄妙的阵法。 寻常人根本无法找到破解之法,只能困死阵中。 但谢柔徽既然敢进来,就有把握催动阵法,叫他有来无回。 她的脸上浮现笃定的神色。 * 一股令人心安的药香萦绕在心头,谢柔徽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卧房。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都像是被碾碎了一般,连手指都不能动弹。 一阵淡淡的药香袭来,孙玉镜把谢柔徽扶起来道:“先把这药喝了。” “如果不是我给你的那枚回春丹,恐怕你早就没命了。” 谢柔徽喝了一口药,急忙问道:“大师姐,姚元呢?” 孙玉镜想起找到谢柔徽时,她昏迷不醒,鲜血染红了雪地。 如果不是胸口细微的起伏,孙玉镜差点以为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眼中满是厌恶:”没看见他。” “他不会是被抓走了吧?” 谢柔徽急忙道,牵动胸肺处的剑伤,脸色又白了一分。 “不是被抓走的,或许是他家里人找来了。” 孙玉镜生怕她的伤口撕裂,连忙解释道:“新安郡王府都被重兵围起来了。” 就在谢柔徽进入紫云山之后,来自长安的使者手持圣旨,突然现身洛阳,调动军队将新安郡王府重重包围,将郡王夫妇圈禁在府中。 谢柔徽这才稍稍安心。 她抬眸,看见孙玉镜疲惫的面容,内心泛起酸涩:“大师姐,让你为我担心了。” 孙玉镜为了洛阳疫病的事情已经几夜没有合眼,又要分心谢柔徽的伤势,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说什么傻话呢。”孙玉镜摸了摸谢柔徽的脸,“你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了。” 想起发现谢柔徽奄奄一息的样子,孙玉镜心中一痛,“还好竹林里有师叔留下的阵法,你才能活下来。” “师叔?” 谢柔徽疑惑,她知道竹林里设有阵法,可是从来不知道这个阵法是师叔留下的。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师叔?” “你来玉真观的时候,师叔早就外出历练了。”孙玉镜不欲多提,“你自然没有见过他。” “快睡吧。”孙玉镜擦了擦谢柔徽唇边的药渍,“我先走了。” 谢柔徽乖乖答应,但心里始终沉甸甸的。 她看着孙玉镜说道:“大师姐,你救人一定要小心啊。” 那是瘟疫,会死人的瘟疫。 谢柔徽想起张娘子母子的死状,仍然会止不住地颤栗。 孙玉镜拂过谢柔徽的长发,答应道:“我明白,你好好养病。” 此时,距离洛阳城外百里之外的一个城镇,百姓纷纷开门扫雪。 突然,一人抬起看向远处的皇家行宫,惊讶道:“是有贵人来了吗?” 只见身披银甲的护卫执剑把守在行宫大门处,剑尖映着寒光,个个神情凝重。 行宫之内雕梁画栋,奇花异草不可胜数。坐落在中心的一处院落清幽异常,微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送来一阵暗香。 脚步声几不可闻,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沿着水榭走来,他身形清癯,神态悠然,颇有几分不问世事的淡然。 “太子殿下可安好?” 下人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恭敬的道:“回侯爷,殿下刚刚睡下。”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殿下了。” 谢珲轻声道,目光落在托盘上,停留片刻。 下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是殿下命人收到库房里。” 金玉装饰的托盘上只摆放着一支发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发簪按照玉兰形制打造而成,虽然做工精美,但谢珲身为长信侯,什么样的宝物没有见过,何况一支发簪。 他久久凝视,欲发这支簪子十分眼熟,正欲细问,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边的侍者毕恭毕敬地道:“殿下请侯爷入内。” 屋内角落熏着瑞炭,十分温暖,侍者挂起纱帐,露出太子殿下带着疲倦的病容。 他一身月白色常服,简单朴素。即便如此,通身气度如同空中皓月,令人心生敬畏。 这是陛下与贵妃的爱子,大燕的储君。 谢珲连忙向元曜施了一礼,“臣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元曜半倚在床头,咳了几声道:“赐座,看茶。” 谢珲推辞几番,这才坐下。 元曜淡笑道:“此次我能安然无恙,侯爷功不可没。” “前年我得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今日便赠与侯爷吧。” 谢珲眼前一亮,连忙起身谢恩,脸上是毫不掩盖的欣喜。 谢珲出身陈郡谢氏,年少考中进士,至今却只谋了一个闲散官职,一心只想着丹青水墨之事,可谓“画痴”。 若不是宫里的谢贵妃,凭他的本事,陈郡谢氏哪来今日的辉煌,他又怎么会有长信侯的爵位。 元曜心思百转千回,但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 谢恩之后,谢珲终于想起正事。 他斟酌语句,谨慎地道:“殿下,新安郡王之事该如何处置?” 元曜眉间的笑意渐渐收了。 “如今洛阳疫病才是头等大事,至于他……” 良久,元曜缓缓说道:“终归是我的堂兄,理应善待。” 谢珲闻言,连声附和。 “既然如此,臣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元曜轻轻颔首,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道:“舅舅且慢,我有一件事想要托付于你。” 谢珲身形一顿,有些受宠若惊:“请殿下吩咐。” “我此番落难,在洛阳一处道观养伤。” “如今脱身,请舅舅派人将痕迹抹去。” 在玉真观的那段日子,他从未如此狼狈过,也从未如此认真地揣摩过一个女郎的心思。 想起他为了活下去,对一个小道姑作出的承诺,元曜又觉得头痛欲裂。 作这个承诺的人是姚元,又不是他。 元曜如此想,忍不住闭上双眼。 谢珲一口应下,他毕恭毕敬地道:“殿下,可否告知是哪间道观?” “玉真观。” 谢珲瞳孔骤缩。 十一年来刻意逃避的三个字,毫无征兆地落入谢珲耳中。 第10章 ◎回长安◎ 庭院中的玉兰树落满白雪,随着晨曦照耀,映射着耀眼的金光,给人一种晕眩之感。 再定睛看去,三个月一晃而过,枝头挂着的白雪化作洁白无瑕的玉兰花,含苞待放。 第12章 “呼——” 谢柔徽吐出一口浊气,手上捣药的动作不停,指尖染着乌黑的药汁。 洛阳闭城三月,这场因雪灾而起的疫病,最终因孙玉镜的药方而消弭。 也因此,玉真观里外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掩盖了玉兰的芬芳。 “谢师姐,大师姐有事找你。” 师妹碰碰跳跳地跑进来,头发一甩一甩。 谢柔徽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师姐有说是什么事吗?” 师妹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你先帮我捣一会药。”谢柔徽把捣药杵塞到师妹手中,“我去去就回。” 再次踏入药房,药味更加浓郁,孙玉镜坐在桌后,正在聚精会神地撰写医案。 “你来了,坐。” 孙玉镜将笔搁在笔架上,抬眼看向谢柔徽,脸色苍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谢柔徽心疼地道:“大师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孙玉镜强打起精神道。 她微微一笑:“柔徽,我记得,这是你来洛阳的第十一个年头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天狩十一年到今日,已有十一载岁月。 “对呀,大师姐。”谢柔徽乐呵呵地道,“当时我才只有五岁呢。” 孙玉镜眼中浮现怀念,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你就这么一点大,如今长得比我都高了。” 说着,孙玉镜取出一封信,推到谢柔徽面前,说道:“这是你父亲寄来的家书。” 谢柔徽怔了一怔,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 “我父亲吗?” 她离家的时候太小了。 除了早已过世的阿娘,谢柔徽对于所谓的亲人,根本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丝毫的想念。 谢柔徽看完信,抬起头问道:“所以,我父亲是叫我回长安,看望祖母吗?” 信上说,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眼见就要不好了,让她回京见最后一面。 孙玉镜轻轻颔首。 谢柔徽却捏着信,犹犹豫豫地说道:“大师姐,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离开玉真观。” “我还要等师父回来呢。” 此去长安,山高水远,往来不便,孙玉镜何尝舍得谢柔徽离开。 但孝道重于天,她没有理由拒绝。 孙玉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快回去收拾衣裳吧,过几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去长安了。” 谢柔徽走出药房时,神思不属,脚下轻飘飘的,好似踩在棉花上。 待到她回过神来,谢柔徽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她正欲返回,却惊愕发现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正是她和姚元那日见过的玉兰树。 “你都要开花了啊。” 谢柔徽走到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略有感慨。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谢柔徽喃喃道:“眼睛好了吗?有没有顺利回到长安?” 谢柔徽伤好了之后,还去紫云山里寻找姚元,企图发现一丝一毫的痕迹,但是无功而返。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姚元住过的木屋空空如也,仿佛根本没有人居住过一样。 如果不是木盒里的花环还在,谢柔徽差点以为这是一场梦。 “我的簪子还在他那里呢。” 谢柔徽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不再是熟悉的玉兰花簪,而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发簪。 洛阳闭城三月,音书断绝,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可是如今禁令解除,姚元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音讯。 谢柔徽心中满是担忧。 她的指尖揉过柔软的玉兰花瓣,向西远望。 视线穿过名山大川,似乎看见了长安壮丽的城门,看见她魂牵梦忆之人。 * “公主,殿下正在书房之中。” 太子身边的内侍郑贺满脸笑容,恭敬地为华宁公主引路。 元道月虽然穿一身素净道服,但丝毫没有掩盖她的光彩,如日之升,如月之华。 随着她的走动,手腕上的镯子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元道月仰起脸,眼风扫向郑贺:“曜儿的眼睛好了吗?” “殿下已经可以看清了,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元道月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厉声喝道。 郑贺急忙拱手请罪,“只是殿下近来总是夜半惊醒,也不肯请太医。” 元道月眉眼间染上一抹忧色,没有再理会内侍,径自推门而入。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元曜端坐在书案之后,手持朱笔,正在批复洛阳传来的消息。 他早就听见外头的动静,但还是不动如山,在奏折上批下一个鲜红的已阅,这才抬起头:“皇姐怎么来了?” “你的眼睛才刚好,怎么能如此费神呢?” 元道月嗔怪道:“你此番失踪,阿娘一直很担心你。” 自从得知元曜遇刺失踪的消息,贵妃许久不犯的头疾又发作了,连元日的宫宴也没有出席,一直在宫里安心静养。 但为了让太子安心养病,贵妃一直不准身边的人说出去。 元曜写字的动作一顿,淡淡地道:“我明日会进宫。” “如此就好。” 元道月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隐隐有三分贵妃的影子。 “你失踪这么久,我们都很担心你。” “多谢皇姐关怀。”元曜微微一笑,“我很好。” 元道月思忖半晌,小心翼翼地道:“曜儿,我听你身边的人说,你最近睡不安稳。” “小事罢了,皇姐不必担心。” 元曜淡淡道,却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 元道月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看上去温柔有礼,实则极为霸道。 凡是他的东西,旁人都不准碰一下,更不要说让人插手他决定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道:“阿娘前几日说,想要请道士进宫做法,不如你也去观礼,顺便宽一宽阿娘的心。” 元曜对元道月的主意心知肚明。 若是这样能让皇姐不再担心,又有何妨。 话到口头,元曜却突然改了主意:“皇姐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不信这些,明日去母亲宫里顺便请个平安脉便好。” 元道月有些惊讶,但是元曜终于肯让太医诊脉,她便也放下心来了,没有细究。 “对了。”元道月忽然想起一事,“我等会要去看望外祖母,你可要同去?” 元曜埋首于公务,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道:“我库房里有一支百年人参,皇姐代我送给外祖母吧。” “等过些日子,我再登门拜访长信侯府。”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宝看呀,按个爪爪好不好[星星眼] 第11章 ◎“你留在这。”◎ “这就是长安吗?” 谢柔徽推开车窗,一座前所未见的城楼出现在眼前。 双门并立,高达数丈,仰头望去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拱卫着天子居所。 车窗外的侍女听见她的话,笑着回道:“这是长安的春明门,进了此门,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到长信侯府了。” 谢柔徽望着城楼之上的复道,目露好奇:“这是什么,为什么能建在城楼之上?” 侍女笑咯咯地道:这是御道,专供圣人和贵妃使用。” 她抬手一指,“尽头,就是大名鼎鼎的兴庆宫。” 谢柔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一座高楼,气势恢宏。 与寻常的城楼相比,更高一层。仰接天汉,宏伟壮丽,俯瞰整个长安。 是位于兴庆宫西北角的花萼相辉楼。 “这可是天下五大名楼之首,专门为庆祝皇太子诞生所修建的!” 侍女的脸上流露出自豪之色,与有荣焉。 长信侯府出了一个贵妃,又成了太子的母族,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就连长信侯府的下人,都比寻常的下人体面不少。 “你见过贵妃吗?” 谢柔徽问她。 即使远在洛阳,谢柔徽也常常听过谢贵妃的美名。 传闻,谢贵妃是家中幼女,从小离家为父母祈福,圣人感其纯孝,召她入宫相伴左右。 侍女摇头,眼中浮现向往之色:“当初老侯爷过世,贵妃曾来吊唁。” “我阿娘有幸见过一面,说贵妃娘娘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随着她们的交谈,马车缓缓穿过春明门,市井喧闹之声迎面而来,热闹而又不失秩序。 天子之都,长宁久安。 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嬷嬷在长信侯府侧门边来回踱步,神情凝重。 谢柔徽的马车甫一出现,她忙扬声吩咐道:“七娘子回来了,快开门。” 老嬷嬷连忙搀扶谢柔徽下了车,不住地道:“老天保佑,终于赶上了。” 第13章 谢柔徽心底一紧,跟着她匆匆往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从里到外,三进院落,宽敞的庭院里站满了男女老少,个个皆是垂首低眉,肃穆无声。 “老夫人,七娘子来了。” 屋内点着熏香,但还是无法掩盖浓重的药味。 床边跪着一个中年男人,看不见容貌。 谢柔徽忽然生出一丝怯意,但她还是走上前去,握住老夫人的手:“祖母,我来了。” 谢珲瞥了一眼谢柔徽,眼神复杂,难以言说。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身上,最终吩咐道:“把那支百年人参给母亲服下。” 不久,老夫人悠悠醒转。 她的眼珠混浊,看着床边的两人,视线徘徊不定。 老夫人张开口,发出模糊的音节。 “儿子在。” 谢珲连忙凑过去,却听见母亲无力的声音:“你先出去……” 老夫人的手抓得谢柔徽生疼,好像生怕她不见一样。 谢珲嘱咐道:“好好陪着祖母。” 侍女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恭敬地将门关上,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谢柔徽有些无措,她看着老夫人鬓边的白发,低低地道:“祖母,我回来了。” 老夫人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过谢柔徽的眉眼。 她喘了一口气,问道:“七娘,在洛阳过得好吗?” 谢柔徽不太明白老夫人为什么会这么问。 倘若是真心实意,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未派人来洛阳过问她一句。 倘若是虚情假意,何必临了头,还要惺惺作态。 谢柔徽点头应道:“我在洛阳很好,大师姐对我很好,祖母别担心我。” 老夫人没说话,轻轻抚摸谢柔徽的手,感受到一阵粗粝的触感。 这是一双怎么样的手。 指腹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十指修剪整齐,一点也不像长安的女郎蓄着长甲。 老夫人的眼角湿润了。 “你受苦了。”老夫人缓缓道,“如今回了长安,就留在这里吧。” 谢柔徽默默看着老夫人,半晌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老夫人眼中复杂,似有哀怨又似认命:“但这都是命啊,不能怨,也不敢怨。” 谢柔徽不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宽慰道:“祖母,我没有怨谁。” “如果我一直留在长安,不回洛阳的话,大师姐她们一定很挂念我。” “而且,我还得回去等师父回来呢。如果师父回去没有看见我,肯定会着急的。” 老夫人听着她天真稚嫩的话,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释然地道:“是我睡糊涂了。” “回洛阳也好。” 老夫人望向头顶繁杂精致的青色纱帐,过去的事如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 “都说生作长安草,胜为边塞花。其实长安,也没有这么好啊……” 老夫人放开抓着谢柔徽的手:“把你父亲喊进来吧,我有话交代他。” * 长信侯府一切鲜艳的装饰都被取下,挂上早已准备好的灵布。 堂上张设着层层叠叠的白色帷幕,帷幕之内便是老夫人的灵柩。 东阶设席,陈列着衣裳、首饰等物,奢华精致。 侍死如奉生,这些物品都会随灵柩下葬,陪伴在主人百年之后。 其中最为不凡的,便是一件超一品的国夫人诰命礼服。 “合棺——” 清亮的声音刻意拉长,伴随着棺木重重盖上的沉闷之声,站于众人之首的长信侯谢珲当即跪地叩首,嚎啕出声。 谢珲身后众人纷纷跪倒在地,灵堂之上哭声大振。 一阵风吹进灵堂,白色帷幕飘动,供案之上的长明灯随之忽明忽暗。 “咚——” 一声报丧鼓突兀响起,却令众人的哭声一顿。 紧接着第二下鼓声响起,有客人登门吊唁了。 众人面面相觑,是何人赶在收殓之时上门祭奠? 谢珲脸上升起怒容,正要发作之时,一人奔至堂下,跪地大喊:“侯爷,贵妃娘娘来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谢珲又惊又喜,连忙走出去:“快,随我出去迎接。” 众人连忙擦干眼泪,整理仪容。 谢柔徽随之起身,突然被一只手扯住。 “你留在这。” 【作者有话说】 1.“生作长安草,胜为边塞花。”引用自唐·卿云《长安言怀寄沈彬侍郎》。 2.“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引用自《薤露》。 意思是薤上零落的露水,是何等容易干枯。露水干枯了明天还会再落下,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又何时才能归来? 第12章 ◎“表妹。”◎ 谢柔徽愕然回头。 抓住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长信侯夫人,她名义上的继母——崔夫人。 崔夫人一身孝服,脸上的泪痕未干,神情冷淡,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见到谢柔徽惊讶的神情,崔夫人后退一步,丢下一句话离去。 “你若是想去,我也不拦你。” 望着崔夫人渐渐走远的背影,谢柔徽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见面,崔夫人都态度冷淡,匆匆就把谢柔徽打发走了,生怕和她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但要是因此断定,她有什么坏心思,谢柔徽是绝对不相信的。 就在此时,走在最前头的谢珲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谢柔徽。 那一眼复杂,说不上喜爱,也谈不上厌恶。 谢珲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句。 只见侍女点头应道,朝着谢柔徽走来,毕恭毕敬地道:“七娘子今日辛苦,去小灵堂歇息一下吧。” 正堂之上的灵堂是专为主人与宾客祭拜所用。 而两侧的小灵堂则是供家眷守灵时歇息之所,宾客一般不会进入。 侍女着急离开,甚至忘了给谢柔徽点起一盏小灯。 一切安静下来。 幽幽月光透过敞开的窗子照进来,倾泄一地,照亮了供桌之上的灵位。 “显妣凉国夫人安氏慈心之灵位。” 老夫人的丈夫和儿子都是平平,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政绩,更不能为女眷请封一个超品的国夫人诰命。 是谢贵妃为她请封的诰命。 谢柔徽跪在蒲团之上,望着老夫人的灵位,怔怔出神。 这一刻,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阿娘。 阿娘去世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跪在阿娘的灵位,看着阿娘的灵位呢? 那阿娘出殡的时候,有没有这么风光,有这么多的人来吊唁呢? 谢柔徽不知道,或者说她根本不记得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谢柔徽渐渐飘远的思绪。 “贵妃与殿下深夜到访,臣侍奉不周,有负圣恩。” 是谢珲的声音,谨慎谦卑。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纱幔轻扬。 谢柔徽仿佛嗅到了随风送来的香气,似有若无,不像熏香。 “兄长不必拘谨,让我送母亲最后一程吧。” 谢柔徽好奇地向外看去,层层纱幔阻挡,人影绰绰。 随着贵妃的动作,珠玉碰撞,鞙佩将将,清脆悦耳。 其中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 声音细小,没有人察觉。 谢柔徽暗暗想道:贵妃身上一定戴了很多首饰。 过了一会,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 “曜儿,为你外祖母上一柱香吧。” 这就是太子殿下了吧。 谢柔徽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是。” 谢柔徽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姚元? 她悄悄起身,扒在门边偷偷向外望去。 只是纱幔扬起又落下,昏暗的屋子里站满了人,根本看不见站在最前方的太子。 见她探头探脑的样子,侍立在侧的侍女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她压低声音,催促道:“七娘子,快进去。” 侍女把谢柔徽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见状,她只好坐回原处。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挽歌声久久不息,盘旋在灵堂之上,尽显哀悼之意。 一曲终了,贵妃身边的女官道:“娘娘,该回宫了。” 贵妃似乎叹了一口气,“走吧。” 谢柔徽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堂上空旷无人。 贵妃与太子已经离开,长信侯府的其余人都随行相送。 夜风从窗外吹入,供案上长明灯的灯芯也随之摇曳。 只有一身丧服的侍女,静静肃立在灵堂左右两侧。 谢柔徽望着祖母的灵位,恭敬地为她磕了最后一个头。 触地的声音清脆,结结实实的一下,谢柔徽的额头瞬间浮现一个红印子。 第14章 她抬起头来,忽然狂风大作,素白灵幡翻飞。 长明灯摇摇欲坠,眼见就要从供桌上滚落。 这可是大不吉之兆。 侍女面露惊恐,惊呼正待脱口而出,下一刻戛然而止。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滚落的长明灯,动作迅速,重新放回供桌上。 谢柔徽镇定地道:“去取火折子过来。” 堂上所有烛火都被这阵狂风吹灭,陷入沉沉的黑暗。 侍女连忙应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待侍女取来火折子,忽见灵堂外出现一群若隐若现的影子,被吓了一大跳。 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太子殿下去而复返。 她连忙跪下行礼,太子身后的宦官提着一个熄灭的灯笼上前,语气和善:“这位娘子,可有火折子?” 侍女连忙点头,将灯笼里的蜡烛点亮。 “先起来吧。” 太子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发生何事了,为何如此慌张?” 侍女声音发颤,将刚才长明灯差点打翻的事情说了出来。 灵前供着的长明灯,可是用来为逝者安魂、引路。 众人神情各异,鼻观眼眼观心,大气都不敢喘,皆等着太子殿下发话。 这种沉闷的氛围令侍女更加害怕,她浑身战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太子终于开口。 他淡淡地问:“你既然说是差点打翻,那是怎么一回事?” 侍女如蒙大赦,连不迭地道:“多亏了七娘子,是七娘子把长明灯接住了。” 元曜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问道:“我怎么不知道长信侯府还有一个七娘子?” 长信侯府的女眷每年都会进宫给贵妃磕头请安,元曜有时会凑巧碰见。 但他从来不曾听闻,还有个排行第七的表妹。 太子身边的内侍郑贺神色惶惶,他从小伺候太子长大,深知其中的内情。 但这关系到圣人和贵妃,实在不能说出去。 他毕恭毕敬地道:“回殿下的话,我听说七娘子仰慕贵妃娘娘的德行,自小在外清修,是以殿下不知。” 元曜思量他的话,不动声色地道:“看来谢七娘子也是至纯至孝之人。” “将灯笼里的烛台取出来。”元曜吩咐道。 郑贺弯腰将它呈到元曜面前,惊疑不定地道:“殿下这是要……” 元曜已然接过烛台,幽幽烛火照耀着他的脸庞,泛着玉石一般细腻的光泽。 他温声道:“我身为外祖母的外孙,身体里流着她的血,自然要为她尽孝。” “外祖母生前我未曾侍奉左右,如今这盏长明灯,便由我使之幽而复明。” 此言既出,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自古先君臣,后父子。 贵妃与太子亲至侯府吊唁,已是莫大的荣耀。 如今太子纡尊降贵,口言侍奉,这份福气哪里是凉国夫人承受得起的,哪里是长信侯府承受得起的。 不待众人劝阻,元曜已经抬步走了进去。 堂内昏暗,元曜借着烛光,看清一个女郎身穿丧服,跽坐于灵前。 背影似曾相识。 元曜手持烛台,眉眼间仍然是一贯的笑意。 他缓缓道:“表妹。” 【作者有话说】 等会还有二更[哈哈大笑] 快夸夸我[害羞] 第13章 ◎太子也会去吗?◎ 四目相对,谢柔徽瞬间怔住。 指间的珠子也脱手而出,啪然滚落在地上。 面前的郎君一身白衣,眉眼含笑,如同梦中走来。 只是他的目光平静,毫无惊讶。仿佛谢柔徽只是一个陌生人,从未见过。 谢柔徽惊疑不定,一时也不敢出声。 “殿下,找到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吸引了谢柔徽的注意。 她移开视线,瞧见一个宦官打扮的男子捡起地上的珍珠,弯着腰满脸笑容地呈给元曜。 元曜扫了一眼郑贺。 目光平淡,却令郑贺后背发凉,身子埋得更下去了。 良久,元曜终于开口:“把它送去母亲那里。” 珍珠清润饱满,泛着莹莹的光泽,正是贵妃腕间玉镯遗落的那颗。 郑贺躬身应道,退了出去。 姚元漠然略过谢柔徽,走到灵前,手中的烛台轻轻触碰熄灭的灯芯。 噗的一声,灯芯复燃,长明灯重新散发淡淡的金辉。 长明灯立在两人之间,也将两人的脸颊染成金色。 谢柔徽的视线紧紧盯着他的侧脸,想要看出一丝蛛丝马迹来。 元曜放下烛台,转身欲要离开。 见状,谢柔徽顾不得那么多,试探地喊了一声:“姚元。” 这一声很轻,只有元曜和她能听见。 元曜恍若未闻。 谢柔徽又疑心,会不会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见。 她再唤了一声,目光灼灼,令人无法忽视。 过了半晌,元曜停步,回头凝眸望她,语气含着淡淡的笑意:“表妹是在与我说话吗?” 他的反应完全不似谢柔徽的预料。 谢柔徽想过姚元会欣然与她相认,也可能故作冷漠翻脸无情。 但独独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难不成天底下真的会有声音长相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谢柔徽糊涂了。 难不成太子其实还有一个孪生兄弟,因为宫廷变故,流落民间…… 谢柔徽越想越远,越想越大胆。 元曜微微蹙眉。 谢柔徽明明是在看他,却又好像透过他的脸,看着另外一个人。 他出声打断谢柔徽越来越大胆的想法,“谢七娘子,你有听见我的话吗?” 周围的侍女面露惊恐。 都没想到这个刚回来没几天的七娘子如此大胆,竟敢无视太子殿下的话。 谢柔徽却毫无“自知之明”,她连声道:“我听到啦。” 或许是周围侍女表情太过惊恐,谢柔徽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姚元。 他是东宫太子。 天底下除了圣人之外,最最尊贵的人。 谢柔徽心底一慌,正要行礼问好,眼前之人忽然伸手扶住她,不让她跪下。 双手交握,传来柔软的触感,和姚元一模一样的感觉。 谢柔徽又是一怔,他……真的不是姚元吗? *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贵妃坐在凉亭之中,身上系着谢珲取来的白底绿萼梅披风。 月华照耀下,披风微微飘起,贵妃风姿绰约,飘飘然若神仙中人。 见到元曜回来,她连忙起身,取过女官手中捧着的披风。 元曜低下头,等贵妃为他系好披风,这才不紧不慢地道:“遇到一位表妹,耽误了片刻。” 贵妃有些惊讶,难得见元曜提起哪个女郎。 她轻声细语地问:“哪个表妹?” 元曜回道:“是谢七娘子。” 他目光如炬,自然没有错过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元曜故作不知,问道:“郑贺呢?” 贵妃温声道:“我让他先把镯子送回宫里了。” 只见贵妃左腕空空如也,右腕则戴着一只白玉镯。 玉镯色泽清润,显然佩戴多年。外璧镶嵌粉玉及珍珠,内璧则镌刻着“天贶”二字。 贵妃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微微笑道:“下个月初六是你姐姐的生辰,你那日可得闲?” 元曜看着母亲,语调平淡:“孩儿也说不准。” 贵妃叹了一口气,眼眸黯淡。 半晌,她缓缓道:“若是不得空,也不要紧。” “你的眼睛才刚好,不能受累。” 话语中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元曜神情不变:“孩儿明白。” 贵妃仪仗从长信侯府正门出发,浩浩荡荡,最终隐入戒备森严的宫门之内。 元曜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望着仪仗消失的方向,吩咐道:“让郑贺马上来见我。” 郑贺推开门时,崇文殿里一片漆黑,没有点起一盏灯。 “殿下,我把灯点起来吧。” 郑贺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道。 一片死寂。 郑贺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 元曜淡淡地道,步到他面前。 额头的汗密密麻麻,淌入郑贺眼中,刺得生疼。 他在心中反复思量,谨慎地道:“奴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这一句话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回应。 郑贺悚然睁大眼睛。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错误,即使侍奉太子十几年的情分也救不了他。 “殿下、殿下,奴知道错了……” 第15章 元曜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迈出崇文殿的大门,看着殿外栽种的海棠树。 这棵海棠树,是他幼时亲手栽下。 元曜收回视线,云淡风轻地道:“把这棵树砍去。” * “哇——” “七娘子好厉害。” 谢柔徽轻轻一跃,如同梁上飞燕般,稳稳落在海棠树顶。 侍女们围在树下,一脸崇拜。 谢柔徽听到侍女们的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大声道:“你们瞧好了。” 说着谢柔徽好像踩空,直直向下栽去。 一片惊呼声中,有些胆小的侍女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就传来谢柔徽轻松的笑声。 侍女连忙睁开眼时,只见谢柔徽倒挂在树枝上,随之前后摇荡,悠闲自得。 “哈!” 谢柔徽借势甩了出去,空中翻了个跟斗,安然落地,手里还摘了许许多多的海棠花。 “这是茹娘的,这是云儿的……” 谢柔徽挨个发过去,每个侍女手中都拿着一支海棠花。 “七娘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只在戏台上见过这样的功夫。” 侍女们围着谢柔徽七嘴八舌地道。 “是我大师姐教我的。”谢柔徽骄傲地昂起头,“我大师姐不仅武功高,还会一手好医术。” 想起远在洛阳的孙玉镜,谢柔徽心想不知大师姐此时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算算日子,应该到洛阳了吧? 谢柔徽一边想,一边编花环。 不一会,一个漂亮的海棠花环就出现在她的手中。 “这个给你。” 谢柔徽把花环放在侍女的头顶,又道:“不急不急,每个人都有。” 侍女小心翼翼地抚着头顶的花环,“七娘子,你真好。” “就是编个花环而已。”谢柔徽毫不在意,“你快也给我编一个。” “好。” 侍女腼腆一笑。 “七娘子真好看。等到下月初六,一定是宴会上最漂亮的女郎。” 谢柔徽心念一动,忽然问道:“太子也会去吗?” 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芝兰玉树,见七娘子如此大胆直白,侍女们纷纷羞红脸,犹豫半天才道:“大抵会吧。” 华宁公主是太子殿下的胞姐,又深受圣人与贵妃的疼爱。 谢柔徽歪头想了一会,素来活泼的脸上不期染上一点怅然之色。 她望着那颗茂盛的海棠树,罕见地叹了一口气。 姚元、姚元,你究竟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1.天贶:这里指的是道教中的天贶(kuàng)节,农历六月初六。 意思是“上天恩赐”。 第14章 ◎为何擅闯兴庆宫◎ 书桌上摆着一个金兽香炉,袅袅白烟从金兽口中升腾而起。 博古架上堆放着众多画卷,一幅《送子天王图》悬于墙上,站在书桌之后的人不时抬起头。 忽然,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推开。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谢柔徽像风一样冲进来。 她高声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华宁公主的生辰宴!” 谢珲正专心致志地临摹吴道子的画作,闻声手一抖,即将完成的画作毁于一旦。 他的脸上浮现怒容,质问道:“谁准你进来的?” 谢柔徽站在他面前,一脸不服气。 她振振有词地道:“我把外面的护卫都打晕了,走进来的。” 谢珲被她的回答噎住,半晌才慢悠悠地道:“我是你父亲。” “出去吧,不要打扰我作画。” 谢珲不耐烦地道,重新低下头。 谢柔徽还欲说什么,却瞧见谢珲扔在画卷堆里的令牌,眼中狡黠,有了一个主意。 她上前几步,竟然真的乖乖行礼离开了。 谢珲有些惊讶,但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专注于手下的画作。 日子如流水,转眼就到了六月初六。 华宁公主的生辰宴设在兴庆宫,长安无数清流勋贵、世家大族都上门为华宁公主祝寿。 长安每一处坊门、城门都挂着逼真的绢花,为华宁公主庆生,丝竹之声布满整个长安。 与之鲜明对比的,便是长信侯府的马车里一片沉默。 谢珲与崔夫人分坐两侧,一人拿画、一人拿书,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谢柔徽悬于车底,马蹄声清脆有力,伴着持续不断的颠簸,落入耳中。 走了一会,头顶安静的车厢里忽然传来崔夫人的声音。 “七娘子终归是您的孩子。” 崔夫人语气平淡,与平日没有不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知道。”谢珲喝了一口茶,“不然她来,这样对谁都好。” 崔夫人不说话了,只是神情愈发冷淡。 谢柔徽在心里暗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谢珲不以为然,正要展开画卷仔细欣赏,却发现腰上空空如也——象征长信侯身份的令牌不见了。 他凝神想了想,吩咐道:“我的令牌落在书房里了,等会派人送过来。” 谢柔徽听见谢珲的话,暗笑一声:你的腰牌在我这里呢。 崔夫人点头答应,吩咐身边的侍女回府去取。 兴庆宫的宫门遥遥出现在眼前,各家勋贵见到长信侯府的马车,纷纷避让在侧。 说话声、走动声、刀剑轻碰声,与马蹄踏在青石路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虽有喧嚣但绝不吵闹。 谢柔徽瞅准时机,趁机闪入围观的百姓之中。 谢柔徽混迹在人群中,不露痕迹地观察了兴庆宫的守卫布防,暗暗心惊。 八个方位皆有重兵把手、来回巡逻,连角楼之上也有瞭望的士兵。 不愧是天子宫阙。 若没有谢珲的令牌在,谢柔徽想要悄悄潜入,绝对要费一番周折。 但现在嘛……谢柔徽抛了抛令牌,胸有成竹。 “来者何人?” 宫门两侧的侍卫手持长戟,肃声问道。 谢柔徽落落大方地道:“我是长信侯府的侍女,为侯爷取令牌耽误了片刻,还请诸位放行。” 两个护卫神情稍缓,方才确有长信侯府的人嘱咐,稍后会有家仆前来。 其中一人接过令牌仔细检查片刻,随后朝着另一人点点头。 一进兴庆宫,谢柔徽便好奇的四处张望。 兴庆宫原为兴庆坊,是圣人登基前的居所,后扩建为兴庆宫。 金明池穿过兴庆宫,蜿蜒而下。水边丽人无数,嬉戏打闹,香气馥郁。 谢柔徽混在其中,毫无分别。 坐在草地上的女郎瞧着她有些眼生,并没有过多在意,接着说话:“听说今日小何探花也来了,你们有谁见到了?” 圣人登基第三年,废九品中正制而设科举取士,至今延革一十九栽。 其中天子近臣何宣,蒙圣人拔擢,虽出身寒门,但官至吏部尚书。 可谓是寒门士子典范。 今年年初,其子何槿下场考试,才学气度、见识谈吐令圣人大为心悦,点为探花。 “我见到了。”一位女郎接话,“何郎风姿出众,不输太子殿下。” 此话既出,引起笑语连连,不少女郎害羞地低下头。 谢柔徽原本坐在一边玩水,听见提到元曜,不由抬起头来。 “太子殿下书画不凡,何郎骑射双绝,不知何时有幸亲睹他二人的风姿。” 一位女郎眼尖,指着远处的假山说道:“你们看,那不是何二娘子吗?”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假山上正有几位女郎玩耍。 其中一位粉衣少女笑声欢快,在假山上跑跑跳跳,活泼极了。 “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只见少女忽然绊了一跤,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要从假山上滚下来。 众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变故,惊呼声脱口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青色身影如一道寒光,在空中将她拦腰抱住,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女郎双眼紧闭,浓密的眼睫轻轻颤抖,如同受惊的蝴蝶一般。 “你别怕,已经没事了。” 一道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砰——砰——砰—— 何榆似乎听见了自己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她慢慢地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你没事吧?” 见她怔住,谢柔徽又问了一遍,手依然搂在她的腰上。 何榆惊魂未定,半晌才说道:“多谢女郎相助,敢问尊姓大名?” 谢柔徽余光瞥见赶过来的众人,对着她飞快的眨了眨眼,小声地道:“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说着,她放开搭在何榆腰间的手,飞身离去,消失在错落的亭台楼阁之间。 第16章 何榆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 她喃喃道:“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花萼相辉楼高耸入云,冷风吹拂而过,纱幔轻扬间,勾勒出一个仙姿绰约的背影。 贵妃倚栏而望,搭在肩上的披帛随风舞动,恍若神仙中人。 她略带忧愁地问道:“曜儿还没有回来吗?” 身后的女官垂首回答:“殿下派了人送了贺礼,说是抽不开身。” 贵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远远站在帘后的谢柔徽也是一脸失望。 她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头的热茶已经凉了。 贵妃再次开口问道:“明月儿见过了吗?” “公主已经见过了,是一对红宝石玉镯,公主很喜欢。” 里面彻底没了动静。 谢柔徽正准备拨开帘子入内,忽然一双手摁住她的肩膀。 一个侍女面带狐疑,质问道:“你是哪儿的侍女,没规矩。” 谢柔徽定了定神,脸上浮现笑容:“这位娘子,方才彩书姐姐有事,让我把茶水端进去。 见她口齿伶俐、有理有据的样子,侍女心底的那丝异样即将散去。 她接过谢柔徽手中的茶水,说道:“你出去吧,我来送进来。” 谢柔徽求之不得,立马转身离开。 侍女随意瞥了一眼谢柔徽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彩书即使有事,也应该找熟识的人,怎么会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宫女。 “站住!” 谢柔徽暗道了一声糟糕,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 元道月猛地掀开珠帘,焦急地闯了进来:“阿娘,你没事吧?” 贵妃被吓了一跳,她柔声问道:“我没事。” 元道月抚着母亲的肩膀,仔细打量了一番,一根毫毛都没少,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松了一口气,元道月这才有空计较其他的事情。 只见她一掌拍在桌上,茶水重重地溅了出来,淌开一片水渍。 “我已经派威凤卫去拿人了。”元道月浮现怒容,“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在本宫的生辰宴上闹事。” “手疼不疼?” 贵妃握住元道月的手腕,轻轻地吹了吹她泛红的手心。 元道月摇了摇头,说道:“阿娘,我送您回皇宫吧,这里不安全。” 另一头,谢柔徽慌不择路,踩水而过,身影迅捷,三两下隐没在北面的宫阙之中。 湖边水榭里,崔夫人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身后的侍女目瞪口呆,犹豫道:“夫人,刚才……” 刚才那是七娘子吗? 她还未说完,就有护卫追到此地,上前问道:“这位夫人,可有见到一个女刺客?” 崔夫人颔首,抬手指向西面:“从那里跑了。” “多谢夫人。” 终于把身后的护卫甩掉了。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兴庆宫高高的红墙就在眼前。 只要出了兴庆宫,想要抓住她,就如同大海捞针,难了。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纵身往高墙一跃。 即将安稳落地的时候,忽然身子一晃,重重地摔过高墙。 谢柔徽捂住手臂,抬眼看见滚在地上的一颗带血的珠子。 就是这颗珠子,穿过她的小臂。 来人武功之深,可见一斑。 谢柔徽捡起珠子,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不多时,一个带着面具的灰衣人落在谢柔徽倒下的地方。 他蹲下观察片刻,顺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直直追去,毫无犹豫。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小巷深处,周围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有些阴柔。 除此之外,并无特殊之处。 灰衣人脚步一顿,上前半蹲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秒车帘被撩起。 元曜温润如玉的脸庞出现在面前,顿生光彩。 他含笑问道:“威凤卫此时不在皇姐身边,所为何事?” 圣人手下暗卫如云,其中两支分别为威凤、神龙卫。 威凤卫奉华宁公主为主,神龙卫则听凭元曜差遣,即为东宫暗卫。 “孤星夜赶回,并未知会他人。” 元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中暗藏锋芒。 灰衣人再次屈膝,语调平静,向元曜阐明了事情首末。 元曜一笑,吩咐道:“既然如此,胡缨、朱厌,一同前去抓拿刺客。” 话音未落,马车前已出现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暗卫,低头称是。 三人的身影转眼不见。 元曜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车厢里的小娘子,笑意吟吟。 她仰着头,手还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眼中是一览无余的信赖。 元曜拂开衣袖,淡淡地道:“谢七娘子,为何擅闯兴庆宫?” 【作者有话说】 1.“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引用自宋·晏殊《金坭园》 意为把酒斟满来共听清歌曲,人生的离别在哪里不会重逢呢? 第15章 ◎可以原谅我吗◎ 马车内光线昏暗,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你就是姚元,对不对!” 谢柔徽的手沾血,再次扯住元曜的衣袖,目光灼灼地道。 元曜今日穿了一件银白色长袍,玄色腰带系于腰上,腰肢劲瘦。 他的脸颊如玉,在昏暗中散发着盈盈的光泽。 一别许多时日,他的风姿气度更胜从前,更加令人心折。 “谢娘子,好久不见。” 元曜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好像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这样一副表情。 既无戳穿之后的慌张,也没有相认之后的心喜。 谢柔徽却突然觉得看不清他,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仰起头,直白地问道:“你上次为什么故意装作不认识我?” 上次长信侯府相见,元曜对待她却如同陌生人一般,谢柔徽始终不明白为什么。 元曜淡笑不语,俯身至谢柔徽的耳边。 她们靠的很近,元曜柔柔的呼吸倾洒在她的耳后,谢柔徽有点怕痒,身体僵住了。 元曜注视着谢柔徽红透的耳垂,轻轻地笑出声。 “我身为太子,总有许多难处。” 元曜直起身,目光柔和,静静地注视着谢柔徽。 他的眉目高挺,长眉斜飞入鬓,眉下的凤眸细长,看人的时候极为深情。 被这样的一双含情目凝视,谁能不产生被深爱的错觉。 他的指尖冰凉,顺着谢柔徽的脖颈往上,略微一顿,最终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元曜柔声道:“可以原谅我吗?” 话音落下,马车内一片寂静。 谢柔徽望着元曜,他的面容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凤眼惊人的明亮,神情如同当日在紫云山中一模一样。 谢柔徽再也忍不住,猛然扑进元曜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她把头埋在元曜肩上说道:“你走了这么久,我真的好担心你。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还担心你回长安的路上又遭了你堂兄的毒手。”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哭闹,好像只是安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元曜心中一震,瞳孔乌黑幽深,看着谢柔徽泛着泪光的眼睛,心地蓦地生出一丝异样。 他以为谢柔徽会抱怨、会哭闹,但是都没有,只有关心和担忧。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落在了谢柔徽的背上。 “我没事。” * 谢柔徽长发披散,只穿着一件里衣,小臂已经有医师上药包扎好了。 她坐于床边,正把玩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正是把她打伤的那一颗。 仅以内力注入物件之中,就锋利无比。这样的伤敌手法,连大师姐也做不到。 “谢娘子,我能进来吗?” 谢柔徽收起珍珠,看着鱼贯而入的侍女。 每个侍女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裙首饰,上面的珠宝还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谢柔徽看向一套绿色的长裙,这个绿色像是雨后天边浮现的淡淡青色,十分漂亮。 侍女瞧见谢柔徽停留在裙子上的目光,低头解释道:“这叫作天青锦,是御用之物。” 谢柔徽换好长裙,在铜镜前转了一个圈,语气活泼地道:“怎么样?好看吗?” 一旁的侍女夸赞道:“娘子穿着真好看,衬得您肤色白皙。” 谢柔徽肤色不黑,但也谈不上白皙,是因为长年练武风吹日晒所致。 闻言,她脸上的欢快一览无余,在铜镜前左顾右盼。 侍女站在一旁,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 世上美人如云,各有特色,这位谢七娘子虽美,但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人。 第17章 但她甫一出现,便能叫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身上有着一种强烈的明媚感,像是日出的晨曦,温暖而又充满希望。 或许这就是太子殿下待她与其他女郎不同的原因吧。 “女郎要梳一个怎么样的发髻?” 谢柔徽坐在铜镜前,侍女站在她身后问道。 谢柔徽想了想,说道:“梳你最拿手的吧。” “是。”侍女恭声应道。 不一会,一个头挽高髻,明眸皓齿的女郎赫然出现在铜镜之中。她轻轻一动,头上的金步摇也随之摇晃,金光闪闪。 “你的手真巧。” 谢柔徽揽镜自照,兴高采烈地夸奖道。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谢娘子,该用膳了。” 谢柔徽望了一眼窗外,突然意识到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她忽然道:“我得回侯府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侍女连忙拦住她,说道:“娘子放心,太子殿下都安排好了。”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下。 只见桌上摆着清蒸白鱼、酒糟蟹、炙烤鸭舌、鸡丝汤等十二道菜品,另有一碟朱橘、一碟凤栖梨和荔枝鲜几许。 又有小丫鬟端上一盏茶水来,谢柔徽以为是喝的,正要吞下去,却又见人捧着漱盂进来,才明白过来是漱口用的。 她在心中暗暗感叹,皇家的规矩真多。从前她在玉真观,哪里有这么多规矩。 想着想着,谢柔徽忽然以前想起与姚元同桌吃饭,他每次都要洗一遍筷子擦一遍才肯用。 她噗嗤一笑,转头问身边的侍女:“姚……太子什么时候过来啊?” 侍女回道:“娘子先用膳吧,殿下说不必等他。” 谢柔徽也没坚持,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口鱼肉。 好好吃。 谢柔徽满足地弯起眼睛。 用完饭膳,谢柔徽问道:“他怎么还没有来啊?” 侍女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谢柔徽又问:“他平日里也这么忙吗?会不会忘记吃饭啊?” “殿下一直如此,从前都有郑公公提醒……” 侍女说到一半,忽然住口不说了。 谢柔徽也没有在意,她道:“你带我去书房吧。” “谢娘子,您不如再等等吧。”侍女犹豫道,“太子殿下一向不喜旁人打扰。” 谢柔徽却执意要去,侍女见状,只好为她领路,心里却为她暗暗捏了一把汗。 “殿下,谢娘子求见。” 新来的内侍弯着腰走入书房,头深深地埋下,恭敬地道。 元曜坐于书桌之后,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他默了一会,开口道:“让她进来。” 谢柔徽推门而入时,眼睛还有点不适应突然的黑暗。 她轻声唤道:“姚元……姚元……” 他不是姚元。 元曜垂下眸子,没有出声。 谢柔徽摸到宫灯前,她用火折子点燃一盏,随后将火折子随手一掷,数盏宫灯哗然燃烧。 屋内骤然明亮,谢柔徽把宫灯捧在手里,看向元曜:“你怎么不点灯啊?” 她的语气与从前没有分别,不论他是姚元还是元曜,在她面前都是一样的。 她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有所倚仗? 元曜看着满室亮光,不禁眯起了眼。 谢柔徽敏锐地察觉到元曜的动作,她疑惑地问道:“是这光太刺眼睛了吗?” 元曜笑了笑,解释道:“我眼睛复明后,就有些畏光。” 太医看了,也开了几副药,但一直没有成效,好在不妨碍平日里视物。 谢柔徽没有回答。 只听呼呼几声,珍珠破空飞出,打灭了烛火,最终啪地一声滚在地上。 她走到元曜的面前,关心道:“我写封信告诉大师姐,让大师姐想想办法。” 元曜微微仰头,站在桌前的绿裙少女眉目如画,左手遮着宫灯散发出来的亮光。 黑暗之中,她的眉眼却被照得清清楚楚,成了唯一的光亮所在。 同时,她眼中的担忧、关心、焦急毫无遮掩、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元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他避开谢柔徽关切的眼神,淡淡地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走在东宫的回廊下,两列侍女手提宫灯,将脚下道路照得分明。 谢柔徽与元曜并肩而行,她忽然顿住脚步,望着不远处的那颗树。 她惊喜地道:“是玉兰树!” 元曜随之抬头,恍然发现,之前下令砍去的海棠树,已经重新种上一颗玉兰树。 此时不是玉兰开花的时节,因而只见满树翠叶,而不见白玉兰。 “你喜欢的话,我命人再种几颗。” 元曜看着谢柔徽惊喜的神情,将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别在耳后,柔声说道。 谢柔徽却摇摇头,说道:“只要这一棵就好,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 她说的独一无二,究竟是想要树独一无二,还是人独一无二? 元曜眸色暗了暗,沉沉如墨。 谢柔徽浑然不知元曜心中所想。 她抬起头望着那颗枝繁叶茂的玉兰树,转头看向元曜,眼眸明亮:“等到明年三月,我们就能一起看玉兰花开了。” 迎着谢柔徽期待的眼神,元曜温柔地笑了笑。 不管谢柔徽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这个长在乡野、粗鄙不堪的小娘子,见过他所有狼狈不堪的一面,听过他为了活下去不得已的承诺。 ——他本来是打算放过她的。 可是她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他、纠缠他、不放过他。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了。 元曜颔首,回应了谢柔徽的期待:“好。” 第16章 ◎我要去拜访正阳宫的道友◎ 椒房殿外四季花卉盛开,艳丽的花蕊含着清晨的露水。 一阵风吹过,香气四溢。 鸟雀安然栖息在宫殿翘起的翼角,埋头梳理羽毛。 “什么!?” 元道月提高语调,一脸的不可思议。 鸟雀顿时受惊,拍了拍翅膀,飞入晨曦之中。 元道月再次追问:“曜儿你已经把刺客就地格杀了?” 元曜轻轻饮了一口茶,淡然颔首说道:“尸体我派人送到华宁观了。” “送到我那里去干嘛。”元道月一脸嫌恶地道,“赶紧丢到乱葬岗去。” 她没有穿平日的道袍,眉间的金步摇随之轻轻摇晃,与她明黄色的衣裳相衬,如同富贵逼人的姚黄牡丹。 元道月恨恨说道:“真是便宜她了,我昨天还生了一晚上的闷气。” 话音刚落,珠翠响动,贵妃轻柔的声音从帐帷后传来:“生什么气呢?” 绣着玉龙金凤的明黄色纱帘缓缓掀开,贵妃明艳的脸出现在眼前,刹那间满室生辉。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贵妃今日同穿了一身明黄色宫裙,长裙委地,身姿娉婷袅娜。 走动间环佩轻响,双腕各带了一只白玉镯,模样相似,显然是一对。 “阿娘。” 元道月见了贵妃,三两步迎了上去。 她素日里的冷艳高贵全然不见了,如同稚童一般,痴缠在母亲怀里,撒娇卖乖。 她撒娇道:“阿娘阿娘,我昨晚都没睡好,今天进宫头还是晕的。” 贵妃轻揉元道月的太阳穴,温声道:“要不要宣太医为你把脉?” 元道月摇摇头,不满地道:“都是一群庸医!” “连曜儿的眼睛都治不好。” 贵妃的视线移到元曜的身上,语带关切:“畏光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如此。” 元曜站在一旁躬身行礼,问道:“母亲昨日可有受惊?” “我不要紧,曜儿别担心。” 贵妃松开元道月,走到元曜面前,轻声细语地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元曜神色未变,云淡风轻地道:“事情处理完了,就赶回了。” 他绝口不提自己为了赶上元道月的生辰,连夜处理公文、星夜回京之事。 贵妃注视着元曜的脸庞,柔声说道:“为了你阿耶交代的事,你瘦了不少。” 半月前,御史台上书,有人监守自盗、私吞军饷,以至于国库空虚。 圣人大为重视,命太子彻查此事。 元道月坐在软榻连声附和,眼中满是心疼。 她埋怨道:“阿耶也真是的,你的病才刚好,也不让你好好歇歇。” 随着元道月的动作,她脖子上的长命锁项圈更加显眼。 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子血璎珞,散发的光芒异常耀眼。 落在元曜的眼中,像是血一样。 他垂眸,遮住眸中神情,开口告辞:“孩儿还有要事,不打扰母亲了。” 第18章 贵妃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她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 元曜转身离去,身后的交谈声清清楚楚传进他的耳中,挥之不去。 元道月说道:“阿娘,今天我要留下来用午膳,我要吃糖酪樱桃。” “知道你来,早就备下了。”贵妃的声音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她对待元道月总是如此,关怀备至,爱若珍宝。 元曜加快脚步,迈出殿门,直到听不见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才停下。 他长舒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冷冷地道:“去洛阳的人回来了吗?” 新来的内侍连忙道:“都在书房等殿下您问话。” 从上个月在长信侯府见到谢柔徽起,元曜就明白她离家的背后,另有隐情。 长信侯之女,只因为一个虚无的命格之说,离家苦修数载。 背后究竟是何人示意? 姐姐元道月虽为女冠,离宫修行,但实际不过是托词罢了。 她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与寻常无二。甚至因为圣人贵妃的牵挂关怀,胜过从前许多。 元曜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那颗玉兰树,耳边听着暗卫的回话。 “天狩十一年,圣人口谕,命长信侯之女离家修道、为国祈福。” 他元曜的神情未变,不出所料。 他侧首问道:“去过那个灯亭吗,里面供着的生辰八字是谁的?” “属下无能。” 暗卫低着头回答:“此亭是圣人下旨修建,属下不敢擅闯。” 元曜默了一会,“退下吧。” 他举目望向窗外,那棵玉兰树随处可见,与玉真观中的那颗玉兰树相似。 谢柔徽说起命格相克时,倔强的神情浮现在眼前。 下一刻又变成了元道月脖颈上的红璎珞项圈。 那象征着长寿健康的长命锁,红得刺眼。 灯亭上保佑长寿安宁的道家经文,究竟是为谁祈福? 元曜闭目,心中已有答案。 再睁开眼时,他的眸中一片清明。 他命令道:“传胡缨来见我。” 不一会,一个黑衣女子凭空出现书房内,毫无声响。 她单膝跪地行礼,安静地等候吩咐。 良久,元曜终于开口。 * 卧室简单洁净,三清祖师的画像悬于墙上 下首供案上,三炷香立在香炉之中,有淡淡的香灰落下。 谢柔徽伏在书案上,神情专注,奋笔疾书。 信的末尾,谢柔徽笔尖稍顿,酝酿了一会腹稿,才把最重要的事情写上去。 侍女琳琅捧着一碗樱桃酥山进来,柔声问道:“七娘子在写信吗?” 谢柔徽点了点头,“是写给我大师姐的。” 谢柔徽放下笔,将信封入信筒之中。 琳琅在她的身边坐下,笑道:“七娘子,要不要我去寄信。” 谢柔徽摇头,唤道:“千里。” 只见天空中渐渐出现一个小黑点。 飞近时,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黑鹰。 千里长鸣一声,叫声清脆有力,掠入窗中,落在了书案上。 它通体漆黑、毛光水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 “好千里,真乖、真聪明。” 谢柔徽摸了摸千里头顶的羽翎,夸奖道。 这只黑鹰是谢柔徽离开洛阳时,孙玉镜特意送给她的。 洛阳与长安相隔甚远、山高水长,通信不便,有此黑鹰,可使天涯化作咫尺。 想起大师姐临行前的担忧与不舍,谢柔徽心情也有些低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相见之日。 谢柔徽将信筒绑在千里的后爪上,再次摸了摸它的头,“千里,一路小心。” “把信送到洛阳去。” 黑鹰一振双翅,剪破云雾,伴着一声长长的啼叫,再也看不见踪影了。 “好聪明的黑鹰。”琳琅笑着道,“七娘子不仅武功好,还会训鹰啊。” 谢柔徽嘴角上扬,欢悦之情毫不掩饰。 琳琅又问道:“七娘子从前在洛阳,是不是每日都要练武啊?” “也不只是练武。”谢柔徽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 “我以前在玉真观,每天还要做早晚的功课。” “原来是这样。” 琳琅恍然大悟,“那七娘子和正阳宫的道长是同门吗?” 正阳宫为皇家道观,香火最盛、名声最大,历任掌教皆是熟谙道法、德高望重。 玉真观与正阳宫师承不同,又分别在洛阳、长安,相距甚远。 是以,谢柔徽一直久闻正阳宫大名,却还未亲眼见识过刚猛迅疾的正阳武功。 谢柔徽一拍桌子,掷地有声:“我要去拜访正阳宫的道友!” 第17章 ◎小丫头在找老道士?◎ “谢道长请进。”小道士领着谢柔徽步入一间厢室,“掌教真人正在见客,请您稍等片刻。” 谢柔徽长发束起,玉真观的青色道袍加身,恍如隔世。 离开洛阳这么久,终于再次穿上道袍了。 谢柔徽生出一些感慨,仔细打量室内的布局摆设。 花几上的盆景雅致,博古架错落有致,摆放着一些道门之物。 正阳宫不愧是天下道门之首,连一个厢房都如此用心。 窗外树影婆娑,枝头还有松鼠跃动,生机勃勃。 谢柔徽举目望去,远处群山层峦叠嶂、壁立千仞,不知绵延至何处。 与玉真观的紫云山颇为相似。 谢柔徽兴起,轻轻一纵身,掠出窗外,不见了踪影。 正阳宫后山孤峰绝壑、猿猱难攀,只见一青衣少女循着溪流而上,身姿轻盈、如履平地。 少女轻轻一跃,灵巧地攀上山顶一块平坦的岩石,盘腿而坐。 山风冽冽,她的胸中顿时生出豪情。 怪不得师父总喜欢在紫云山山顶练剑。 谢柔徽向下俯瞰,对面山上悬着一道飞瀑,垂帘而下,坠入底下的山谷深潭,撞出淙淙之声。 再定睛一看,她登时吃了一惊。 只见那潭水之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游弋,不时挥动手中的竹棍,似在击打水中之物。 此间陡峭难攀,一个老人家是怎么上来的呢? 谢柔徽起了好奇心,费了一番周折,委折而下,终于攀到对面山上。 一入山谷,只听得淙淙水声浩荡,急流回旋,激起潭中白色水波。 谢柔徽左顾右盼,喃喃不解:“人呢……” “小丫头在找老道士?” 一根竹棍直直向下敲来,谢柔徽向左一闪,五根银针反手飞出。 身后之人轻轻咦了一声,竹棍一扫,银针簌簌落下,接着朝她脑后敲下。 避无可避,谢柔徽生受了这一记。 老道士头顶挽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身上的道袍未有一点水气,清清爽爽。 谢柔徽暗暗心惊,他竟然能顷刻间衣服烘烤干净,显然内力深厚。 “老道士早就注意到你了。”他笑呵呵地道,“小丫头从哪里来的?” “见过前辈。” 谢柔徽忙拱手行礼,“晚辈自洛阳而来,久仰正阳宫盛名,特来拜会。” “玉真观门下?” 谢柔徽惊讶,没有想到老道士眼光如此毒辣,竟然看出她的师承。 见谢柔徽点头,老道士接着道:“你是无忧子的徒弟?” 不待谢柔徽回答,他又径自摇头:“不对,不对,你的招数不太像。” 谢柔徽不知道他口中的无忧子是谁,她道:“家师是玉真观观主清水散人。” “老道士真是太久不关心外面的事了,没想到飞衡小丫头也能独当一面了。” 清水散人俗家姓名,姬飞衡。 老道士拍手而笑,“这就对了,你是无忧子的师侄,怪不得你会他的武功。” 只见他长袖一挥,地上的银针咻的出现在他手心。 “这门弹指飞花的技法,最注重以柔克刚,你却没有学到家。” “银针刚硬,你以内力盲目注入,如今还看不出来,来日到了我这般境界……” 说着,老道士嘿嘿一笑,就要给谢柔徽演示一下。 谢柔徽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大喊道:“前辈且慢!” “这银针是我的心爱之物。” 这些银针都是谢柔徽离开洛阳时,孙玉镜特意送给她的防身之物。 谢柔徽将它收入囊中,拱手道:“前辈不知,这门武功是我大师姐教我的,我也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师叔。” “怪哉、怪哉。”老道士百思不得其解,在原地打了几个转。 他小声道:“不会真把崔家的小丫头拐跑了吧……” “前辈你说什么?”谢柔徽没有听清老道士的话,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道士摆了摆手,“你既然不知道,你师父自然有她的道理。” 第19章 他不欲再谈这个话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我记得玉真观有满十八岁才下山历练的规矩。你年纪这么小,虽然武功不错,飞衡怎么就让你下山了?” 谢柔徽眸光一暗,将自己的身世、命格如实以告。 老道士听得眉头紧锁。 待到谢柔徽说完,他已经是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地道:“一派胡言!” “哪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说的,老道士算了一辈子命。一眼就看得出,你分明是五福俱全、一世无忧的富贵命。” 他方才在水潭打鱼时,远远注意到对面山顶金光四射,还在想是哪位老友上门拜访。 却没有料到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一时起了逗弄之心。 待打了一个照面,更是暗暗心惊,她竟是少见的天月二德之人。 印绶得同天德,官刑不至,至老无灾,说的便是这种命格。 可见天月二德之人福气之深,世间罕有。 谢柔徽不知命理之说,仍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不对劲、不对劲!” 老道士凑到她的面前,观察良久,如同遇到什么匪夷所思之事,连连大叫。 他取出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啪的一声,缓缓挪开手。 “小丫头,你的命格不对劲。” 老道士神情凝重,慎重地道:“像是有人动了你的命盘。” “真的吗?”谢柔徽急切道,“是谁做的?” “别着急,让老道士来看看。” 老道士盘腿坐下,双眼紧闭,衣角无风微动,真气聚于头顶。 老道士左手飞快掐算,几乎看不见残影。 他白眉紧皱,迟迟没有说话。 “老道士就不信了。” 只见他咬破手指,鲜血点在眼皮之上,显眼极了。 老道士收回左手,搭在膝上,幽幽问道:“小丫头是六年二月十四子时一刻出生的,对不对?” 谢柔徽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这个点出生的。” 老道士了然道:“这就对了。” 他缓缓睁开眼。双目清明,毫无老人的混浊之感。 面前少女周身的金光之中,隐隐缭绕紫气。观其形状,竟然是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龙。 他的声音沉沉:“你的命格被人借走了。” 第18章 ◎去把你师父叫过来◎ 啪。 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元曜抬起眼,含笑等待对面之人落子。 只见白发道士手持黑子,思索了一会,将黑子放回棋罐之中,叹了一口气。 冲虚真人拱手认输:“殿下棋艺精湛,贫道自愧不如。” 闻言,元曜笑道:“擅棋之人多矣,可又有几人如掌教一般洞悉世间命理。” 冲虚真人连连自谦。 闲聊了几句,冲虚真人话锋一转:“殿下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元曜神色自若,不答反问:“掌教既然对玄门命术颇有研究,那可知我的来意?” 不等冲虚真人回答,门外忽响起笃笃的叩门声。 叩门的小道童一脸稚气,用红绳扎着两个双丫髻,玉雪可爱。 她走到冲虚真人跟前,稚声稚气地道:“师祖,您叮嘱的客人来了。” 冲虚真人哈哈一笑,摸了摸徒孙的头顶,柔声道:“好,我知道了。” 待到小道童把门带上,冲虚真人这才看向元曜,不紧不慢地道:“谢七娘子来了,殿下与我同去吧。” 元曜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又恢复平静。 骄阳映照着苍翠欲滴的竹叶,元曜穿行在林间,发上的金色发带也随之闪了两闪。 他扫了一眼落后半步的冲虚真人,不经意问道:“掌教前几日怎么没有出席皇姐的生辰宴?” 华宁公主自幼喜爱道家经文,冲虚真人奉皇命教导她,有授业解惑的情谊在。 冲虚真人回答道:“贫道前些日子拜访了一位道友,耽误了一些时日,不在京城。” 元曜颔首,没有放在心上。 他又问道:“掌教奉命教导皇姐,有多少年?” 冲虚真人毕恭毕敬地道:“奉圣人旨意,已有十一载。” 那便是天狩十一年了。 元曜似笑非笑,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记得,父亲曾亲至正阳宫,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殿下,是天狩十一年的事。” 元曜看向冲虚真人,略带深意地道:“如此看来,天狩十一年对于掌教而言,必定终身难忘。” 天狩十一年以前,正阳宫不过是天下道观其中一个,虽有名气,却绝无今日道门之首的煌煌气势。 自天狩十一年初,圣人亲临正阳宫,与冲虚真人坐谈天下事。 从此,正阳宫之名响彻天下。 冲虚真人心底一紧,但面上毫不显露。 他朝着皇城方向遥遥鞠了一躬:“得圣人垂青,贫道三生有幸,不敢片刻相忘。” 元曜没再说话,无言与冲虚真人走到厢室外。 门虚掩着,可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 风轻轻吹动少女的衣角,虽然看不见容貌,但观其背影,必然是一位绝代佳人。 谢柔徽手撑脸颊,正在怔怔出神。 老道士的话语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老道士一辈子走南闯北,竟然想不到破解之法,羞死老道士了。” 只见他急得抓耳挠腮,来回走个不停。 忽然,老道士顿时脚步,看向谢柔徽道:“小丫头,你下月初一再来此地等我。” 他的口吻郑重:“老道士一定给你想出解决的办法。” 想到此处,谢柔徽枕在胳膊上,满腹担忧,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慈祥的声音:“谢小友何故叹息?” 谢柔徽愕然,忙抬起头来。 眼前闪过一道金光,元曜一身白衣,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逆光缓缓走进身前,浑身也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谢柔徽的眼里一时呆住了。 忽然一声咳嗽,谢柔徽这才注意到元曜身后还有一个道人。 谢柔徽如梦初醒,连忙站起来迎接。 元曜坐在主位,谢柔徽与冲虚真人各在他的左右手边落座。 谢柔徽端坐,双手搭在腿上,目不斜视。 有冲虚真人在场,她一直不让自己看向元曜。 可是越是不让,谢柔徽心里越发抓心挠肝。 就偷偷看一眼,就看一眼。 谢柔徽说服自己,就着喝茶的动作,偷偷地看向元曜。 措不及防,谢柔徽直直对上元曜的目光。 他的眼中含笑,眉眼清丽中又带了一抹艳色,仿佛一早就料到谢柔徽会看过来。 谢柔徽一慌,手上的茶盏一松,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恰在此时,小道童走到她身边,见状连忙伸手去接。 她年纪虽小,但武功不错。 只听咻咻几声,茶水一点没洒,稳稳当当地拿在手上。 谢柔徽连忙蹲下来问道:“没伤到哪里吧?” 小道童摇了摇头,乖巧道:“我没事。” 谢柔徽把她打量了一遍,见真的没有伤到哪里,才放下心来。 “你几岁啦?” 谢柔徽柔声道:“小小年纪武功就这么好,不愧是正阳宫的弟子。” 谢柔徽身上的香气源源不断地包裹着她,是师祖、师父身上都没有的。 小道童的脸上染上粉红,羞答答地道:“今年五岁了。” “你才五岁武功就这么好啦。” 谢柔徽语气活泼,调侃道:“我五岁的时候才到玉真观修行,什么都不会。” 这一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冲虚真人抚了抚白髯,开口说道:“小友根骨绝佳,想必修炼一日千里,远胜同辈多矣。” 此言不假。 谢柔徽武学天赋出奇,任何武功秘诀旁人听上数十遍还茫然不解,她一点就会,还能举一反三。 师父曾戏言,她是天上的武德星君下凡投胎。 “当不得掌教真人夸赞。”谢柔徽起身施了一礼,“久闻正阳宫的纯阳剑法刚猛无俦,晚辈早已仰慕多时。” 谢柔徽恭敬地说明来意,“此次前来,正是想领教一二。” 冲虚真人招手把小道童叫到跟前,慈爱地道:“开阳,去把你师父叫过来。” 第19章 ◎殿下喜爱谢七娘子?◎ 庭院之中,一青一紫两道身影缠斗不休,只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剑气激荡,周围木架上的紫薇花簌簌落下,残红一地。 “铮——” 两剑相击,震得谢柔徽虎口发麻,一直蔓延至小臂,她连连后退卸力。 第20章 长春子同样如此,飞身至数丈之外站定。 他手中长剑发颤,发出嗡嗡之声,显然不堪重负。 长春子朗声道:“小友既然想见识我正阳宫的纯阳剑法,可得当心了。” “纯阳剑为法至刚至纯、大开大合之剑法。一旦使出,恐怕误伤。” “多谢前辈提醒。”谢柔徽握紧手中长剑,“晚辈会小心的。” 长春子见她目光精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再多说。 只见他大喝一声,长剑一挑,灼热剑气直冲谢柔徽的面门。 元曜与冲虚真人站在屋檐下,远远观战。 小道童仰头,拉了拉冲虚真人的道袍:“师祖,谢道长和师父谁会赢?” 冲虚真人开怀一笑,把小道童抱在怀里,问道:“开阳觉得谁会赢?” 小道童靠着冲虚真人怀里,犹豫不已,最终摇了摇头。 “开阳看不出来。” 冲虚真人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师祖告诉你,你师父会输。” 小道童啊了一声,惊讶不已。 师父长春子是冲虚真人的大弟子,一手纯阳剑法炉火纯青。 况且,师父年长谢道长十余岁,内力相比谢道长,想必更为深厚。 可师祖为什么如此笃定师父会输呢? 元曜听着两人的交谈,脸上挂起笑意,聚精会神地望着庭中二人。 长春子来势汹汹,谢柔徽不敢硬接,连连避让,剑招不时灵巧相碰。 她自幼所习武学多注重轻快灵巧,生平第一次领教如此刚猛无敌的剑势。 大师姐常说以柔克刚,得想个法子克制它。 谢柔徽正苦思破解之法,忽听得一个细微之声。 顺势望去,长春子的剑上竟出现细小裂纹,显然承受不住纯阳剑法刚猛的内力。 谢柔徽又瞥见身旁丛生的紫薇花,心念一动。 长春子目光一厉,不给谢柔徽反应的机会,欺身而上。 寒光一闪,谢柔徽手中之剑竟然被挑飞了出去。 她噔噔噔倒退几步,面露惊慌,手中招式也慢了一拍。 长春子眼看胜券在握,心中不由一喜。 只道她年纪轻,被夺了武器便自乱阵脚了。 恰在此时,咻的一声,突生意外。 柔软异常的花瓣,与坚硬如铁的精钢剑相碰,无声无息。 只听咔嚓一声,剑身的微小裂痕如同枝叶般蔓延扩大,彻底断成两截。 谢柔徽的声音响起,沉静如水。 “你输了。” 紫藤花枝抵在长春子咽喉之处,并未用力。 元曜目不转睛,盯着手持紫藤花的青衣少女。 风卷起满地紫藤花,簌簌风声中,更显她英姿飒爽,如同搏击长空的雌鹰。 雌鹰乃天空之主,与寻常养在笼中的鸟类不同。 尤其是野外生长的雌鹰,更是凶猛难驯。 元曜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显然对此兴致盎然。 庭院之中,长春子弃剑坦然道:“小友年纪轻轻,武功却胜过我许多。若非我仗着年龄,以大欺小,早就输了。” “我长春子心服口服。” “前辈过奖了。”谢柔徽连忙道,“您的纯阳剑法出神入化,晚辈受益非凡。” 她的脸颊红润,充满了勃勃生机,鲜妍明媚。 长春子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见冲虚真人走了过来,连忙行礼。 冲虚真人呵夸赞道:“清水收了一个好徒弟,你没有给她丢脸。” 元曜从冲虚真人身后缓缓走到谢柔徽面前,眸中沉沉,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谢七娘子,你的剑。” 元曜双手捧剑,骨节分明、白皙剔透,衬得此剑散发凛凛幽光,如同上好的绝世宝剑。 “剑客之剑,不可离手,也绝不能误伤旁人。”冲虚真人在一旁补充道,“小友应该时刻记在心上。” 谢柔徽急忙看向元曜,道:“我伤到你啦?” 方才谢柔徽的长剑脱手而出,正朝元曜面门飞来。元曜不偏不倚,连眼也未眨。 不待东宫暗卫出手,长剑便被冲虚真人拦下了。 元曜脸上笑意不减,柔声安抚道:“我无事。” “掌教出手将剑截住了。” 谢柔徽还不放心,想要检查一下,却被元曜制止。 他望着谢柔徽,而后笑着摇了摇头。 元曜的目光温柔似水,仿佛会说话一样。 谢柔徽耳尖一红,低着头后退了一步。 冲虚真人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道:“谢小友辛苦了,下去换身衣裳吧。” 一番打斗,谢柔徽后背已经湿透,自然点了点头告退。 长春子察言观色,也借口有事带着徒儿离去了。 庭院之中,忽然只剩下元曜与冲虚真人在场。 沉默了一会,是冲虚真人率先开口。 “殿下喜爱谢七娘子?” 元曜含笑颔首。 他自然是喜爱谢柔徽的。 可这份喜爱太轻,与喜爱路边的花、山间的草,没有什么区别。 冲虚真人接着道:“既然如此,殿下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元曜垂眸,将一地零落的紫藤花瓣尽收眼底。 他幽幽地道:“她被迫远离父母亲人,出家做女冠,全是因为你向父亲进言。” 冲虚真人发须皆白,满面沧桑,全无修道之人的旷然洒脱。 从天狩十一年起,他就对今日之事,早已有了预见。 事已至此,他反倒淡然处之。 只见冲虚真人拱手说道:“天狩十一年初圣人亲至正阳宫,正是为了此事。” 元曜心中笃定更甚一分。 世人皆知圣人亲至正阳宫,却不知当年同行的仪仗之中,还有贵妃与公主。 华宁公主生而体弱,圣人与贵妃忧心爱女,故而亲至正阳宫,为女祈福。 那盏写着华宁公主生辰八字的长明灯至今还供在正阳宫大殿,有人日日侍奉,一日也不曾熄灭。 如今看来,圣人与贵妃的爱女之情,不只一盏长明灯,也不只是在长安。 元曜忽生一种悲凉。 良久,他轻轻一笑,眼中情绪明明灭灭,不曾停息。 * 等到谢柔徽更衣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元曜独自立在檐下,白衣金带,俊美无俦。 只是他的目光虚无飘渺,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强烈的孤寂之感。 谢柔徽突然感觉元曜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心中升腾起一股怜爱之情,走到他的身前,轻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元曜的目光落在谢柔徽的脸上,明明还是带着笑意,但谢柔徽却隐约感觉哪里不一样。 元曜拉起谢柔徽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边仔细打量。 谢柔徽的手细长,并不像元曜一样柔软,反而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一双握剑的手。 不是一双用来写字、绣花、画画的手。 谢柔徽不明所以,但还是仍由元曜握着。 “疼吗?” 元曜轻抚过谢柔徽的指尖,柔声问道。 “不疼。”谢柔徽诚实地道,“长了茧子就不疼了。” 十指被磨得血迹斑斑,原本的嫩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老茧。 只要受够了伤,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痛了。 元曜淡然一笑,忽然明悟。 他何必再求一些得不到的东西。 另一厢,小道童被长春子抱在怀中,穿过竹林,停在水榭前。 他伫立良久,忽而听见一声长叹在身后响起。 长春子连忙转身,面前赫然是冲虚真人。 “师父。” “师祖!” 冲虚真人摸了摸小道童的额头,慈祥地道:“开阳乖,去把师祖的佩剑拿过来。” 小道童转过一个弯,身影消失在楼阁之中。 长春子撩起长袍,半跪在地:“师父,弟子给您丢脸了。” 冲虚真人将他扶起,“你是为师的大弟子,素来勤勉、友爱门人,为师从未后悔将你收入门下。” 只听冲虚真人语重心长,如同托付后事一般嘱咐道:“日后正阳宫的门楣,还要靠你发扬光大。” 闻言,长春子动容不已,眼眶涌现泪花,一味地望着冲虚真人,激动得不知说些什么。 长春子年近三十,冲虚真人却如同对待孩子一般,摸了摸他的头顶。 他又道:“千万千万要谨记啊。” 第20章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柔软。◎ 暮色四合,照耀着整个长安的太阳渐渐西沉。 鼓声自长安城楼传遍整个京城上空,富有节奏、毫不间断。 这连绵的鼓声不断提醒、催促天子治下的子民尽快归家。 上到皇城官吏,下到升斗小民。 一架马车停在长信侯府附近的一条小巷深处,低调朴素,毫不显眼。 第21章 “我走啦。” 谢柔徽掀开帘子,正要跳下去,忽然顿住,将车帘放下。 昏暗的车厢之中,元曜的脸散发着莹莹的光泽,温其如玉。 他凤眸微微眯起,笑着道:“怎么了?” 谢柔徽迟疑片刻,问道:“我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元曜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转瞬消失无踪。 “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元曜解下腰间玉佩,放在谢柔徽的手心。 他道:“此为信物。” 谢柔徽握着这枚龙形墨玉佩,目光小心翼翼。 雕刻的黑龙正安静地盘在她的手中,龙睛微阖,似乎在沉睡。 * “谢娘子,您来了。” 元曜身边新上任的内侍张五德躬着身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谢柔徽点点头,张五德连连笑道:“太子殿下正在书房,我给您搬条椅子来坐坐。” “不必了。”谢柔徽道,“我直接去找他好了。” 望着谢柔徽的背影,张五德身后的小内侍纳闷地道:“干爹,她究竟是什么人啊?太子殿下对待她如此不同。” 连华宁公主上门,都要有人通报一声。 但这个陌生的女郎,却完全不将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仔细你的小命。”张五德沉下脸,“太子殿下的心思,也是你能琢磨的。” 伺候了太子殿下十多年的内侍监郑贺,就是前车之鉴。 从前郑内侍多风光啊。 太子殿下的恩宠、赏赐如同流水一般,从没断过,如今说没了就没了。 小内侍想起郑贺的惨状,明媚的大晴天里,竟然打了一个冷颤。 谢柔徽缓缓穿过金碧辉煌的崇文殿正殿。 骄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丝上,镀上一层浮动金边。 谢柔徽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空,蓝得惊人,没有一丝杂质。 她忽然想到,大师姐在洛阳会不会见到这么明媚的一片天。 推开门,元曜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大书桌后,他身后立着十二扇巨大的屏风。 即便离了数丈的距离,但是谢柔徽仍然将他胸口、肩头的五爪团龙看得清清楚楚。 金线勾勒出龙身,那双龙睛栩栩如生,紧紧盯着来人。 元曜头也没抬,也不必抬头。 胆敢擅闯太子书房之人,不必他抬头,早就做了东宫暗卫的刀下亡魂。 ——除了谢柔徽。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没有半点打扰太子办事的自觉。 谢柔徽站在元曜面前,又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 她把手背在身后,身子晃来晃去,认真看着元曜的侧脸。 这个时候的元曜和平常的他又不一样。 他脸上的笑意全部收起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头。 但这样的元曜,反而更加的熠熠生辉。 谢柔徽不知不觉看入神了。 直到元曜出声唤她的名字,谢柔徽才啊了一声,猛然回神。 “你无趣的话,就去后面的小书房看看书。” 谢柔徽正色道:“一点也不无聊。” 说着,她搬来一个小绣墩,和元曜隔着一张大书桌相对而坐。 看着她随手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读起来,元曜忍俊不禁,终于低下头处理政事。 谢柔徽拿了一本古籍,上面全在讲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谢柔徽看了一会,就昏昏欲睡,恨不得倒头睡过去。 “醒醒。” 元曜右手托住她的下颌,不让她一脑门砸在紫檀书桌上。 谢柔徽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恰好对上元曜含笑的眼眸。 元曜语带笑意:“不专心读书,该好好罚罚你。” 说着,他忙条斯理地拿起朱笔,在谢柔徽的眉心轻点一下。 朱砂鲜红醒目,点在少女眉间,衬着她秀丽的眉眼,明媚脱俗。 谢柔徽别过头哼了一声,拿起书瞪大眼睛,仿佛要把书瞪破一样。 元曜笑着低下头。 谢柔徽看了一会,就把书搁在一边,捧着脸看着元曜。 元曜生得俊美非凡,像是上天偏爱一样,没有一处不好的地方。 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如玉又妩媚多情,眨眼间像是燕子的尾翼,撩动一池春水。 元曜是她见过最好看最好看的人。 谢柔徽支着脑袋,忽拿起一支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在写什么?” 脑袋上方传来元曜的身影,谢柔徽忙伸手挡住,不好意思地看向元曜。 元曜问:“连我都不能看吗?” 谢柔徽挪开手,大大方方地道:“你想看就看。” 只见宣纸上团团墨迹绽开,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谢柔徽自己,另一个则是——姚元。 元曜没有说话。 他提起笔,沾了沾墨汁,随意写下两个字。 “元、曜。” 谢柔徽侧着脑袋,一边注视着元曜手上的动作,一边随着念了出来。 他的字刚劲有力、俊美多姿,和他的容貌一模一样。 “你看,我们的名字挨在一块。” 谢柔徽指着靠在一块的两个名字,左看右看,满意地不得了。 与他相比,谢柔徽的字只能说是工整,甚至还有一些潦草。 谢柔徽喃喃道:“姚元、元曜……” “元曜,我的名字。”他淡淡地道,“日出有曜,即为日光之意。” “那你当初说你叫姚元,还说你是家中独子,全都是在骗我。” 谢柔徽有些不高兴,用余光瞥着元曜。 元曜笑道:“我何曾骗过你?我父亲确实只有我一个儿子,姚元这个名字则是根据我的名字倒过来读的。况且我不也告诉过你,谢侯是我舅舅。” 圣人子嗣单薄,唯有二子一女。其中长子元恒过继到宁王名下。 按宗法礼教来说,圣人的皇子确实只有元曜一个。 谢柔徽脸色稍缓,顿时消气了。 “姚元姚元姚元。”又过了一会谢柔徽飞快地念道,“元曜元曜元曜。” 她眉眼弯弯,朝着姚元眨了眨眼,俏皮地道:“还是姚元顺口一点。我以后还叫你姚元。” 元曜眸光一沉,忽听见内侍在门外恭敬禀报:“太子殿下,小何大人来了。” 东宫有两位何大人,一位是太子太傅何宣,一位是其子何槿。 为了方便区分,东宫的内侍称何槿为小何大人。 他的眸光一转,不待他开口,谢柔徽已经飞快地躲入屏风之后。 “殿下,这是同州刺史的供词。” 何槿半跪在地,一身黑衣,面容冷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贪墨军饷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上到一州刺史、下到官府小吏,都逃不出干系。 “贪了多少?” 元曜接过这本薄薄的册子,拿在手上掂量,笑意渐深。 “至少十万两。” “再去审,孤要一个准确的数字。”元曜将供词丢在桌上,“哪怕贪了一粒米,都要给我十倍吐出来。” 元曜起身走到何槿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孤将此事托付给你。你的意思,就是孤的意思。” 说完贪污一事,君臣闲谈几句,何槿忽然提起一事。 他慎之再慎地道:“殿下,陛下有意召新安郡王回京面圣。” 元曜对此心知肚明,他淡然颔首:“我知道了。” 新安郡王圈禁洛阳已有几月,朝野不知太子遇刺的内情,纷纷向陛下上书求情。 当日刺杀太子之人悉数自尽,没有一个活口。 自然也毫无证据,能够证明新安郡王与刺杀太子有干系。 见殿下胸有成竹,何槿没有再提此事。 他自然也没有说起为郡王求情的人中,还有贵妃。 见何槿躬身告退,元曜看向身后屏风道:“人走了。” 屏风后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元曜皱眉,绕到屏风之后。 只见绿衣少女伏在桌案上,正香甜地睡着。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眉心那一点朱砂艳丽逼人。 元曜心中的郁气悄无声息地散去,忍不住淡淡一笑。 此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柔软。 第21章 ◎那今日,谢柔徽倚仗的,是他的心意吗?◎ 院前栽种着一颗玉兰树,长剑飒飒生风,舞动间卷起无数花叶,随风纷纷而落,飘出高墙之外。 谢柔徽站定,挽了一个剑花,结束每日的晨练。 “七姐姐好厉害。” 谢柔徽循声望向高墙,只见一个粉衣少女踩着梯子,趴在院墙之上,一脸崇拜。 是长信侯府年纪最小的八娘子,谢柔宁。 谢柔徽没有想到谢柔宁会大清早爬她的院墙,走近说道:“你要来就走大门,为什么要爬墙?” 第22章 谢柔宁嘿嘿一笑,直率地道:“我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七姐姐练剑的动静,一直想来看看,又怕打扰,便出此下策。” 谢柔徽失笑,玉真观的师妹们,也是如此率性自然。 “你快下来吧。”她笑道,“以后想看我晨练,就直接过来吧。” 谢柔宁眼睛一亮,噔噔噔地从木梯子上爬下来。 “七姐姐和我想得不太一样。”谢柔宁走到她的身边,“我以为七姐姐不喜欢和我们在一块玩。” 长信侯的子息不少,却没有儿子,只有五位女郎。 其中二娘子、四娘子早已出嫁,府中只有六娘子和八娘子还未出阁。 谢柔徽见过六姐谢柔婉几次,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每次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我可没有。”谢柔徽道,“你下次请我出来玩,我一定答应。” “那就明天!”谢柔宁高声道,“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 “刚好六姐姐明天要出门。” 谢柔徽看着谢柔宁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是早有预谋。 翌日一早,谢柔宁早早就来了,站在一旁看着谢柔徽练剑,不时也学着舞几下,瞧着也是像模像样。 “手抬高一点。” 谢柔徽收起剑,指出谢柔宁做的不足之处。 谢柔宁吐了吐舌头,“我就学着玩玩。” 谢柔徽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换好衣裳和谢柔宁一块去谢柔婉的院子。 “七娘子、八娘子请进。”侍女恭敬地道,“六娘子正在梳妆。” 屋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谢柔徽还是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细微的药味。 谢柔婉正在侍女的服侍下吃药,她柔声道:“两位妹妹来啦,快坐。” 谢柔徽柳眉纤细、眉宇间温婉又带着弱柳扶风的姿态。 一身浅蓝色的衣裳,头发素净,还没有插上一支首饰。 谢柔宁走到她的身后,笑嘻嘻地道:“我来给六姐姐簪头发。” 说着,谢柔宁在桌上的妆奁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只兰鸟衔珠坠,戴到谢柔婉的发上。 微微晃动的珍珠与她衣领上的蓝色相映,衬得她肤色白皙,温婉动人。 谢柔婉揽镜照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谢柔徽,轻声道:“七妹妹,我这样好不好看,你也来帮我选一支。” 谢柔徽连忙起身,挑了一只素净的珍珠簪插在谢柔婉的发间。 谢柔婉注视着铜镜中如鲜花一般鲜艳美丽的三个女郎,眼中含笑,连声说道:“真好看,挑的都很好看。” 长信侯府位于建宁坊,临近皇城,居住在此的多是达官显贵、世家大族。 谢柔宁掀起帘子,打量着外头繁华的街景,兴致勃勃地道:“六姐姐、七姐姐,我们去天一楼吃点东西吧。” 天一楼是建宁坊最大的酒楼,极有名气,招待了无数文人墨客。 说是酒楼,却是一个极为文雅的会客之所。 天一楼正门的两根柱子如同擎天一般,支撑在此。 上头用镌刻着一篇文采斐然的《天一楼赋》,是天狩五年吏部尚书何宣高中之后,挥笔写就。 自科举设立起,天一楼每年都会为赶考士子提供住宿,不收银钱,以诗文为报酬。 时至今日,众多寒门出身的朝廷官员都在此留下墨宝,勉励无数后来人。 三个人在二楼的雅间坐下,谢柔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新奇地探头探脑。 谢柔徽坐在她对面,笑着道:“你怎么跟从来没见过一样?” 谢柔宁振振有词地道:“当然没见过啊,我们一年就只能出一两次门。要不是沾了六姐姐的光,我这次还出不了门。” 谢柔婉早已订了亲事,只等老夫人的热孝一出,就要出阁了。 这次出门,就是崔夫人想让她松快松快,不要整天埋在屋子里绣嫁衣,特地同意的。 听了谢柔宁的话,谢柔徽一愣,这才意识到不同。 她从小在道观长大,经常会和师姐妹们一起下山游玩、采买生活用品,这样热闹的市井生活对她而言习以为常。 而她的姐妹从小养在深闺,虽然锦衣玉食,却鲜少出门,只能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她一时有些复杂,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涌上心头。 谢柔宁却完全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她趴在窗户边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眉目愉悦。 忽然,她惊讶地道:“六姐姐,你快看。” 她指着楼下的一对男女,转头道:“那个是不是何二娘子?” 谢柔徽顺着谢柔宁指的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一身粉衣,仪态绝佳。 谢柔婉颔首道:“是何榆妹妹。” 她招来贴身侍女,吩咐道:“何榆妹妹一向喜欢吃天一楼的桂花糕,你给她送过去。” 谢柔宁打趣道:“六姐姐,你一见到何二娘子,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忘了。” 谢柔婉似嗔非嗔,轻轻地打了一下谢柔宁。 恰在此时,楼下的粉衣女子也抬起头,朝着窗边的几人招手示意。 穿蓝衣和粉衣分别是谢六娘子与谢八娘子。 至于那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郎,应该就是刚刚回京的谢七娘子吧。 何榆盯着谢柔徽,觉得她有些眼熟,但隔着一层帷幕,看不清谢七娘子的容貌。 侍女邀请道:“何二娘子,几位娘子请您上二楼小叙片刻。” 何榆微微一笑,脸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浮现。 “多谢几位娘子的好意。”她婉拒道,“只是我还要进宫拜见贵妃娘娘,不能耽误。” 得知何榆婉拒,谢柔婉略有些失落,叹道:“可惜了。我最近新得了一首好诗,还想请何榆妹妹指点一二。” 何榆自幼才名远扬,贵妃喜爱她的才华,时常召她入宫。 谢柔徽与谢柔宁都不擅写诗,对于谢柔婉的惋惜,也只能安慰几句。 回到长信侯府的时候,谢柔徽三人正巧碰到才下马车的谢珲。 他一身藏青色官服,脸色虽然苍白,但双眼冒光,精神抖擞。 身后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画板画纸等用具,跟在身后。 “父亲,您回来了。” 谢珲随意地点点头,正要迈过她们三人,忽然停住。 他看向谢柔婉,匆匆扔下一句话:“六娘,你等会来我的画室一趟。” “阿爹总是这样。”谢柔宁撇了撇嘴,“为了画画,什么都不管。” “别胡说。”谢柔婉柔声道,“阿爹也是为了能让圣人和贵妃满意。” 如今是六月底,每年七夕圣人都会宣召谢珲进宫,为他与贵妃画一幅肖像画。 谢珲为官为人平庸,一手丹青却是天下罕有,圣人极其喜爱。 “七夕……” 谢柔徽若有所思。 谢柔婉转眸看她,柔声邀请道:“七妹妹,一同去我那里用晚膳吧。” * “七夕?” 元曜笔尖一顿,他低着头看着大理寺送来的证据,淡淡地道:“我那日要进宫赴宴。” 谢柔徽捧着脸,叹息一声,有些难过。 “你想要什么首饰?”元曜毫不在意地道,“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反正东宫的珠宝首饰,数之不尽、用之不竭。 谢柔徽不说话了。 元曜是送了很多很多的珠宝给她,每一个都很漂亮,熠熠生辉。 是她从前不会拥有的漂亮首饰。 可是渐渐的,她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珠宝再华丽,也只是一个冰冷的死物,没有人的体温、心跳。 可是元曜虽然在笑,谢柔徽却感受不到他的温情。 他好像又陌生了一点。 注意到谢柔徽变来变去的神情,元曜终中抬起头。 他问道:“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让人给你寻来。” 谢柔徽抿唇,不肯说话。 元曜迟迟等不到回应,奏折上也晕开一个硕大的墨点,十分显眼。 他握紧笔杆,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的问话,所有人都是诚惶诚恐、反复斟酌,生怕冒犯他。 只有她,敢如此无礼。 元曜望着眼前的少女,一身华服、珠翠罗绮,发间的珍珠簪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连怄气的模样,都是那么的美丽。 美丽是美丽。 但在他的眼里,美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破例? 究竟是什么给她的底气? 元曜突然想笑,有些讽刺。 他想起年幼时,新安郡王元恒暗讽他非嫡非长,绝不可能入主东宫。 当时,苏皇后还在世,元恒还未被过继到宁王名下。 照宗法礼教,元恒居嫡长,应为太子。 第23章 可如今时过境迁,身份地位也有所不同了。 何以有如此大的区别? 倚仗的,不过是父亲的心意。 那今日,谢柔徽倚仗的,是他的心意吗? 第22章 ◎谢柔徽打了一个寒颤◎ 七月初七,正阳宫。 崔夫人虔诚地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朝着三清祖师的纯金塑像跪拜下去。 她身后,谢家的三位娘子同样神情肃穆,一同叩首。 良久,崔夫人起身。 她转眸看向谢柔徽,吩咐道:“你们自己出去玩一会,让侍女们跟着,不要被冲撞了。” 今年七夕圣人开恩免去宵禁,花灯彻夜点燃,盛景好似上元佳节。 连久居皇城的圣人都携贵妃出宫,在金明池上乘船游玩。 若能登上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自下俯瞰,映入眼帘的是锦绣辉煌的长安。 此时夜幕初降,小道童才刚刚把灯笼挂上。 正阳宫内外却被堵的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 “三位娘子,要不要做个瓷人啊?” 谢柔徽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瓷人身上。 谢柔宁兴致勃勃地道:“让他照着我们的样子,捏个瓷人出来吧。” 谢柔婉捂着帕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摊主立刻引她们进入一间帐篷里。 里面坐着一位三十左右的女子,双鬓微白,手上拿着一把刻刀,还沾着些陶泥。 “娘子,来客人了。”摊主招呼一声,转身出去了。 女子点点头,将手洗尽,开口问道:“三位娘子是想要什么样的?” 闻言,谢柔宁一时没了主意,求助似的看向两位姐姐。 谢柔徽看向谢柔婉。 谢柔婉放下掩住口鼻的帕子,轻咳了一声道:“给我们一人捏一个瓷人吧。” 女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话,手上的动作不停,一团泥巴在她手上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 顷刻间,三个泥人整整齐齐地立在桌子上。 每个人的神韵抓得恰到好处,一眼便知是谁。 “泥人还要烧几日才成型,娘子们到时候记得派人来取。” 女子放下刻刀,嘱咐道。 帐篷里空气混浊,谢柔婉脸色有些发白,出来之后咳嗽不已。 谢柔徽扶着谢柔婉,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 略一上手,便知道谢柔婉这是娘胎里带出的病症,只能用上好的药材精细温养。 谢柔徽渡了一些真气给她,谢柔婉的咳嗽声渐止,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捂着帕子,略有些歉意地看向两人:“我实在是身子不适,只能先回去了。” 又逛了一会,谢柔宁就撅起嘴巴抱怨道:“七姐姐,我的脚好痛。” 谢柔徽下意识地道:“我背你。” 看着谢柔宁惊讶的眼神,谢柔徽这才想起这不是洛阳。 平常不管是上山采药还是下山过节,小师妹们走累了,谢柔徽总是会背着她们。 “七姐姐,我会不会很重?” 谢柔宁趴在谢柔徽背上,好奇地问。 “还好。” “七姐姐你真厉害,我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背着。” 谢柔徽笑了笑,背着谢柔宁往正阳宫的方向走。 “这位娘子,你要不要买点符纸啊?正阳宫的符纸,童叟无欺,百试百灵。” 一个背着木箱的褴褛道士把她拦下,双眼明亮,说了一大堆话,翻来覆去都是他的符箓有多灵验。 谢柔徽有些好笑,玉真观虽然主修剑法,但她也是学过一些符箓之道。 一眼便可以看出,这个道士是个假道士。 谢柔徽正要打发他走,忽然心生一念。 她问道:“你这有没有干净的黄纸和朱砂?” * 谢柔徽把谢柔宁放到厢房的床上,只听谢柔宁哼哼几句,又陷入了香甜的梦里。 谢柔徽走出厢房,跳上屋顶,仰头望着幽深的天空。 大师姐她们现在在干嘛呢? 谢柔徽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耳膜嗡嗡作响。 她站起身,只听轰轰轰,又是几声连续不断的动静。 漆黑的天空绽开七彩的烟花,铺天盖地,散下的星辉映在金明池上,波光粼粼。 所有人争相向河道两岸跑去,“是圣人来了,圣人来了!” 谢柔徽轻轻一跃,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座高楼之上,将远处金明池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数十艘皇家游船首尾相接,旗帜高悬,声势浩大地驶入在世人眼中。 甲板之上,白甲黑袍的护卫目光犀利,是圣人的御林军。 随着两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看不清面容——是圣人和贵妃。 两岸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口呼陛下万岁,贵妃千岁。 声音如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天动地。 贵妃极目而望,忽然目光顿住,轻轻地咦了一声。 远处的高楼上,赫然站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 护卫顺着贵妃的视线而望,神色紧张地道:“臣立刻去驱赶此人。” 御林军早就发现此人,估计是想要一睹圣人与贵妃真容的江湖之人,故而没有驱赶。 “不必。”贵妃制止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贵妃又问道:“太子去哪了?怎么没有出来?” “回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刚派人来说,他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贵妃想起刚才与元曜的交谈,眉宇间不免浮现失落。 圣人年过四十,双鬓隐见斑白,但丝毫不减损他的威仪。 圣人吩咐道:“去把太子叫回来。” “让他去吧。”贵妃摇头,眉心玉坠微微闪烁。 她放缓声音,凝望着圣人道:“曜儿长大了。” 游船上风大,贵妃脑后的发丝微乱,偶尔擦过她的脸颊。 圣人伸手将发丝抚平,柔声说道:“风大,我们进去吧。” 贵妃抬眸,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转身前,她不经意间瞥见,那道站在高楼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 侍女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河水静静地流淌,水面的莲花灯打了一个旋儿,顺流而下。 她又看向巡逻的护卫,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是幻觉。 侍女摇摇头,暗笑自己多心了。 恰在此时,屋内的华宁公主吩咐,她连忙拨开帘子走进去。 谢柔徽躲在墙角,伸手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向里看去。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一身道袍的华宁公主正闭目打坐,手捻兰花,放于双膝。 侍女跪坐在一旁,将已经燃尽的降真香倒出。 华宁公主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道:“曜儿走了?” 侍女点头应道。 元道月追问道:“阿耶难道没有派人把他追回来吗?” 侍女犹豫道:“奴婢不知。” “唉,你出去吧。”元道月长叹一声,“阿娘肯定会劝阿耶。” 谢柔徽听见元道月提起元曜,心中一凛,把耳朵贴在窗边,仔细聆听。 “不要点降真香了,我头痛。”元道月制止了侍女的动作。 忽然,她连忙问道:“你快去派人看看,阿娘是不是又头痛了。” 侍女放下降真香,安静地退出去。 谢柔徽见状,也准备悄悄离开。 忽然,她身子向左一晃,一片叶子擦着她的脸飞过,深深地扎入墙中。 谢柔徽惊魂未定,来不及多说,扑通一声扎入水中。 这声响惊动了船上的护卫,闻声赶过来的时候,火把的映照下,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色身影清晰可见。 他身形颀长,右手按剑,正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 见到众多护卫,灰衣人抬起头,望着两岸乌压压的人群,放下了按剑的手。 一旦动静大了,可能会伤及百姓。 他转眸看向赶来的护卫,吩咐道:“你们护着公主。” 说罢,他一跃而下。众目睽睽之下,踏水而去。 谢柔徽自小深谙水性,擅长闭气。 她知道来人武功高强,特意闭气至数尺身的水面之下。 只偶尔趁着夜色遮掩,换了几回气。 金明池自横穿东宫、兴庆宫等皇家内苑,又贯穿长安东西二市,一直到长安城外。 谢柔徽不知道自己顺水漂了多久,终于浑身湿漉漉地上岸了。 这里一片死寂,连最随处可见的蝉鸣声都没有。 谢柔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处乱葬岗。 山丘荒草萋萋,有的竟然过人高。 山石嶙峋,缝隙里偶尔可以看见几块布料和白森森的尸骨。 山丘上的石碑倒了一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布满裂痕。 第24章 谢柔徽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步,脚下瞬间响起嘎吱声,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尸骨。 ——谢柔徽僵在原地。 寒风一吹,湿冷的衣服贴在肌肤上,寒冷刺骨。 若隐若现的呜咽声伴着风声而来,谢柔徽打了一个寒颤。 第23章 ◎她想回洛阳了。◎ 站在此地回首眺望,长安的春明门赫然映入眼帘,灯火辉煌、软红十丈。 与此处的死寂荒凉对比,如同两个天地。 四野无声,谢柔徽却清晰地听到数十丈外,点水而过的细微声响。 有人追上来了。 不假思索,谢柔徽足尖点地,倒翻而起。 一片树叶擦着她的发丝飞过,旋即,几缕发丝幽幽落地。 灰衣人落地悄无声息,出手迅疾,抓向谢柔徽的左肩。 他的武功深厚,招式老练,谢柔徽与他过了十几招,倍感吃力。 再这样下去,迟早束手就擒。 谢柔徽咬咬牙,双手上下翻飞,如同飞花舞动。 这是玉真观绝不外传的武功——拈花手。 这门武功招数奇诡,变化多端,一出手往人的要害而去,攻其不备。 大师姐特别叮嘱她,不到危急关头,绝对不可以用出来。 谢柔徽本以为可以借此击退他,可灰衣人只愣了一瞬,便轻松化解。 不仅如此,他似乎很熟悉玉真观的武功,使出相似的招式,趁势抓向谢柔徽手腕。 谢柔徽大吃一惊,手上动作一顿,反而被他擒在手上。 “你是谁!”谢柔徽怒目圆睁,“怎么敢偷学我们玉真一脉的武功。” 灰衣人的神情掩藏在面具之下,看不出来。 “侠以武犯禁。”他的目光锐利,如有实质。“你家长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道理吗?” 面前的绿衣少女仗着武功高强,屡次擅闯皇宫禁地,冒犯贵妃与公主。 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徒弟,简直胆大包天。 谢柔徽一时气短,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灰衣人随手封住她周身穴位,拎起她回去。 眼见越来越靠近金明池,谢柔徽心中不由暗暗焦急。 但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暗中用内力冲开穴位。 只是灰衣人的点穴之法奇特,谢柔徽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动静。 正担惊受怕之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斜上方出现,长剑破空,气势锐不可当。 灰衣人轻松避开,紧接着一人挥刀直劈他的面门。 二人配合默契,眨眼之间,已与灰衣人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这两人武功都逊于灰衣人,但联手起来,也能与他周旋良久。 谢柔徽正看得目不转睛,倏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灰衣人一边与剩下的二人缠斗,一边掷出一片树叶,瞬间击中那道人影。 黑影踉跄了一下,并未停下,转瞬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路上风声呼呼作响,谢柔徽靠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莫名感觉她的气息有些熟悉。 血腥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 谢柔徽有些担忧,却连开口都做不到。 抱着她的黑衣人注意到谢柔徽的目光,出声问道:“谢娘子,你在担心我吗?”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是一个女子。 “我叫青梧。”女子接着道,“到时候,请谢娘子替我们三个求一声情了。” 谢柔徽不明所以,但还是记在了心上。 * 花萼相辉楼此时一片黑暗,唯有月华倾照,将立在栏杆旁的那人照得分明。 元曜垂眸,将金明池上的盛景一览无余。 千舫骈集、彩旗叠鼓,粲如织锦。 看的久了,元曜不由闭上眼睛,忍住双眼中的酸涩之感。 张五德躬身入内,小声道:“殿下,青梧求见。” “不见。” “青梧还抱着谢娘子。”张五德小心翼翼地道,“谢娘子身上好像还沾着血。” 元曜睁开眼睛,转眸看向张五德,目光深邃,令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让她进来。” 元曜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张五德舒了一口气,连忙退下。 隔着一道华美的珠帘,青梧半跪在地,背上鲜血如注,滴落在华贵的金砖上。 她就这么沉默地跪着,一动也不动。 良久,元曜终于开口。 声音落在空旷的大殿,分外明显。 他问道:“当初你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青梧哑着声音道:“在谢娘子的身边,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元曜淡笑道:“既然如此,谁允许你擅自出手的。” 青梧张了张口,最终垂下了头。 她道:“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恰在此时,医师入殿禀报:“这位娘子并没有受伤,身上的鲜血看着吓人,应当是别人的。” 元曜的目光重新落在浑身带血的青梧身上。 沉吟片刻,他开口揭过此事:“自己去找胡缨领罚。” “多谢殿下。” 青梧恭敬叩首,踉跄起身离开。 元曜单手支着额头,略带些倦意。 青梧自小接受皇家暗卫的培养,这次擅自出手,武功路数恐怕早已被认出来历了。 神龙卫劫人的事,此时应传入皇姐的耳中了。 元曜阖眼假寐,吩咐道:“皇姐来的时候,直接让她进来。” 华宁公主并未让他久等,还没到半个时辰,就有宫人将她引进来。 只见元道月冷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质问道:“人呢?” 元道月缓步走上玉阶,与元曜隔着一道珠帘对视,语气不善。 元曜神色如常,笑着问道:“皇姐在找谁?” 元道月看向元曜,眼神发冷。 她丝毫不留情面地戳破元曜的谎言,“六月初六擅闯兴庆宫的刺客,也是她吧。” 当时说已经将刺客就地格杀,恐怕全是哄骗她的假话。 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如此大费周折,把她当成傻子哄。 元道月气极反笑。 她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为了一个跑江湖的女孩子,不惜动用神龙卫。” 元曜没有说话,双眸幽深,静静地望着元道月。 元道月斩钉截铁地道:“她两次冒犯于我,此事不能轻易放过。” 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元曜走了出来,与元道月对视。 他不紧不慢地道:“皇姐欲如何处置她。” 元道月仰起头,望着高出她许多的弟弟,冷笑道:“把她交给我处置。” 良久的沉默。 元道月眼中渐渐流露出失望,转而变成了更惊人的愤怒。 “你非要如此?” 元道月厉声喝道:“就为了一个粗野不堪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仗着武功和弟弟的喜爱,屡次行无礼之事。 六月初六擅闯兴庆宫,不仅惊扰母亲,还破坏了她的生辰宴。 今夜更是暗中窥视她的举动,数罪并罚,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元曜皱起眉,他道:“皇姐息怒。” 元道月浑身发抖,不再想听元曜的解释。 她猛然转身,一把抽出侍卫的佩剑。 寒光一现,剑身雪白,映照出元道月冰冷的眼神。 没有比此刻更冷静的时候了。 元道月冷静地道:“我要杀了她。” 侍卫纷纷挡住她的面前,神色紧张。 但顾忌到元道月的身份,生怕伤害公主贵体,束手束脚。 “都出去。” 元曜快步追上元道月,高声喝道,极力隐忍眼中的怒气。 元道月一愣,看向元曜。 元曜也正望着她,素日的笑意消失无踪,眼神冰冷。 元道月如同被人当头一棒,心中忽然生出些犹豫。 她真的要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她们的姐弟之情吗? 元曜淡淡地道:“如皇姐所愿。” 掌灯侍女在前面领路,姐弟俩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元道月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长剑,寒光凛凛。 元曜停步,开口道:“人就在这,任由处置。” 元道月从他身后走出来,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站在床前,纱帘重重叠叠地垂下,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身影。 就是她,让元曜如此回护。 她看着纱帘上细致美丽的花纹,一时出了神。 这里是花萼相辉楼的一处后殿。 年幼的时候,她常常带着曜儿来此玩耍。 那时候,她躺在这张床上午睡,曜儿就睡在她的怀里。 一转眼,曜儿也要及冠了。 朝臣们都说太子贤明仁德,有高祖皇帝遗风。 第25章 元道月凝眸望向身旁的元曜。 他的神情淡然,唇角微抿,似乎毫不在意。 元道月心里有了答案。 何至于此。 她微微叹息,哐啷一声,长剑被丢在地上。 元道月扔下一句话:“今夜我饶过她,没有第二次了。” 元曜望着元道月远去的背影,垂下眼眸。 良久,他伸手撩起纱帘,与里面的少女对视。 她的眼睛含泪,又惊又怕,浓密的睫毛沾着泪意,扑闪间惹人怜惜。 元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言不发。 谢柔徽的眼泪却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见状,元曜终于开口。 他漠然道:“你既知道害怕,当初又是哪里来的胆子,屡次冒犯皇姐。” 元曜在床边坐下,淡淡地道:“你几次擅闯,难免叫人觉得包藏祸心。” 谢柔徽穴位被点,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好眼泪汪汪地望着元曜。 元曜察觉到谢柔徽的异样,神色一变,扶住她的双肩,问道:“怎么了?” 谢柔徽更着急了,元曜沉声道:“宣医师进来。” “这位娘子是被人点了穴位,动弹不得。” 医师收回手,起身向元曜回话。 元曜扫过站在两侧的侍卫,最终开口吩咐道:“胡缨。” 他的面前瞬间出现一个女子,样貌再普通不过,放在人群之中,毫无印象。 胡缨点头称是,上前对谢柔徽低声道:“谢娘子,冒犯了。” 她双手运功,迅疾点向谢柔徽身上各处,内力深厚,猛然将被封的穴位冲开。 谢柔徽浑身一麻,眨了眨眼。 五感被封的世界好像蒙着一层雾,如今清晰了许多。 她坐起来,双手抱着薄被,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还有些发红。 元曜一个眼神,张五德立刻心领神会,忙吩咐宫人退下,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谢柔徽抽了抽鼻子,解释道:“我知道错了,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听说你会去公主殿下的生辰宴,我才想偷偷溜进去。” “今晚也是,我以为你会在,所以才偷偷溜进去的,就只是想见一见你。” 谢柔徽越说越哽咽,泪花又在眼眶里打转。 自从来了长安,不仅见不到大师姐她们,所谓的“父亲”还对她很冷漠,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在长安,她唯一期盼见到的,就是姚元了。 见到他,谢柔徽好像回到了还在洛阳的时候。 好像她还是玉真观的道士,根本不是什么谢七娘子。 谁稀罕长安啊? 谢柔徽捂着眼,哭得更凶了。明明又不是她想来长安的。 她想回洛阳了。 她想大师姐了。 她想师父了。 她还要在洛阳,等师父回来呢。 第24章 ◎平安符◎ 谢柔徽的眼泪像珍珠一般,一颗颗从面颊上滚落。 砸在被衾上,缓缓洇开一小片泪痕。 元曜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沉静。 比起谢柔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惨状,元曜白衣金冠,神清骨秀,在月光的笼罩下,浑身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 他的神情漠然,似玉又似雪,冷的彻骨。 他的心里毫无波澜。 眼前的这个小娘子不仅鲁莽冲动,还总爱惹事闯祸,一点都不像长安的女郎知书达礼。 方才皇姐兴师问罪,他应该把她交出去的。 可是一见到她,一见到她的眼泪,元曜的呼吸一滞,像是口鼻都浸没在水中,沉闷至极。 他将这归结于要为谢柔徽善后的烦闷。 元曜右手按住心口,强行压下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 “别哭了。”元曜淡淡地道,“不是什么大事。” 谢柔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元曜的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华宁公主持剑相向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谢柔徽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抽抽噎噎地道:“都是我武功太差,每次都会被发现。” 谢柔徽抱膝,眼眶里还蓄着泪水。 从小到大,她的武功都胜过同辈师姐妹许多。 尤其是她的轻功,是师父亲自教导的。 但师父的轻功独步天下,大内皇宫随意出入。那个灰衣人,甚至可以登萍渡水。 而她呢,却屡次被灰衣人发现,落荒而逃,狼狈极了。 谢柔徽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下颌抵在膝盖上,闷闷不乐。 元曜将黏在她额头的发丝捋整齐,“他曾经是父亲身边的大内高手,武功自然不是你能比的。” 谢柔徽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那个灰衣人武功如此之高,令人望尘莫及。 这么看来,她能在他的手下过了几十招,也算是可圈可点。 元曜续道:“后来此人被派去皇姐身边,统领威凤卫。” 此人的武功为暗卫第一,为圣人挡下了数次刺杀。 华宁公主出宫开府时,圣人将此人送到了女儿身边,希望护华宁公主一世平安。 “那他叫什么?师从何人,学的是哪门哪派的武功?” 谢柔徽的问话打断了元曜的思绪。 元曜转眸,对上谢柔徽好奇的目光,淡淡一笑。 一个暗卫纵使武功再高,但终归是皇家的下人。 这些问题,他根本不知晓,也没必要知晓。 元曜道:“这些问题,留着你自己去回答吧。” 谢柔徽哦了一声,心想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竟然也会玉真观的拈花手,谢柔徽暗暗纳闷,师父会不会认识他? 谢柔徽打定主意,又问起了一件一直记在心上的事:“那青梧,是你的暗卫吗?” 元曜颔首。 谢柔徽忙问道:“我能见见她吗?她救了我,我得好好向她道谢。” 元曜抿唇,一言不发。 见状,谢柔徽的心顿时高高悬起。 她想起青梧身上的血腥味,忙追问道:“是她伤的很严重吗?” 元曜道:“她要受罚,不能见你。” 身为暗卫,最重要的就是听命行事。而不是自作主张,擅自揣测上意。 青梧没有得到命令,擅自行动,正是犯了大忌。 元曜的瞳色如墨,深不见底。 “可是她救了我。”谢柔徽看着他,试图求情。“不可以功过相抵吗?” 元曜柔声道:“正是因为她救了你,所以只是受罚。”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语气意味深长。 放在从前,青梧的所作所为,恐怕不是受罚就能轻易揭过去的。 见元曜心意已决,任她如何哀求都没有动摇。 谢柔徽抿唇,妥协地道:“那你能不能让人好好照顾青梧,让她好好养伤。” 元曜失笑,他看上去会是苛待下属的人吗? 但对上谢柔徽认认真真的眼睛,元曜只好无奈地颔首答应。 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谢柔徽脑中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 她今晚情绪大起大落,又哭了好一会,再也抵挡不住猛烈袭来的困意,合上了双眼。 谢柔徽枕在臂弯里俯睡,发丝垂落,露出来的一侧脸颊微微泛红,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泪痕。 元曜的目光在谢柔徽的脸上流连,久久不曾移开,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她的睡姿一点都不规矩,放在宫里,是要被教养嬷嬷拿戒尺打醒的。 但她睡得很香甜,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元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微乎其微的柔和之意。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谢柔徽的脸颊。 然而下一瞬,元曜一惊,倏然收回手。 元道月冰冷的眼神忽然出现在眼前,似乎是在质问他:真的如此喜欢这个女孩子吗? 怎么可能! 元曜在心底否认,只是一时的喜爱罢了。 就如同当初正阳宫,回答冲虚真人的问题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张五德拱手等候在殿外,见到元曜出来,连忙上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恭声说道:“殿下,这是谢娘子身上的符纸,还请您过目。” 符纸沉甸甸地滴着水珠,上头用朱砂画就的符文早已晕开,模糊不清。 元曜随意扫了一眼,霎时明白张五德为什么要把这道符纸呈到他的面前。 ——这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不,应该是“姚元”的名字。 这个他随意说出口的假名字,恐怕只有谢柔徽还牢牢地记在心上。 不过这种感觉不差,元曜心中的烦闷稍稍散了。 元曜定睛看向张五德,问道:“这符纸有什么作用?” 他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似乎已有了答案。 第26章 今夜是七月初七。 长安大小道观的门槛,恐怕都要被女郎们踏破了。 求符问卦,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终生大事。 张五德道:“回殿下的话,这是平安符。” 闻言,元曜一愣。 花萼相辉楼寂静无声,皓月当空,照耀着整个长安。 一声轻笑响起,元曜抬起头望向高处的明月。 近在咫尺,仿佛抬手便可以摘下。 倒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求平安符。 元曜笑了笑,神情不变:“放回去吧。” 张五德低头应道,正要退下,忽然被元曜叫住。 元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青梧之事,让胡缨看着办。” 张五德讶然,直到元曜皱眉看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 脚步声远去,元曜独自站在高楼之上,安静地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是那么柔和,落到元曜的眼中,却那么的刺眼,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为姐姐戴上的长命锁项圈,正阳宫大殿上那盏为姐姐设立的长明灯。 又想起千里之外的洛阳,那座供奉着皇姐生辰八字的灯亭。 这十几年来,皇姐可知晓有一个少女,在洛阳日夜为她祈祷平安健康吗? 她知道吗? 元曜睁开眼,伸手遮住那轮永远高悬的明月。 第25章 ◎早日迎娶太子妃◎ 玉兰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谢柔徽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青色的床帐,和挂在床头的玉兰花香囊。 ——她不在东宫了。 谢柔徽推开窗,外头还是一片漆黑,甚至还没有到她平日里起床练剑的时辰。 但她已经睡意全无。 铜镜里的少女眉目秀丽,乌黑柔顺的头发披散在双肩,像是玉兰花一样清丽动人。 只是她的双眼发红发肿,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谢柔徽揉了揉眼皮,梳妆完毕,蹑手蹑脚地穿过隔间要出门。 值夜的侍女蜷缩在榻上,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要睁开眼睛:“七娘子……” 谢柔徽疑惑地问道:“今天怎么是你值夜,琳琅去哪里了?” 侍女打了个哈欠:“琳琅姐姐家里有事,我替她值夜。” 侍女说着,正要起身,却被谢柔徽按回去。 谢柔徽小声道:“你安心睡吧,我出门晨练。” 侍女十一二岁,正是爱睡觉的年纪,再也抵挡不住猛烈的困意,嗯了几声,沉沉地睡过去。 谢柔徽见她困得不行,为她抿了抿被角,忍不住笑了笑。 以前自己被大师姐从被窝里抓起来晨练,大抵也是这副模样吧。 玉兰树下,谢柔徽不断回忆昨夜与灰衣人的交战,一招一式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这一招刺他手腕,这一招回身上挑…… 谢柔徽的剑势愈来愈迅疾,剑影翻飞,轻灵飘逸至极。 只听铮的一声,谢柔徽手腕轻翻,剑势陡然一收,一道寒光划过半空之中。 谢柔徽微微侧身,顺势将剑负于背后。 一切归于平静。 玉兰树上悠悠落下一片绿叶,谢柔徽把它捧在掌心,若有所思。 昨夜她看得分明,那个灰衣人竟然能以叶片伤人,甚至比起她用银针,威力更胜一筹。 她正自出神,一声鹰啼忽地落在谢柔徽耳边,如同平地惊雷。 谢柔徽猛然抬头,只见一只黑鹰冲破云霄,向着她俯冲而来,气势汹汹。 瞬息的功夫,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谢柔徽全然不惧。 她又惊又喜地叫道:“千里!” 一月过去,千里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大师姐的信。 谢柔徽迫不及待地打开信,逐字逐句地读。 “师妹,见字如晤……道观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另,师父已经得知你去长安一事,欲先回洛阳,再至长安探望你。” 谢柔徽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欢喜不已:“太好了,师父要来长安!” 信上说,师父先回一趟洛阳,再来长安看望她。 谢柔徽在心中盘算,若是快的话,今年入冬,就可以见到师父了。 她摸了摸千里的羽翎,笑弯了眼睛:“太好了,千里,师父要来长安看我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了。” 自去岁八月,清水散人匆匆往清河而去,这一别,至今未见。 谢柔徽早已是思念至极。 过了好一会,谢柔徽心里的激动才平复,接着往下看。 然而,谢柔徽眉尖蹙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紧紧地抿起唇。 六月初七,她刚刚知晓姚元的身份,犹豫了一会,还是将此事写在信上,如实告诉了大师姐。 并在信的末尾,写上了姚元的眼睛复明后畏光的情况,向大师姐寻求解决之法。 收到大师姐的回信,谢柔徽早已猜到大师姐会对姚元有微词。 可她没有想到,大师姐的反应如此剧烈,比从前胜过千倍万倍,称得上厌恶至极。 满口谎言、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看着信上尖锐的言辞,谢柔徽手足无措。 她有些慌乱,似乎拿不住这薄薄的一张信纸。 千里叫了一声,扑动翅膀,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谢柔徽握在手心的信筒。 谢柔徽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信筒在空中倒转过来。 ——一张叠起的纸条悠悠地从信筒最深处飘落。 * 书房里没有熏香,只有花几上的几支带水荷花散发着清香,清新出尘。 贵妃一身轻薄夏裳,上粉下白,令人耳目一新,恰似一支带雨荷花,亭亭玉立。 她手持竹笔,坐于紫檀大画案前,身后立着一座巨大的十二扇紫檀屏风。 每一扇屏风上分别题着一首诗词,簪花小楷清秀灵动,是贵妃亲手所书。 贵妃身旁立着一位身穿粉衣的少女,明眸皓齿,素手纤纤,正在为贵妃磨墨。 “榆儿,你觉得此画应题何诗?” 何榆抬眸,端详贵妃画中景物,顷刻间心中已有腹稿。 “朝出沙头日正红,晚来云起半江中,赖逢邻女曾相识,”何榆声音清脆,“——并著莲舟不畏风。” “妙极。”贵妃目中流露欣赏之意,“榆儿有咏絮之才。” “什么咏絮之才?” 元道月撩开珠帘,走到母亲身边,仔细看着画作。 画上江水广阔,荷花千里,更有采莲女撑舟摇桨,神采飞扬。 “阿娘画的是哪里?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长安的荷花多半是可以栽培在塘中,虽然繁盛美丽,但哪里有画中荷花生长在江河之上,无拘无束的自由之态。 见到元道月走进来,何榆屈膝请安,向贵妃告退。 贵妃没有回答元道月的问题,含笑问道:“今日这么进宫了?” 自元道月及笄,她便出宫开府。后来,出家做女冠,更是久居华宁观。 元道月反问,语气调皮:“我想来就来,阿娘不欢迎我来?” 贵妃摇头,拉着她的手,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贵妃凝眸问道,“我听陛下说,你去找曜儿了。” 元道月脸上笑颜如花,不动声色地道:“我们俩是亲姐弟,能有什么事。” 贵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问。 见到贵妃眉间的忧虑之色,元道月说道:“阿娘是担忧新安郡王,昨夜才会出此下策吧。” 昨夜七夕,天子出游,太子奉诏相陪。 贵妃见到许久不见的儿子,关怀了几句,转而将一件思虑已久的事告知于元曜。 她想要将新安郡王的长子,接入宫中照拂。 也算是向外界表明,新安郡王并未失去圣心。 新安郡王远离长安,默默无闻已久。 如今无错,却骤然被圣人幽禁在洛阳,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元道月心中隐隐有猜测,却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对阿娘说出口,只好宽慰几句。 贵妃忧心忡忡地道:“恒儿素来骄傲,如今经了这一遭,我担心他一蹶不振。” 此言不假。 元恒从前是圣人的嫡长子,过继到宁王名下,因圣人的愧疚,也格外受宠。 这些年,宫中的赏赐如同流水一样,送到千里迢迢的洛阳,从未间断。 元道月眼神一暗,没有接话。 她与元恒年岁相仿,从小一块玩耍,深知这位异母兄长的脾性。 元恒虽然自矜自傲,但绝不会一蹶不振。 相反,他势必要在暗中筹谋,计划卷土重来。 但这些心思,元道月从来不会和贵妃提起。 元恒是在贵妃跟前长大的,贵妃对待他与自己的亲子别无二致。 第27章 甚至因苏皇后临终时的托孤,更多了一分怜爱之情。 元道月枕在贵妃的膝上,同样叹息道:“阿娘只想着照拂郡王,却没有想过母子分离之苦,会有多痛?”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贵妃若有所悟。 郡王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她担心郡王妃无暇照顾三个子女,却忽略了母子分别之苦。 “我还记得,阿娘和我说过肝肠寸断的典故。”元道月轻声说道,“禽兽尚且如此,更何况人。” 母猿失子,气绝而亡,其肠皆寸寸而断。 贵妃眸中泛起盈盈泪意,恍惚之间,想起天狩十一年的旧事。 元道月见状,忙搂住贵妃安抚道:“阿娘,没事的,都过去了。” 贵妃靠在女儿的肩头,柔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此事就此作罢。” 元道月见目的达成,脸上笑意吟吟,转念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她借机打趣道:“阿娘若是因为膝下寂寞,何不给曜儿指一门婚事,早日迎娶太子妃入宫。” 元道月想起昨夜在花萼相辉楼见到的小娘子,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她接着说道:“曜儿要及冠了,也应该有一个温柔贴心的枕边人了。” “阿娘你不知道,东宫可冷清的,整日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怪不得曜儿性子越来越冷了。” 提起此事,贵妃沉默了一会,最终道:“太子的婚事,乃国家大事,自然是由你阿耶定夺的。” 元道月不赞同地道:“阿娘,曜儿虽然是太子,但也是您的儿子。太子妃,自然也要合您的心意才好。” 贵妃笑了笑,神情柔和:“只要曜儿喜欢,我就喜欢。” 见到元道月愤愤的神色,贵妃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提醒道:“明月儿,以后这话可不能乱说。” 为太子择正妃,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见到元道月点头答应,贵妃这才放下心。 恰在此时,侍女进来禀告,太子殿下来了。 元曜走进来,就看到姐姐与母亲坐在一块,亲密无间。 他垂眸,向母亲行礼问安,贵妃忙道:“我儿不必多礼。” 元道月见元曜坐下,别过脸去,不肯看她。 贵妃自然察觉到姐弟俩之间的小别扭,她故作不知,开口问了元曜的饮食起居。 “孩儿一切都好。”元曜淡淡地道,“这次来,是想告知母亲,我已经命人去迎新安郡王妃。” 贵妃一诧,只过了一夜,元曜为何转了态度。 昨夜元曜听闻此事,虽然并未多言,但不多时就起身告退。 元道月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却心肠却软了。 她明白,元曜这是借此向她示好。 阿娘开心,她也就开心了。 贵妃轻声细语地向元曜道:“孩子还是留在郡王妃的身边好,此事不必再提了。” 元曜抬起头,看向母亲,又看向华宁公主,最终应道:“是。” 说完要事,元曜不欲多留,正要起身告退,元道月却开口留下他:“曜儿,留下来用午膳吧。” “你很久都没来椒房殿了,阿娘很想你。” 元道月的话语带了一丝埋怨,又带着长长的叹息。 元曜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贵妃喜不自胜,连忙吩咐侍女摆膳。 桌上菜肴丰富,元曜却食不甘味。 他已经许久未私下和母亲坐在一块用膳了。 “这蛊鱼汤味鲜,你尝尝。”贵妃柔声道,“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和恒儿抢着吃。” 此话一说出口,桌上的气氛霎时间僵住。 元曜淡淡抬眼,扫视桌上二人的神情,答道:“多谢母亲。” 贵妃自知失言,连忙转移话题:“也尝尝这道鲜虾脍。” “曜儿的口味和阿耶一模一样。” 元道月调侃道:“我也不知道像谁,这些鱼啊虾啊,一口都吃不下。” 元道月与元曜并不相像。 元道月的眉眼神态,生得有七分像贵妃,粉面桃腮、朱唇皓齿,完全不像元氏皇族凤眼薄唇的长相。 贵妃的神情一僵,勉强笑了笑,强调道:“你像我,我就爱吃甜的。” 元道月捻起面前特地为她准备的甜点,点头笑道:“说得对,我像阿娘。” 【作者有话说】 1.“朝出沙头日正红,晚来云起半江中,赖逢邻女曾相识,并著莲舟不畏风。”引用自《采莲词》唐·张潮。 第26章 ◎“对不起。”◎ 用过午膳,元曜和元道月再陪着贵妃说了一会话。 就有侍女拨开帘子进来,轻声提醒道:“娘娘,到午睡的时辰了。” 贵妃点了点头,再叮嘱元曜几句,在元道月的陪伴下去后殿休息。 书房里骤然变得空落落。 元曜负手立在紫檀屏风前,目光专心致志,连元道月走近都没有察觉。 “你小时候也喜欢站在这里看这扇屏风。” 元道月看向这扇精美的屏风,目露怀念之色:“你还记不记得?” 元曜点头。 他记事很早。 自然记得从前皇姐因为书法写得不好,母亲常常在这里教她练字,父亲下朝之后也会过来看她写字。 用心良苦。 后来他启蒙读书,书法师傅则是当世名家,每日勤学苦读,自然不需要母亲教他写字。 元道月抬头,看着屏风上的诗句,赞叹道:“阿娘的字写得真好。” 元曜似笑非笑,没有接话。 贵妃写的是簪花小楷,灵动飘逸,与洛阳那座灯亭上的经文字迹如出一辙。 元道月转眸望向元曜,道:“曜儿,陪我走走吧。” 闻声,元曜轻描淡写地瞥了元道月一眼,微微侧让,温声道:“皇姐先行。” 姐弟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之上,身后的宫人跟在数十步之外,无声无息。 随着元道月的走动,她发上步摇、腕上双镯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其中一对玉镯外圈镶嵌着红宝石,鲜红似血,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戴在元道月的腕上,衬得她肤如凝脂,明艳逼人。 ——这是六月初六,元曜送给元道月的生辰礼。 元道月注意到元曜的目光,轻轻转动玉镯,问道:“我戴这对玉镯,好看吗?” 元曜颔首,答道:“皇姐喜欢,我再让人送来。” 元道月眼含笑意,随口道:“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得了一些合浦南珠,我正好还缺了一顶珍珠冠。” 元曜步子一顿,明白元道月话中的讨要之意。 只是并非他不想给,而是…… 这些珍珠全都在谢柔徽那里。 谢柔徽头上戴的珍珠簪,身上穿的珍珠衫,用的全都是最为名贵的合浦南珠。 见元曜沉默不语,元道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又说道:“我记得去年进贡的天青锦……” 仍然是沉默。 元道月停下脚步,望着元曜高声道:“东宫库房不会空空如也吧?!” 她自然不会觉得弟弟是吝惜这些俗物。 元道月转念一想,脑海里浮现昨夜在花萼相辉楼见到的身影,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她试探地道:“你……不会全都送给那个女孩子了吧。” 久久得到没有回应,元道月的心一沉。 “元曜。” 元道月心中有万般不解,最终都化作了一声质问:“难不成你真的要娶一个混迹市井、粗野不堪的女孩子做太子妃?” 元曜不答,只是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凝神静思。 元道月急了:“她如此粗鲁无礼,怎么能够与你相配呢?” 她的弟弟,是东宫储君,身负社稷,将来必定是延续太平盛世的一代明君。 他的太子妃,必定是要温良恭谨、德才兼备,日后才能母仪天下。 至少至少,绝对不可以是一个粗俗无知的女孩子。 “皇姐。” 在元道月既担忧又焦急的目光下,元曜终于开口。 他语气平静,反问道:“我竟不知,我何时说过要娶妻?” 元道月张了张口,惊疑不定:“可你对她处处维护……” 元曜径自打断元道月的话,云淡风轻地道:“我的人,自然是要护着的。” 说着,他抬步越过元道月,独自向前走去。 元道月快步追上他,满心疑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曜望着皇姐不解的神情,微微一笑:“皇姐,难不成我只能有一位妻室吗?” ——他是太子。 这天下今日是父亲的,明日就是他的。 只要他点头,东宫明日便会被各色各样的美人充盈。 而谢柔徽,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他对谢柔徽所有的回护偏爱,仅此而已。 元曜想通此事,不禁坦然,眉眼之间带上了愉悦之色。 第28章 面前的青年如日如月,神情语气与平日别无二致。 元道月不由呆愣在原地。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 可她竟不知晓,原来曜儿也是如此想的。 娶一贤妻,再纳几个美妾。 元道月望着元曜远去的背影,并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安心。 恰恰相反,元道月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几乎令她喘不过气。 元道月揉了揉眉心,召来站在远处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 “殿下,谢娘子来了,正在偏殿等候。” 阳光照进崇文殿,为伏案的少女披上了一层金纱。 她一身绿衣,像是水中的荷叶,亭亭玉立,出尘脱俗。 谢柔徽发间的珍珠簪闪烁着细腻的光泽,与裙面上的玉白珍珠相互辉映,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像一颗圆润剔透的粉珍珠,让人忍不住捧在手心里。 微风徐徐而来,瓶中大朵大朵的栀子花随风摇曳,一片花瓣飘然落下。 谢柔徽抬起头来,元曜的身影适时映入眼帘,芝兰玉树。 她的眼前一亮,欢喜地道:“你回来啦。” 元曜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谢柔徽把书拿到元曜面前晃了晃,语气活泼:“是《六韬》!” 元曜愕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是兵书,写的都是排兵布阵的治军之道,晦涩难懂。 谢柔徽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想到,但是这本书还挺有趣的。”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比那些让她脑袋疼的诗词歌赋有趣多了。 元曜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对谢柔徽道:“有不懂的,来问我。” 这本兵书,他六岁时就已经熟读。 谢柔徽点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们坐的很近,明明只是衣袖碰在一起,却令谢柔徽的耳根红了。 元曜身上的香气萦包裹着她,浅浅浮动,却又不容忽视。 但除了他平日的熏香,还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香味——降真香。 谢柔徽很熟悉这个气味。 降真香是道教用香,烟气直上九霄,其名便取自“引降天上真人”之意 但元曜不信佛,更不信道,他是从何处沾染上这种道教香? 面对谢柔徽的疑问,元曜解释道:“我方才进宫,正好遇上了皇姐。” 谢柔徽释然,华宁公主做了女道士,日常用降真香也是正常。 对上谢柔徽充满信任的目光,元曜胸口一闷,生出一些犹豫。 对皇姐说的那些话,他能够坦然当着谢柔徽的面说出口吗? 元曜移开目光。 谢柔徽不明所以。 她想起昨夜华宁公主持剑,怒气冲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公主殿下还在生气吗?” 元曜若是因此与华宁公主生出嫌隙,她必定寝食难安。 面对谢柔徽的询问,元曜抿唇,眼眸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随着时间的推移,谢柔徽的神情越来越不安。 她局促地拉住元曜的衣角,小声地道:“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无妨。” 元曜看着谢柔徽柔顺的神情,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如同朗月入怀。 眼前这个无忧无虑、鲜妍明媚的少女,因他而喜,因他而忧。 她一切的喜怒哀乐都由他主宰。 元曜轻轻摩挲谢柔徽的脸颊,柔声道:“从今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去哪里,直接告诉我。” 元曜直起身,在谢柔徽的眼睛里看见了他的倒影。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完完全全的信任。 元曜终于满意了。 他微微一顿,承诺道:“我都会给你。” 第27章 ◎元曜不吝惜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她◎ “你的眼睛还怕光吗?” 谢柔徽枕在元曜的膝上,问道。 她的头发像绸缎一样披散下来,乌黑亮丽,白里透红的脸上没有一点脂粉。 元曜一手抚着她的长发,一手批阅奏折。 闻言,他的手一顿,微微一笑:“还是从前那样。” 复明之后,他的眼睛见不得强光,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看一整天的奏折。 谢柔徽坐起来,她的手指抚上元曜的眼睛,面露担忧。 元曜闭上眼,其余的感官反而更加的敏锐。 谢柔徽的指尖有着一层薄薄的茧,一点也不柔软,但却很温暖。 元曜抓住她的手腕,睁开眼睛。 那双凤眼细长,含着浅浅的笑意,眨眼间带着一段莫名勾人的风流韵致。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俊美的人了。 谢柔徽的脸红了。 她轻轻挣开元曜的禁锢,在他的注视下,从腰间的香囊里取出一张纸条。 “给你。” 谢柔徽把它放在元曜的手心,轻声地道。 这是她重新誊写的药方。 大师姐还是心软了。 从信筒里掉出来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了药方。 除此之外,还有对她的叮嘱,密密麻麻。 想到大师姐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和对元曜态度鲜明的厌恶,谢柔徽心里不由一阵难受。 两个都是她爱的人,她谁都不想伤害。 谢柔徽看着元曜,道:“这是大师姐开的药方,你可以试一试。” 字条上写着两个药方。 前一个药方与太医开的相似,但其中几味草药又略有不同。 至于后一个药方,上面写着的中药,简直闻所未闻。 元曜缓缓念道:“铁皮石斛、千里光、九叶玉霄花……” 谢柔徽解释道:“大师姐说第二个药方,是比较严重的时候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 因为按照孙玉镜的原话说,如果眼睛要瞎了,可以试试这个药方。 谢柔徽的心情又低落起来。 她垂着脑袋,看上去可怜极了。 元曜见识过孙玉镜的医术,明明是一个道士,但医术却堪称杏林圣手。 今年年初,那场令众多御医束手无策的洛阳瘟疫,便是她想出了化解之法。 只可惜她的脾气古怪,拒绝了朝廷命她入太医院的诏令。 “大师姐还说你是寒气入体所致,不然按照她开的的医方,绝对不会留下后遗症。” 元曜的神情冷淡下来。 洛阳的冬天虽然寒冷,但是谢柔徽的照顾无微不至。 紫云山中的那座小木屋,时时刻刻都燃着炭火。 若说寒气入体,只有元恒派人追杀,他情急之下逃入紫云山的时候。 那是他此生最不愿提及的事。 狼狈至极。 “你快松手!” 谢柔徽惊呼,忙掰开元曜紧握成拳的手。 元曜的掌心白皙,此时却浮现出一道带血的月牙印子,格外醒目。 谢柔徽心疼地捧着他的手,半是责怪地道:“你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啊?” 都掐出血了,也不觉得疼。 她俯下脸,凑近元曜的掌心,吹了吹气:“不疼、不疼。” 柔柔的气息吹在他的手心,元曜没有感觉到疼痛,倒是泛起一种莫名的酥痒。 像是羽毛拂过他的手心,让人想要缩回手,却又有点贪恋这种感觉。 谢柔徽看着他,歪着脑袋笑道:“怎么样,不痛了吧?” “以前师父教我练轻功,我经常踩不稳摔下来,手擦破了皮,师父就这样给我吹吹。” 谢柔徽提起师父,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依赖。 元曜不喜欢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或者换一句话来说,这样的神情只能因他出现。 她只需要眷恋他、依赖他、崇拜他一人就好。 除此之外,谢柔徽不需要任何人。 就像是母亲永远陪伴父亲身边,谢柔徽也应该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元曜的眼神暗了暗,他含笑道:“我还没见过你的师父。” 那位谢柔徽时时刻刻牵挂的玉真观观主,清水散人姬飞衡。 她对谢柔徽的命格,真的全然不知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是当年的知情人? 元曜不吝惜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谢柔徽最最敬爱的师父。 谢柔徽对元曜心中所想毫无察觉。 “我也很久没见到师父了。”谢柔徽随口说道,“师父说要去清河找一位故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谢柔徽靠在元曜的怀里,一边说,一边抓着元曜的手,观察他掌心的纹路。 忽然,谢柔徽咦了一声,摸着元曜左手掌心断开的生命线,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了?” 元曜低下头,柔声问道。 谢柔徽摇头没说话,又换了另外一只手看。 第29章 “殿下,宫里来人,请您进宫一趟。” 宫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元曜抚了抚谢柔徽的脸颊,柔声道:“你先回侯府,我送了东西过去。” 谢柔徽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眸,依依不舍地道:“我知道,你要早点休息,注意眼睛。” 在宫人的带领下,谢柔徽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她眷恋的神色,与在玉真观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甚至更深刻,更完整。 没有了玉真观那些师姐妹,在长安,谢柔徽只有他了。 元曜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情,还有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方才通报的宫人站在他的身后,接着道:“新安郡王提前进京,圣人在武英殿设宴,请您进宫。” 元曜站在门边,不由轻笑一声。 元恒真是好本事,竟然能躲过他的眼线,悄无声息地进宫拜见父亲。 不过无妨…… 元曜想到此处,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笑意渐深。 垂死挣扎。 * 谢柔徽回府的时候,一直感觉到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可是停下来仔细观察,却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她摇摇头,暗想是自己多心了。 “七娘子,您回来啦。” 崔夫人身边的侍女早已在偏门等候许久,见她回来,忙不迭地道:“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前厅素来是商议大事的地方,怎么好端端地请她过去。 谢柔徽不解,但还是跟在侍女身后。 此时厅内灯火通明,人到的整整齐齐,都围在厅前低声说话。 “七姐姐,你回来了!” 谢柔宁眼尖,一下就瞧见谢柔徽走进来的身影。 众人皆闻声望来。 谢柔宁一把上前,搂住谢柔徽的胳膊,热情地道:“七姐姐,快看,太子殿下赐的螃蟹。” 谢柔徽想着元曜说的话,好奇地走过去。 只见一个白玉缸立在中央,通体雪白。 再探头一看,只见缸中游弋着数只螃蟹,蟹钳还在微微摆动。 太子殿下的赏赐,明明是天大的恩典,谢珲却兴致不高。 他对崔夫人吩咐道:“夫人,你把这些螃蟹分了,我不爱吃。” 说着,他一甩袖子,走了。 谢柔宁高兴得不行,和谢柔徽咬耳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螃蟹,我年年都盼着贵妃娘娘生辰,能进宫吃上一回。” 长安深居内陆,螃蟹都先紧着皇室宗亲,大家分一分,就不剩多少了。 只有贵妃寿诞,刚好赶上吃螃蟹的季节,谢柔宁能够解解馋。 谢柔徽更是从没吃过螃蟹。 “只不过,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给咱们府赐螃蟹?” 谢柔宁纳闷地道。 谢柔徽心知肚明,但却不能告诉谢柔宁原因。 只好低下头,悄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不远处,崔夫人的目光落在谢柔徽的身上,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28章 ◎匕首◎ 七月夜里闷热,屋内即使摆着冰鉴,却依然带着一些暑气,令人心中烦闷。 崔夫人翻了个身,望着金丝帐顶熟悉的彩色鸳鸯,怔怔出神。 一晃眼,彩色鸳鸯不再鲜艳,呈现出一种岁月侵蚀后的黯淡。 “夫人,是天热睡不着吗?” 侍女听见动静,捧着烛台从屋外走进来。 崔夫人靠在床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宛若高山之雪,清艳而又拒人千里之外。 崔夫人轻声问道:“兄长有来信吗?” 侍女不解,崔夫人自从去岁从清河回来之后,每月都会问上几回。 若说兄妹情深,可是平日里夫人与清河崔氏从不往来,更鲜少提及家人。 侍女如实地摇头:“没有清河来的家书。” 陈郡谢氏与清河崔氏同属百年世家,宅院布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崔夫人坐在水榭里,倚栏而望,眉眼间弥漫着淡淡愁绪,清丽哀婉。 水中鱼儿轻快游动,周围没有一点声响,仿佛回到了尚未出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也这样,一个人坐在水榭里,等着他回来。 半晌,崔夫人轻叹一声,撒下手中的鱼饵。 塘中鱼儿竞相争食,激起一片白浪。 一阵风吹过,花叶吹落在地,崔夫人倏然站起,望着湖对岸花木葳蕤的假山,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夫人怎么了?” 站在不远处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 崔夫人柳眉微蹙,凝眸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侍女纳闷地道:“没有啊。” 这里可是长信侯府,怎么可能有人能无声无息地进入女眷居住的内院。 崔夫人若有所失。 在月光的照耀下,假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见,与往常相比没有任何不同。 她最终收回视线。 望着水榭之中的女子渐渐远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假山之上。 脸上的银白面具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若是谢柔徽见到他,必然会惊呼出声。 ——他就是七夕那夜,将她生擒的灰衣人。 灰衣人的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风吹过,假山上的花木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人影早已不见,好像幻觉般。 * 近日,长安最惹人瞩目的地方,不是圣人的太极宫,也不是太子的东宫,而是兴庆宫的重华殿。 新安郡王一家进京,暂居重华殿。 兴庆宫乃圣人登基前的住宅,如今这般用意,众说纷纭。 此时,重华殿外花影重重、绿竹深深,三两鸟雀栖息于此。 一阵风送入殿内,檐下金铃轻晃,发出叮当声响。 “这些送到贵妃宫里,这些送到华宁公主府上……” 桌上的锦盒装饰华丽,金镶玉嵌,闪烁着熠熠光彩。 新安郡王妃一个一个吩咐过去,有条不紊。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点头应道,将桌上的锦盒各自捧起来,低头走出去。 “这是在做什么?” 殿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郡王妃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穿玄衣的青年缓缓走进来,剑眉星目。 只是神情冷峻,令人难以接近。 元恒手里还抱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童,脖子上戴着一个长命锁,一身红衣,头上扎着两个花苞,玉雪可爱。 见到郡王妃,女童立刻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伸出藕似的双手,想要扑到娘亲的怀里。 郡王妃脸上扬起一个笑,忙上前迎接:“表哥来了。” 说着,她伸手把女儿抱在怀里逗弄,笑语盈盈:“真儿今日怎么醒的这么早。” 元凌真吐出几个泡泡,只知道阿娘阿娘的叫着。 元恒望着这一幕,冷厉的眉眼情不自禁地软了下来。 他柔声问道:“我今日要去拜见舅父,你有什么话想要托我带到?” 郡王妃姓苏,名讳清宁。 她是苏皇后嫡亲的侄女,与元恒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有婚姻之约。 元恒口中的舅父,自然就是郡王妃之父。 “一定要去吗?”郡王妃把女儿交给侍女抱出去,这才开口道。 她靠在元恒的怀里,忧心地道:“阿耶如今赋闲在家,你上门拜访,我总担心让有心人拿来做筏子。” 自从苏皇后过世,偌大的扶风苏氏,只靠父亲一人苦苦支撑。 这些年,族中也无年轻才俊,只知道图享乐。 此番回京,父亲卷入贪墨军饷一事,被太子革职在家。 如此敏感的节骨眼,元恒上门拜访,若是惹来圣人的猜疑和太子的不满,恐怕不妙。 郡王妃挣开元恒的怀抱,抬头看向他,劝说道:“不能再等一些时日,等这桩贪墨案过去吗?” 元恒轻抚郡王妃的长发,语气坚定不容悔改:“你别担心,好好照顾孩子们。” 见元恒心意已决,郡王妃目光发怔,垂下眼眸轻声叮嘱道:“殿下万事小心。” 元恒走后,郡王妃无力地倚案滑坐下,目光空洞。 良久,她才恢复了一些力气,气若游丝地道:“去,把我库房里的那个檀木锦盒拿过来。” “送到东宫去。” * “殿下,郡王妃送了东西过来。” 谢柔徽翻书的动作一顿,看向端坐在桌案之后的元曜。 他今日身穿一袭苍绿长袍,领口衣袖皆绣着翠竹纹样,人也似翠竹一样挺拔秀丽。 元曜放下朱笔,神情不变:“进来。” 门开了,张五德佝偻着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华丽的檀木锦盒。 “这是什么?” 谢柔徽走到元曜的身边,看着桌上的檀木锦盒,不禁有些担忧。 第30章 元曜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笑着道:“打开看看?” 谢柔徽看了他一眼,拿起盒子晃了晃,里面的东西撞在盒子上,顿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锁扣发出清脆声响,看清盒中之物,谢柔徽的心一沉。 她还没有忘记元曜和她说过,是他的堂兄意图谋夺家财,暗害于他。 当初,若不是她和元曜福大命大,恐怕早已埋骨紫云山中了。 因此,见到盒中匕首,谢柔徽自然是又惊又怒。 刀剑乃凶器、利器,如此堂而皇之的送过来,挑衅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柔徽又气又怒:“她是何居心!” 元曜微微一笑,毫无怒意。 他拿起匕首,剑出鞘,一时寒光泻地,满室冷辉。 他见谢柔徽又是担忧又是焦急的神情,玩味地问道:“江湖人不是常以剑相赠,你怎么如此反应?” 谢柔徽瞪了他一眼,振振有词地道:“好朋友送的,当然不一样。而且,你又不是江湖人。” 自然不能用江湖上的侠义规矩来看待。 元曜淡笑不语。 “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柔徽看向元曜,满心疑惑:“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事而已。” 元曜收剑入鞘,搁到谢柔徽手中,漫不经心地道:“拿去玩。” 剑柄处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周围许多碎钻,搁在谢柔徽的掌心,带来一种冰凉而又华丽的感觉。 元曜既然这么说了,谢柔徽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喜欢吗?” 头顶传来元曜幽幽的询问声。 谢柔徽用力点点头,眼睛明亮:“喜欢!” 她轻抚匕首,目光倏然一停。 “你快看。” 谢柔徽坐直身子,指着匕首的剑柄处发问:“这里怎么刻着字啊?” 元曜顺势垂首。 只见乌木剑柄上刻着两个凌厉的字,不像刻刀镌刻而成,倒像是有人直接以内力写就。 笔势刚柔并济,入木三分。 “笑、语。” 谢柔徽念了出来,与元曜对视:“是这把匕首的名字吗?” 第29章 ◎两位县主◎ “它叫笑语。” 谢柔徽把匕首拿在手里,轻轻松松地转了一圈,如臂使指。 谢柔宁坐在她的对面,莫名觉得笑语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但她被谢柔徽手上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连声惊叹:“七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你也可以的。”谢柔徽把匕首放到她手上,“我教你。” 玩了一会,侍女端着酥山进来。 看着陌生的侍女,谢柔宁顺口问了一句:“七姐姐,你身边的琳琅怎么不在?” 以前她过来玩,总能见到琳琅。 琳琅说话温柔,体贴入微,谢柔宁很喜欢她。 谢柔徽道:“琳琅说她阿娘生病,回去看望。” 谢柔宁不解地道:“怎么还没回来?” 长信侯府的奴婢都是家生子,祖祖辈辈在府里伺候,就住在侯府后的几条胡同里。 谢柔徽解释道:“我让琳琅在家把她娘照顾好再回来。” 听了这话,谢柔宁满脸不认同:“七姐姐,奴大欺主,你可不能性子太软。” 性子一软,有些奴婢能踩在主子的头上来。 再说长信侯府的下人那么多,若是每个人爹娘有事,都要回家看望伺候,那府上的主子谁服侍? 谢柔徽明白谢柔宁的好意,只是对她来说,有没有人伺候都一样。 反倒是一屋子的侍女站在那,令她不自在。 更何况,琳琅照顾她无微不至、尽心尽力。 如今她阿娘生病,谢柔徽也希望琳琅能多陪陪她娘亲。 谢柔徽摸了摸谢柔宁的头发,笑道:“我明白了,谢谢宁儿的关心。” 见她这副淡然的模样,谢柔宁便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七姐姐,你不应该回长安。”谢柔宁冷不丁地道。 “对你来说,有多少人伺候,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好像都无所谓。” 旁人怎么羡慕也羡慕不来的荣华富贵,在她眼里,也是稀疏平常的事物。 即便回到长安,回到长信侯府,七姐姐还是每日早早起来练剑,早晚诵读道家经书,好像还是在道观一样。 谢柔徽朝着她一笑,说道:“我也很喜欢漂亮的衣服首饰,也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啊。” “不一样。”谢柔宁摇头,一本正经地道,“对于你来说,这些也可以没有。” 谢柔徽没有当作一回事,伸手刮刮谢柔宁的鼻梁,笑道:“我就当作你在夸我。” “我当然是在夸你啊。” 谢柔宁嗔视了她一眼,轻拍谢柔徽的胳膊,两姐妹顿时打闹起来。 “七姐姐,告诉你一件事。” 打闹了一通,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谢柔宁忽然说道。 “什么事情?” 谢柔宁靠在谢柔徽的怀里,食指绕着她的发丝玩,:“过几日要参加新安郡王妃要举办一场宴会,我们可以出去玩。” 谢柔徽嗯了一声,反应平淡。 反正也不干她的事情。 “七姐姐,你也要去。”谢柔宁推了推她,不满意她如此平淡的反应。 “真的吗?” 谢柔徽的眼睛一下睁开,半信半疑地道:“不会又不让我去吧。” 上一次华宁公主生辰,谢珲就不准她去。 “放心吧。”谢柔宁信誓旦旦地道,“请帖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谢侯府上的三位女郎。” “再说,阿耶最近又不在京城,怎么知道你去了没去。” 说完此事,谢柔宁另提起一事,担忧地道:“就是不知道赴宴的那一日,六姐姐病好了没。” 谢柔婉从娘胎里出来带了病根,从小吃药,不料前几日又病倒了,连门也出不了。 果然,谢柔宁的话一语成谶。 到了赴宴那日,谢柔婉的病还没好。 “咳咳咳……” 谢柔婉以手掩唇,靠在谢柔徽肩上,半晌才喘过气来。 她脸色苍白,带着淡淡的憔悴。 “都怪我身子不争气,不能前去。” 谢柔婉语带遗憾:“何榆妹妹也会去,我原本还想向她请教一二,如今也不成了。” 谢柔婉素好诗词,即便是病重,也手不释卷。 只是这样,整日里忧思过重,病又怎么能好呢? 谢柔宁坐在床前,安慰道:“都这个时候了,六姐姐你就安心养好病。” “是啊。”谢柔徽也道,“总会有机会的。” 谢柔婉笑了笑,握住谢柔徽的手:“要是何榆妹妹有作诗,你一定要替我抄录回来。” “千万、千万要放在心上。” 谢柔婉说着,垂下眼眸,叹了一口气。 谢柔徽回握她的手,郑重地答应她:“我一定记得。” 谢柔婉这才展颜。 恰好侍女捧了汤药进来服侍,二人便起身告辞了。 不同于上次躲躲藏藏,狼狈逃窜,这次迈入兴庆宫,谢柔徽光明正大。 宴会还未开席,崔夫人与几位熟识的夫人在水榭中说话,让她们两个小娘子自去玩耍。 衣裙递相插挂,四面相环,遮挡出一片阴凉的草地,供人宴饮休憩。 谢柔宁将谢柔徽引荐给相识的女郎,大家年岁相近,家世相当,皆是笑语盈盈,不一会儿便能说上话了。 过了一会,谢柔宁附在谢柔宁耳边道:“七姐姐,咱们出去走走。” 她见谢柔徽神色淡淡,便借口有事,携谢柔徽出去逛逛。 二人穿花林,过翠湖,边走边说话,转过一座小山,不意见了一座小楼。 只见一块匾额悬在其上,阳光下那墨绿的篆字竟闪着金光。 谢柔徽仔细一瞧,上书“绿萼楼”三个字。再看小楼前后左右栽种的都是绿萼月季,开得花团锦簇,翠绿通透。 忽然吱呀一声,大门中走出一对对绿衣侍女,模样秀丽,垂手低眉地站定,绿萼楼中相携走出一对夫妇。 谢柔徽眼力卓越,顿时啊了一声,忍不住惊呼出口。 谢柔宁看不清楚,连声问道:“怎么了?” “是新安郡王夫妇。” 谢柔徽拉着谢柔宁躲在一处花荫之下,小声地道。 她还没忘记,就是新安郡王对元曜屡屡痛下杀手,连她自己,也差一点死在新安郡王的死士手里。 残害手足,真是禽兽不如。 不,这么骂他,还侮辱了禽兽。 谢柔徽暗暗想,再抬眼看去。 只见郡王妃穿晴蓝绸衫,身披莹白锦帛,清雅温柔,只是比起洛阳时,身形清减了许多,脸上也是挥之不去的忧愁。 第31章 她身旁的男子一身蓝衣,面如冠玉,凤眼狭长,行走间气宇轩昂,如同名剑出鞘,一见便心生畏惧。 郡王妃招来跟前的侍女,柔声问道:“两位娘子去哪里了?” “回郡王妃的话,大娘子领着二娘子在小楼周边玩耍,嬷嬷们也一起跟去了。” 身侧的新安郡王笑道:“下人们跟着,不会有事。” 郡王妃颔首,却未展眉。 见状,郡王转头唤道:“旻儿,过来。” 不多时,一位约莫六七岁的紫衣男孩从门后走出,腰间携着一管竹笛,年纪虽小,稚嫩中却流露出一段妖冶风流的气态。 郡王叮嘱道:“你领几个人,去把两个妹妹带回来。” “孩儿遵命。” 见元旻走下小楼,便要经过此处,谢柔徽忙拉着谢柔宁的手,悄悄向花荫深处行去。 待到脱身,只听得溪水叮当,四下里绿柳深深,原是绕到了绿萼楼的后头,这地方偏僻,甚是幽静。 谢柔宁嘟起嘴,抱怨道:“我的鞋子都踩脏了。” 谢柔徽低头一看,果然见她绣鞋上沾了少许泥土,鞋面绣着淡黄的杏花,也有些黯淡。 她安慰道:“我们先去洗洗,等回侯府我送你一双新的。” 元曜送了她好多首饰衣服,根本穿不完,用不完。 谢柔宁顿时笑逐颜开。 二人在溪边清洗一番,谢柔宁坐在大石上,绣鞋放在一边晾干,赤裸的双足伸进溪中玩水。 谢柔徽盘腿坐在另一块大石上,运功凝神。 待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就见谢柔宁一双圆眼望着她,谢柔徽问道:“宁儿,怎么了?” “七姐姐,你几岁习武啊?” 谢柔宁双手捧脸,问道。 “五岁。” “那你几日练功,几日歇息啊?” 谢柔徽道:“我师父说武学之道,贵在恒常,因此一日都不曾歇息过。” “那你师父也太严厉了吧。”谢柔宁道。 她自小开蒙,夫子传授诗书,往往三五日便歇息一日,每逢佳节宴会,更是不必上课。 谢柔徽笑道:“不只是我,道观里的师姐妹都是这样的。” 在玉真观的日子,谢柔宁觉得她受了很多苦,然而她一点也不觉得,反而很喜欢。 自由自在,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礼数。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不像在这里,感觉自己被框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规矩里,见人就行礼,口上说着安好。 谢柔宁弯起圆眼,像是两道饱满的小月牙。 她指向溪水对岸的垂柳,“七姐姐,你能择一枝下来吗?” 谢柔徽将她眼里的好奇看得分明,笑道:“瞧好了。” 说罢,足尖一点,绿衫微动,身影已跃至对岸,择下顶端的柳枝。 谢柔宁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叫好。 “宁儿,给。” 谢柔宁双目放出异彩,接过递来的柳枝,喜不自胜。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徽手心,问道:“七姐姐,你怎么还择了两截柳枝下来?” 那两截碧绿的垂柳,衬得谢柔徽的手心皓如白玉,在日头底下,泛着莹莹的光晕。 谢柔徽微微一笑,“这两支送给另外两位娘子的。” 谢柔宁霎时一惊,顺着谢柔徽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茂密的柳树林中,钻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第30章 ◎“请女郎入内。”◎ 大的女孩约莫六七岁,五官明艳,一身红衣,鲜艳得叫人睁不开眼。 她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女孩,才刚学会走路的年纪,穿着藕色绸衫,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藕似的双手上各套着一只金镯子。 小女孩瞧见谢柔徽向她招手,顿时露出一个笑容,伸腿跌跌撞撞就要走过来。 “真儿,乖一点。” 元凌妙扯住妹妹,大声地道。 她又抬起头,神色倨傲地道:“你们两个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柔徽正要开口,谢柔宁已穿好鞋,挡在谢柔徽身前,回答道:“回两位县主,臣女二人的家父正是长信侯。” 新安郡王的两个女儿,出生时便分别被册封为博平、安平县主,是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 元凌妙颔首,有些狐疑,却听见嬷嬷的呼唤声。 她正要牵着元凌真的手回去,忽然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神气地道:“本县主不喜欢柳枝。” 说着便牵着妹妹折返回去,身影已在树丛中冉冉隐没。 谢柔宁倏然松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她嗔了谢柔宁一眼,埋怨道:“七姐姐,她们两个躲在一边,你怎么还点破啊。” 她贴近谢柔徽的耳边,压低声音:“咱们家可是太子的母家,一举一动可都有人看着,还是要少接触为好。” 如今,新安郡王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谢柔徽垂眸,微微蹙眉。 “七姐姐,你可长点心吧。” 谢柔宁语重心长地道:“虽说我们不是男子,左右不了朝政,可我们的父兄,乃至将来的夫婿可与朝堂息息相关。” 日后出嫁,主持中馈,应酬往来这些事,都是极为重要的。 谢柔宁平日里一派天真浪漫,此刻神色却甚是凝重。 说完,她柔下神色,牵起谢柔徽的手道:“要开宴了,我们回去吧。” 穿花林,过石桥,二人相携往花萼相辉楼而去。 一路行来,花木繁茂,名贵珍稀,随处可见。 金明池如同柔软的丝带,潺潺流动,顺着花萼相辉楼蜿蜒而下,一直到长安城外,隐入连绵的青山深处。 琉璃砖瓦在骄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整座花萼相辉楼都笼罩在这夺目的光辉之下,叫人目不转睛。 谢柔徽抬头望去,她的目力惊人,自然能将高楼之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高楼之上人影绰绰,皆是珠翠罗绮,衣香云鬓。 女郎们倚栏闲聊,笑声不断。 随着一位黄衣少女手持卷轴走来,原本倚着栏杆的女郎纷纷避让,让出一个空旷的位置。 长风猎猎,吹动少女明黄的衣襟,她眉目秀丽,带着淡淡的书卷气,令她区别于其他的女郎。 只见她的手一抖,卷轴自空中急速飞泻而下,恍若一道水墨瀑布。 卷轴完全展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之数。 谢柔宁顺着谢柔徽的目光望去,下意识惊呼出声:“是何榆!” 离得太远,谢柔宁看不清那黄衣少女的容貌,但她下意识觉得,一定是何榆。 只有何榆,才有如此气魄。 谢柔徽拉着谢柔宁越走越急,只是金明池的水上长廊曲折逶迤,一时半晌竟然走不出去。 两边的荷叶碧绿如翡翠,微风吹来,激起涟漪阵阵,粉色莲花摇曳生姿。 谢柔徽停下脚步,心有所感地抬起头。 只看见数米长的卷轴从空中飘下,谢柔徽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借势飞向水面之上。 哗啦一声,数米长的卷轴重重砸下来,稳稳地被谢柔徽双手接住。 好在水面莲叶繁茂,足够给谢柔徽腾挪轻点的地方。 她几个轻跃,稳稳地落地,手中的卷轴整洁如初,没有沾上池水。 谢柔徽抱着杂乱的卷轴,抬头看向坠落之处。 花萼相辉楼已经乱成一团,唯有那身穿黄衣的少女依然站在栏边,目光明亮,眨也不眨地落在谢柔徽的身上。 耳旁的喧嚣之声渐渐淡去,何榆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与谢柔徽的视线交汇。 她怔然低语道:“是她……” 是六月初六,在兴庆宫救过她的女郎。 终于再见了。 何榆心潮汹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七姐姐,你没事吧?”谢柔宁急匆匆地跑过来,面露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 谢柔徽摇了摇头,再抬头看了一眼,上头的黄衣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谢柔宁扶着谢柔徽的肩膀上下,见她确实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七姐姐,你下次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谢柔宁略有些责备。 卷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谢柔徽这样冒然去接,要是不小心被砸到,岂不是要头破血流。 谢柔徽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方才没想那么多,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 谢柔宁郑重地道。 她平日里活泼开朗,此时此刻一下子成熟稳重起来。 谢柔徽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柔宁这才露出笑脸。 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徽手中的卷轴,略有些遗憾地道:“这可是何二娘子的文章,千金难买,可惜六姐姐没来。” 第32章 不然谢柔婉一定会很欢喜的,她一向很喜欢何榆的诗词。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迎面就看见众多侍女簇拥着黄衣少女走来。 只有几丈的距离,谢柔徽看得更清楚了。 少女的额头贴着一朵明黄色的花钿,走动间裙摆层层绽开,宛若怒放的花朵。 何榆放慢脚步,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缓缓地走到谢柔徽面前。 “这位娘子,我们又再见了。” 何榆抿唇一笑,脸颊两边立刻浮现出浅浅的酒窝,带着肉眼可见的欢喜。 她接着问道:“这次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谢柔徽低声回答:“柔徽。” 柔徽。 何榆在心上反复斟酌这两个名字,脸上浮现明显的温柔之意。 只见她仰头一笑,脸颊旁的酒窝更加明显了,像是含了蜜一样,令人想要沉醉其中。 她柔声夸奖道:“柔,安也。徽,善也。你的名字取得真好。” 谢柔徽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名字应该就是谢珲随便取的,哪里有何榆说的那些寓意。 何榆说着,走得更近了一些。 她的个头比谢柔徽稍矮,站在一块,谢柔徽下意识地低下头。 何榆凑到谢柔徽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第一次你救了我的命,第二次你又救了我的诗篇,我该怎么谢谢你?” 何榆的眼神带着笑意又有一点促狭,似乎是与谢柔徽玩闹。 不给谢柔徽反应的机会,何榆抓起谢柔徽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 何榆的手很柔软,像溪水一样柔软,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随着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谢柔徽脑子里不由地蹦出“柔弱无骨”这个词语来。 出神间,何榆也写完了。 她抬起头,笑意吟吟地道:“何榆,桑榆的榆。” 何榆后退一步,朝着谢柔徽眨了眨眼。 谢柔徽似乎还在发愣,只是慢慢收紧被何榆握着的左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留下的触感,温暖又绝不会灼伤人。 站在一旁的谢柔宁望着她们之间的相处,满心疑惑,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 步入花萼相辉楼,中间的一根朱红大柱如同擎天之柱,矗立在此。 拾阶而上,裙摆拖地,落在朱红的木梯上,像是一幅浓艳而又古朴的画。 衣着华丽的侍女侍立在门外,低眉垂首,像是一尊尊精致的塑像。 珠帘低垂,殿内的欢声笑语清晰可闻。 见到何榆回来,一位侍女进去禀报,一位则掀起珠帘,恭敬地道:“请女郎入内。” 入了珠帘,紧接着几重纱帘。 落在上头的人影曼妙,随着乐曲翩翩起舞,一时如同仙鹤振翅,一时又如蝴蝶灵动。 下一刻,一双白玉般的手探出,露出一张谢柔徽十分熟悉的容颜。 她的目光先落在何榆身上,随后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身后的谢柔徽,随后脸上流露出惊讶。 第31章 ◎可网开一面◎ 是新安郡王妃。 纵使心中千回百转,谢柔徽脸上都不曾显露半点。 她低头向新安郡王妃行了一礼:“郡王妃长乐无极。” 新安郡王妃收起眼中的惊讶,将谢柔徽搀扶起来,柔声道:“谢道长,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神态,与洛阳时别无二致。 谢柔徽微微一笑:“一别许多日,您风采依旧。” 谢柔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们身上打转,似乎是好奇她们为什么会认识。 新安郡王妃含笑点头,转眸看向何榆说道:“娘娘在等你,快过去吧。” 何榆行了一礼,抱着卷轴随侍女离去。 花萼相辉楼内金碧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随之翩翩起舞。 谢柔徽落座,正与谢柔宁专心致志地品尝面前的玉兰糕。 忽然,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朝她行礼。 “谢七娘子,请随奴婢来。” 谢柔徽眼中满是迷惑不解,下意识看向坐在身边的崔夫人。 崔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殿中央的歌舞表演,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淡淡开口:“去吧,早去早回。”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谢柔徽却仿佛吃了一个定心丸。 她放下手中的糕点,起身跟着侍女离开。 一路走来,丝竹之声渐渐远了,守卫愈来愈森严,带刀侍卫随处可见。 不仅如此,还有人藏在暗处,个个都是武功深厚。 谢柔徽一边走,一边暗暗猜测,心中模模糊糊有一个答案。 到了一处宫殿,引路侍女停下脚步,微笑着道:“娘子请进。” 谢柔徽道过谢后,独自进去。 透过层层垂落的纱帘,一个人影依稀可见。 一位身着彩裙的侍女在门边等候多时。 她眉目秀丽,笑着说道:“奴婢彩书,娘子请随我来。” 听到这个名字,谢柔徽心中一紧。 不由想起上次在兴庆宫闯的祸,紧张中又多了一分惶恐。 “娘娘,谢七娘子来了。” 谢柔徽低着头,地上的金砖锃亮,几乎可以看见人影。 她正要下跪行礼,忽然被一双柔荑拦住。 “好孩子,别行如此大的礼。” 头顶传来一道很温柔的声音,柔和得像一阵春风。 谢柔徽下意识抬起头,对视的那一瞬间,不由愣在了原地。 ——世上怎么能有如此清丽、明艳的女子,恍若天人。 贵妃见她呆愣的模样,问道:“在想什么?” 谢柔徽过了半晌,才能够发出声音,坦然将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闻言,贵妃微微一笑,满室辉煌都不及她的眼眸明亮。 “在长安还吃得惯吗?” 贵妃轻声细语地问:“你从小在洛阳长大,一时可能会水土不服。” 她们坐得很近,谢柔徽可以嗅到贵妃发丝上的清香,萦绕不去,丝丝缕缕。 贵妃又问了谢柔徽的日常起居,还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叮嘱:“以后多出门,和姐妹们在一块玩。” 谢柔徽都乖乖点头。 她今日穿着一身嫩绿的衣裳,脸颊红润,像是初春刚刚抽芽的柳条。 见她如此乖巧的模样,贵妃心中隐隐作痛,眉间的郁色更重,忙把谢柔徽搂进怀里遮掩。 谢柔徽趴在贵妃肩头,看不见贵妃的神情,只听到她怜爱的语气。 “好孩子,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 “你见过母亲了?” 元曜正在批复奏章,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呀。” 谢柔徽捧着脸,隔着桌上如山的奏章,望着元曜。 “贵妃娘娘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她。” 谢柔徽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堆,显然很欢喜。 元曜打量谢柔徽神色,见她眉眼中的愉悦不似作假,这才低下头继续看奏章。 谢柔徽接着道:“贵妃娘娘长得真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元曜重新抬起头,淡笑道:“我和母亲不像。” 确实如此。 元曜和贵妃乍一看,毫无相似之处。 谢柔徽的目光细细描摹元曜的眉眼,却觉得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 她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内侍的禀报声:“殿下,小何大人有事求见。” 谢柔徽娴熟地走到屏风后面藏起来。 门开了。 隔着一扇屏风,谢柔徽听见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还夹杂着玉佩碰撞的脆响。 屋内很安静,只有元曜与何槿议事的声音。 谢柔徽不由心生好奇,何榆的兄长会不会和她很像?和她一样有文采? 谢柔徽透过屏风的缝隙悄悄向外张望。 看不清。 被元曜挡住了。 谢柔徽有些可惜,但也只好乖乖靠在屏风上等着。 等着等着,谢柔徽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慢慢地闭上眼睛。 议事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等到她睁再开眼睛,眼前金光一闪而过,这才发现元曜悄无声息站在了她的身前。 谢柔徽抬起头,眼前的青年白衣金冠,朱红腰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谢柔徽的视线缓缓上移,恰好对上元曜含笑的眼睛。 他出声调侃道:“你夜里做什么去了?” 每次他与下属议事,谢柔徽总是在屏风后昏昏欲睡。 谢柔徽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还不是太无聊了。” 她四处看了看,又问道:“小何大人走了?” 这不是何槿第一次来,但这是谢柔徽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元曜眸子一暗,不咸不淡地问道:“怎么了?” 第33章 谢柔徽回答道:“大家都说他姿容出众,不输太子殿下。”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有一点好奇。” 元曜半蹲下来,正视她的目光。 他淡淡地道:“那真是可惜了。” 明明元曜神情未变,但谢柔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同。 她煞有其事地叹息附和:“是呀是呀。” 元曜没说话了。只是淡笑着看着她,眼眸垂下来了。 见他这样,谢柔徽有些心虚。 “不过嘛——” 谢柔徽拉长语调,买了一个关子。 “也没有那么可惜!” 等到元曜抬头,谢柔徽倏然扑向他,笑着说道。 元曜措不及防,竟然被谢柔徽扑倒在地。 谢柔徽连忙爬起来,又将元曜拉起来,看他哪里受伤了没。 这一看,谢柔徽不由愣住。 元曜的发冠微微歪斜,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 他从来都是衣襟整齐,哪里有如此鬓发散乱的时候。 不过,别有一番风情。 谢柔徽弯起眉眼,大声地说道:“因为我已经见过天下第一美人啦!”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元曜的耳边久久回响。 元曜淡淡地瞥了谢柔徽一眼,将束发的金冠解下。 “哐当”一声,金冠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的头发哗然散下,垂在身后,青丝如瀑。 谢柔徽仰着头,任由元曜靠进她。 元曜左手覆在谢柔徽的脑后,又缓缓下移,抚在谢柔徽的颈侧。 这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 元曜感受到脉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似乎和某种节奏重合。 他注视着着谢柔徽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开口问道:“谁?” 面若好女、神清骨秀,散下头发的元曜像是一块藏在深山里的稀世白玉。 只有谢柔徽一个人见过。 谢柔徽粲然一笑,眼睛里像是有星子在跃动。 “那就是我们玉树临风的太子殿下呀。” 元曜一怔,哑然失笑,轻按谢柔徽颈侧的手骤然松开。 他不喜欢臣子阿谀奉承。 这些溜须拍马的话他听得多了,更是听得心生厌烦。 可还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奉承。 不过,虽无文采修饰,但其心可嘉。 “何槿不仅文采出众,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元曜抚上谢柔徽的脸颊,含笑地道:“孤不如他。” 他静静地注视着谢柔徽,目光柔和,等待她的回答。 不要让他失望。 谢柔徽毫无察觉。 她不假思索又自信满满地说道:“没关系,我更厉害。” 她不需要用箭,只用一枚银针,就能穿透百步外的叶子。 说着,谢柔徽略一思索,看向元曜:“而且,人各有长,你不是很会画画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 元曜问道,他从没有在谢柔徽面前画过画。 谢柔徽道:“我上回在兴庆宫,大家都这么说,说你诗画双绝。” 谢柔徽一边说,一边有了一个主意。 她靠在元曜肩上,把玩着他的发丝,道:“现在你眼睛好了,可以给我画一幅画吗?” 谢柔徽不满地道:“上次你把那幅画说得一无是处,那你快画一幅给我看看。” 说着,谢柔徽的指尖在元曜的肩头戳了戳,哼了几声。 元曜几乎快要忘记在洛阳的那些事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元曜似笑非笑地道,“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你让我满意,我就答应你。” 谢柔徽道:“你说说看。” 谢柔徽靠在元曜的怀里,忽然浑身一轻,元曜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谢柔徽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搂住元曜的后颈,裙摆微微荡漾,如同她的心。 谢柔徽的体温很高,抱着她就好像抱着一团火。 元曜扫开桌案上的奏章,直接把谢柔徽放在上面。 他的双手撑在谢柔徽的两侧,将她完全地包围起来。 元曜的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但眼神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谢柔徽的手支在桌上,身子稍稍后仰,想要向后坐一点,后背却撞上了堆积如山的奏章。 元曜轻笑一声,拿起一本明黄的奏章,塞进谢柔徽的手里。 “好好看看。” 奏章写的事很简单,有人参兵部侍郎苏绍忠滥用职权,收受贿赂一事。 上面一系列的罪证,可谓罄竹难书,看得谢柔徽眉头紧皱。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元曜抚平谢柔徽的眉头,淡淡地问道。 “当然是杀了他。” 谢柔徽满眼怒火地道:“他贪墨了那么多军饷,死不足惜。” 天狩十五年,圣人点兵兴师,征讨匈奴。 天狩十七年,直抵匈奴王庭,却惨遭大败,十万精锐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朝堂,圣人骤然吐血,昏迷不醒,由太子监国。 若是没有这些贪官污吏,当年就不会大败而归,大燕的国力也不会骤然衰退。 “只杀他一人?” 元曜神情淡然,又问道:“他的父母妻儿该如何处置?” 谢柔徽犹豫了,抿唇没有说话。 按律,男子流放,女子充妓。 “如果……她们不知情的话,可以网开一面。” 元曜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妇人之仁。 他扶住谢柔徽的后背,既是保护,也是让谢柔徽不再后退。 【作者有话说】 彩书,她在第14章 一闪而过[墨镜] 路遇长发男,妹宝拼尽全力仍无法抵抗[红心] 第32章 ◎好亲事◎ “阿娘,阿娘!” 元道月连唤了几声。 贵妃猛然回过神来,只见元道月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阿娘,你在想什么,我唤你你也不应。” 贵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床头。 她一身雪白的寝衣,未施粉黛,雪肤乌发,如美玉,似白雪。 她柔声道:“我无事,你别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元道月在床边坐下,握住贵妃的柔荑。“许久都没有发作了,怎么这几天就发作了呢?” “阿娘。”元道月狐疑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贵妃抿唇不语。 元道月道:“阿娘,你为什么瞒着我?我是你的女儿,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不同于元曜开蒙后不再由贵妃抚养,搬到皇子居住的文华殿生活。 元道月是贵妃亲手带大的,未及笄之前,一日都不曾离开过身边。 贵妃叹了一口气,道:“我召见了柔徽。” “谁?” 元道月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贵妃补充道:“是谢七娘子。” 元道月明白了。 她神色一变,轻声地道:“要我把她打发走吗?” 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出现在长安,一辈子都不能令阿娘伤心。 贵妃目光中带着不赞许:“当初她回来,就是我点头答应的。” 元道月自然知晓。 当初安老夫人病重,她和阿娘一道上门探望。 在病床前,安老夫人说思念远在洛阳的谢七娘子,希望能见上最后一面,望娘娘成全。 元道月语气不满:“外祖母有那么多孙女,还有我这个外孙女,怎么就想着这个谢七娘子。” 谢七娘子回不回来,她不在意。 但是令阿娘伤心的事,绝对不可以。 元道月摩挲着贵妃的手背,垂下眼眸。 贵妃看出元道月的心思,她轻轻摇头:“你不许胡来。” “你外祖母是觉得,好好的女孩子,别耽误了韶华。”贵妃眉间染上一缕薄愁,“谢七娘子是该找一门好亲事了,总不能一辈子耽误在道观里。” 元道月立马反驳:“什么叫耽误在道观里,女儿也出家做了女冠,哪里耽误了。” 贵妃失笑,元道月自小就不喜欢男子,及笄之后做了女冠,更是能名正言顺的不出嫁了。 “况且去道观修行是她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元道月面露不屑。 听见她这话,贵妃微微蹙眉。 元道月自顾自地道:“更何况,她母亲是罪臣之女,她能够有这么大的福气,也是将功折罪。” 天狩十七年,三征匈奴,由郑将军带领的一队步兵贪功冒进,误入匈奴的陷阱,而延误战机。 那郑将军正是谢七娘子的外祖父。 贵妃的神情微微一变,淡淡地道:“曜儿没有治罪郑家。” 何以说是罪臣。 元道月义正言辞,“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不过是曜儿仁慈,没有治郑家的罪。” 第34章 看在郑家满门殉国,郑将军自刎谢罪的份上,元曜并未追究他的过错。 只是命人将郑将军的画像从供奉历代名将的武庙中移出。 贵妃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瞧不上罪臣之后……可是我何尝……” 元道月靠在贵妃肩上,亲密地道:“阿娘,我还有事要问你,曜儿的婚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贵妃道:“你别问我,你去问你阿耶。” 元道月笑嘻嘻地道:“我早就问过啦。我是问你,有哪个中意的女郎?” 贵妃还是那句话:“只要曜儿喜爱,我便喜爱。” 元道月笑道:“阿娘你总这样,难不成曜儿喜欢一个混迹市井的野丫头,你真能乐意。” 贵妃淡淡地道:“只要那姑娘人品贵重,曜儿喜欢,我也是喜欢的。” 元道月被噎住,只好道:“阿耶总是不同意的。” 贵妃叹了一口气,借口乏了,元道月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贵妃抚着腕上的一对玉镯,眼眸低垂,里面深深的悲哀挥之不去。 腕上玉镯晶莹剔透,用得是上好的羊脂玉,虽然珍贵,但在皇家也不算稀奇。 并且佩戴已久,边角亦有磨损,早该换个新镯子。 偏偏贵妃十分钟爱,十几年来不曾离手。 * 华宁观 元道月正坐在蒲团上,手拿念珠,低声诵念。 做完今日的晚课,元道月来到窗前,仰头望向天空。 此时云开雾散,一轮上弦月高悬于天幕之上,泛着莹莹的澄光。 元道月正自出神,忽然听见侍女禀告,附在她耳边低语。 元道月的眸光一暗,走到榻边坐下:“传他进来。” “是。” 片刻过后,一个灰衣人向华宁公主下跪行礼。 浑身气息内敛,默默无闻,若是没有脸上戴着的面具,看上去没有任何显眼之处。 元道月问道:“查清楚了吗?” 前些日子,她命天璇去查清楚,究竟是谁与弟弟暗中往来。 “请殿下过目。” 天璇低下头,高举手中的画卷。 元道月徐徐摊开卷轴,画中女郎的相貌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眼前。 一身绿裳,头上珍珠发簪,腰间佩戴的龙形墨玉佩,元道月格外眼熟。 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待卷轴完全展开,右下角几行小字,将此女的来历写得清清楚楚,姓甚名谁。 元道月的目光落在她的名字上。 这个名字她才刚从阿娘的口中听到,如今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阴魂不散。 元道月愈攥愈紧,画像几乎要被她揉成一团废纸。 跪在她脚边的天璇一言不发,始终低垂着头。 元道月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做得很好,去领药吧。” “多谢殿下。” 元道月的神情平静,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画卷碎成一条一条。 她的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捏在雪白的画卷上,更显艳丽。 声音终于停歇。 半晌,元道月幽幽笑出声,语带讽刺:“果真是给自己找了一门好亲事啊……” 此时月明风清,鸟雀呀呀而叫,更显寂静。 长信侯府内,一声鹰啼嘹亮,刺穿各种窸窣声响。 谢柔徽略一抬手,抓在了谢柔徽的小臂之上。 “谢七娘子,谢八娘子留步吧。” 何榆微微一笑,停下脚步。 她今日穿了一身与谢柔徽颜色相近的绿衣,立在垂花拱门旁,沉静而又清丽。 谢柔徽微微一笑。 今日见到何榆,谢柔婉明显心情好了不少,脸上的憔悴都淡了几分。 谢柔徽再次感谢:“今日多谢你抽空探望我六姐姐。” 谢柔宁也跟着道谢。 昨日在荷花长廊相见,谢柔徽趁机邀请何榆登门拜访。 她本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毕竟何榆常常入宫陪伴贵妃,空闲极少。 可何榆却出乎意料地答应下来。 不仅如此,她第二日就登门拜访了。 何榆含笑道:“能与三位娘子相会,亦是何榆之幸。” 说着,何榆摸了摸千里的羽翎。 她从未见如此神气又如此温顺的鹰隼。 “鹰翅疾如风,鹰爪利如锥。”何榆缓缓道,“它叫什么名字?” 谢柔徽答道:“千里。” 何榆微微一笑,脸颊边又浮现出两个酒窝。 她夸赞道:“神鹰展翅千里,能直上九垓,是个好名字。” 听到何榆如此夸奖千里,谢柔徽引以为豪,比夸她还要高兴。 她语气活泼,“千里可聪明啦,这可是我大师姐送给我的。” 何榆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不再停留,笑着告辞道:“过些日子,我们千秋节再聚。” 千秋节为皇后生辰。 贵妃虽非皇后,但在苏皇后过世后,圣人下令,一切礼制实同皇后。 谢柔徽与谢柔宁自然一口答应。 等到何榆离去,谢柔徽转头问谢柔宁:“千秋节是哪一日啊?” “七姐姐你不知道就答应啦?” 谢柔宁忍着笑拍了拍谢柔徽:“贵妃生辰在八月二十五日。” “到时候,咱们一起进宫,宫里虽然规矩多,但是各地官员会进贡很多新奇……” 谢柔宁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来,最后完全被咽回肚子里。 她望着谢柔徽,欲言又止。 父亲会同意七姐姐进宫吗? 谢柔徽完全没有注意到谢柔宁的顾虑,她兀自沉思。 贵妃娘娘生辰,她该送什么贺礼好? 第33章 ◎俏丽若三春之桃◎ 谢柔徽歪坐在桌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她身上的浅绿衣裳浮了一层金,深浅不一。 这张小书桌是元曜专门命人增设,好让谢柔徽在他身边专心读书。 如此一来,元曜处理政事时,也不会分心谢柔徽在做什么。 只是此时,一身绿裳的美貌娘子右手拿笔,左手支着脑袋,歪着头望着处理公事的元曜。 元曜早已发觉,强忍着批阅完今日的奏章,这才抬起头来。 谢柔徽粲然一笑,粉面生霞,这才出声道:“你忙完啦?” 元曜淡淡地应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谢柔徽扔下手里的笔,小跑到元曜身边,直接坐在太子殿下专门处理政事的书桌上。 桌上明黄色的奏章整整齐齐地码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谢柔徽不经意扫过去,目光不由一顿。 一枚精致小巧的印章静静地放在墨玉笔架旁,由碧玉制成,色泽通透,上方雕刻着一只螭龙,四面皆刻有符文。 “这是什么?” 谢柔徽径直拿起在手上把玩,好奇地问道。 她从来没有在元曜的书房里见过此物。 元曜微微抬起头,看着面前因为见到新奇玩意而好奇的小娘子,回答道:“皇帝信玺。” 谢柔徽吃了一惊,低头认真打量手中捧着的印章。 正当元曜以为她有什么见解时,谢柔徽忽地抬头问道:“可是信玺是什么东西?” 她只听说过传国玉玺。 话音刚落,元曜轻笑一声。 谢柔徽不满地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啊?” 元曜言简意赅地道:“信玺等同于兵符。” 信玺,掌征伐。 圣人遣兵调将,制驭六师,乃至三征匈奴的圣旨上,皆是加盖此印。 常人听到此话,必然诚惶诚恐地将信玺放下请罪,生恐冒犯天威。 可谢柔徽浑然不觉,还将信玺捧在手心仔细观摩。 元曜的指节一下一下叩击扶手,在寂静的书房格外清晰。 谢柔徽仍旧在打量着那枚信玺,浅绿色的衣裙在元曜余光中飘来飘去。 这是醒骨纱所制的衣裳,寒凉适体,也极为轻薄。 谢柔徽的小腿罩在绿纱之下,朦朦胧胧。 小腿前后摇晃,绿纱也随之晃动,好似碧绿的水波荡起涟漪。 谢柔徽把玩了一会,只觉得握在手中,清凉无比,实在是个消暑的好宝贝。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抬头看向元曜问道:“千秋节我给你阿娘准备什么贺礼好?除了诗书,贵妃娘娘还喜欢什么?” 众所周知,贵妃娘娘喜爱诗书。 每逢寿辰,朝堂官员皆会献上古籍孤本,投其所好。 可谢柔徽上哪去找这些极其难寻的书籍,只好另想他法。 元曜怔然,发觉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避重就轻地道:“你无需献上贺礼。” 贺礼自然是以长信侯府的名义献上,怎么会需要谢柔徽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操心。 谢柔徽摇头,认真地道:“这可是你阿娘的生辰。” 第35章 目光交汇,元曜先移开视线。 他道:“我知晓了。” 没再多说,元曜唤来屋外的张五德,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五德应了一声,对坐在书桌之上的谢柔徽毫无惊讶之色。 等他退下,谢柔徽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你说了什么?” 元曜含笑道:“回府后你就会知晓。” 谢柔徽轻哼了一声,道:“你总是爱买关子。” 说着,她起身欲走:“我这就回侯府看去。” 走了几步,谢柔徽忽又停下脚步,语气娇俏:“我真的走啦!” 风吹起她绿色的裙摆,发丝微乱,谢柔徽就这样望着元曜,眉眼弯弯。 元曜浅浅一笑,同样凝眸望她,却迟迟不曾开口。 谢柔徽背着手又走了几步,在门边停住,回头望他:“我真的走啦?”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色,实在是太好猜了。 只要他开口,谢柔徽一定会欢欢喜喜地回来。 可他没有。 元曜只静静地望着她,神情平淡。 见状,谢柔徽略有些失望,推门出去:“我真的走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元曜看了一会谢柔徽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神色淡然,翻开今日的奏折批阅。 一室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五德壮着胆子进来,道:“殿下,该用午膳了。” 元曜放下手中那本看了许多遍的奏章,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可也是这样,张五德反而越是战战兢兢,后背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躬着身,一动也不动。 元曜没有搭理他,越过他径自出去。 张五德跪在地上,余光瞥见太子的衣角飞过,连忙起身跟在身后。 回廊内,元曜疾步向前,腰间佩戴的玉佩相互碰撞,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身后的宫人闷头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转过一个弯,元曜倏然停住。 ——一棵长势繁茂的玉兰树出现在眼前。 它浑身沐浴在阳光之下,每一片叶子都像是通透的翡翠,闪烁着纯粹的绿色光芒。 微风吹过,满树绿叶沙沙作响。 元曜仔细打量半晌,只觉得这绿色越发碍眼,正要开口命人砍去。 眼前忽然绿光一闪。 张五德骇得脸色苍白,护在元曜身前:“快来人,有刺客——” 元曜定睛一看,离他三尺之外,一枚绿叶赫然钉入土中,冒着凛凛幽光。 他再次抬头观察那颗玉兰树,随后抬手示意张五德退下。 在宫人们既是担忧又是害怕的目光中,元曜缓缓走到玉兰树下,脸上毫无惧色。 他微微一笑,“出来吧。” 阳光下白光一晃,谢柔徽从树干背后现出身形,头上的珍珠簪闪烁温润光芒。 她一身绿裳,藏在玉兰树上毫不突兀,宛若玉兰花树化作的精灵,清丽而又纯真。 谢柔徽向下俯瞰他,“你终于发现我了。” 元曜抬起头,笑道:“下来吧。” 谢柔徽正要顺着他的话跳下来,忽然改了主意,别过头气鼓鼓地道:“我不会。” 她怎么可能不会。 她的轻功如此厉害,怎么可能连一棵树都下不来。 元曜心知肚明。 如此拙劣的谎言,他应该拂袖而去。 但不知哪里来的耐心,他竟然扬手笑道:“我接着你。” 谢柔徽不乐意地哼了哼,好半天才转头看他。 这一下,瞬间怔然。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洒在白衣青年的身上,为他染上淡淡的金光。 他的神情柔和,脸上笑意吟吟,明明与平日的神情别无二致,却令谢柔徽恍惚了一下。 好像回到了洛阳。 回到了那个小木屋。 一朵翩翩落下的玉兰花,飞入青年的怀中。 谢柔徽抬头望着他,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望。 脉脉情愫流转在眼中。 最终,谢柔徽戳了戳他的胸口,凶巴巴地道:“下次,你不许再装聋作哑。” 明明只要他说留下来,她一定会留下来。 元曜将她搂得更紧,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好。” 大概是许久没说话,他的喉咙有些干涩。 只一个“好”,说得有些艰难。 闻言,谢柔徽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笑靥如花,俏丽若三春之桃。 【作者有话说】 再这样下去,老婆真的会跑的[狗头] 第34章 ◎长命百岁◎ “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谢柔徽迈入内院,在垂花拱门边徘徊的谢柔宁立刻迎了上来。 她急急地拉着谢柔徽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道:“父亲正派人出去寻你呢。” “什么?!” 谢柔徽吓了一跳。 她之所以能够随意出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谢珲不在意,放任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但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谢柔宁摇头道,“父亲刚刚从宫里回来,就这样了。” 谢柔宁生怕谢柔徽与谢珲起冲突:“要是父亲生气,七姐姐你认个错,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谢柔徽垂下眼眸,思忖半晌拍了拍谢柔宁的手背:“我明白。” 迈过拱门、穿过长廊,二人在正堂外停下步子。 “七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谢柔宁抓着谢柔徽的手腕,眼中担忧。 她明明比谢柔徽小很多,这个时候却像是她的姐姐。 谢柔徽点头答应。 瞥见崔夫人身边的侍女走了过来,谢柔宁这才放开手,叮嘱道:“我在这等你。” “七娘子,随我来吧。” 侍女福了福身,态度与平时无二。 中堂之上,谢珲与崔夫人一左一右坐在太师椅上,下首还坐着一位未曾见过的妇人。 身后悬着一幅山水画,一位老翁独自在江心垂钓,左右对联分别是“不问世事”、“世事不问。 谢珲今日穿了一身官袍,他虽致仕,但在宫廷画院任职,时常出入大内。 他乜了一眼谢柔徽,没叫她坐下,也没问她去了哪里。 谢珲捧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道:“你从今日到千秋节,都不要再出去了。” “为什么?” 谢柔徽反问道。 谢珲蹙眉,“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是你父亲,难道还会害你吗?” “宫里有旨,长信侯府的女郎皆要为贵妃抄道经一卷,恭贺娘娘生辰。” 一直久未出声的崔夫人淡淡开口。 谢柔徽这才不再追问。 她行完礼正要退下,忽然被谢珲叫住。 他厉声训斥道:“没规矩,我让你出去了吗?” 语气严苛,谢柔徽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谢珲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你从小缺人教养,礼数不周,也情有可原。但日后择亲,让人看轻我陈郡谢氏就不好了。” 谢珲看向坐在下首的妇人,语气温和:“林嬷嬷,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劳您费神了。” 林嬷嬷站起身,行了一个繁琐的宫廷礼:“七娘子,以后就由我教导您规矩。” 谢柔徽看了她一眼,把目光转向谢珲,一声不吭。 她的眼珠乌黑,看着人不说话的时候莫名有些瘆人。 尤其是脸上不服气的神情,桀骜不驯。 谢珲饮茶的动作一顿,茶碗落下的声响清脆可闻。 他的目光发冷,看着谢柔徽的眼神不像是看亲生女儿,反倒是像看仇敌。 谢珲正要发作,崔夫人倏然开口:“侯爷,林嬷嬷一路辛苦,让七娘带她下去歇息吧。” 家丑不可外扬,谢珲狠狠地看了一眼谢柔徽,只得压下心头的怒意。 紧接着,崔夫人又转头看向谢柔徽,神情依旧冷淡:“你是姐姐,你的亲事好了,八娘也能寻一门好亲事。” 提到谢柔宁,谢柔徽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一副乖顺模样。 “下去吧。”崔夫人淡然道,“八娘还在外面等你。” 谢柔徽向着谢珲福了福身,神情冷静地道:“我五岁之前,我有我阿娘教导我。五岁之后,我有大师姐教我做人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落在谢珲耳中,每一个字,无疑是对他的挑衅。 他的脸上登时浮现怒容,“啪”地一声,茶盏砸在谢柔徽身前,摔得四分五裂。 谢柔徽不闪不躲,溅起的碎片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血痕。 “侯爷!” 崔夫人神色一变,看着谢珲惊呼道。 她忙吩咐身边的侍女:“快带七娘子下去处理伤口。” 第36章 谢柔徽顺从地跟着侍女走出去,谢珲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拼命地钻入耳中。 “无法无天,她的意思是我没有教导她吗?混账东西,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崔夫人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啜了一口茶,放在桌边。 “侯爷,怎么会突然想起此事?” 待到谢珲稍稍平静,崔夫人这才缓缓开口。 谢珲对待谢柔徽,一直是无视的状态。 这其中固然有当年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对这个女儿明晃晃的不喜。 即便有老夫人临终的托付,等到孝期一满,谢珲恐怕只会立刻把谢柔徽送回洛阳。 只是没有想到,谢珲进宫见过贵妃之后,回府之后,忽然就要管教起谢柔徽。 难道是贵妃说了什么吗? “你最近留意一下哪家的郎君合适。”谢珲揉了揉眉头,“不在乎门户高低,只要能治得了这个不孝女就好。” 说着,谢珲抬脚就要往外走。 “对了。”他补充道,“不要在京城,远远地打发走。” 谢珲随口道:“我看你娘家的侄子就不错。” 崔夫人出身清河崔氏,也是极显贵的人家。 崔夫人冷淡地道:“侯爷玩笑了,我的几个侄儿,最大的不过十岁。” 谢珲哈哈一笑,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哪里清楚崔夫人的侄儿年岁几何。 “夫人贤惠,七娘就交给你管教了。” 他感叹道,“观静温婉贤淑,七娘哪里像她母亲,反倒是一身的毛病,三教九流。” 他口中的“观静”,正是谢柔徽的亲生母亲郑观静。 谢珲许多年都没有想起过这个早已病逝的结发妻子,今日忽生出感慨来。 他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崔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谢珲对于这个出身高贵、年轻貌美的继室夫人是极为满意的。 只可惜崔夫人性子冷淡,夫妻之间也不甚亲近。 难免令他想到温柔似水的原配夫人。 思及此处,谢珲幽幽叹息,佳人已逝,独留他在世间。 *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谢柔宁心疼得眼泪汪汪,“七姐姐你真傻,都不知道躲的。” 谢柔宁的泪珠簌簌往下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受的伤。 谢柔徽扯出一抹笑,安慰道:“一点都不痛。” 话音未落,谢柔宁哭得更凶了,怎么哄也哄不住。 谢柔徽手足无措,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谢柔婉歇了口气,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倚在侍女的身上走进来。 谢柔徽与谢柔宁齐齐抬头,都被谢柔婉这副病容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她坐下。 “依我看……”谢柔婉缓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我这病是有人存心不让我好。” “方才有人哭那么大声,我还疑心是在给我发丧。” 谢柔婉捂着胸口,语带笑意地道。 “呸、呸、呸。”谢柔徽赶紧道,“胡说八道。” 谢柔宁也停了眼泪,“六姐姐,我不准你这么咒自己。” 谢柔婉拿出帕子给谢柔宁擦眼泪,毫不在意地道:“死就死了,死了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柔徽捂住了嘴:“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六姐姐,我们三个都要长命百岁。” 谢柔婉怔了怔,望着两个妹妹,轻轻颔首道:“好。” “快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谢柔婉看过之后,取出一管药膏,叮嘱道:“这是祛疤用的,每晚都要记得敷。” 她又招呼站在一旁的琳琅走上前,拔下发上的玉簪,叮嘱道:“好姑娘,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家娘子,我还有赏。” 一旁的谢柔宁见状,也摘下手指上的白玉戒指,放到琳琅的手中。 琳琅犹豫地抬起头,看向谢柔徽。 谢柔徽也正看着她笑,说道:“还不快向两位娘子道谢。” 言下之意,就是让琳琅收下了。 琳琅低下头。 手中的玉簪雕刻着三朵莲花,小而精致,泛着淡淡的粉光。 戒指上嵌着一枚澄澈的粉色宝石,与温润的白色相称,发出的烁烁光彩,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多谢六娘子、八娘子。” 琳琅攥紧这两样东西,向着谢柔婉与谢柔宁深深施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1.“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出自《太上感应篇》 意思是福祸的降临并非由外界或命运决定,而是由个人的行为、心念和选择所招致。 第35章 ◎孤亲自审问◎ 谢柔徽左手提起茶壶,手腕微压,一道水柱从壶口倾斜而出。 醒茶过后,紧接着是冲泡、出汤、分茶等数道繁琐的工序 一切尘埃落定,只见茶叶碧绿,在滚烫的茶水之中悠悠浮动,溢出清冽茶香。 谢柔徽跽坐在地,双手搭在膝上,静静地等待林嬷嬷开口。 “不错。” 林嬷嬷浅啜一口,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闻言,谢柔徽明媚一笑,又捧起一盏茶。 她的举止娴雅,旁人要学数遍的繁琐礼仪,她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一举一动,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从小养在深闺的娇贵女郎。 “请您用茶。” 茶盏高过头顶,奉到了崔夫人面前。 崔夫人垂眼,看着面前的女郎,伸手接过茶盏。 纤纤玉指叩在白净的瓷杯上,指尖透着莹莹的粉,漂亮得像一幅画。 她浅尝一口,似乎是在回味,最终轻轻颔首。 见状,谢柔徽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盛,令人移不开眼。 “七娘子聪慧,学什么都是一蹴而就。” 林嬷嬷夸奖道。 她在宫里浸淫数十年,教导过许多女郎。 原本以为这位谢七娘子是个棘手的主儿,不料她不仅规矩学得快,还是个极为令人喜爱的女郎。 送走林嬷嬷,屋内只剩下崔夫人和谢柔徽两人。 这对名义上的母女相视而坐,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崔夫人神情冷淡,问道:“经书都抄完了?” 谢柔徽回答:“都抄完了。” 对话结束,室内重归寂静。 崔夫人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正要起身离开,谢柔徽却忽然道:“夫人,我能出府一趟吗?”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崔夫人,带着隐隐的期待。 崔夫人微微蹙眉。 按谢珲的意思,最好在千秋节之前,都不要把谢柔徽放出去,以免助长她的草莽之气。 见崔夫人久久没有回答,谢柔徽仰起头,眼中流露出失落之色。 “我已经很久没出去了……” 崔夫人要说出口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身穿绿裳的少女身影,隐隐约约,与很多年前在鱼池前徘徊等候的少女重合。 她那时候,是多么期待那个人如约回来,带她离开。 从此浪迹天涯、生死相伴。 崔夫人眨了眨眼,从前的少女悄然不见,绿裳少女仍然坐在面前,低垂着头。 她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 “这位娘子,三楼不便进入。” 谢柔徽头戴帷帽,转过转角,忽然被天一楼的一个伙计拦下。 她正要开口解释,忽然听见噔噔噔地几声。 张五德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年纪大了,动作却矫健。 只听他喝道:“还不快退下。” 张五德转过头,朝着谢柔徽笑道:“您终于来了,殿下等候多时了。” 谢柔徽道:“有劳公公了。” “哪里哪里,娘子折煞我了。” 张五德引着谢柔徽上了三楼,恭敬地道:“殿下,谢娘子来了。” “进来。” 屋内传来元曜的声音,清润透彻。 谢柔徽轻轻推开门,还未看清屋内情形。 一阵风恰合时宜地迎面吹来,吹起覆在她脸上的白纱。 原本模糊的世间忽然清晰。 站在窗边的青年迎着光徐徐回首,白衣随风飘动,翰逸神飞。 束在腰上的朱红腰带显眼,如同雪中红梅。 明明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也正因为突然多了这道白纱。 对上元曜的目光,谢柔徽忽然生出些不自在来。 她伸手想要摘下头上的帷帽,却听元曜柔声道道:“我来。” 一只白皙的手抚上白纱,缓缓将它撩起。 里头的少女低首,乌发披散,只是长睫轻轻颤动,好似蝶翼。 她安静下来,惹人生怜。 元曜神情柔和,一手护住她的肩后长发,一手将帷帽轻柔地取下。 白纱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紧接着是她的头发,最后将她完全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第37章 谢柔徽眨了眨眼,元曜领口绣的金龙纹映入眼帘,随着日光闪动,浮现浅浅金光。 视线一寸一寸上移,雪白的脖颈,朱红的唇、高挺的鼻,最后…… 谢柔徽抬起头,与那双温柔的眼眸对视。 元曜的凤眼含笑,无比无比温柔地凝视着她。 谢柔徽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掀起白纱的那一刻,好像是新婚之夜,挑起大红盖头的那一刻。 那一日,一定很热闹。 师父、大师姐和玉真观的师姐妹们都会前来观礼。 思及此处,谢柔徽抿唇一笑,宛若玉兰盛开,清丽而羞涩。 乌黑的眼瞳里,只倒映着元曜一个人的身影。 “你等了很久吗?” 元曜摇头,将谢柔徽吹下的发丝别在耳后:“你约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说到正事,谢柔徽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献宝一样捧到元曜的眼前。 香囊的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条金龙,正在云中翻滚的情景,活灵活现。 悠悠的玉兰花香随之逸散出来。 她正要开口说话,一声高亢、尖锐的鹰啼蓦地穿透耳膜。 “唳——” 谢柔徽忙闻声转头,叫道:“千里!” 千里扑扑翅膀,又是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啼叫。 只是它被关在金笼里,只能不断地扑动翅膀,却不能飞到谢柔徽手臂上。 “钥匙呢?” 谢柔徽问道,神情焦急。 待打开了笼子,千里落在谢柔徽肩上,目露凶光,对着元曜发出怨毒的叫声。 谢柔徽安抚了许久才好。 “你为什么要把千里关在笼子里啊?” 谢柔徽心疼得不行,一直摸着千里的头。 她叫千里去传信,约定在天一楼见面。 却没有想到,千里会被关在笼子里带过来。 它从小被大师姐养在紫云山里,无拘无束惯了。 后面离开族群,跟着她来到长安,谢柔徽也舍不得把它关在笼子里。 好在千里很聪明很懂事,从来不飞出长信侯府。 “猛禽易伤人。” 元曜淡淡解释。 谢柔徽抱着千里,反驳道:“千里不一样,它是我大师姐养大的,很亲人,从来不伤人的。” “而且你看,它现在没有被关在笼子里,也没有咬你。” 谢柔徽抬起手,不服气地道。 千里从来都是乖乖的。 元曜淡淡地扫了谢柔徽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将她的解释放在心上,也没有将她的不满放在心上。 看她的眼神,好像她在无理取闹。 谢柔徽心头登时冒出一股火,啪的一下将那个香囊收回去。 谢柔徽把千里抱在怀里,冷冷地道:“你既然害怕,我就把千里带回去,不让他碍你的眼。” 敢这么同他说话,谢柔徽是第一个。 元曜抬眼,望着谢柔徽离开的身影,本就不悦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走到窗边,静静地俯瞰来往的行人。 也亲眼看着谢柔徽登上长信侯府的马车走了,带着那只鸟。 该死的鸟。 该死。 这只该死的鸟。 无法克制的杀欲涌上心头,元曜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朱厌。” “属下在。” “再去诏狱提苏绍忠出来,孤亲自审问。”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谢七娘子觉得,这话对不对?◎ 八月二十五日,长安汇成一片花的海洋。 长安每一处城门,藤蔓延伸至城楼四角,悬挂的花篮之中,无数的鲜花盛开,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千朵、万朵花蕊齐放,整个长安笼罩在花香之中,重返春日。 登上花萼相辉楼,放眼远眺,长安外烟尘滚滚,那是各州刺史向贵妃祝寿的车队。 谢柔徽与谢柔宁一左一右扶着谢柔婉,她的脸上扑着厚厚的脂粉,掩盖住苍白的脸色。 此时还未开宴,花萼相辉楼上处处是三两成群的女郎郎君,闲聊玩耍,欢声笑语。 “公主殿下来了。” 随着一声惊呼响起,一身明黄色长裙的华宁公主徐徐而来。 钗凤高髻,螓首蛾眉,行走间坠在眉间的红宝石流光溢彩,光艳照人。 众星拱月,华宁公主的身边是数不清的溢美之词。 谢柔徽抬眸望去,隔着数不清的人群,与元道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仅仅是一瞬,谢柔徽便低下头去。 元道月微微一笑,看着远处身穿绿衣的女郎,径直走了过去。 谢柔婉忍着不适,连忙起身行礼。 “两位表妹,快快请起。” 元道月语气温和,脸上的笑容和元曜如出一辙。 谢柔婉脸上浮现惊讶之情,不明白华宁公主如此热情。 她掩唇咳了咳,即便是浓重的脂粉都掩饰不住她脸色的苍白。 元道月走到谢柔徽,上下扫视了她一番,笑道:“这位娘子是谁?” 元道月神情温和,笑意吟吟,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她的目光,却令谢柔徽莫名感到一种审视之感,浑身都不自在。 谢柔婉压下咳嗽,柔声道:“这是舍妹柔徽,家中排行第七。从前在洛阳清修,是以殿下不曾见过。” 元道月道:“七娘子自幼无拘无束,,恐怕不习惯长安的繁文缛节吧。” 她这话虽是笑着,但又似乎意有所指。 谢柔徽模模糊糊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正要开口,却被谢柔婉强先回答。 只听谢柔婉不急不缓地道:“七娘在玉真观祈福修行,蒙清水散人教诲,虽不在长安,但一言一行皆受贵妃娘娘垂范,不曾逾矩。” 贵妃也曾在道观修行,圣人感其至诚至孝,故而召入宫中为妃。 元道月笑容一僵,居然敢和她阿娘相提并论,一丝厌恶飞快地从眼底闪过。 她道:“玉真观的武功精妙,本宫也略有耳闻。” 元道月的目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谢柔徽身上。 她含笑地道:“不知七娘子能否一展身手,令本宫大开眼界?” * 四周的彩楼之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女郎郎君,目不转睛地望着底下守卫森严的靶场。 “礼乐射御书数,今日便以箭术比试,如何?” 元道月笑意吟吟地问道,虽是问句,但却并没有给谢柔徽选择的余地。 谢柔徽点头,“殿下,不知我的对手是谁?” “本宫已经派人去请他了。” 说着,元道月目光越过谢柔徽身后,笑着道:“人来了。” 谢柔徽回头,一对男女并肩而来。 只见男子高大英俊,一身玄衣,眉目沉稳。女子清丽出尘,气质文雅,一双妙目正望着谢柔徽,满是笑意。 正是许久不见的何榆。 她身边的男子便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何槿。 见她二人到来,周围彩楼上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距离虽远,可谢柔徽却听得一清二楚。 “何郎的箭术可是冠绝京城啊。” “这是哪家的女郎?待会她要丢脸了。” 谢柔婉轻轻捏了捏谢柔徽的手,笑了笑,道:“等会,我们去吃点心。” 谢柔徽愕然,对上谢柔婉温柔的眼睛,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轻轻地点头应道,“好。” “比试的内容,便是百步之外的那颗杨树,如何” 元道月抬手指向靶场远处的那颗杨树,宣布道。 谢柔徽与何槿皆拱手称是。 元道月颔首,紧接是个壮汉分别抬着一张重弓上前,站定不过一会,已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元道月扫视在场之人,道:“此次比试,公平起见,皆用战弓。” 谢柔宁顿时急了,叫道:“战弓连寻常男子轻易都拉不开,更何况我七姐姐。” 长安女郎素日骑射皆用特质轻弓,谢柔宁曾经试过平常男子用的猎弓,已是极难拉开,更何况有六石之力的战弓。 闻言,元道月望着谢柔宁,目光发冷。 谢柔婉脸色一白,拉着谢柔宁下跪请罪:“殿下恕罪,小妹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 元道月望向站在一旁紧抿双唇的谢柔徽,悠悠问道:“谢七娘子觉得,这话对不对?” 谢柔徽望着跪在地上的谢柔婉与谢柔宁,抬眼对上元道月的目光。 漠然但是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没有对错。 只有让华宁公主满意,才是对的。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柔徽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阳光的照耀下,手拿弓箭的女郎面容模糊,唯有手臂微微颤抖。 她的手越举越高,弓箭也越张越满。 第38章 似乎一声铮鸣,弓箭最终形如满月。 阳光穿过拉开的战弓,像是太阳落在了她的手中,光辉灿烂。 鸦雀无声。 没有人相信一个女郎,能够举起六石战弓。 但这样一个荒谬的事实,却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彩楼上有女郎揉了揉眼睛,在心底发出疑问:“我这是在做梦吗?” 元道月望着沐浴在阳光下的谢柔徽,神情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终于开口道:“起来吧。” 元道月端坐在高台之上,左右侍女手持巨大仪仗,为她遮蔽日光。 “谢七娘子,你先请。” 何槿微微侧身,示意谢柔徽先出手。 他的语气淡定,似乎稳操胜券。 谢柔徽凝神,手中的弓箭紧绷。 离弦而出的那一刻,箭矢发出一声细长的嗡鸣。 射偏了…… 谢柔徽抿唇,摸了摸腰间的箭囊,还剩两支箭。 高台之上,众人神情不一。 谢柔婉的眼中浮现担忧,琳琅正搀扶着她,眼中幽光一闪,忙出声安慰她。 再次挽弓搭箭,生疏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 谢柔徽目光坚定,再次望向远处的杨树叶。 茂盛的杨树叶紧密地生长在一起,重重叠叠,郁郁青青。 在谢柔徽眼中,一切都变得清晰,清晰得可以看清每一片叶上的脉络。 “铮——铮——” 接连两箭射出,快得只剩下残影。 两箭皆中。 谢柔徽垂下手中的弓箭,转头看向何槿:“请。” 何槿微微一笑,同样拿起弓箭。 谢柔徽动了动手指,带起手臂酸痛,一点麻木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如此沉重的弓箭。 咻咻咻三声,箭矢破开疾风,每一支都毫无悬念地射中一片杨树叶。 胜负已分。 元道月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结果。 何榆忽然走到她身边,在元道月的耳边低语几句。 随后,她们一齐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下侍从手中拾回来的箭矢。 【作者有话说】 字数破10w了,记录一下 以后我要开始日更啦,嘻嘻,要在暑假结束之前把这篇写完[墨镜] 第37章 ◎同去◎ “何榆方才与本宫说,谢七娘子虽然只中两箭,但每一箭上都射落两片杨树叶。” 华宁公主只说射中远处之外的杨树叶,并未说清楚是以射中次数还是射中叶数定胜负。 元道月本欲直接宣布何槿为胜者,但却被何榆指出规则的漏洞。 看在何榆的面子上,元道月将两人召至台下,柔声问道:“两位觉得本宫该选谁为胜者呢?” 谢柔徽清楚,华宁公主心中早已有了定夺。 于是,她拱手静候公主吩咐。 站在她身侧的何槿眉头微蹙,明白华宁公主恐怕是诚心为难这位娘子。 不过,妹妹应该与她很亲近。 否则,妹妹不会特意开口为她说话。 何槿轻叹一口气,不欲继续纠缠,扬声向华宁公主道:“谢七娘子虽为女子,但骑射过人,何槿甘拜下风。” 他竟然认输了。 谢柔徽眸中流露出惊讶之色,转头看向他,何槿回之一笑。 笑意使他冷厉的眉眼柔和几分,脸颊边也浮现一个浅浅的酒窝,与何榆一模一样。 元道月的神情一变,同样没有想到何槿会如此做。 她拧眉不语,思考如何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此时,何榆再次上前,在元道月耳边低语。 元道月颔首,显然对何榆说的话很满意,目光里也带上了欣赏之意。 何榆缓缓走下台阶,脸颊边酒窝浮现,笑道:“两位的骑射出类拔萃,殿下皆十分喜爱,难以定夺。依我看,七娘不如和兄长再比一场,就以射落的叶片数定胜负,如何?” 随着谢柔徽与何槿点头,何榆身后的侍从各自奉上一支箭矢。 何榆笑道:“此局,一箭定胜负。” 谢柔徽再次点了点头,目光沉稳。 她转头看向何槿,“何郎君,你先请。” 何槿一愣,转而颔首,先行上前开弓。 谢柔徽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何槿的侧脸硬朗,下颌清晰,双目炯炯,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拉开弓箭,臂膀坚实,即使有衣袍的覆盖,依然可以看出肌肉的轮廓。 何榆同样也在注意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箭矢飞出。 早已候在杨树附近的侍从连忙捡起,高高地拿在手中挥舞。 所有人都能看清串在箭上的叶片。 一、二、三、四…… 四枚叶片。 何槿垂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谢柔徽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拿起弓箭。 站在她身边的何榆忽然柔声说道:“放松。” 她的语气亲昵,温柔地注视着谢柔徽,抚平了她心中的混乱。 亲疏有别,她的对手是何榆的胞兄,又是众目睽睽之下。 谢柔徽本以为何榆不会开口。 何槿显然也听见了何榆的话,他略显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对着谢柔徽道:“谢七娘子,请吧。” 他的语气沉稳,不急不慢,与其说是他有君子之风,不如是何槿胜券在握,才会如此淡然处之。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谢柔徽的眼中只有那颗杨树。 她闭上眼睛,运转周天真气,从而感受到身外的真气流动。 杨树叶随风摆动,谢柔徽可以“看见”一股无形之气正在流动,形成一个不断运转的循环。 那是“气”。 找到聚气之处,便是截断杨树的生机,可使满树花叶骤然凋落。 四面彩楼,不断有低语钻入耳中,是对她久久不出箭的担忧。 “谢七娘子,莫不是临阵退缩了?” 元道月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谢柔婉与谢柔宁望着场中的那个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元道月又道:“若是她现在认输……”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柔徽手中的羽箭便破空而出,宛若流星降世,挟着势不可挡的劲头,直直射去。 元道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谢柔宁手中的扇子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只听她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漫天的杨树叶飞舞,如同提前进入秋天一般,怎么会是简简单单的一支箭便可以做到。 元道月瞪了她一眼,冷声道:“这有什么用,比试是看射中的叶片数。” 谢柔宁讷讷地闭上嘴。 恰好此时,侍者已经拾回谢柔徽射出的箭矢。 阳光的照耀下,彩楼上的众人探头探脑,连华宁公主也不自觉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一、二、三、四…… 五。 不多不少。 恰巧比何槿多了一片。 胜负已定。 不必华宁公主宣布胜负,彩楼中已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似乎要将楼顶掀翻。 她们其中大多数不认识谢柔徽是谁,但却知道,面前的女郎赢了,赢过了以骑射闻名京城的何郎。 欢呼声愈演愈烈,不知是谁向谢柔徽抛下了第一朵花枝。 顷刻间,彩楼四面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何槿见此情景,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谢柔徽唇角上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喜悦欢乐。 何榆没有理会兄长的失意,而是微笑上前,掏出怀中的帕子,“你的手伤了。” 谢柔徽惊讶,没有想到何榆如此心细。 弓箭射出的力太大,将她的虎口震裂。 何榆将她的伤口包扎好,温声细语地叮嘱道:“我待会命人把药膏给你送去。” “谢七娘子箭术超群,我自愧弗如。” 恰在此时,何槿也走上前来,拱手道。 谢柔徽回礼道:“何郎君承让了。” 两人相互欠身行礼,皆是神情含笑,眉目如画。 元曜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如此赏心悦目的一幕。 如此的目无旁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元曜放慢脚步,神情冷了下来。 此时同时,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到——” 谢柔徽闻声抬头,那芝兰玉树、风流倜傥的青年正缓缓朝她走来。 他没有穿素日的白衣,而是一身明黄色的礼服。 胸口、肩上绣着的金龙图案栩栩如生、威严十足,既不失温润如玉之感,又衬得元曜眉目锋利。 谢柔徽呼吸一滞,静静地与元曜的视线交汇。 “曜儿,你怎么来了?” 元道月快步上前,挡住元曜的目光。 第39章 元曜微微一笑,这才把目光移到元道月身上,缓缓开口,“顺路来此,皇姐不如与我同去给母妃问安。” 此处靶场与贵妃所居的南薰殿位置南辕北辙,怎么会顺路。 恐怕是有人通风报信。 元道月心中冷笑,却没有拆穿,不动声色地点头答应。 元道月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谢柔徽。 谢柔徽心中一惊,随后才发现华宁公主看得是她身旁的何榆。 元道月笑道:“榆娘,母妃前几日还在念叨你,你顺便和我们一道去请安。” 话音刚落,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汇聚在何榆身上。 何榆深受贵妃喜爱,时常出入大内皇宫,世人皆知。 可是今日是贵妃生辰,华宁公主的此举,是否别有深意? 太子已近及冠,也到了该迎娶太子妃的年纪了…… 第38章 ◎父母之命◎ 水面芙蓉盛开,亭亭玉立,随风微微摇曳。 衣着鲜艳的女郎们穿梭在长廊之上,宜喜宜嗔,宛如初开芙蓉。 还有人泛舟江上,莲叶深处,碧波荡漾,菱歌悠扬。 谢柔徽三人寻了一处凉亭歇息,端上的糕点精致小巧,入口即化,实在是人间美味。 谢柔徽与谢柔宁坐在一块,吃得正欢。 谢柔宁捻起一块点心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道:“何二娘子日后,不会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一旁的谢柔婉轻轻地瞧了她一眼,道:“慎言。” 谢柔宁悻悻地闭上嘴。 只有谢柔徽不明白她们之间打的什么谜语,径自问了出来。 “七姐姐,你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笨。” 谢柔宁压低声音,“今日可是贵妃生辰,我们才有幸能见贵妃娘娘一面。可华宁公主却亲口邀请何榆一同去给请安。” “更何况,圣人前些时候召见了许多重臣,家中都是有年岁与太子殿下相当的女郎,你说圣人是不是准备为太子选妃了?” 谢柔徽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 她问道:“那圣人有召见长信侯吗?” 她这话,谢柔宁顿时面露尴尬,讪讪道:“没有。” 长信侯府虽然显赫,但这份尊荣全部系于贵妃与太子身上,对贵妃与太子并无助力。 太子自然要迎娶一位出身高贵,又对他有所助力的妻子。 而长信侯府恰恰相反。 日后,太子登基,贵妃为太后。 就单单一个外戚专权,长信侯府想要再出一个太子妃,是万万不可能的。 谢柔徽又问召见了谁,谢柔宁如数家珍。 谢说得有些口干,她喝了一口茶润润喉,缓缓发出感慨:“不知道太子妃之位花落谁家?” 谢柔徽粲然一笑,她的语气活泼,带着一丝笃定:“你说的都不是。” “都不是?那会是谁?” 谢柔宁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其实要我说,还是何榆姐姐最好,可是她单单有一点不好。” 谢柔宁叹了一口气,也不卖关子:“何榆姐姐家世不够好。” 何榆之父何宣是天子近臣,胞兄何槿也深受太子信任,家世自然算上乘。 但何家往上三代都是寒门,何宣科举及第,蒙圣人拔擢,方有今日。 但比起这些根深蒂固的名门士族,自然落了下乘。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这话谢柔婉不爱听,她轻哼一声,“总比那些尸位素餐鱼肉百姓又自诩名士的名门望族好。” 谢柔婉这话不假,世家子弟多以恩荫入仕途,并无才学实干之能,早已无先祖之名,好逸恶劳。 谢柔宁扑哧一笑,“六姐姐,咱们家可是陈郡谢氏,你这样说,真没道理。” 岂不是把自己家骂进去了?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谢柔婉一边说,一边走到栏杆边,极目远望。 “不以才干论英雄,反倒以家世沾沾自喜。”谢柔婉冷哼一声,“难道有谁天生低贱吗?” 谢柔婉素来如她的名字一般,温婉柔顺。 谢柔宁几时见过她如此犀利的一面,更为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所震慑,霎时间目瞪口呆,接不上话。 谢柔徽一愣,紧接着走到她身边,转头看向谢柔婉的侧脸:“六姐姐,你说得对。” “没有人天生低贱。” 得到肯定的回答,谢柔婉没有欣喜,反而充满了迷茫。 她怔怔地道:“当真如此吗?” 像是再问她自己,又像是在叩问谢柔徽。 明明是她亲口说出的话,可是真的有人认同时,谢柔婉却不敢相信,充满了怀疑。 士族门阀延续百年,即便皇权倾覆仍旧安然无恙。 当真没有高低贵贱吗? 谢柔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抬起头望向天空。 烈日悬空,万物在它的照耀下生长。 它所散发的刺眼光芒,令人无法睁眼直视,谢柔徽不觉抬手遮挡。 待她放下手时,湖面荡出一圈圈涟漪,一艘游船自莲叶深处缓缓出现。 一对璧人迎风而立,女子手中持着一朵刚摘下的荷花,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谢柔徽的目光落在了那身穿蓝衣的男子身上。 他眉宇之间,与元曜有几分肖似,但气质却与元曜截然不同。 “是新安郡王。” 谢柔宁惊呼一声,脱口而出。 元恒循声抬头,恰巧与谢柔徽对视。 他的目光冷硬,好似豺狼一般,一旦盯上猎物,不死不休。 谢柔徽不禁后退一步。 “表哥。” 郡王妃顺着元恒的目光望去,轻声唤道。 元恒收回视线,不过是三个年轻的女郎,他柔声道:“无事。” “耶、耶耶!”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童跌跌撞撞地跑到元恒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她说话含糊不清,还有些口水流了下来。 元恒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弯腰将女童抱起,温柔地为她擦拭口水。 “阿耶,我也要。” 另一个女孩从船仓中跑了出来,张开手撒娇道。 元恒一笑,一把将她捞起,抱在怀里。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坐在元恒的手臂上,皆是一身喜庆的红衣,粉雕玉琢,宛若王母座下仙童。 郡王妃含笑注视着丈夫与两个女儿,却也没有忽视走在最后的长子。 她笑着招招手,道:“旻儿,到阿娘这里来。” 郡王妃擦去元旻额头的汗,牵着他率先下船,元恒紧随其后。 望着新安郡王一家远去的背影,谢柔宁不禁发出感叹:“郡王与郡王妃真是夫妻情深。” 她话语中的艳羡之意溢于言表。 青梅竹马,不曾纳妾,京城中谁不羡慕新安郡王妃命好,能够嫁此良人。 谢柔宁正是要议亲的年纪,自然也不例外。 谢柔婉眼中却流露出一抹黯然,她低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谢柔婉早已定下亲事,男方同样出身名门望族,乃是河东柳氏的长子,也是她的表哥。 只等她出了热孝,便可以完婚了。 两位姐妹心思各异,暗自神伤。 谢柔徽却无心安慰,她伸手按住心口。 方才与新安郡王对视的那一眼,谢柔徽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倒不是情窦初开,而是一种感受到危险的恐惧、害怕。 谢柔徽深呼一口气,左手五指轻轻地搭在自己的右腕内侧。 隔着柔软的丝绸,感受到的不是温热的肌肤,而是特属于冷兵器的质感。 那股冰冷的触感传递到指尖,又化作一股神奇的力量,蔓延至谢柔徽的灵台。 谢柔徽平静下来。 第39章 ◎请陛下废太子◎ 花萼相辉楼上,丝竹并起,弦歌声长,侍女辗转于宴席之上,带起香风阵阵。 谢柔徽接过侍女奉上的果酒,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大殿中央。 伴着乐者的琴声,歌者声音轻柔动人:“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坐在身边的谢柔婉随之低低吟唱,神情触动。 宴席中热闹的气氛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动”。 但不是发自内心的感动,而是为了迎合上意。 谢柔徽面露不解,谢柔婉压低声音为她解惑:“这唱的是兄弟之情,应如花与萼般相互依存。” 谢柔徽顿时明了,连忙做出与众人如出一辙的表情。 一曲终了,伶人缓缓退下。 圣人身边的内侍却没有示意继续,大殿之中空无一人。 群臣缄默。 圣人的容貌在冕旒的遮掩下看不清晰,唯有那件与元曜形制、颜色相近的朱黄吉服醒目。 只不过,他身上绣的金龙比元曜更多、更大,九龙加身,即为至尊。 第40章 圣人扫视殿内一圈,没有人敢迎上他的目光。 不论是他的臣子,还是他的儿女。 圣人的目光落在了新安郡王身上。 长子恭敬垂首,身旁是娇妻稚子,眉宇间也沉稳许多。 离京的时候,元恒还未及弱冠,如今也为人父了。 良久,圣人缓缓开口,话语中带着怀念之意。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朕还记得昔日在文华殿,与诸位兄长读书写字的情形。” 圣人此话,在坐的皇室宗亲纷纷面露追思,你一言我一语,方才的寂静瞬间一扫而空。 “不知宁王安否?” 圣人把目光投向元恒,目露关切:“朕得知宁王染疾,十分忧心。” 元恒起身出席,“回陛下的话,父王的病并无大碍,多谢陛下关怀,臣替父王在此谢过。” 元恒此话毫无破绽,似乎真的只是在回答圣人对于宁王的关心。 可是,这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究竟是给谁看的? 是给圣人那些死的死、伤的伤,龟缩在在封地安分守己的兄弟看? 还是给……圣人的儿子看? 圣人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当今太子元曜。 可又不止一个儿子。 在坐的臣子无一不是人精,纷纷埋下头,战战兢兢,深怕卷入其中。 圣人颔首,温声问道:“朕记得,宁王的腿疾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如今可好些?” 宁王为先帝嫡子,但不慎落马,从此无缘皇位。 但也因如此,得以安稳度日。 元恒道:“父王寻得洛阳一位道医,已好上许多。” 圣人的目光移到元曜身上,含笑道:“太子。” 元曜应声离席,拱手道:“儿臣在。” 圣人道:“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我朝以孝悌治国,你身为太子,承宗庙之重,更应如此,示群臣以范,方能上行下效。” 圣人堂前教子,敲打的何止是太子。 群臣又岂能如泥胎木偶般一动不动,纷纷起身,口称陛下圣明。 一间正殿,三间偏殿,数间后殿,花萼相辉楼内外,跪得满满当当,容不下一丝缝隙。 谢柔徽伏跪在地,只听见元曜镇定自若的声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友,弟敬,此六顺儿臣不敢忘。”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圣人默了一会,这才命众人起身。 谢柔婉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谢柔徽连忙扶着她坐下,悄悄地为她捏腿。 这段插曲过去,大殿内重新奏起丝竹之声,可谢柔徽却越想越不对劲。 “砰——” 一位发须皆白的臣子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杯一松,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透明的酒水洒在地上。 他的年纪颇大,好像是不胜酒力,正颤颤巍巍地告罪。 圣人正要开口,忽然见他脸色一青,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满座皆是一惊。 谢柔徽暗叫一声不好,伸手点住自身身上各处穴位,阻止药劲蔓延。 此时殿内所有人皆是四肢无力,头脑昏沉,或靠或趴或倒,显然是中了药。 只是这药究竟下在哪里,能让所有人无一幸免? 谢柔徽趴在桌上,悄无声息地环顾四周,顿时发现了不同之处。 或者说,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同。 元恒不仅没有任何症状,反而慢条斯理地饮着手中的烈酒。 在他身旁,新安郡王妃正极力压制脸上的惊恐,安抚怀中的两个女儿。 元恒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元曜面前。 他居高临下,眼中充满不屑:“元曜,你非嫡非长非贤,不堪为储。” 离得太远,谢柔徽看不清元曜神情。 但她抿起唇,心中泛起丝丝的心疼。 他那么自傲的人,怎么能忍受被如此羞辱。 谢柔徽悄悄地拔出了右腕的匕首,寒光一闪,藏在了衣袖之中。 元恒没有等待元曜的回答,而是径自走上御阶。 在众臣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圣人面前 隔着一道珠帘,他与圣人无声地对视。 他名义上的皇叔,血缘上的父亲。 “你……” 圣人抬起手指向元恒,颤抖着嘴唇,不敢相信元恒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请陛下废太子。” 元恒冷硬地打断了圣人的话。 圣人浑身都在颤抖,不知道是药力发作,还是气的。 “陛下。” 贵妃握住圣人颤抖的手。 “恒儿,事到如今,你可曾为你的母后着想过?来日史书之上,史官会如何对她笔诛口伐。” 她的语气仍然是不急不慢,轻声细语,带着劝诫之意。 “只有你肯罢手,还有回转的余地,陛下终究是念着父子之情的。” 元恒冷笑,“贱人,你也配提我母后。” “我母后一过世,你就迫不及待地怂恿父皇另立太子,把我赶出长安。我母后生前待你宽厚仁慈,你却如此回报她。” 贵妃一愣,没有想到元恒是如此想她。 她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一桩桩一件件,虽然不是她的本愿,却占尽了好处。 即便解释,也只会令人觉得惺惺作态。 可贵妃不欲辩解,却有人容不得她受辱。 “胡说八道!你在洛阳,所有待遇都是比照亲王每一年的赏赐从没断过。还有你的子女,儿子封侯,女儿为县主。” “如果不是我母妃怜惜你,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你真的以为父皇会记得你这个过继出去的儿子!” 华宁公主的声音尖锐,穿透耳膜。 元恒的目光发冷,如同恶狼见到猎物一般,要把华宁公主啃食殆尽。 “她是你皇姐!” 圣人几乎是低吼出来,“是朕要将你过继出去,是朕要立元曜为太子,与贵妃无关。” “我当然知道。” 元恒的目光重新露在圣人的身上。 生平第一次见到高大威严的父皇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 元恒心中升起极为痛快的感受。 今日,他就要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他一字一句地强调:“请陛下立我为太子!” 圣人目眦欲裂,半天说不上来话,闭上了眼睛。 见状,元恒没有强求。 他转过身,高声念出几个人名。 所念之人,皆是朝中重臣,出身高门。 元恒微笑道:“几位爱卿,素日为圣人出谋划策,今日废太子的诏书便由尔等亲自来拟定吧。” 第40章 ◎跳梁小丑◎ 话音刚落,被点到名的几人瞬间脸色苍白,脸上沁出汗珠。 这份圣旨,不能写。 写了,就是叛臣逆臣,是要遗臭万年的。 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元恒又道:“怎么不写?”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如同阎王催命一般。 一位发须皆白的臣子站了出来。 他做了一个揖,开口道:“兹体事大,臣等不敢擅自定夺。”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便是笃定元恒不敢对他无礼。 此人出身琅琊王氏,官至尚书令,资历最深,年岁最长,辅佐过两代帝王。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号称天下第一世家的琅琊王氏,可不是浪得虚名。 元恒微微一笑。 下一刻,唰的一声长剑出鞘,雪亮的剑身贯胸而出,剑尖沾上了鲜红的血迹。 白发臣子倒下的那一刻,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相信元恒对他出手。 在场众人瑟瑟发抖,更有甚者直接吐了出来。 谢柔宁吓得脸色苍白,啊的一声扑到谢柔徽的怀里,语无伦次地叫道:“姐姐,姐姐……” 谢柔徽赶紧搂住她,好不容易把谢柔宁安抚好。 谢柔徽正要松一口气,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猛然回过头,谢柔婉正半倒在琳琅的怀里,神情痛苦,喘不上气,犯病了。 谢柔徽赶紧扑过去,叫道:“六姐,六姐!” 见谢柔婉迟迟不应,她动作利落地从谢柔婉的香囊里拿出一个药瓶。 谢柔宁则端来茶水,好让谢柔婉服下。 好在服下药之后,谢柔婉的表情稍缓。 谢柔徽正要放心,却见谢柔婉眉头一蹙,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一样,又开始痛苦地挣扎。 “怎么回事!”谢柔宁一脸惊恐,“这药怎么没有用了?” 往日谢柔婉发病,只要服下配制的药丸就会缓解。 谢柔徽镇静自若,掐住谢柔婉的手腕,为她把脉,顿时明了。 谢柔婉本就体弱,又被这血腥的场面一吓,六神无主,身上的病自然发作了。 也本来不算太要命,偏偏又中了元恒下的药。 第41章 这两种药力相冲,只会令谢柔婉的病愈来愈严重。 不及时出手救治,恐怕误了性命。 但谢柔徽于医术并不擅长,也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谢柔婉痛苦呻吟。 谢柔徽神情凝重,伸手点住谢柔婉的穴位,又渡了真气给她,让她好受一点。 她暗暗叫苦,要是大师姐在就好了。 如今,只能另寻出路。 “快找太医,母亲你快叫人找太医。” 谢柔宁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拉着崔夫人的衣袖苦苦哀求:“你快救救六姐姐。” 崔夫人眼中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只好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谢柔宁见状,又想要去求父亲谢珲,这才发现不见踪影,周围已空出一片空地来。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对上视线的人皆是一脸恐慌,连连后退,生怕惹上麻烦。 谢柔宁无力地瘫坐在地,眼泪簌簌落下,不知如何是好。 她正要号啕大哭,突然被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嘴。 “别哭。” 谢柔徽冷静地道,顺势瞥了一眼元恒。 大殿里又是几个人头落地,到处是四溅的血迹。 有人趁乱想要逃跑,被侍卫刺穿胸口,尖叫声不绝于耳,一时也没人能顾得上这里。 谢柔徽给谢柔宁擦了擦眼泪,“别哭,我有办法。” 谢柔宁抱着奄奄一息的谢柔婉,欲言又止。 六姐姐如今,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但如今这么混乱的场面,谢柔徽能有什么办法? 琳琅担心地道:“娘子,你千万小心。” 谢柔徽颔首,嘱咐道:“保护好自己。” 她正要起身,忽然又回头,按住谢柔宁的双肩,郑重地道:“柔宁,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不要哭,一定活下去。” 谢柔宁更想哭了,她咬着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另一厢,重新换上来的几个臣子战战兢兢,手都拿不稳笔,开始写废太子的圣旨。 周围的血腥气弥漫,元恒却心情大好。 他笑道:“我本来以为,你们这些人多有骨气,还不是贪生怕死。” “元曜,你说是不是。” 蛰伏隐忍这么多年,终于将元曜踩在脚下,元恒满眼得意。 他缓缓道:“你现在求饶,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元曜神情冰冷,只吐出四个字:“乱臣贼子。” 听到这四个字,元恒笑得更大声了,似乎听到什么荒谬的话。 “我是中宫嫡出,而你呢?”元恒轻蔑地道,“不过是一个罪奴的儿子,也配做太子。” 元曜蹙眉,贵妃出身陈郡谢氏,世人皆知。 元恒是精神错乱了吗? “元恒!”圣人骤然出声,“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的,可有冤枉贵妃娘娘吗?” 元恒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陛下不是最清楚吗。” 倒在桌上的华宁公主满脸憎恶,但她药劲发作,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只能任由元恒胡说八道,诋毁贵妃。 眼看一桩皇室秘闻要浮出水面,没有人敢露出好奇之色,反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此事。 元恒瞥了一眼元曜,他的神情不复平静,复杂难言,显然心绪并不平静。 他正要贴心地为元曜解惑,忽然在惊呼声中,变故突生! “别过来!” 谢柔徽厉声喝道。 谢柔徽右手的匕首抵在郡王妃的下颌,只要用力一点点,便能够要了她的命。 左手则牢牢地箍着元凌妙与元凌真的手,令她们挣脱不得。 两姐妹吓得哇哇大哭,不停地叫着:“阿娘、阿娘。” 元恒淡定自若,凤眼微眯,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郎。 他的目光阴冷,宛若一条粘腻、吐着蛇信子的毒蛇。 “父亲。” 元旻被侍卫护着,走到元恒的身边。 一大一小,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更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你是谁?” 元旻到底年幼,沉不住气,率先开口质问。 “我是谁不重要。”谢柔徽镇定地道,“重要的是,郡王妃在我的手中。” “如果不想郡王妃有什么三长两短,郡王还是好好听我说话。” 谢柔徽冷静得出奇,右手一点也没有颤抖,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我要太医。” 谢柔徽再次道:“把太医喊过来,给我六姐姐把脉。” 元恒顺着谢柔徽的目光望去,只看一位女郎正倒在另一位女郎怀中,脸色苍白,更泛着青紫。 他略一抬手,手持刀剑的侍卫立刻包围了谢柔宁等人。 谢柔宁吓得瑟瑟发抖,琳琅握住谢柔宁的手,正低声安抚她。 望着周围锋利的剑尖,谢柔宁紧紧地咬着唇,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元恒冷冷地道:“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两位女郎立刻便会身首异处。” 谢柔徽早已预料过这番场景,她冷冷地道:“郡王是觉得,我们三个人的命,比郡王妃和两位县主更重要吗?” 她一边说,手下的匕首微微用力。 嘶的一声,郡王妃拧眉,一道血痕出现在她的脖颈上,如同白玉上的瑕疵。 元凌真哭得更大声了,元凌妙却止住了哭声。 她恶狠狠地盯着谢柔徽:“你敢伤害阿娘,我就要阿耶把你碎尸万段。” 她的年纪尚小,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凶残。 谢柔徽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元恒道:“既然如此,只好让郡王妃先上路了。” 她说着,目露凶光。 千钧一发之际,在元凌真凄惨的哭声中,元恒高声道:“把太医带进来。”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看见太医为谢柔婉把脉施针, 谢柔婉的脸色一点点好转,谢柔徽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余光瞥见郡王妃脖颈上的血痕,还在冒着汩汩血珠,不由心生愧疚。 新安郡王妃待她,一向很友善。 她低声道:“郡王妃,对不住了。” 话虽这么说,谢柔徽手中的匕首却拿得稳当,一点都没抖。 郡王妃扯了扯嘴角,面色难看,一言不发。 谢柔徽心神稍稍松懈,后心却登时一凉,一股劲风袭来。 与此同时,一只羽箭迎面射来,前后夹击。 她应该立刻杀了郡王妃,然后趁乱逃跑。 然而下手的那一刻,谢柔徽却犹豫了。 她真的要杀一个,跟她无冤无仇的人吗? 这一犹豫,一切都迟了。 羽箭射中匕首,巨大的冲击力迫使谢柔徽松开了手。 她反手推开郡王妃,抱着元凌真就地一滚,躲过了身后的攻击。 “阿娘!” 两道声音齐齐唤道。 郡王妃捂着脖颈,无力地瘫坐在地,元旻与元凌真一左一右地扶着她。 郡王妃撑着地板,忽然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手心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正是那把挟持她的匕首。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血迹沾染雪白的剑身,但剑柄处刻着的字仍然清晰可见。 错不了。 这就是那把她亲自命人送到东宫的匕首。 为什么会在谢柔徽的手上。 是谁送给她的?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儿女担忧的呼唤令她稍稍回神,郡王妃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抓住她!” 元恒阴毒的声音响起,“不要让她伤害县主!” 谢柔徽东躲西藏,侍卫们害怕误伤她手里的元凌真,不敢动真格。 谢柔徽这会不敢掉以轻心,紧紧地护着元凌真。 这是她的护身符。 场面混乱,自然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趁乱逃出去。 只是还没跑几步,就被侍卫刺穿了身躯,倒在了几步之遥的殿门旁。 忽然,谢柔徽隐隐约约听见军队冲杀的声音。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一个跑到殿门外的郎君高声道:“是神策军,我们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箭矢就刺穿了他的头颅,软软地倒了下来。 元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元曜,道:“你早就知道了?!” 神策军负责守卫皇宫的安危。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根本来不及调动这支天子禁军。 元曜徐徐起身,哪有一点四肢无力的迹象。 他面带笑意,坦然迎上元恒的目光,叹了一声。 “跳梁小丑。” 第41章 ◎只要我有◎ “不要,不要!” 谢柔宁猛地坐起身,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又做噩梦了?” 谢柔徽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道。 自从回到长信侯府,谢柔宁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夜里时常惊醒。 第42章 这几日,都是谢柔徽陪着她睡觉才好一些。 谢柔宁长舒一口气,倚在谢柔徽怀里,惊魂未定。 她低低道:“我梦到好吓人、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死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恐惧,显然还没有忘记前几日那场残酷血腥的宫变。 谢柔徽安慰道:“别怕,梦都是反的,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谢柔宁勉强笑了笑,忽然道:“七姐姐,你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她的眼睛含着淡淡的雾气,永远充盈着欢乐的眼眸,此时被忧郁所笼罩。 月隐星疏,长夜暗淡无光。 谢柔宁坐在屋顶上,一脸认真地仰着头看着天空。 明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却看得十分入迷。 “七姐姐,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屋顶上看星星。” 谢柔徽道:“那我明天还带你上来。” 只是上个屋顶,很简单。 谢柔宁先是一笑,随后笑容淡缓缓地消失。 她抱着膝盖,道:“七姐姐,你能再和我讲讲,你在洛阳的事情吗?” 谢柔宁很喜欢听谢柔徽说起在洛阳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 谢柔徽又挑了几件趣事,说出来给谢柔宁听。 谢柔宁感叹地道:“七姐姐,有朝一日,我也想亲眼见见紫云山,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玩。” 说到紫云山,谢柔徽又想家了。 她道:“到时候我带你去玩,紫云山可大了,没有我带路你肯定要迷路。”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谢柔宁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带着淡淡的笑。 谢柔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又道:“我师父马上就要来长安看我了,到时候我带你见我师父。” 看着谢柔徽欢心雀跃的神情,谢柔宁靠在谢柔徽的肩上,轻轻地应了一声。 等到谢柔宁再次入睡,谢柔徽抚平她微皱的眉,重新跃上了屋顶。 她抱着膝盖,向东望着洛阳的方向,忽然感觉到一阵失落。 正暗自伤神间,谢柔徽脸色忽然一变,侧耳细听。 风声之中,隐隐夹着雏鹰啼叫之声,断断续续。 谢柔徽纵身跃下,几个瞬息不见踪影。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是长信侯府边缘的一处小楼,只有一墙之隔,可以清楚听见打更人拖长的语调。 谢柔徽悄无声息地落地,看着数丈外的黑影,眼神警惕。 此时星夜无光,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颀长身影。 他周身的气息平和,任谢柔徽怎么感知,都是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 但能够夜闯长信侯府,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寻常之人,谢柔徽暗暗提高警惕。 见他迟迟不曾转过身,谢柔徽刻意向前走了几步,发出点动静。 那人立刻转过身。 四目相对,月亮不知何时出来,一点月华足以令谢柔徽看清来人。 ——是元曜。 月光笼罩着他,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你来了。”元曜缓缓道,“没想到你会来。” “你来,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 谢柔徽立刻放下心来,走到元曜的面前,盯着他问。 如果不是她还没睡,又恰巧听见鹰啼声,那元曜是不是要在这里等一夜? 数日不见,元曜憔悴了一些。 元曜避而不谈,他道:“我正要走。” 谢柔徽抓住他的手不放,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她的眼睛明亮透彻,像是浸在水底的琉璃石,闪着耀眼的光芒。 不等他回答,谢柔徽又道:“我很担心你。” 担心……她。 元曜怔了怔。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元恒的所有计划他都心知肚明,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不费吹灰之力,让元恒再无翻身的余地。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就在迟迟没有开口时,笼子里的雏鹰扑扑翅膀,又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谢柔徽移开目光,赞叹道:“好漂亮的鹰!” 这是一只雪白的雏鹰,只有脖颈一圈的羽毛带着淡淡的黑色。 元曜见到谢柔徽欣喜的神情,唇边不由漾开一丝笑意。 他淡淡地道:“这是海东青。” 谢柔徽逗弄了一会,问道:“你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她也没说她想要一只海东青啊? 元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掩唇轻咳了一声:“你拿着。” 谢柔徽不解。 她摇了摇头,拒绝道:“我有千里就好了。而且……” 谢柔徽微微一顿,“而且千里不喜欢我碰其它的鹰,它太霸道啦。” 以前在玉真观,谢柔徽经常会帮孙玉镜照顾雏鹰,每次千里都会把其他的小鹰啄走,独自霸占她。 元曜微微皱眉,唇边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低声道:“你就这么喜欢那只鹰吗……” “什么?” 谢柔徽没听清,元曜却摇摇头,示意无事。 谢柔徽笑了一下,道:“我有一个东西给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物件——正是之前那个没能送出去的香囊。 那时候,因为元曜把千里关在笼子里,她一气之下,把这个香囊收了回来。 一直到今日,才有机会重新把这个香囊送出去。 “我给你系上。” 谢柔徽低下头,把香囊系好,自得地道:“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香囊。” “里面还塞了一张我师父画的平安符,你要好好戴在身上,保佑你逢凶化吉。” 谢柔徽道:“我师父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道士。” 元曜不禁微笑,摸了摸香囊上细密的针脚,轻轻颔首。 “好啦好啦,你快回去歇息吧。” 谢柔徽抬眼看看天色,再转眸看向元曜。 眼前的青年面如冠玉,只是脸色微白,眉宇间些许憔悴。 并未减损他的光彩,反而令人生出爱怜之心。 谢柔徽心疼地道:“你要好好休息。” 她说这话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神情有多么温柔。 那股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元曜几乎不知要作何反应。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母亲望着元道月,苏皇后望着元恒,便是如此。 一种怜爱。 不。 还是不一样。 即便贵妃从未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但元曜还是能感受到不同。 细微的不同。 可他却始终不能明白。 见元曜迟迟不语,谢柔徽就当他默认了。 她问道:“那你要怎么离开?” 深夜前来,总不能正大光明地从长信侯府的大门走吧? 元曜回神,淡笑道:“你放心。” 谢柔徽点点头,没再问。 她这次是一节一节楼梯走下去的,元曜就跟在她的身后,陪着她一起下楼。 “我一个人回去就好。”谢柔徽停下脚步,笑着道,“你快回去吧。” 元曜颔首,没有再送。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谢柔徽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忽然,谢柔徽回过头。 “你送我的匕首丢了。”谢柔徽跑了回来,愁眉苦脸地道。 “丢了就丢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柄匕首,如果不是恰好被谢柔徽看中,也只能放在东宫的库房里蒙尘。 元曜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道:“你想要什么,我再送你。” 谢柔徽笑了笑,把手背到身后,问道:“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她的眉眼弯弯,灵动俏皮,就像春日中长势最好的桃花枝。 若是他人敢对元曜说这话,恐怕是不想活了。 可是看着眼前天真、一无所知的少女,元曜笑了笑,承诺道:“只要我有。” 只要我有。 他是太子,富有四海,万里江山都在他的脚下。 元曜带着些许轻蔑,漫不经心地想。 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拥有的吗? 谢柔徽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承诺的重量,她笑着道:“好呀,你一定要记住你说的话。我现在就有想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办到。” 只有你能办到。 听到谢柔徽这话,元曜凤眼半眯,眉眼锋利,如同盯上猎物般,盯着谢柔徽。 谢柔徽无知无觉,接着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下次见面,不要这么憔悴。” 元曜的神情登时一柔,他的心中五味杂陈,眼中的情绪翻滚不定。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张堪称国色天香的脸上,微微动容,露出一些谢柔徽看不懂的神情。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望着谢柔徽道:“我答应你。” 第43章 谢柔徽笑了笑,没有纠结这个细节。 她道:“我走啦。”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如从前一般,一步一回头地往前走,依依不舍。 看着这一幕,元曜仿佛又回到玉真观的时候。 他微微蹙眉,不再去想这段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 就在此时,谢柔徽停下脚步,回头一笑,朝着元曜挥了挥手。 随后,她的身影隐入到如墨一般浓重的夜色里,彻底消失不见。 元曜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驻足。 他应该立刻离去的。 可是那个方向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令他不肯移开视线。 既然如此,元曜干脆坦然面对。 他拿起香囊,摩挲着上面绣着的金龙图案。 香囊上还沾染了一丝玉兰香,虽然寡淡,但挥之不去,一个劲地往他鼻下钻。 鬼使神差,元曜把它放在鼻下,轻轻地嗅了嗅。 也没有很香。 只是玉兰花的气息而已。 第42章 ◎不情之请◎ “夫人,七娘子来了。” 谢柔徽随着侍女走进崔夫人的卧室,还未开口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是安神之用。 崔夫人长眉入鬓,明眸皓齿,端坐在桌案前,双手交叠,淡淡地注视着谢柔徽。 “夫人,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这是谢柔徽第一次踏入崔夫人的卧室,她开口问道。 “坐吧。” 崔夫人缓缓地道。 明明神情如往日一般,但谢柔徽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不同,像是……崔夫人像是在犹豫,一种害怕又期待的复杂情绪。 她压下心中的猜测,正襟危坐,安静地等待崔夫人开口。 崔夫人思虑良久,说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哑:“那柄匕首,是谁送给你的?” 那日宫变,她亲眼看见谢柔徽挟持郡王妃的匕首上,刻着“笑语”二字,清清楚楚,她觉得不会看错! 谢柔徽瞪大眼睛,啊了一声。 这柄匕首是元曜送她的,可这又万万不能说出来。 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见状,崔夫人厉声道:“就是那把刻着笑语的匕首,快说,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一向淡然的崔夫人如此疾言厉色,谢柔徽呆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道:“我不方便说。” 这话落在崔夫人耳中,便是他早有叮嘱,不许谢柔徽把他的下落告诉她。 崔夫人冷笑一声,“他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既然敢把这把匕首送给谢柔徽,怎么怕被她发现。 这可不像他。 谢柔徽已经摸不着头脑了,这话肯定不是对元曜说的,那崔夫人究竟以为这把匕首是谁送给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是啊,崔夫人恍惚一瞬,她为什么还要找他? 既违鸳盟,便是陌路。 崔夫人扯出一抹笑容,只是那实在不算一抹笑,充满了苦涩。 谢柔徽心中动容,她又问道:“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 崔夫人冷冷地道,“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她的话语无礼,根本不像是长信侯府的女主人说的话。 谢柔徽顺从起身,走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她。 她的脸上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注意到谢柔徽的视线,她的眼中更冷,直直地回视,无声地驱赶谢柔徽。 这个人,对崔夫人一定很重要。 但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崔夫人这么笃定,她一定知道? “所以说,七姐姐,你能告诉我,这把匕首究竟是谁送的吗?你要是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分析,说不定就知道了。” 谢柔宁撑着脸,好奇地问道。 谢柔徽摇摇头,说道:“这个我不能说。但是我敢保证,和他没有关系。” 恰在此时,侍女端了汤药进来,谢柔婉该喝药了。 谢柔徽伸手接过,“我来吧,你下去歇会。” 谢柔婉脸色惨白,一口一口把汤药咽下去,没有叫一声苦。 她从小喝汤药长大,早就习惯了,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用完药,谢柔徽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澄黄的糖块。 “快张嘴,去去苦。” 谢柔婉笑着把糖块含在嘴里,蹙起的眉缓缓抚平。 她今日的气色好多了,靠在床上道:“七妹妹,你把那柄匕首的样子描述一遍,说不定有什么发现。” 谢柔徽便详细地讲了一遍,说完她叹了一口气,道:“这把匕首并无不同,若有特别之处,便是柄端刻着的笑语二字。” “只是,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我始终想不明白。”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三人皆在凝神苦思。 “我知道了!” 谢柔宁激动地跳起来,还把坐着的木墩给带翻了。 谢柔宁迫不及待地道:“笑语不是匕首的名字,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看着二人惊讶的眼神,谢柔宁掷地有声地道:“母亲的闺名,正是笑语!” 崔夫人的闺名,为什么会刻在这把匕首上? 谢柔徽一怔。 这把匕首是郡王妃送给元曜,元曜再转送给她。 只有当面向郡王妃问清楚,才能知道背后的真相。 重华殿 自从新安郡王起兵造反,重华殿猝然冷清。 因为贵妃求情,新安郡王妃以及三个孩子,并没有如元恒一样,关押在诏狱,而是圈禁在重华殿,由重兵把守。 如果不是元曜答应她,即使谢柔徽轻功再高,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够在不惊动卫兵的情况下,见到郡王妃。 “你为什么一定要见她?” 元曜走在谢柔徽身边,开口问道。 谢柔徽微微一笑,撒娇道:“等我见完郡王妃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的笑容明媚,元曜眸光一闪,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心点。”元曜停下脚步,站在重华殿外,叮嘱道。 “我知道。” 谢柔徽晃了晃元曜的手,“你不用担心我,我的武功很高的。” 元曜笑了笑,没再说话,看着谢柔徽走进重华殿。 殿内安静,几乎可以说是空荡得吓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谁?” 金殿深处,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谢柔徽也莫名有些紧张,不知如何面对郡王妃。 但她还是开口回应:“是我。” 殿内没有回应,谢柔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闯进去。 噔噔噔几声,小孩奔跑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是元旻。 他瘦了好多,也变得成熟了好多,一点也不像一个小孩。 他没有看谢柔徽,径直说道:“阿娘让我带你进去。” 谢柔徽跟在元旻身后,郡王妃坐在大殿中央,华美的衣物套在她的身上,空荡荡得吓人。 即便上了一层厚厚的妆,仍然无法掩饰她的憔悴。 她将两个女儿搂在怀里,元凌真看见谢柔徽,一脸害怕地抱着阿娘,而元凌妙则对谢柔徽怒目而视,乌黑的眼瞳里有火苗在跳跃。 “妙儿。” 郡王妃轻轻地唤道,元凌妙这才闷闷地收回视线,把脸埋进郡王妃的怀里。 谢柔徽跪坐下来,踌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郡王妃见状,微笑道:“谢道长请讲。” 她神情含笑,仿佛那些事情全然不曾发生,仿佛谢柔徽还是那个为她讲经的道长。 谢柔徽抿唇,说明来意。 “这柄匕首吗?” 郡王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那柄匕首,“这是先皇后所留,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有。” 先皇后离世后,她库房中所有宝物,全部交由郡王妃保管。 这柄匕首,不过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眼见线索中断,谢柔徽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郡王妃轻声道:“道长莫忧,母后虽去,但生前服侍她的宫人还建在,我愿告知那些宫人的下落。” 谢柔徽闻言,顿时转忧为喜。 但是郡王妃被她挟持,差点没命,为什么还要如此帮助她? 谢柔徽心中不解。 她来之前,早已做好郡王妃不肯如实相告的准备。 听到谢柔徽如此问她,郡王妃幽幽一叹,眉间的愁绪更加浓重。 她轻轻地推了推元凌真,“真儿,快去。” 元凌真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瞥了一眼阿娘,磨磨蹭蹭不肯动。 郡王妃柔声道:“真儿,阿娘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不是说这位娘子还给你编过花环吗?” 几番催促,元凌真这才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谢柔徽走去,啪唧一声摔进谢柔徽的怀里。 第44章 谢柔徽忙伸手去搂,把她抱进怀里。 元凌真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谢柔徽生怕不小心伤到她。 郡王妃抚着元凌妙的额头,“我自然也有一点私心。” 郡王妃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元旻,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元凌妙,最后落在了一无所知的元凌真身上。 她的神情悲伤,缓缓地道:“请道长看在过往情分上,体恤我一片慈母之心,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第43章 ◎自裁谢罪◎ “我希望谢道长能收真儿为徒。” 郡王妃注视着谢柔徽,缓缓说道。 闻言,谢柔徽瞪得眼睛都大了。 她连连摇头,“这不行。”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她自己都还没出师,怎么能收别人做徒弟,这不是误人子弟。 谢柔徽的拒绝在郡王妃的意料之中。 她将匕首缓缓地放入谢柔徽手心,说道:“既然送给了道长,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谢柔徽见到这把匕首,挟持郡王妃的情形立刻浮现在眼前。 看着谢柔徽眼中不断翻涌的愧疚、不安,郡王妃终于道:“无缘便不必强求。只是日后,谢道长可否照拂一二?” 谢柔徽呆了呆,不知说什么,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走出重华殿时,谢柔徽回头一瞥,郡王妃低眉敛目,将孩子们揽入怀中,爱怜之情一览无余。 她好像一只雌鹰,极力地张开羽翼,将年幼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又好像在拼命地催促她们,快点长大。 * 凉风起,白露至,飒飒秋风带着淡淡的肃杀之意。 元曜一身明黄色长袍,缓缓走在通向椒房殿的宫道上,迎面撞见了元道月。 “曜儿,你来了。” 元道月开口道。神情有些憔悴,贵妃的头疾发作,她这几日片刻不离地守着,亲侍汤药,不曾有心思梳妆。 元曜淡淡道:“皇姐要出宫?” 元道月点点头,“母妃才刚睡下,曜儿不如去我府上坐坐。” 既然如此,元曜颔首,与元道月并行走在宫道之上。 姐弟俩容貌皆是一等一的秀丽,站在一块,般般入画。 闲聊几句,元道月倏然一叹,引得元曜侧目询问。 元道月神情郁郁,“阿娘将元恒的两个女儿接进宫了。” 这事元曜早已知晓,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什么反应。 元道月接着道:“阿娘总是如此心软。元恒丧心病狂,全然不记得阿娘对他的好,还反咬阿娘一口。事到如今,阿娘却还是善待他的子女。” 那日宫变,元恒满嘴污言秽语,真真是不堪入目。 偏偏贵妃还一言不发,不计前嫌。 说到最后,元道月幽幽叹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感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元曜道:“母亲自然有她自己的考量。” 元曜抬起头,望向长安之南,肃肃秋风卷过,更添凄凉之意。 今日,便是元恒问斩之日。 圣人仁慈,即便元恒犯下如此恶行,也只是罪及他一人,没有迁怒郡王妃以及子女。 元曜这几日,处理元恒的同党,扶风苏氏满门抄斩,举族家资充实国库,不曾歇息片刻。 最重要的是,当日在花萼相辉楼,元恒杀尽满座公卿,满朝重臣少了一半。 借元恒之手,令士族元气大伤,趁机任用许多才能出众的寒门士子,心情畅快至极。 元道月见元曜反应平平,恨恨地道:“好,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坏人,心肠狭窄。” 忙来忙去,倒显得她的不是了。 元曜微微一笑,默然不语。 * 椒房殿内,因贵妃正在歇息,安静无声。 这座殿宇古意森森,既有古朴庄重的肃穆,又有清新秀丽的气息。 庭前立着几尊水缸,几支荷花伸出水面,亭亭玉立,翠绿莲叶下几尾红鲤游弋,生机勃勃。 檐下侍立的宫女神情一变,低头行礼,“陛下。” 圣人一身家常白衣,随意抬手:“起来吧。” “娘娘才刚睡下,奴进去通报一声。” 圣人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在外面等她醒来。” 这些时日,贵妃的头疾发作,痛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见她好不容易安睡,自然不舍得打扰她。 宫女应了一声,正要引圣人入内,忽然衣袖动了动。 低下头,是一张粉雕玉琢的笑脸。 侍女柔下声音,“殿下,您怎么了?” 圣人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这是谁?” 侍女将女孩推到圣人面前,毕恭毕敬地道:“回圣人的话,这是安平县主。” 原来是元恒的小女儿。 圣人叹了一口气,瞧着她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怜惜。 稚子无辜。 他蹲下身,“来,到我的身边来。” 元凌真歪起脑袋,看着他,半晌没有动静。 侍女有些紧张,轻轻地推了推县主,低声道:“殿下,快去吧。” 元凌真这才有了动作,她慢慢地走到圣人的面前,嘴里发着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抱。” 元凌真说道。 圣人哈哈一笑,长臂一捞,元凌真被举在半空中,兴奋得哇哇乱叫,一双眼睛亮晶晶,如同黑曜石。 贵妃醒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含饴弄孙的情形。 “真儿,别跑那么快,小心摔了。” 元凌真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咯咯笑,露出刚刚冒出的小牙。 而在她身后,圣人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哄着。 见状,贵妃扶在门边,缓缓露出一丝笑。白皙的脸颊沾染淡淡的红晕,宛若桃李初绽。 元凌真眼尖,嘻嘻一笑,跑到了贵妃身边,亲昵地道:“谢娘娘,你醒了。” “我醒了。”贵妃蹲下来,平视她。“真儿玩得开心吗?” “嗯!” 元凌真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真儿休息一会,去吃点糕点好吗?”贵妃温声道。 淡淡夕阳透过浅绿窗纱,斜斜照入椒房殿内。 大殿内一半落满金辉,一半笼在阴影之中。 圣人坐在贵妃身后,手持一把玉梳,正细细地为贵妃梳发。 他的动作轻柔,如丝绸般的长发从指缝流过,光滑细腻。 “我方才见到真儿,便好似见到明月儿幼时一般,心中喜欢不已。”圣人感慨道,“宫中已经好久没有孩子的笑声了。” 贵妃垂下眼,道:“陛下是觉得,妾身霸着您,使宫中久无婴孩降生。” 听见爱妻含酸的话语,圣人微微一笑,道:“绝无此意。” 圣人富有四海,但多年以来,六宫妃嫔如同虚置。 妃子若想出宫,圣人以兄长之名赐婚再嫁。而那些不愿出宫的妃子,则皆以妃位待遇荣养。 “当日你生育曜儿之痛苦,我亲眼所见。”圣人执起贵妃白皙的手,柔声道,“实在不愿你再受鞠育之苦。” 世间女子受生育之苦,本是寻常。可见到爱妻九死一生,才诞下元曜,他实在是胆颤心惊,不愿她再受生育之苦。 贵妃轻声细语地道,“陛下情深意重,我今生,无以为报。” “今生能有容儿为妻,才是我之幸。” 圣人将贵妃揽在怀中,“两个孩子里,明月儿不愿嫁人,这不要紧,她不想嫁便不嫁。但立太子妃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待到明年,说不定我们就能抱上孙儿了。”他微笑道,“容儿,你说是不是。” 贵妃轻轻颔首,“陛下,想选谁做太子妃?” “容儿觉得哪家的女郎好?” 圣人问道,说了几个大臣的名字,无一不是寒门出身。 “这些女郎自然都是才貌俱佳。”贵妃道,“可我作为母亲,总希望再完满一些。盼曜儿能娶一位知冷知热的女子,恩爱白头。” 圣人一愣,皇家选妃,与朝政之事处处相关,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而这愣神间,贵妃已然垂眸,眉宇间染上淡淡忧伤。 “陛下不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圣人一笑,宽慰道:“太子立妃,虽是国事,也是家事。容儿的想法,自然十分重要。” 略略沉吟,圣人道:“不如办个宴会,让曜儿见一见这些女郎,让他觉得哪个最合心意。” 贵妃这才重新展露笑颜。 她开口道:“陛下喜爱真儿,不如让她留在宫里。” 陛下神情一凛,斟酌道:“容儿此意,是想让她在宫里久住?” 接进宫里住几天,和长久地放在身边教养,可是天差地别。 贵妃颔首,微微笑道:“真儿与妙儿是同胞姐妹,不如一道放在我身边教养。” 这怎么可以。 第45章 仅凭她们的父亲,圣人怎么允许她们接近贵妃。 圣人道:“她们长大之后,若是听到风言风语,难免不会趁机生事。” 想起元恒当日目无君父,大逆不道的狂言,圣人的一腔慈父之心已经泯灭。 “容儿你的心太软了,他如此狂悖犯上,对你不敬。” 贵妃伸手掩住圣人的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陛下,妾本是罪臣之女,又是二嫁之身,蒙您垂爱,不甚惶恐。”贵妃轻声地道,昏暗中她的容貌美丽动人,令人心折。 数十载弹指一挥间,她却依旧如初见一般,清新秀雅,如同一支雨后的荷,含着剔透的水珠。 “因妾之故,使您与郡王生疏,这才让郡王为奸人所蒙蔽,我……” 落到这里,贵妃眨了眨眼睛,一滴泪直直地落下来,滴在了圣人的手背上。 很凉。 见到贵妃落泪,圣人心中一阵钝痛,忙道:“怎么会是你的错!” 当年他决意将元恒过继出去,决意册立幼子为太子,便是为了百年之后,贵妃能够永享富贵。 历朝历代,先帝的宠妃下场如何,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忍心,容儿在他死后,也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所以,他决意,不尊嫡长,无视礼法,也要改立元曜为储君! 贵妃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那陛下可否答应?” 这个问题,实在是令他进退两难。 圣人暗自思量,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伏地喊道:“陛下,娘娘,新安郡王妃自裁谢罪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从爹到儿子,一脉相承的恋爱脑。 没啥阴谋,废长立幼,只是想要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做皇帝罢了。 第44章 ◎认贼作父◎ “陛下!” 惊闻噩耗,贵妃身子已软了大半,倒在圣人怀中,神色凄惶。 圣人扶住她双肩,低声安慰几句,这才抬起头,神情严肃:“说清楚。” 宫女以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郡王妃说,她身为妻子,不能劝谏丈夫,以至于酿成今日惨剧,无颜苟活于世。所遗子嗣,请陛下与娘娘教养,不使之重蹈覆辙。” 听到郡王妃死前遗言,圣人在心中微微叹息。 他赐死元恒,日后,其子元旻长大,难保不会心存怨怼。 是以,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 谁料,郡王妃竟然猜中了他的心思。 “陛下……” 贵妃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双美目含泪,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罢了罢了。 圣人长叹一声,轻抚她后背。 事已至此。 爱妻苦苦哀求,他亦不是无心无情之人,怎忍心让长子的血脉断绝。 也不知是福是祸,圣人眼中不忍,答应道:“都依你的心意。” * 秋风已至,夏荷凋零,一片枯败之景。 天狩二十二年的九月,血气弥漫在长安的上空,南门外铡刀日夜不停。 不管你是琅琊王还是赵郡李氏,只要和新安郡王扯上关系,通通照杀不误。 圣人上朝时,见到满殿公卿少了一半,也只微微一笑,任由太子放手施为。 长信侯府门前车马不绝,有人接连不断地上门拜访,想要从谢珲这位太子舅舅的口中探听些消息。 长安风起云涌,谢柔徽却毫不在意,她兀自静坐于桌前。 窗明几净,紫檀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架旁立着一个瓷人。观其神态,与谢柔徽一模一样。 这是上次七夕,与谢柔婉和谢柔宁一起捏的瓷人,特意摆在桌上,日日看着。 雪白的信纸铺开,谢柔徽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写着。 一行行墨字呈现纸上,句句是关心之语。 写到最后,蘸着浓墨的竹笔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谢柔徽摩挲袖中的匕首,沉吟片刻,这才写下,向大师姐询问匕首之事。 她收好信,心想就算大师姐不知,只要师父尚未离开玉真观,师父一定知道。 塞进信筒,谢柔徽招来千里,摸摸它的头,“去吧,回洛阳,去找大师姐。” 千里清脆地叫了一声,向着门外飞去。 它的动作急速,与正要走进来的琳琅正要相撞。 琳琅忙偏头躲过,手上的东西仍稳稳拿着。 “娘子又寄信回去了。”琳琅笑道,将手中的请帖放在桌上,“这是今早吏部尚书府送来的邀帖。” 吏部尚书何宣,正是何榆之父。 谢柔徽打开请帖,何榆请她们姐妹半月之后,十月十五那日过府相见。 当初在花萼相辉楼,因华宁公主之命,与何槿比试箭术。 何榆处处为她说话,这份情意,谢柔徽心领。 如今她开口邀请,必然不会推辞。 她合上帖子,道:“我一定去。” * “皇姐今日来,便是为了这点小事。” 元曜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 穹顶威严华丽,泄出一丝光亮,将偌大崇文殿照得透亮。两侧画架上挂着的画像垂落,上头的女郎个个容貌秀雅,气质娴静。 元道月正在桌边饮茶,闻言起身道:“立妃之事,关乎国本,怎么算是小事。” 既然阿耶将此事交给她,她一定要将帮元曜挑一位温良恭顺,又合他心意的女郎。 “这数十位女郎,皆是品貌俱佳。” 元道月走过一幅幅画像,问道:“你可有喜欢的?” 元曜没有回头,缓缓踱出殿外,元道月跟在他身侧。 廊下秋风吹来,元曜衣袖微动,悠悠道:“容貌再美,又有何用。” 元道月默了一会,斜睨了弟弟一眼。 元曜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立若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也只有他,才好意思说,容貌无用吧。 元道月说:“既然如此,我便为你择一个貌若无盐的妻子,正好劝你专心政事。” 元曜微微一笑,没有将姐姐的揶揄放在心上。 元道月没有在此事上纠缠,她叮嘱道:“十月廿五,你一定要腾出空来。” 元曜挑眉问道:“何事?” “一定要我挑明吗?” “皇姐不挑明,我怎么会知道?” 元道月没辙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来也无妨。 “是给你相看太子妃的。”元道月强调道,“一定要来!阿耶阿娘也会到。” 可真是郑重。 元曜淡笑不语,只是悠然地走着。 元道月正要再开口,侍女忽然快步追来,低声道:“殿下,贵妃娘娘让您今晚一定不要忘记去侯府。” “我知道。” 元道月淡淡地应道。 这一打岔,元曜已走远了。 她忙抬脚去追,拐过转角,一株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映入眼帘。 元曜驻足在前,抬头静静地注视着这株玉兰。 他双手负于背后,头上金冠闪闪发光,白衣一尘不染,神清骨秀,仿佛出脱尘世。 可偏偏如此出尘脱俗的人,竟生在世间最深情也最无情的帝王之家,令人意想不到。 “我记得这里原来栽的是一株海棠。” 元道月走到他身边,同样抬起头,并肩而立。 “碍眼,就让人砍了。” 元道月有些惋惜,这株海棠生长了数十年,是曜儿年幼时亲手栽下的,怎么好端端地砍了。 “你要是喜欢玉兰,就在海棠旁边重新种一株,何必砍去。”元道月说,“海棠娇艳,玉兰清丽,两者正相得益彰。” 元曜若有所思。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皇姐说的是。” “满园春色,何必只爱玉兰。” 他这话略有深意,元道月无知无觉。 她本就是随口一提,不甚在意,只是再次强调:“十月廿五那日,你一定要来。” “你要不来” 元道月的话骤然没了后半截。只见元曜轻轻颔首,答应下来。 选太子妃毕竟是大事。元道月如此想,顺嘴道:“那些画像,你也要看看,有无中意的,也让人知会我一声。” 元曜抬脚走了,“请皇姐悉数带回吧。” 元道月不肯,高声道:“就放你那,一定要看。” 元曜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最终在花木深处消失不见。 见状,元道月叹了一口气,不过想到元曜已经答应下来,不由喜上眉梢。 * 一轮上弦月高悬在天,清风明月,流水淙淙,华宁公主祭拜完谢家的列祖列宗,正要起身,站在一旁的谢珲忽然出声:“今日是舍弟的忌日,殿下可否为他多祭拜一炷香。” 闻言,华宁公主的手一抖,滚烫的香灰落在手背上,差点要把手里的香扔出去。 第46章 她正色打量眼前的中年人,低眉垂手,毕恭毕敬,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说出如此不敬的话。 她是元氏之女,跪拜的应该是元家的历代祖宗,而不是一个小小的谢氏宗祠。 若不是阿娘说想要她代为祭拜已过世的父母。她堂堂公主之尊,何必如此卑躬屈膝。 元道月心中不愉,神情自然也表露出来些许。 她的目光发冷,谢珲在她的注视下脊梁越来越弯,最后跪地深深叩首:“臣失礼。” 元道月将手上的三柱香插在灵前香炉上,这才开口敲打:“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侯爷不要忘记臣子本分。” 真把她当成小辈了。 华宁公主绣着彩鸾的裙摆从眼前飘过,脚步声渐渐远了,谢珲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他走到灵前,望着其中一块牌位,低声道:“弟弟,你听到了吗?” 并非兄长无能,而是,你的孩儿认贼作父。 谢珲拿着一柱香,朝着灵前拜了三拜,转身走了。 一片死寂。 那块牌位静静地放在安老夫人之下,无声地注视这一切。 第45章 ◎选妃◎ 谢柔宁夜夜梦魇,好在谢柔徽相伴左右,绞尽脑汁逗她开心,这才重振精神。 这夜,谢柔宁拉着谢柔徽的手,并肩躺在闺房之中,“七姐姐,若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她稍稍一顿,“那时候,让我做姐姐,日日照顾你,叫我们一辈子不许分离。” 一番痴语痴语,语中依恋、孺慕之情真真切切,谢柔徽怎能不动容。 “好,好。”连说两个好字,谢柔徽又摇了摇头,改口道,“不好。” “怎得不好?” 谢柔徽道:“若真有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姐姐,照顾你,关心你,保护你一生一世。” 谢柔宁眼睫一颤,说不出话来,只是靠在谢柔徽肩头,轻轻点头。 姐妹二人正自低语,忽然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侍女揭帘进来,急匆匆地道:“不好了,六娘子吐血了。” 闻言,谢柔徽立刻跃起身,胡乱穿好衣裳,抢出门去。 谢柔宁也是一惊,忙追了出去。 谢柔婉居所甚远,谢柔徽等不及,将她抱于怀中,运起轻功疾走。 将谢柔宁放下,只见院内虽然灯火通明,但寂静无声。门边立着两个丫鬟,模样陌生,从来没在谢柔婉身边见过。 谢柔宁拉了拉她的衣袖,凑了过来:“是柳姨娘身边的侍女。” 柳姨娘正是谢柔婉的生母。 正在这时,屋内竹帘掀起,走出一位气质娴静的女子,容貌与谢柔婉相似,显然就是柳姨娘。 谢柔徽正要上前拜见,却被谢柔宁拉住,走到了暗处。 待到柳姨娘等人走了,谢柔宁叹了一口气,解释道:“现在夜深,柳姨娘要是见到我们,怕坏了规矩,只会让我们明日再来拜访。” 谢柔徽心想,虽然夜深不便,但都是自家姐妹,谢柔婉生病探望,也是好心,何必拘于俗礼。 谢柔宁没再说话,只拉着谢柔徽走进门去。 屋内静悄悄的,里面的侍女听见脚步声,快步走出来,一抬头,谢柔徽却吃了一惊。 只见侍女双眼红肿,如同核桃大小,显然是痛哭过一场。 侍女见到她们两人,也是一惊,忙低头行礼。 谢柔宁快步扶住她,“究竟怎么了,好端端哭成这样。” 见到八娘子问起,侍女眼中涌出泪来,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来。 谢柔徽有一侍女名叫苏玉屏,年岁渐长,特意放出府去成亲。却不想婚后,夫君显露本性,时常打骂她。 直到前些日子,苏玉屏不堪忍受,谢柔婉偷偷将她收留在府中。 但她夫君却不依,上门叫骂,恰好被柳姨娘听到,东窗事发。 “如今玉屏姐被带回去,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子。” 侍女抹着眼泪,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谢柔宁听明白原委,眼眶也不禁一红,为苏玉屏惋惜。 谢柔徽却绕过二人,走进屋内。 只见谢柔婉躺在床上,双目发怔,一声不吭,眼中兀自留下泪来。 她自小受病痛折磨,却从不示弱于人,如今落泪,显然是伤心至极。 谢柔徽忙伸手擦泪,摇了摇她,口中道:“六姐姐,你别哭,我有办法。” 谢柔婉心如死灰,泪流不止。 她曾许以金银珠宝,诱使玉屏的夫君答应和离。 可这人泼皮无赖,眼见有利可图,不仅不答应,反而向她索取财物,否则便毒打玉屏一顿。 如今被柳姨娘知晓,不仅将玉屏赶出府去,还不许谢柔婉再插手此事。 她又急又气,竟呕出血来。 谢柔徽将她不信,低声将主意说来。 谢柔婉一怔,半信半疑,“这……可行吗?” 谢柔徽嘻嘻一笑,说道:“百试百灵。” * 又转眼过了数日,秋风更添凄凉,不知不觉到了赴约之日。 “二位娘子,快快请坐。” 何榆上前迎接,目光与谢柔徽相接时,笑意吟吟,欢心不已。 “怎么没见到六娘子?”何榆问道,“她的病好些了吗?” 谢柔徽摇摇头,“六姐姐的病反反复复,这几日更不好了。” 因苏玉屏之事,谢柔婉怒急攻心,呕出血来,大伤元气,只能在府中静养。 何榆叹了一口气,吩咐侍女:“去拿盒血燕过来。” 说话间,已走进何榆的闺房,窗外海棠未开,只有绿叶茵茵,投在绿窗纱上,宁静淡然。 屋内未点熏香,只摆着些新鲜瓜果,散发着淡淡的自然之香。 谢柔徽放眼望去,闺房之中干干净净,博古架上未曾摆放精致的文物古玩,而是一册册古籍,分门别类,浩如烟海。 不说是闺房,还以为误入哪位举人的书房。 谢柔宁感叹道:“这儿的书,我一辈子也读不完。” 何榆笑了笑,拉着她们坐下聊天。 她心思灵巧,又风趣幽默,不一会就与谢柔宁熟络,说话间笑声不停。 “娘子,绣娘将衣裳送来了。” 侍女揭开帘子,走到何榆身边小声地道。 何榆点点头,让侍女下去,又继续接上方才未说的话。 见状,谢柔徽开口道:“二娘子,我们俩在刚好想去园子里逛逛,你不如先忙去吧。” 何家的宅子虽是圣人所赐,雕栏画栋,恢宏大气,但与陈郡谢氏相比,不免有些逊色。 谢柔徽这话,是为了她着想,何榆心中一暖,转而笑道:“七娘子,八娘子,不如和我一块去看看,也好替我掌掌眼。” 厢房之中,正候着一个绣娘,架子上还挂着一件湖蓝色的衣裳。 何榆走进屏风后,再出来时,她已换上新衣。 蓝衣如湖水般清澈,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目温婉。 不待何榆相问,谢柔徽与谢柔宁便连连点头,出声夸赞。 何榆微微一笑,转到屏风里,又换回原来的衣裳。 “怎么换回去了?” 谢柔徽有些遗憾,何榆穿这蓝衣真是美不胜收,她还没看够呢。 何榆摇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柔徽随口问道:“那什么时候穿?” 只是她甫一出口,便后悔了。 何榆欲言又止,好似有难言之隐。 谢柔徽连忙道:“我瞎问的,你别当真。” 见到谢柔徽慌张的神情,何榆忍俊不禁,唇边漾开一抹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缓缓道,“这衣裳是为了华宁公主的赏花宴准备的。” 谢柔徽点点头,但她身边的谢柔宁却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 回侯府的路上,谢柔宁躺在谢柔徽膝上,问道:“七姐姐,你知道这个宴会是怎么一回事吗?” 谢柔徽道:“不就是让大家在一块玩闹吗?” “七姐姐你真笨。”谢柔宁笑了笑,直接了当地道,“说是赏花宴,其实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选妃宴。” 第46章 ◎我自然要信他◎ 选妃? 恍若一道惊雷劈在耳边,谢柔徽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七姐姐、七姐姐。” 谢柔宁坐起来,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谢柔徽看着谢柔宁茫然不解的神情,可她心中所想却不能对谢柔宁言明,只好胡乱道:“我在想这是不是真的。” “这是我猜的,七姐姐你不要说出去。”谢柔宁握住她的手,“何二娘子既然愿意和我们说,我们可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谢柔徽低头沉思,瞥见腰间束着的珍珠腰带,再看到手腕上戴的玉镯,以及那块可随意出入东宫的龙形玉佩,皆是元曜所赠。 第47章 他若是不真心爱她,谢柔徽日日与他相处,怎能不发觉。 若谢柔宁的猜测是假,她却开口质问,岂不是伤了情分。 可猜测是真…… 谢柔徽不禁又想到昔日在紫云山中,元曜对她所发的誓言。心想他已对我发誓,要娶我为妻,我自然要信他。 他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谢柔徽心中大定,面对谢柔宁重新露出笑容,轻轻地点点头。 * 十月廿四 “殿下,谢娘子在崇文殿等您。” 元曜淡淡地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屋内空无一人,元曜绕过屏风,瞧见谢柔徽正坐在桌边,低头编着东西。 窗户大开,微风入窗,轻轻拂动谢柔徽的发丝,她伸手别了一下头发,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元曜。 她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谢柔徽一脸奇怪,发丝微动,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 元曜微笑坐下,把玩着桌上的小玩意。 谢柔徽手巧,编的小玩意也很逼真。蝈蝈、蜻蜓栩栩如生,放在桌上,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窗外般。 她们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元曜将海东青送给她。 今日再见,忽然好像生疏了一般,也许是因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谢柔徽编好花篮,抬头睨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元曜没有回答谢柔徽的问题,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动作:“你怎么突然开始编这些东西。” 谢柔徽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地道:“我在玉真观经常编这些小玩意,之前我不就给你编过一个花环。” “可惜我去木屋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说到这里,谢柔徽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元曜,似乎想看看他如何回答。 为什么空空如也,元曜心知肚明。 对上谢柔徽乌黑的眼瞳,元曜微微一笑,只是道:“那今日你重新为我编一个吧。” 洛阳之事,他仿佛毫无留恋之意。 谢柔徽垂下眼帘,轻轻地应了一声。 元曜专心看她动作,笑道:“你的手真巧。” 他抚上腰间挂着的香囊,这是谢柔徽亲手绣的。 她的手既能拿起刀剑杀敌,也能拿起绣花针做女红。 元曜从前以为她只是舞刀弄枪的乡野道姑,可与她相处愈久,才愈明白她的聪慧,她的真挚。 愈是如此,他便愈爱谢柔徽对他的一腔痴情。 谢柔徽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复抬头问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的目光澄澈,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元曜,望进他的心底。 元曜的心蓦地一沉,仿佛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俱被看透,早早想好的那些说辞也全然不见,脑中空空如也。 这愣神只在片刻,元曜含笑道:“我是有话要对你说。” 谢柔徽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么久不来见我,我会想你的。” 元曜甚少如此直白的言明心意,如此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令谢柔徽的怀疑土崩瓦解。 一时只见,内疚、自责、爱慕自胸口而起,霎时间翻腾不止,她半晌说不出话。 他待我这般好,日日想着我,难道还不能说明他待我的心吗? 谢柔徽如此想,默默垂下眼眸,神情是难得的柔顺,令人生起爱怜之心。 元曜莞尔,轻抚她柔顺的长发,头上的珍珠簪光彩柔和,交相辉映,她白皙的脸颊也似蒙在这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室内复归安静,脉脉情意在其中留转,心意相通,自然不必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殿下,圣人召您入宫。” 元曜微微蹙眉,若不是要事,父亲不会特意宣召他进宫。 他嘱咐了谢柔徽几句,匆匆离开。 谢柔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相见未有片刻,便是分离。 她低下头,见手中的花环还未编完,三两下完成了。 谢柔徽又拿起方才编的许多小玩意,打量着书架上哪里有空余地方摆放。 她的目光一顿,只见书架最高层堆着一大堆卷轴,将它们全都推到左侧去,右侧便有地方放了。 她踮起脚尖,怀里又抱着东西,只能左手艰难地去推。 啪嗒一声,一副卷轴摔在了地上,谢柔徽忙弯腰去拾。 目光刚刚看清在画上之人,她的身躯一僵,右手中的物件哗然散落,也全然不觉。 谢柔徽怔然,画师的技法高超,宛若画上之人就在眼前,眉眼间的那股书卷之气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何榆。 何榆的画像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的内心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愣神间数十名女郎的画像已被她一一展开。 这些女郎她有些见过,有些没有印象,但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要谈婚论嫁。 谢柔徽注视着画上的何榆,何榆也含笑看她,那日的话清晰地萦绕在耳边:“这衣裳是为了华宁公主的赏花宴准备的。” 接着又是谢柔宁的话,“说是赏花宴,其实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选妃宴。” 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是什么咒语,令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轰隆隆—— 暴雨骤然而下,没有一点预兆。 乌云压来,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吞没殆尽,长安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之中,皇城巍峨的轮廓若隐若现。 …… 清晨,满地枯枝败叶。 打开门,一股森冷之气直冲面门,连忙翻出厚袄,一边裹紧一边骂骂咧咧:“鬼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殿下,贵妃娘娘命人送了冬衣过来。” 张五德恭敬地道,身后一列宫人手捧着厚厚的衣物。 元曜侧目睨了一眼,手中的动作未停,淡淡道:“放下去吧。” 他昨晚彻夜未眠,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还是天将亮时,和衣小憩片刻。 元曜放下笔,吩咐道:“将这几封信送去朔方、雁门、广阳与辽东四郡,八百里加急。” 他的语气平缓,张五德却猛然抬头,僵立在原地。 此四郡皆临近匈奴,为军事重镇,太子发八百里加急,莫非是匈奴再生异动? 久久未得回应,元曜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张五德这才连忙应道,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元曜取出一副舆图,将它平展于案上。 这是一副绘在丝帛纸上的匈奴地图,精美雅致,但只有外部稍微详细,再深入一些,便只是模糊的几笔,十分粗略。 匈奴所居之地,何其辽阔。 自高祖皇帝起,数次举兵攻打,然而将领时常惑于匈奴地貌,延误战机。 如此,怎么能找到匈奴王庭。 何日才能够,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元曜双瞳漆黑深邃,微微沉思。 一直到旭日高升,金辉洒在舆图之上,遍地生辉,犹自不觉 “殿下,时辰到了,赏花宴也该开始了。” 闻言,元曜淡淡颔首,卷起舆图,长袖,将广袤的匈奴草原收入袖中。 第47章 ◎我不想见你◎ “何二娘子你来得好晚。” 见到何榆姗姗来迟,相识的女郎上前调侃道。 她一身蓝衣,外披着一件白底披风,缓缓自殿外而来,肩头还沾着点寒气。 何榆微笑颔首,一一问好过后,这才坐下。 她没有坐在宴席前列,反而是刻意坐在末尾,毫不起眼。 何榆解下披风,放眼四周。 殿内温暖如春,每一位女郎皆是衣着华丽,珠围翠绕,谈笑时笑语盈盈。 每个人的面前皆放着盛放的鲜花,四时皆有,争奇斗艳。何榆面前则是一株艳丽的海棠,花枝繁茂。 浓郁的花香与殿内的淡淡熏香糅合,霸道地侵入何榆的鼻腔之中。 她有些不适地皱起眉,扭头望向殿外。 殿门处站着一个侍女,手里捧着一盆玉兰花,玉兰尚未开放,还有些萎靡之感,低垂着花苞。 捧花侍女低头站着,身形却莫名眼熟。 何榆凝神去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侍女抬起头来,对上视线,二人俱是一愣。 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容貌,也不知道这股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 何榆暗暗想,又见那侍女衣裳单薄,便低声吩咐送件袄子给她,不要受凉了。 说罢,便转回视线。 此时殿上歌舞已停,华宁公主端坐主位,姿容瑰丽,举杯间神采飞扬,说了一些客套话,应和之声众多。 只是她说话间,频频望向何榆的方向。 若说是观察坐在这附近的女郎,却又不像。 第48章 何榆安安静静地坐着,只听得箫鼓之声渐近,愈来愈清晰。 ——圣人的礼乐仪仗已至。 何榆坐在末尾,望向殿外高耸的台阶,立在飞檐上的螭兽,似乎可以看见数道宫墙之外,明黄色的天子旌旗飞扬,凛然不可侵犯。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恭候着圣驾的到来。 直到那抹明黄的身影出现,众人纷纷跪拜在地,口呼万岁。 圣人携着贵妃走来,身后是相貌英俊的太子,父子俩容貌如出一辙,连身上的气质也相似。 只不过一个更加的成熟,有着包容一切的稳重。 元道月迎上前,亲昵地道:“父皇,你来了。” 圣人见到她,温柔一笑,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贵妃,在上首落座。 落在后面的元曜自顾自坐下,神情淡然。 雅乐再起,席中不时有女郎起身献艺,皆是技艺高超。 贵妃偶尔会开口询问几句,回答的女郎双颊红晕,难掩激动。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赏花宴究竟是为谁而设的。 只是坐在上首的太子却是一言不发,纵然是下首的女郎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引他侧目。 “你别光顾着饮酒。”元道月压低声音道,“你看看,殿上有哪个女郎能入你的眼。” 元曜不好饮酒,可今日却是一杯接着一杯。 元道月看得心惊。 “我知道了。” 他随手放下酒樽,内心却是一阵心烦意乱,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为何而起。 元曜的眼神清明,似乎没有半点醉意,抬头望向下首。 一身蓝衣的女郎声如贯珠,一篇辞藻华丽的骈文脱口而出,对仗工整,音脚一致,毫无停顿。 “以此拙作,伏愿陛下万岁,贵妃千岁,福寿无极……” 说罢,何榆盈盈一拜,满堂喝彩不绝于耳。 元曜也拊掌一笑,暗暗想道,此人的诗才极好,不知写讨伐匈奴的檄文如何。 “这是吏部尚书之女,名叫何榆。”元道月注意到他的动作,说道,“她自幼聪慧,贞静守礼,阿娘也很喜欢她。” 贵妃确实很喜欢她,正将何榆召至面前,温声问候,圣人也开口夸赞了一句。 元曜淡淡颔首,没有说话。 他浑然未将何榆放入眼中,望向大殿两侧,依次站着手捧各色鲜花的侍女。 海棠、桃花、杏花……以及玉兰。 他的目光一顿,脑海之中瞬间浮现一道身影。 元道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警惕起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元曜摇摇头,收回视线。 元道月却有些不满,转头看向一旁的圣人,小声地唤道:“阿耶。” 脸上的神情娇蛮,语气也更娇蛮。 圣人眼中含笑,安抚地道:“阿耶知道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明黄衣袍上的金龙凛凛生威.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圣人的身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动作。 圣人缓步走下台阶,看似漫不经心地走过众人,最终停在何榆的面前。 何榆起身行礼,圣人望着她,微笑道:“你很好。” 只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的水面,激起惊涛骇浪。 圣人摘下何榆面前的海棠花,不再多说,转身而去,将手中的海棠簪到贵妃的发间。 海棠娇艳欲滴,衬着贵妃秀美至极的容貌,真真是人比花娇。 “今日满殿群芳皆在,你皇姐发间岂可无花。” 圣人那双与元曜相似的凤眼凝望着他,微笑道:“太子,择一朵为华宁簪上吧。” 元曜默了一会,起身拱手道:“儿臣遵旨。” 大殿上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脚步声。 在座的女郎纷纷低头,朱黄长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余光中飘逸而过。 朱黄的衣角映入眼帘,何榆抬起头。 太子正含笑望她,只是那笑容不入眼底。 桌案上那株茂盛的垂丝海棠明艳,隔在二人之间,犹如天堑。 眼见太子似要摘下海棠花,众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何二娘子。” 太子停下动作,漫不经心地发问:“海棠与玉兰,此二者,孰更美?” 何榆一愣,恭敬地道:“海棠艳丽,玉兰出尘,平分秋色。臣女愚见,二者本无更美,皆因各人心中喜好而定。 此言一出,太子迟迟不曾回答,不知是喜是怒。 “此言有理。” 太子笑了笑,右手已碰到海棠花瓣。 然而,啪的一声,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侍女双手一颤,手中的玉兰重重地砸在地上,泥土四溅,污了洁净无尘的白玉砖。 而那捧花侍女,似乎是吓傻了,正直直地看着太子殿下。 元曜蹙眉,与那侍女对望,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道身影再次从脑海角落里钻了出来,与眼前陌生毫无干系的侍女重合。 可偏偏在这道目光下,元曜的心忍不住一阵心悸,捻着海棠花瓣的右手缓缓收了回来。 元道月咬起牙根,斜睨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侍女立刻会意。 那犯了错的侍女很快被带了下去,经这一打岔,没人再提择花簪花一事。 元曜缓缓地坐回原位,紧拧长眉,似乎被什么疑惑困住。 就在此时,张五德匆匆从殿外走来,附在元曜耳边,小声道:“青梧娘子说,谢娘子到现在也没有回侯府。” 闻言,元曜的瞳孔微颤,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张五德。 只听他接着道:“方才东宫的人来说,昨晚谢娘子在崇文殿等了很久,连晚饭也没吃,一直等着。直到宫门落钥,谢娘子才离开。” 这番话恍若一道惊雷,惊得元曜说不出话来。 他望向方才那手捧玉兰花的侍女站的位置,诸多疑惑迎刃而解。 元曜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再睁眼时,已是一片镇定。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 “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急死我了!” 谢柔宁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谢柔徽双臂,担忧地道。 “我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谢柔徽发髻凌乱,一脸憔悴,从前红润的脸颊也变得苍白,魂不守舍。 谢柔宁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七姐姐,你没事吧?你被谁欺负了?” 她身上的装束从头到尾全换了一套,衣角还沾了些污泥。 谢柔徽摇了摇头,看着谢柔宁担惊受怕的神情,道:“我没事,你放心。” 谢柔宁又检查了她的脖颈手腕各处,没看见一丝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心中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见到谢柔徽惨白的脸,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叮嘱了一句话,“七姐姐,你先好好休息,我叫厨房给你煨点粥。” 谢柔徽疲惫地点点头,解了衣裳,倒在床上。 谢柔宁见她这样,放下床前的纱帘,走出去低声道:“都不许进去打扰七姐姐歇息。” 淡淡的玉兰花香充盈在帐帷之中,谢柔徽闭上眼睛,也许是太累了,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惊醒了好几次,做了好几回噩梦。 梦中一会是师父发怒,将元曜一剑刺死。一会又是元曜杀了师父,又持剑追逐自己,自己竟无处可逃。 “不要!” 谢柔徽猛然惊醒,坐起身来,汗水已浸透衣衫。 原来是一场梦。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不经意往外瞥时,等时愣住了。 隔着青色的纱帘前,梦中的那道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恍若梦中。 谢柔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喝道:“是谁!” “是我。” 那人淡淡地应道,似乎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是似乎罢了。 谢柔徽冷着脸道:“你走吧。” 我不想见你。 第48章 ◎我绝不杀你◎ 帘外之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不想见我,难道连这支玉兰花簪也不要了吗?” 谢柔徽的心一惊。 紫云山上,她引开追兵之前,特意将身上的它赠与元曜。 这簪子既是她们的定情之物,也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十五年来贴身佩戴,片刻不离。 她当日送出去的时候,满心欢喜,哪里会想到会有今日这般伤心欲绝的时候。 谢柔徽怔怔想着,两道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见她沉默不语,元曜再次柔声道:“让我见你一面,好吗?” 谢柔徽仍是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见状,元曜微微上前一步,却被谢柔徽喝道:“你不许过来。” 第49章 “你别想再见我一面!” 他既然要娶别人为妻,又为什么要再来见她。 他既然想要见她,那为什么又要娶旁人为妻。 难不成,他真的是个背信弃义的真小人假君子吗? 谢柔徽这般想,眼泪却越流越多,越流越凶,怎么也擦不完。 “我不见你,如何把簪子亲手还给你?” 元曜微微一笑,再问道:“我把眼睛闭起来,不看你,好不好?” 谢柔徽抹了抹眼泪,悄悄挑开帘子一角, 面前的青年,面如冠玉,长眉入鬓,那双向来含情脉脉的凤眼此刻闭上,只是面容带着淡淡的憔悴。 谢柔徽登时心尖一颤。 她咬了咬下唇,一边解下发间的丝带,一边道:“你慢慢走过来,闭着眼睛,不许偷看我。” 元曜依言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双目依旧紧闭。 见他这样模样,谢柔徽心中又是一酸,想到了从前他双目暂盲,她便是这样坐在床边同他讲话。 那时候,她天天盼着他的眼睛快快好起来。 好看清楚她的样貌。 往事浮现在眼前,却令她心中倍感酸楚。 谢柔徽缓缓地将丝带蒙在元曜双眼之上,在他脑后打了一个结,注视着他道:“簪子还我吧。” 元曜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默默地从袖中取出簪子。 玉兰盛放,片片花瓣精美雅致,花蕊间的一粒珍珠光采柔和。 谢柔徽柔下神情,正要拿回娘亲的遗物,那簪子却被元曜紧紧地抓在手中,没有一点松开的迹象。 谢柔徽怒目而视,“松手!” 元曜轻声说道:“你就如此轻易舍弃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说到最后,他微微叹息,话语中含着说不尽的悲伤怅然。 谢柔徽的眼泪簌簌下落,却不愿被他察觉,只是冷声说道:“是你辜负我在先。” 只是她浑然不知,元曜左手放于锦被上,已摸到一片湿濡。 是她的眼泪。 元曜心中微定,知晓谢柔徽绝不像表面一般无情,待说些好话,定能哄得她回心转意。 如此盘算,元曜倏然松手,谢柔徽措不及防地拿回簪子,还有些震惊。 她迟疑地道:“你……为什么松手?” 元曜握住谢柔徽的手,缓缓地道:“世家大族气盛,父亲忧心已久,开设科举,扶持寒门。你是谢氏之女,可我父亲必要打压士族,我作为太子,要以大局为重。” 他缓缓一顿,“太子妃之位,不仅仅只是我喜不喜欢,还关乎朝政之事,并非我一人能决定。” 元曜的声音低沉,出自肺腑,句句真心。 谢柔徽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自小长在玉真观,观中皆是女子,对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 可即便这样,她也知道,倘若两个人情投意合,自然是要结为夫妻,一生一世不分离。 可方才元曜的话,却是述说他的不得已之处。 他是要我体谅他的苦衷吗? 谢柔徽眨了眨眼睛,想起从前大师姐对元曜的诸多不喜,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她问道:“那你还来见我干嘛?” 她这是真心发问,与此同时,被元曜握住的右手缓缓地向外抽出。 元曜紧紧不肯放手,忙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道:“你先是救我一命,元恒追杀时,你也不曾舍我而去。如今,我怎么能违背当初对你的誓言。” 说着,他松开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我待你之心,便如同我父亲待我母亲一般,只盼与你长相厮守,你还不明白吗?” 他眼睛蒙着白布,十指轻抚她的脸颊,仔仔细细地描摹她的五官轮廓,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你哭了。” 元曜轻柔地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你别哭,让我睁开眼见你,好吗?” 谢柔徽按住他的手,哽咽地道:“那要是……你做不到怎么办?” 要是你真的变心,真的娶了旁人,那到底要怎么办? 谢柔徽垂下眼眸,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 “不会有那一天,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们今生也绝不会分离。” 元曜缓缓地道,斩钉截铁。 谢柔徽却微微摇头,执着地再问:“倘若呢?” “倘若我真的变心……” 见她如此执著地要一个答案,元曜握住她拿着玉兰花簪的左手,移向他的胸口。 锋利的发簪尖端正正抵在他的心口,只要谢柔徽稍稍用力,便能刺穿皮肉。 感受到她的左手微微发抖,元曜淡淡地道:“你亲手杀了我吧。” 登时,发簪应声而落,无声地陷进柔软的锦被里。 蒙在眼睛上的丝带已被解开,元曜睁开眼睛,面前的少女,早已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阵,她抬起头来,眼中泪流不止。 四目相接,二人心中皆是一颤。 谢柔徽嘴唇颤抖,望着那双深情至极的凤眼,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绝不杀你!” 元曜不语,凝眸看她,心中思潮起伏,过了半晌,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二人相互依偎,重归于好。 谢柔徽靠在元曜怀中,扯过他的衣领来擦拭眼泪。 元曜轻抚她的秀发,低声问道:“这回,你信我了吗?” 谢柔徽脸上的泪痕未干,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靠在元曜心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竟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渐渐的,二者合而为一,变成一模一样的心跳声,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待我情深意重,发此毒誓,绝不会有假。 谢柔徽却突然想到,可哪一天,他的父亲母亲,姐姐臣子,一齐逼他,那时候他又该如何呢? 我难道真的要取他的性命吗? 下一秒,谢柔徽在心中摇头,暗暗发誓:“倘然他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变心,我也绝不杀他,只是走得远远的。但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许他见我一面。” 谢柔徽哭得累了,此时困意一齐袭来,再也抵挡不住,睡了过去。 元曜低下头,见她安睡的模样,淡淡一笑,眼中满是爱怜之意。 然而,下一刻,他便轻轻叹息。 今日用誓言哄得她回心转意,可是来日,他真要另娶她人,又该如何? 元曜不信鬼神,发下的重誓不过是让她安心的权宜之计。 因果报应,不过是拿来安慰弱者的借口。 元曜担心的另有其事。 难道真的要娶她做太子妃吗?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便被元曜否定。 不论从哪方面看,谢柔徽都无法承担起东宫储妃的责任。 元曜蹙眉,默默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总有让她接受的办法。 元曜想。 不论如何,她永远别想离开 他眼中的爱怜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 …… “七姐姐,七姐姐,你醒醒。” 朦朦胧胧间,谢柔徽被叫醒,她睁开眼睛,忽然恍然隔世。 床边坐着的不是元曜,而是谢柔宁。 谢柔徽扫了一眼四周,空空如也,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柔宁笑道:“我刚来,你睡了好久,起来用晚膳吧。” 谢柔徽点点头,穿好衣裳,谢柔宁已经坐在桌边等她。 “快坐下,你肯定饿了。” 谢柔宁笑道,招呼她坐过来。 桌上的菜肴满满当当,每一样菜品都是她爱吃的。 谢柔徽正要坐下,忽然神色一凛,抄过架子上的长剑,大步迈了出去。 “七姐姐,你要去杀谁?” 谢柔宁连忙从后面追上来,握住她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谢柔徽先是一愣,旋即又是好笑,唇边漾开笑意:“我谁也不杀,我是出去练剑。” 事情太多,谢柔徽刚刚才想起来,她今早没有晨练。 从前,她在洛阳心无旁怠,日日练功,来长安后心思杂乱许多,不似从前专心。 谢柔徽蓦地发觉此事,心中大为后悔。 来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相见,师父一定要好好试她的武功,若是觉得她未有长进,必定要失望。 谢柔徽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到师父失望的眼神。 谢柔宁见她执拗如此,便道:“那好吧,我就在旁边陪着你,看你舞剑。” 剑势凌厉,飒飒生风,谢柔徽手腕一抖,剑影铺开,看不清招式,只见铺天盖地的残影袭来。 剑如飞风,势如雷霆。 谢柔宁就站在屋檐下,眼中流露出羡慕、向往之色。 当谢柔徽收剑看来,谢柔宁收起眼中的羡意,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七姐姐,你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报应会来的[竖耳兔头] 第49章 ◎太子妃◎ “曜儿。” 元道月一身杏黄长裙,襟前几枝杏花缠绕,发间明黄流苏摇曳,衬着她巴掌大的俏脸,娇艳美丽。 许久没有来了,元道月惊讶地发现书房的布局有些变化。 从前只有奏折公文,再就是一些古籍孤本,冷冷清清得没有一丝人味, 可如今,元曜虽然依旧坐在那里,但给人的感觉大为不同。 “你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元道月轻轻随手拨弄宫灯,灯罩轻轻一转,四季也在指下轮转。 这灯原本再普通不过,偏偏谢柔徽闲来无事,将它好好地装饰了一番,还缠着元曜,让他在灯罩四面上分别描绘春夏秋冬四景。 元曜思及此处,笑意真挚一些,随口道:“闲来无事罢了。” 元道月坐下,接过下人奉的热茶,浅啜一口,抬眸看着他,道:“你去见她了?” 她这话虽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太子在赏花宴上提前离席,旁人不知道原因,元道月却心知肚明。 元曜神情不变,只是道:“今日之事,皇姐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赏花宴由元道月全权负责,谢柔徽是怎么改头换面,又是如何扮成侍女。 这其中没有元道月的插手,绝无可能。 元道月颔首,坦然道:“是我。” “她找上我的时候,我原是不同意。” 元道月放下茶盏,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当的一声。 她续道:“可是她有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不让她亲眼见你选妃,她绝对不会主动离开你。” “可是……” 元道月微微一顿,望着元曜,缓缓道:“我没想到,你如此在乎她。” 方才宴会之上,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元曜本要摘下何榆的海棠花,却因为谢柔徽而转了主意。 她咬着牙,冷声说道:“这么多女郎,你一个都不喜欢,唯独对她?” 元曜以手扶额,眼前一片模糊,他闭了闭眼,说道:“皇姐为何如此说?” 。 元曜在心中反复思忖,他对谢柔徽,真的如元道月说的吗? 不? 元曜否认。 元道月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不应该问问你自己吗?” 象征太子身份的龙形墨玉佩,随意进出太子书房的权力,难道不是他亲自给出去的吗? 元道月贵为公主,备受疼爱,敢冒犯她的人,恐怕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却只有一个谢柔徽,因着弟弟的偏爱回护,连一声赔罪也无。 元曜轻描淡写地道:“皇姐既然饶过她从前的冒犯,又何必如此对她。” 闻言,元道月眼睛亮得惊人,目中似乎有两簇火苗跃动。 她怒道:“你这话,是在指责我的不对!” 她对于谢柔徽的不满厌恶,不单单是因她诸般无礼行径,还是她一举一动皆能牵动弟弟的心绪。 身为储君,为了一个女子而动摇,岂不是荒唐。 今日赏花宴上那一幕,便是铁证。 “绝无此意。” 迎着元道月锐利的目光,元曜微笑说道:“我只是想问皇姐,窥视储君行踪,该当何罪。” 从七月初七,元道月弃剑离开,恐怕就命人暗中调查谢柔徽的身份了吧。 元曜眸色深沉。 有人在旁窥伺,他身边的暗卫竟然浑然不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即便下令之人是与他一母同胞的姐姐,他也绝不能容忍。 “你!” 元道月登时气急,竟然接不上口。 她缓了半晌,逞强道:“你要怎样!” 元曜端坐在桌案后,安然处之,似乎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见元道月脸颊涨红,秀眉高高挑起,他微微一笑,说道:“我想向皇姐要一样东西。” …… “停下。” 元曜吩咐道,望向立政殿的方向。 只见暮色深沉,朱红宫墙下,一行人自立政殿方向缓缓走来。 个个身穿朱紫官服,是朝中三四品大员。 元曜眯起眼睛,此时天色晦暗,看不清究竟是谁。 待走得近了,那行人也看见元曜,连忙停下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元曜亲自走下轿辇,连忙扶起为首的官员,道:“老师请起。” 何宣坚持行完一礼,“多谢殿下。” 他年过四十,仍然风度翩翩,相貌儒雅,不愧是圣人钦点的探花。 寒暄几句,寒风拂面而来,元曜不禁蹙眉,肩头的披风也猎猎作响。 何宣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为他挡风。 他语重心长地道:“天气转寒,殿下多多保重身子。” “我知晓了。”元曜笑道,“张五德,扶老师上辇。” 何宣自是不肯,几番推辞,元曜只好作罢。 “殿下您来了。” 内侍领着元曜走进立政殿,“陛下方才还问起您。” 立政殿是圣人处理朝政,与心腹议事的地方,却出乎意料的朴素。 殿内只有一扇屏风,一张桌案,与一柄挂在墙上,天子抬头便可以看见的长剑。 圣人正坐于桌案之后,凝神观看一张舆图。 直到元曜行礼问安,他才抬起头来,“太子来了。” 他示意元曜走近,伸手在舆图上指点,“匈奴已占领云中郡,下一步必然是定襄郡。” 圣人长眉紧缩,“一旦定襄失陷,便能直取雁门。” 昨夜边关急报,匈奴连夜突袭,攻克云中。 元曜道:“卢将军镇守定襄十余年,一时半会,匈奴急攻不下,自然会退去。” 圣人却摇摇头,望着元曜道:“你今日就已披上披风。” 元曜心念一动,已然明白父亲此话深意。 往年,匈奴只是结成小队,偶尔侵犯边关,抢劫过冬粮食,不曾大动干戈。 然而,今年匈奴却大举南下,占领城池。 究其原因,今年实在是太冷了。 圣人轻声道:“我要重新启用士族。” 元曜一惊,但又知道这已是无奈之举。 三次征讨匈奴之后,朝中武将死伤惨重,青黄不接。 这次匈奴来犯,只剩下出身士族的老将能够当此重任。 圣人怅然不已。 本来想借元恒一事,将士族连根拔起,如今边关出事,只能高举轻放了。 二人又对着舆图商议一番,说到最后,圣人叹道:“恨无详赡之舆图。” 调兵遣将,舆图为关键。 当初郑将军便是因为迷路,误入匈奴的陷阱。 不仅三万将士尽数战死,还延误了战机。 元曜垂眸,也是轻轻叹息。 正在此时,内侍恭敬地道:“陛下,该用药了。” 圣人面不改色,将一碗乌黑的中药全部饮近,“下去吧。” 元曜道:“父亲保重身体。” 圣人颔首,忽然提起另外一件事:“你今日见了何家的女郎,觉得如何。” 父亲如此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元曜心知肚明。 何二娘子不论家世,相貌,品行都是极好,诸女之中,她是太子妃最好人选。 只是面对父亲的询问,元曜却犹豫了。 直至父亲的目光中带上质疑,他才微微颔首。 见到儿子点头,圣人笑道:“我也觉得很好。” 太子妃,一定要出自寒门。 第50章 ◎他们的气息交缠。◎ “六姐姐最近好点了吗?” 谢柔宁一边走,一边询问谢柔婉身边的侍女。 谢柔婉正靠在床头编平安结,听到谢柔宁这话,接口道:“我有什么好不好,总是那个样子。” 谢柔徽坐下,拿起她手边的书,奇道:“你今日怎么没看书,反倒在编平安结。” 谢柔婉手上的红结快要成形,上打方胜结,下系平安结,中间用一枚白玉扣连接,精美雅致。 谢柔婉道:“这是给我表哥的。” 她与柳家表哥青梅竹马,早有婚约,亲上加亲,自然是极好。 只是谢柔婉说这话时,神情平淡,看不大出她脸上的娇羞,反而有些郁郁寡欢。 谢柔宁道:“六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吧,你整天闷在屋子里,病哪里会好。” 谢柔婉答应,将编完的红结交给侍女,吩咐道:“把它送去阿娘那里。” 三人说说笑笑,手挽着手一齐到院子里玩耍。 虽然四周之景看过千百次,无甚稀奇,但有姐姐妹妹相伴,竟然也生出无穷的乐趣,一路上笑个不停。 “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一声喝问,三人齐声转头,谢珲沉着一张脸道。 第51章 原来不知不觉,她们已走到了一处梅林,此时未到天最冷的时候,梅花还未开放。 林中幽静,她们三人连忙向谢珲行礼,口称父亲。 谢珲怒气未减,大声斥责道:“梅花高雅,你们岂能在此地随意谈笑,真是粗鄙不堪。” 他最近作画屡屡不满,近日出门散心,又被谢柔徽三人扰了清净,自然是大发雷霆,好一番责骂。 谢柔婉与谢柔宁已被骂得红了眼圈,尤其是谢柔婉,她整个人摇摇欲坠,下一秒便要晕厥。 谢珲瞥了谢柔徽一眼,见她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正要再责骂,谢柔徽却出声打断。 她道:“六姐姐呼吸不上来了。” 她的眼珠漆黑,直直地看着谢珲,谢珲口中的话竟然全数咽了回去,挥挥手道:“赶紧回去,以后少出来。” 然而没走几步,谢珲忽然叫住谢柔徽,“你头上的簪子从哪里来的?” 谢柔徽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在手上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横在掌心的玉兰花簪做工精致,雕刻的玉兰栩栩如生。 谢珲还记得发妻郑氏生前钟爱玉兰,有许多以玉兰形制打造的首饰。 可这支玉兰花簪是否为郑氏的遗物,谢珲早已记不得了。 他之所以叫住谢柔徽,是因为他猛然想起,太子殿下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发簪。 谢珲越看越觉得,眼前这支发簪,与他在太子身边见到的那支发簪,毫无区别。 分明是同一支发簪。 谢柔徽见谢珲沉思良久,脸上神情变来变去,低头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谢珲望着谢柔徽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 应当只是相似的两支发簪。 怎么可能与太子有关系。 谢珲如此想,但他的内心始终惴惴不安,这一番安慰仿佛自欺欺人。 …… 天色明亮,山林清幽,只听鸟鸣清脆,水声轰隆作响。 “道长,您觉得,我姐姐的病到底怎么样才能好起来?” 谢柔徽双手抱膝,侧着头看着老道士。 自从上次被谢珲责骂,谢柔婉回去就病倒了,不论她和谢柔宁怎么解闷,都不曾露出一个笑容。 老道士头戴斗笠,赤手赤脚正在水下摸索,听到谢柔徽这话,他回答道:“多半是女孩子面皮薄,被骂了一通,郁结于心。” 说着,他伸手猛地一抓,从水中抄起一物,高高举起,“可算抓到你了!” 阳光下,红色鳞片闪闪发光,是一条长约数寸,活蹦乱跳的鱼儿。 谢柔徽竟然从没见过。 她跳起来,道:“这是什么鱼?” 它通体赤红,腹部是一片雪白,衬得红鳞艳丽,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叫胭脂鱼,机灵得很。”老道士一左一右提着两条红鱼走上岸,“今天总算抓到了。” 谢柔徽道:“那它是不是很好吃?” 老道士拎起竹棍,得意地道:“好吃得很。” “怎么样?老道士的手艺不错吧。” 外焦里嫩,吃起来口齿生香,谢柔徽连连点头:“好吃,好吃。” “前辈,您烤鱼的手艺真好,我恨不得天天吃。” 老道士道:“你想得美,你想要天天吃,自己学吧。” 谢柔徽愁眉苦脸,她的厨艺只能说能吃,要是说好吃,实在是称不上。 老道士吃干抹净,拿袖子擦了擦油光水亮的嘴,慢悠悠地道:“你怎么还没回洛阳啊。” 谢柔徽也叹道:“是啊,我怎么还没回洛阳啊。” 有元曜在,长安再陌生,她也觉得很好。 而且师父说了,要来长安见她。 谢柔徽回洛阳的心,也没有那么急切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道士哼了一声,“老道士给你的木头盒子拿好,天底下仅有一个。” 谢柔徽慎重地点点头,“多谢前辈。” 七月初一,她应约来到正阳宫,老道士给了她一个锦盒,叮嘱她不到死期不许打开。 老道士哈哈一笑,道:“如果你哪一天想离开长安,却不能脱身,你也可以打开这个盒子。” 说着,他双手收在背后,沉声运气,发出一声长啸,如同猛虎震山。 啸声传到数里之外,群鸟受惊,盘旋在山林之上。 “这是什么声音?” 贵妃停下脚步,询问领路的冲虚真人。 冲虚真人道:“回娘娘的话,这是祖师练功时,发出的动静。” “母亲,小心脚下。” 一旁的元曜忽然出声,搀扶住贵妃。 元曜即将定亲,贵妃心中却莫名忧虑。 因此拿了双方的生辰八字,亲至正阳宫,请冲虚真人占卜姻缘。 贵妃与冲虚真人在屋内,元曜长身玉立,望着屋外深深翠竹,微微出神。 忽然,他听见一声急促的叫声。 抬起头,竟然是一只十分神气的黑鹰,冲着他不住啼叫。 制止侍卫挽箭的动作,元曜吩咐一句,跟着黑鹰的引路,渐渐听得水声哗哗。 再走数百步,转过一处山峰,视野豁然开朗。 水汽迎面扑来,如同水镜般的深潭映入眼帘。 然而,元曜第一眼见到的,却是盘坐于草地上的少女。 只是一眼背影,他轻松认出来了。 “千里!” 谢柔徽吃得正香,突然头顶一声嘶鸣,连忙欢喜地叫道。 但是无论她如何呼唤,千里却没有停下,而是朝着她身后一直发出叫声。 谢柔徽回过头,登时呆住了。 直到元曜的俊脸在眼前放大,不必说话,只是朝着她轻轻一笑,谢柔徽就有些迷糊了。 好一会,她才眨了眨眼睛,见到没有消失,问道:“你是谁?妖精变的吗?” 不然元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听到谢柔徽没头没脑的话,元曜凤眼含笑,揶揄说道:“娘子救我一命,今日特来还恩。” 谢柔徽秀眉微扬,惊喜道:“真的是你!” “你怎么在这?” 谢柔徽放柔声音,又问。 元曜下意识不想她知道这些事,因此含糊地道:“有事。” 见状,谢柔徽没有再问,而是转而说起别的事:“你来晚了,烤鱼都被我吃掉了。” 元曜问道:“你天天吃鱼,怎么还没吃腻?” 只要是她在东宫用膳,席间必定有一道鱼羹,鲜美不已。 谢柔徽回道:“那如果你天天见我,难道有一天会看腻吗?” 鱼是鱼,人是人,这两样事怎么能相提并论,元曜失笑。 但他还是顺着谢柔徽的话道:“那我甘心吃一辈子的鱼。” 谢柔徽立刻接道:“我也是。” 不仅仅是一日一月一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都心甘情愿。 四目相对,黑白分明的眼瞳中,眼前之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胶着,气息越来越缠绵,两个人越来越近。 谢柔徽感受到元曜忽然灼热的目光,注意到他微张的唇。 他的嘴唇很薄,颜色也很漂亮,红得像是新婚之夜,新人喜服上的红色。 也像新娘头上的红盖头,上面还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迎着元曜的目光,她的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地发颤,慢慢地闭上眼睛。 元曜再也克制不住,左手穿过她的发丝,托住她的后颈,缓缓地低下头。 她们的气息交缠。 谢柔徽的心越跳越快,到最后,大得仿佛有鼓声隆隆。 “咚——” 一道鼓声猛然砸在耳边,如同黄钟大吕,涤荡心境。 谢柔徽灵台一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第51章 ◎叫她几欲流泪◎ 柔软的唇擦过谢柔徽的脸颊,如同蜻蜓点水,微微荡开涟漪。 “怎么了?” 元曜低下头,柔声询问。 凤目幽深,满是探究,其中一点情.欲还未退去,此时定定地望着她,似乎真的是妖精化形,要将谢柔徽的魂魄一同摄去。 谢柔徽有些恍惚,摇了摇头,说道:“没事。” 见她如此,元曜放开她,神情不辨喜怒。 暮色四合,暮鼓声一道长过一道,一声高过一声,落入谢柔徽耳中,她忽然想起在洛阳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她一边推开门,一边说着“我回来啦”,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他的笑容。 那时候,元曜的眼睛还没好,她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只是玉真观的一个道士,不是谢七娘子。他也只是姚元,不是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 心中的欢喜比如今多千倍万倍。 “姚元。” 谢柔徽突然叫出这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名字。 元曜愣了愣,没有回应,只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第52章 谢柔徽再唤了一声,目光灼灼,颇有一种不等他回应不罢休的架势。 元曜问:“怎么了?” 谢柔徽望着眼前人,同样反问道:“我想叫你的名字,不行吗?” “可以,当然可以。” 元曜轻轻地笑了出来,声音低沉。 他姓元名曜,是元氏皇族的子孙。 他的名讳,除了父亲母亲,只有谢柔徽可以直呼其名。 至于姚元,普天之下,翻遍人口籍簿,也找不出这个人。 偏偏,谢柔徽念念不忘。 一个身无长物,重伤濒死的丧家之犬,怎么能和坐拥天下的东宫太子相提并论。 谢柔徽静静地注视着元曜,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他的眉眼。 眼前人的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反而因为养尊处优,锦衣华服,容貌更加的出色,令人移不开眼。 谢柔徽从前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可是越和元曜相处,他身上姚元的影子就越来越淡,令她看不透。 她垂下眼眸。 …… 谢柔徽立在群山之巅,山风猎猎,衣袖翻飞,向下俯瞰正阳宫的秀水青山,更将那向皇宫而去的天家仪仗收入眼底。 谢柔徽目送着仪仗渐渐远去,心想,他究竟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又为什么不告诉她说,贵妃是来为他求姻缘签的呢。 过往种种甜蜜历历在目,与今日的刻意隐瞒相比,谢柔徽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她还能相信他吗? 或者说,元曜还值得她相信吗? 他和姚元究竟是同一个人吗? 谢柔徽呆立了一会,伸手擦了擦眼角,几个轻跃,身影消失于群山之中。 见到她如此伤心的模样,老道士卧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腿,以手枕头,叹道:“女娃娃伤心了。” 他一边摇摇头,一边感慨:“一点也不像她师叔,把崔家的小娘子都拐跑喽。” 他抖着手中的竹棍,嘚嘚嘚的敲击声中,漫天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她师叔的情形。 一袭青衫,左手执箫,右手持剑,踏月而来。 “晚辈蔺无忧,见过正阳宫紫霄真人。” 上弦月高悬在天空上,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一轮明月,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辉。 同一轮明月照耀在灰袍道士的身上,也照在了长信侯府的上空。 崔笑语坐在水榭之中,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没有半点脂粉气息,清冷若仙,令人见之忘俗。 寂静的夜里,侍女的脚步声响起,急匆匆地道:“娘子,有消息了。” 她太着急,竟然叫了崔笑语娘子,仿佛还在闺中一般。 崔笑语转眸看她,缓缓道:“别着急,慢慢说。”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侍女喘了一口气,道:“娘子,您将东西寄去洛阳后,真的有一位道长赶来清河。” 崔笑语目不转睛地看着侍女,追问道:“是谁?” 她心中隐隐出现一个身影。 侍女急道:“是玉真观的观主,道号清水散人,道名姬飞衡。” 那就是他的师姐了。 崔笑语起身,望着池中红色鲤鱼,目光带着无法掩盖的失落。 她轻声问道:“她是为什么来的?” 去年六月,父亲过世,她回清河奔丧,小住了一个月,顺便将他留下的旧物寄回了洛阳。 “我也不清楚,郡守好像发了很大的火,将清水散人请了出去。” 那就对了。 兄长从来不喜欢她和江湖人多接触,清水散人一定是因他之故,才会赶来清河。 崔笑语心中笃定,但转念想到,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反而是让他师姐来。 他不敢来见她吗? 崔笑语摇了摇头,不,他绝不会这样做。 然而,下一秒她就心生犹豫,质问自己。 当年他不也一样,不声不响地失信于她吗? 一时间,崔笑语神情变幻,难以捉摸。 她吩咐道:“再派人去查,一定要查清楚。” 静静风声之中,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谢柔徽提着灯笼,烛光打在她的脸上,许是因为孤身一人,神情平淡,又带着一丝疲惫。 她也看见坐在水榭里的崔笑语,停下步子。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面湖水静静交汇,谢柔徽遥施了一礼,慢慢走开了。 注视着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渐渐走入黑暗,崔笑语才收回视线。 她召来侍女,问道:“七娘子今日去哪里了?” “回夫人,是正阳宫。” 崔笑语愣了愣神,挥退侍女。 水榭之中只剩下崔笑语一人,她再度凝望着池中的红鲤。 忽然想起,从前有人为她捉过一条鲜艳美丽的红色鱼儿。 那鱼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胭脂鱼。 崔笑语想起从前的事,竟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只是这笑容的背后满是苦涩。 …… 十一月初九。 数丈高的承天门如同一道天堑,将皇城内外分割开来,不可逾越。 城楼上站满了手执长剑,手挽长弓的士兵,严阵以待。 城楼下,披坚执锐的将士目光炯炯,头盔上的红缨飒飒生风。 百米宽的朱雀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夹道注目。 今日,便是三万将士出征,讨伐匈奴。 “七姐姐,这就是六姐姐的未婚夫。” 谢柔宁拉着谢柔徽的手,压低声音道。 顺着谢柔宁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位白袍小将身姿挺拔,背负一把重剑,甲胄凛凛生光。 谢柔徽还未开口,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惊雷一般。 随着城楼上两道明黄身影出现,伴着山呼万岁的声音出现,战鼓擂动,隆隆作响。 将士上马,大军开拨,战旗高扬,如同血一般的鲜红。 谢柔徽隐在数不清的人群中,和无数百姓一样,抬起头,仰望城楼上的那两道身影。 圣人与太子现身承天门,士气大涨。百姓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住在皇宫里的贵人相貌。 阳光刺眼,谢柔徽眯起眼睛,正准备低下头。 忽然,一道灰色身影走到太子身边,应该是张五德,低语几句,指向谢柔徽的方向,太子的目光随之看来。 他看见我了? 自从上次正阳宫一别,她没有主动再去东宫,她们自然没有再见面。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谢柔徽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元曜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谢柔徽有些失落,却又安慰自己:人太多了,城楼又那么高,元曜站在上面,估计一个也看不清吧。 也许是她总希望自己在元曜眼里特殊一点,所以他真的没有认出自己,才会感觉失落吧。 过了一会,圣人与太子离开,内侍高声喊道:“赐宣州蜜桔一篮。” 紧接着,数篮蜜桔从城楼上吊下来,城门边的使者接过篮子,随意地分发给围观的百姓。 有禁军在旁,百姓不敢哄抢,只好出声招呼,希望能得到圣人的赏赐。 谢柔宁低声道:“七姐姐,要是我们能被圣人赏赐就好了。” 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可惜围观的百姓众多,她们站的位置不太靠前,谢柔宁压根不报什么希望。 谢柔徽更是对这些东西无所谓,正准备离开,忽听有人叫道:“这位娘子留步。” 周围的百姓纷纷投来目光,究竟是谁能够如此好运,得到圣人的赏赐。 谢柔徽回头,一位年轻的使者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走到她的面前来,将手中的竹篮交到她手上。 “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的。” 谢柔徽接过竹篮,呆了好一会,直到听到谢柔宁兴奋地叫道:“天啊,七姐姐,你简直是福星。” 周围这么多人,就只有十几篮蜜桔,偏偏就有一篮给了谢柔徽。 谢柔徽缓过神来,望着城楼之上,元曜离开的方向,缓缓露出一抹笑。 原来他看见我了。 …… “蜜桔好吃吗?” 元曜低头正在批阅奏章,忽然问道。 “好吃!” 谢柔徽兴奋地道。 不仅口感很甜,心里也很甜。 瞧着谢柔徽为了一篮蜜桔兴高采烈的样子,元曜失笑,道:“真的这么好吃?” 这橘子他也尝过一个,也就一般。 哪里值得谢柔徽如此高兴。 谢柔徽认真地颔首,说道:“真的很好很好吃。” 元曜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我明日得空,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谢柔徽愣了一下,随后摇头道:“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元曜似笑非笑地问道:“真的不想?” 第53章 想,当然想啊。 但谢柔徽看着元曜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是违心地道:“不想。” 元曜注视了她一会,久到差点让谢柔徽以为她脸上有脏东西,他才悠悠地道:“好吧。” “可是……” 元曜话锋一转,眼中满是笑意:“我想出去散心,你愿意陪我吗?” 谢柔徽怔住,明明没有吃蜜桔,可她的唇齿间满是它的甘甜,连她的心里都是它的香气。 她按下心底的思绪,轻声道:“愿意。” 她永远愿意陪着他。 谢柔徽靠在他的怀中,垂下眼眸,心想也许他的隐瞒,是有苦衷的。 只是他究竟有什么苦衷呢? 谢柔徽的心像是被无情地撕扯着,叫她几欲流泪。 第52章 ◎少年夫妻,风雨同舟◎ 谢柔徽走后,元曜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他的眼瞳漆黑,没有一丝丝笑意,显得冰冷至极。 他拿出一个锦盒,将里面的物件取了出来,那是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人亲笔所写。 玉玺朱红的印记盖在明黄的锦帛上,鲜艳夺目。 这是一道立吏部尚书之女何榆为太子妃的圣旨。 今早就应该发往尚书省,却被他从中压了下来,迟迟没有让这道旨意公诸于世。 元曜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圣旨迟迟不发,父亲必然会过问。 然而他头疼的,不是这个。 圣旨一下,世人皆知,谢柔徽自然也会知晓。 只是想想她的反应,元曜便觉得束手无策。 这是他头一次如此在乎一个女子。 他不愿她如此难过。 但册立太子妃之事,不是她掉掉眼泪就能反悔的事。 其中牵连甚广,非一人能左右。 元曜叹了一口气,头却更痛了,随手将圣旨塞回锦盒之中。 …… 一夜寒风呼啸,打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如同野兽嘶吼。 谢柔徽想着明日踏青的事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玩着自己的头发。 待到天光破晓,她起床晨练,沐浴一番。 坐在镜子前,琳琅正为她仔细梳妆。 谢柔宁一进门见到她,不禁出声夸赞:“七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眼前的女郎盛装打扮,明眸皓齿,眉眼明丽,发间用彩绳编出精致的发辫,显得活泼灵动。 她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粉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如同一朵明媚的花。 谢柔徽笑道:“有什么想要的,我出门刚好给你带回来。” 谢柔宁摇摇头,送她出门,嘱咐道:“七姐姐你早点回来就好。” 谢柔徽粲然一笑,自然点头答应。 …… 谢柔徽脚步一顿,那株枝蔓叶茂的玉兰忽然凋零,枝头光秃秃,没有看见一片绿叶,无端有些寂寥。 张五德注意到她的神情,笑道:“再过几个月,娘子就可以见到开放的玉兰了。” 谢柔徽精神一振,开始期待起来。 虽然元曜没能看到玉真观的玉兰花,但是明年开春,她们可以一起看东宫的玉兰花。 还有师父。 师父说要来长安,到时候可以和师父一起看玉兰花。 谢柔徽想得出神,唇角也不禁上扬。 一进书房,谢柔徽就看见元曜站在画案前,难得有空作画。 “你在画什么?” 谢柔徽走到他的身边,低头看去。 只见青山秀水,绵延无际。一枝玉兰生长在孤岩上,花开无数,数也数不过来。 谢柔徽眼睛发亮,笑道:“我刚刚也在想玉兰花呢。” 于是,将方才心里想的事情说给元曜听。 说到最后,她还道:“我师父见了你,一定会很喜欢你。” 元曜长得这么好,还这么温柔,师父见了一定会很满意这个女婿。 元曜放下笔,淡淡地道:“但愿。” 他还没忘记,谢柔徽的大师姐对他的种种厌恶,好像他别有居心,欺骗了她的师妹。 谢柔徽显然也想起大师姐的态度,顿时有点尴尬。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张五德的声音传来:“殿下,贵妃召您入宫。” 二人对视一眼,元曜微微蹙眉,道:“你去回母亲,我今日有事。” 谢柔徽摇头,笑着说道:“你快去吧。” 元曜不语,只是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失约。 谢柔徽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笑着道:“你去吧,那可是你阿娘。如果我阿娘还在世,我一定要天天呆在她身边,绝对舍不得离开她半步。” 谢柔徽虽然在笑,神情却有些悲伤。 她四岁丧母,阿娘的模样早已记不得了,只有阿娘温柔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牢牢地记在心中。 夜半醒来时,总是眼眶湿润。 但无论如何,今生今世,都无法与阿娘相聚了。 见到她悲伤的神情,元曜轻轻地搂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肩头,柔声说道:“我很快就回来。” 谢柔徽眨了眨眼睛,笑着点头答应。 “我等你。” …… 椒房殿内放着应季的鲜花,淡淡花香充盈室内。 贵妃坐在书案前,衣着素净,正专心看着手中的竹简。 直到宫女领着元曜进来,不等他行礼,贵妃便道:“我儿快快请起。” 元曜坚持行完礼,这才起身问道:“母亲召孩儿入宫,可有什么事情。” 贵妃放下手中的竹简,温柔地道:“坐下说。” 元曜走上台阶,与贵妃相对而坐,神情冷肃。 贵妃转着手上的玉镯,柔声道:“你阿耶说,你对何二娘子很满意?” 元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没有点头或是出声否认。 见他如此反应,贵妃心中一沉,接着道:“我那日就觉得不对劲,立妃一事,究竟是你阿耶满意,还是你钟意?” 知子莫若母。 如果元曜真的满意,当日在赏花宴上,便不会如此。 贵妃注视着儿子,缓缓道:“曜儿,你能告诉阿娘吗?” 元曜避开母亲温柔的视线,低声道:“孩儿身为太子,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太子妃不仅要我满意,还要陛下满意,朝臣们满意。” 立何二娘子为太子妃,是最简单最快速的方式。 不仅将寒门紧密地与皇权绑在一起,还可以打压士族的气焰。 贵妃眼眸一黯,再次问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声音很轻,但轻而易举地令元曜恍惚了一瞬间。 他仿佛看见谢柔徽站在面前,双眼含泪地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元曜想了很多事。 再睁眼时,眼中的挣扎全然不见,只剩坚定。 元曜颔首,坚定地道:“是。” 闻言,贵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褪下左腕的白玉镯。 玉镯佩戴多年,白中透粉,外璧镶嵌紫玉及珍珠,内璧则镌刻着“天赦”二字。 “这对玉镯,虽然并非举世无双,却是我成婚之日所得。”贵妃缓缓道,“对我而言,意义不凡。” “今日,左手这只镯子,便送给你的太子妃。” 贵妃语重心长地道:“少年夫妻,风雨同舟。为人妻不易,做太子妃更难,倘若连她的夫君都不理解她,爱护她,怎么能携手走过风风雨雨。” 元曜神情平淡,答应道:“孩儿知道了。” 他会给何二娘子身为妻子的尊重。 见他如此,贵妃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知道他没有真正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可怜] 我最近三次元有点事情,加上剧情到了重要的地方,怎么写都不满意,所以会比较卡[爆哭] 第53章 ◎她知道错了◎ 今日天光明亮,天空蓝得像水波,就像是柔滑的丝绸。 谢柔徽坐在桌前,一本本地翻阅奏折,连指甲盖都透着莹莹的粉色。 说得都是差不多的事情,全是阿谀奉承。 谢柔徽扔下手中的奏折,拉开抽屉,捧出放在里面的太子玉玺。 工匠精心雕刻的九龙玉玺,口中含珠,凛然不可正视。 这是一块很坚硬的玉,不知道经过多少打磨,才被雕成这枚方方正正的太子玺。 谢柔徽玩了一会,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随意地盖了一个章。 红字白底,见此印章,犹如太子。 谢柔徽站起身,在书架前一本本地数过去。 书房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忽然谢柔徽咦了一声,弯下腰拿起一个锦盒。 盒子被粗暴地合上,明黄色的绢帛一角卡在缝隙中。 第54章 它被放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如果不是她今日一时兴起,一个一个仔细地看过去,很有可能随意忽略掉。 锦盒的机关很精巧,谢柔徽观察了一会,拔下头顶的玉兰花簪,对准锁眼拨弄了一会。 啪嗒一声,盒中之物得见天日。 上头绣着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乌漆漆的龙睛凛然。 谢柔徽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 ——这是一道圣旨。 …… “殿下,谢娘子前脚才走,说是要去买糕点。” 张五德扶着元曜下马车,毕恭毕敬地道。 元曜站定,微微蹙眉:“让下人去买就好了。” “殿下说的是。”张五德道,“但是谢娘子说,一定要亲自去挑,其他人都不知道您喜欢的口味。” 元曜失笑。 谢柔徽口味偏甜,买给他吃的也是甜的,偏偏他每次都会随口吃几块。 久而久之,谢柔徽也觉得他喜欢甜的。 思及此处,他唇边漾开浅浅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瞬息之间,天色陡然晦暗,云层厚实,没有透出一点光亮。 崇文殿内,元曜第三次放下笔,抬头询问张五德:“怎么还没回来?”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隐隐透着焦灼之意。 张五德深深地埋下头,惶恐地道:“殿下莫忧,已经派人去找了,谢娘子身边也有人跟着。” 这话非但没有令元曜放心,反而更加的忧心,不知从何而来。 他索性起身,在书房内徘徊。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那个刻意隐藏起来的锦盒上。 元曜快步走上前,将锦盒拿在手上,仔细打量。 被动过了,元曜垂下眼睛。 “殿下,殿下!” 殿外忽有急呼,“大事不好了。” 仆从抢进殿来,俯身跪地,喊道:“谢娘子不见了!” 光天化日之下,谢娘子又武功高强,谁能够不声不响地将她带走。 张五德的心跳猛然慢了一拍,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太子殿下,恐怕是要动怒了。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不敢抬头直视元曜。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静寂。 “去追。” 元曜冷冷地道:“传我口谕,严查长安至洛阳的陆路水路。” 她现在恐怕已经出了长安城,在回洛阳的路上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以为离开长安就能离开他吗? 太天真了。 他的眼神发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他不允,谁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即便是她自己。 …… 数丈高的城墙如同天堑,将长安城内与城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春明门下人声沸腾,进城和出城的人流蜿蜒不绝,如同长龙。 谢柔徽换了一身衣裳,低垂着脑袋,跟着队伍缓缓前进。 轮到她了。 盘查的士兵轻轻一抬眼,示意她拿出出城的路引。 谢柔徽面不改色,拿出一封普通的纸。 士兵一愣,正要发怒,面前的女子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原本的怒骂说不出来。 她压低声音,斥道:“不长眼的东西,这上面盖的章你竟然不认识!” 士兵顺势低头,捏着纸张的手登时有些颤抖,仿佛重逾千金。 谢柔徽神情自若,嘴上的话却狠厉无比。 “我今日奉太子之命出城,你若是破坏大事,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士兵又惊又惧,正要示意放行,忽然马蹄声远远而来,有人高声大喊:“慢——” 士兵回头望去。 谢柔徽没有回头,心却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快追过来吗? 谢柔徽在心中摇头,不可能,东宫的人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她左手慢慢摸上藏在腰间的匕首,也做好了奋力一搏的准备。 烟尘还未消散,就听马上之人高声道:“有人报官,家中奴婢伪盗窃财务,私逃出府,特将画像贴于城门,不可放过。” 说着,他一抖画像,画上人容貌展露无遗。 这侍女容貌姣好,特别是左脸颊上有两粒痣,极有特色,凡是见过一眼,都不会忘记。 待出了城门,谢柔徽发足狂奔,一口气跑了数里路,这才缓缓停下。 她略喘口气,抬眼一看,才发现竟然有些眼熟。 再一仔细打量,才发现是当初她和那个暗卫过招的乱葬岗。 此时正是逢魔时刻,遍地孤坟,石碑残乱,几声嘶哑的乌鸦叫声,凄凉中又带着瘆人的冷意。 谢柔徽站在山丘上望了一会,静静看着河水滚滚东去。 水面沾染上夕阳的余光,碎成片片金粒,转瞬又被乌黑的江水吞没。 一滴泪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滴、两滴、三滴……怎么也数不完。 谢柔徽捂着眼,肩膀微微抖动,发出抽泣的声音。 她终于要回洛阳了。 一定是太高兴了。 谢柔徽缓缓地蹲下来,感觉胃隐隐抽痛,里面仿佛有东西在灼烧。 一定是饿了。 她一口一口地咬着发硬的面饼,很久没吃这种干粮,她竟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明明是从小吃到大的。 小时候,师父在山顶练剑,她就坐在石头上看着,一口一口地咬着面饼。 等到面饼吃完了,师父练剑也结束了,带着她下山去了。 谢柔徽想着想着,原本快要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师父…… 她想师父了。 她知道错了。 她不应该不听大师姐的话。 她怎么那么傻,竟然会相信元曜的鬼话。 “姚元……” 谢柔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微微打颤。 当初那个让她冒死上山送饼吃的青年去了哪里呢? 也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假的,全都是假的! 名字是假的,誓言也是假的。 一阵恶寒从心底涌来,令她几欲作呕。 第54章 ◎我情愿死,也不要回长安。◎ 同州水运繁盛,汇聚天下之客。 渡口千帆竟发,旌旗相接,往来商旅不绝,百姓衣着得体。 “诸位父老乡亲,若有看到这上面的逃犯,立刻来衙门报官,重重有赏。” 衙役将几张通缉的画像贴好,向周围的百姓说道。 谢柔徽站在人群之后,头戴帷帽,隔着一层白纱,望着上面的画像。 一群穷凶极恶、面带横肉的亡命之徒的画像之中,两个容貌美丽的女子格外打眼,如同鹤立鸡群。 “这怎么还有两个女的?”其中一人大声道,面露疑惑,“还都长得这么漂亮。” 衙役笑道:“其中一个是逃奴,另一个……” 他语气一缓,怒道:“是刺杀太子的女刺客!” 周围一片哗然,随后是七嘴八舌的讨伐声: “竟然敢刺杀太子殿下,不会是匈奴人吧?” “太子殿下没事吧?” 今年年中,同州官员不论官职大小,凡是有牵扯到贪污案,统统下狱。 同州百姓苦这么贪官污吏已久,自然大快人心。 太子重新任命了一位清廉爱民的同州刺史,又几度到访同州,体察民情,为民伸冤。 短短几个月,同州风气焕然一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大家放心,太子殿下洪福齐天,自然不会被小人所害。” 谢柔徽不动声色地缓缓后退,转走就走,忽然撞上一人。 “啊。” 谢柔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跌下去的女子。 她的帷帽微微一晃,露出里面一张秀丽的脸蛋,一闪而过。 “你走路注意点啊。” 那女子摔开谢柔徽的手,娇蛮地道。 谢柔徽低声道了歉,快步走开,向着渡口而去。 客船离岸,亲友在岸边挥手送别,甲板上挤满了人,皆是依依不舍。 江水滚滚,波涛翻涌,白浪随着客船争先恐后地奔向洛阳。 谢柔徽站在桅帆下,整个人被巨大的旗帜阴影笼罩,毫不起眼。 这是一艘开往洛阳的船。 只要再过三四日,她就可以回到洛阳。 江上风大,谢柔徽压了压帷帽,转身进了客舱。 船行江上,月上中天。 房中门窗紧闭,谢柔徽盘腿闭眼,运功吐吸,周身气质沉凝,如有实质。 忽然,她睁开眼睛,视线锐利,盯着房门。 砰砰两声,门窗皆开,江上冰冷的风灌进来,吹掉了放在桌上的帷帽。 门口一人持剑而立,一身灰衣,脸带面具,正是威凤卫统领天璇。 坐在床上的谢柔徽早已不见踪影。 第55章 天璇瞥向窗外,纵身一掠,如同风鸟一般,追了过去。 寒光一闪。 人未至,剑先至。 那柄削铁入泥的宝剑在黑夜似乎长了双眼,直直地刺向谢柔徽的后心,令她不得不躲避。 谢柔徽向右连闪几步,正要再跑,突然愣住,停在原地。 甲板四周站着数道人影,皆是一样的打扮,身穿灰衣,脸带面具。 悄无声息间,她已经被包围了。 瓮中捉鳖。 谢柔徽咬紧牙关,摸上袖中匕首,明白今夜必有一场恶战。 天璇从天而降,拾起地上的长剑,收剑入鞘。 他看着谢柔徽,沉声说道:“奉太子殿下诏令,请您回长安。” 谢柔徽身着单衣,赤脚踩在船板上,发丝凌乱,唯有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冷冷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天璇平静道:“那请恕在下无礼。” 说罢,欺身而上。 他没有用剑,而是赤手空拳,伸手就要点住谢柔徽穴位。 谢柔徽在这上面已吃过一次亏,早有防备。 她的身法轻灵迅捷,武功已入当世一流,其余暗卫不是她的对手。 可偏偏天璇在场,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又知道玉真观的武功路数,一时落入下风。 谢柔徽左右并掌,双双击出,两名暗卫应声飞了出去。 “首领!” 两人被天璇从背后托住,说话间鲜血不断涌出,沾满领口。 天璇将二人放下,转眸看向谢柔徽。 此时明月如饼,黄澄澄,不带一点瑕疵。 二人对望,一言不发,但听得江上浪涛声无止无休。 冷风吹过,月光下一道身影微微一晃,天璇动了。 他的武功兼具灵动与刚猛,每一招都带着绵绵不尽的内力,逼得谢柔徽步步后退,无法招架,直到退到甲板边缘。 船正好行至一处险地,江水凶猛湍急,人倘若掉下去,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柔徽双手渐渐发抖,内力隐隐有干涸的迹象。 再耗下去,她一定会筋疲力尽,只能够束手就擒。 谢柔徽眼中冰冷,心却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寒光一现,朝着天璇面门而去。 他跃后一步,拔出长剑格挡。 “哐当——” 一声清脆如同刀剑长鸣的声音,剑折为两截。 天璇握着手中的断剑,怔怔地看着那柄切金断玉的匕首。 月光下,匕首泛着寒光,一滴血缓缓地落了下来。 一瞬之间,一息之内,眼中的一切化为血色。 满地的尸体,连山庄中的草木吸饱了鲜血,生长得愈发艳丽。 天上那轮血月泛着血腥的红光,昭示着不详。 忽然,胸口的剧痛令他猛然清醒过来。 一切的血色褪去,又恢复成最初的样子,那轮明月明亮如镜,哪有半点血色。 天璇低下头,看向插在胸口的匕首,与谢柔徽对视。 几滴鲜血沾在谢柔徽的腮边,衬得她的脸就像月亮一样光洁。 谢柔徽正要拔出匕首,天璇眼神微微一变,忽然伸手去夺。 他的动作迅速,谢柔徽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余力,害怕被他点中穴位,顾不得拔回匕首,连忙后退。 此时她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袖中的手抖如米糠,已经是强末之弓。 其余暗卫围住谢柔徽,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凝视她,催促她束手就擒。 做梦。 暗卫一步步地逼近,谢柔徽的背抵在船舷上,冷眼看着他们靠近。 她绝对不会回长安。 谢柔徽瞥了一眼江水,打定主意。 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暗卫们顿时惊疑不定,停住脚步,不敢靠近。 下一刻,只见那身着白衫的少女猛然向水中一跃,急速下坠,好似一朵离开枝头,缓缓飘落的玉兰。 千钧一发之际,天璇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抓谢柔徽。 刚刚抓住柔软的袖口,正要松一口气,紧接着“刺啦”一声。 天璇只抓住谢柔徽袖口的一截白布。 谢柔徽闭上眼睛,卷进湍急江水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情愿死,也不要回长安。 第55章 ◎不要!◎ “你醒了。” 谢柔徽的胸口传来一阵绵绵不绝的疼痛,这股剧烈的疼痛迫使她清醒过来。 她挣扎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露出的眉眼娇艳,像是盛开在枝头的桃花。 “我……我没死?”谢柔徽迷茫地道。 少女没好气地道:“当然没死,是我救了你。” “要不是我把你从河边捡回来,又请大夫给你治伤,你早就没命了。” 谢柔徽缓缓抬眼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农舍,干净整洁,角落里还放着铁耙锄头等农具。 她微微咳嗽,忍着疼痛道:“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必然报答。” 少女顺着她的话点头,郑重地问道:“你说得对,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呀?” 江湖儿女,重情重义。 她这一条命是眼前的少女所救,自然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谢柔徽沉声说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但凭娘子吩咐。” 听到谢柔徽的承诺,少女一笑,满意道:“你放心,我的心愿很简单,不会让你去做坏事。” 她接着道:“我叫金玉珠,黄金的金,美玉的玉,明珠的珠。” 她微微一顿,续道:“你听我的名字,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要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柔徽点头,“娘子说的是,即便今日没有,来日也会有。” “我从小就这么觉得。”金玉珠高兴地道,“遇到你之后,我就更相信了。” 听了她一番话,谢柔徽不禁犯难,羞赧地道:“在下只是一无名小道,一贫如洗,恐怕不能实现娘子的心愿。” “不,你可以!”金玉珠盯着谢柔徽,认真地道,“只有你,可以帮我实现心愿。” “你一定会为我达成心愿的,对吧。” 金玉珠充满信任地道。 那双微微上挑,透露着一股娇憨的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谢柔徽迟疑一会,说道:“尽我所能。” 金玉珠满意地笑了起来,语气欢快:“你快喝药。” 喝完药,她端着空碗站起身来,叮嘱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啦。” 谢柔徽缓缓点头,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娘子,等一下。” 金玉珠收回跨出门槛的左脚,转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杏眼圆润,像小猫一样看着谢柔徽。 谢柔徽犹豫一会,问道:“金娘子,我们之前见过吗?” “怎么可能,以前我们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 听到金玉珠不假思索的否认,谢柔徽暗暗垂眸,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她总觉得金玉珠有一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问完了。”金玉珠道,“那我走了。” 说着,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谢柔徽倒在床上,胸口刺痛,几乎令她痛得喘不过气来,四肢也沉重无比。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想任何事情,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又梦到了上次做的梦。 可是这次,变成了元曜杀了师父。 他的脸上全是血,面无表情地看着师父我在血泊里的身子,随后慢慢转过眼,与谢柔徽对视。 “不要……不要……” 谢柔徽紧皱着眉,双眼紧闭,一直被困在这个无限重复的梦里。 她的手抓着被角,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喃喃道。 “不要什么?”有一道声音问她。 仿佛是从天边飘来的话语,虚无缥缈。 谢柔徽听出这是元曜的声音,她还陷在深深的噩梦中,祈求道:“不要杀我师父……”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隐入她的发间。 “没人会杀你师父。”那道声音回答。 谢柔徽小声地抽泣着,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 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却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 翌日,谢柔徽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双眼又胀又涩,分明是流过眼泪的样子。 可是她伸手抚摸脸颊,却又没有流过泪的黏腻感。 “你醒的好早。” 金玉珠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碗药。 她正要开口,忽然惊讶地道:“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又红又肿,像个核桃。 金玉珠拿湿毛巾敷在谢柔徽的眼睛上,没好气地道:“睡觉不要想七想八的,生病就不要流眼泪,一流泪伤就会好得更慢。” 第56章 “身上的伤好治,但是心里的伤难治。” 金玉珠振振有词地道:“我看你就是太爱乱想了。”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被咽回了肚子里:“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谢柔徽明白她的好意,点点头,笑了笑。 金玉珠进进出出,为她换了好几趟湿毛巾,还端了早膳进来喂她吃。 一碗七宝素粥,一碟炒素笋,一盘酱豆腐,一块胡饼,然后再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汤。 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户,可谓丰盛至极。 谢柔徽盯了她半晌,看得金玉珠心里发毛,嚷嚷道:“快吃啊,你看着我干嘛?” 谢柔徽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金娘子,我醒来还未曾拜见令尊令慈,可否让我当面感谢二位?” 昨晚到今日早晨,她只见到这户人家只有金玉珠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可以说是极其不合常理。 父母亲怎么舍得让十五六岁的女儿独自在家,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金玉珠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悲伤地说道:“我父母双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还好父母生前留下屋舍,我这才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谢柔徽半信半疑,不好再问,又问道:“金娘子,恕我冒昧,您为什么要一直拿白纱遮面?” 金玉珠脸上依旧蒙着昨晚的白色面纱,此时听到谢柔徽问这个问题,她不高兴地道:“你干嘛一直问东问西,像审犯人一样,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还是说——,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她拉长尾音,笑意盈盈地看着谢柔徽,语气绵中带刺。 谢柔徽垂眸,低声说道:“失礼了。” 金玉珠哼了一声,舀了一勺粥,喂到谢柔徽嘴边:“大人有大量,你乖乖吃饭,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用完早膳,金玉珠收拾完碗筷,嘱咐了几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她把碗筷放到水井旁,蹲下来清洗。 洗着洗着,又嫌脸上的面纱麻烦,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左脸上的痣,淡淡的,像是一小粒米。 “金娘子,太子殿下有请。” 金玉珠抬起头,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不是这女子出声,她完全没有察觉到。 “好,有劳娘子啦。” 金玉珠忙擦干净手,脸上的笑容宛若桃花开放,艳丽娇俏。 跟在这不知名的女子后面,金玉珠絮絮叨叨地问:“娘子,殿下什么时候才赦免我的罪名啊?” 青梧睨了一眼金玉珠,淡淡地道:“你好生伺候谢娘子,殿下自有安排。” 金玉珠笑容不减,道:“您放一百个心,我一定把谢娘子当成我的亲娘伺候。” 她接着道:“今早的菜,全是根据您昨天吩咐做的,全是谢娘子喜欢吃的菜。” 青梧满意地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停下脚步。 眼前金光闪了两闪,只见一位郎君,白衣金冠,负手而立。 他单单站在那里,宛若山间翠竹,天边流云。 在他身后,一男一女持剑守在他的身边,气势凛然,像是一把锋利的剑。 而在此时,白衣郎君徐徐转过身来,眉眼含笑,风神秀丽。 金玉珠一时被他的笑晃了神,连忙低下头走近,跪地道:“罪奴金玉珠,叩见太子殿下。” 说着,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时,额头已经微微发红。 元曜淡然地道:“起来吧。” “孤已命人划去你的罪名,也为你脱去了奴籍。” 闻言,金玉珠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复又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感激道:“殿下大恩大德,玉珠拜谢。” 她自幼生得美貌,心气又高,时常与家中主君玩笑。 但前些日子不甚被夫人撞见,不仅挨了好一顿打,还要把她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马夫为妻! 她十五六岁,才不要嫁给一个可以当他爹的丑男人。 金玉珠恨得滴血,眼见要被夫人压着上花轿,竟然连夜卷了一些金银出逃。 元曜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起来,孤还要吩咐你做一件事。” “这件事之后,孤会予你黄金百两。” 金玉珠跪在地上,转了转眼珠子,坚定地道:“殿下请吩咐。” 第56章 ◎你以为你是谁◎ 也许是因为从小习武,谢柔徽身上的伤好得很快。 仅仅过了数日,她就能下床活动了。 这天,她跟着金玉珠一起去河边浣衣。 金玉珠不让她帮忙,蹲在河边拿棒槌捶打衣裳。 她不经意地问道:“谢娘子,你在这养伤,怎么没有寄信给家里人啊?也好让他们派人来接你。” 谢柔徽默了默,抬头望着奔流东去的渭河水。 离开长安那日,她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千里不在身边,她一直没有写信寄回洛阳,便是害怕被元曜手下的暗卫发现踪迹。 谢柔徽开口道:“不用。” 她平静地道:“金娘子,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我明日就会启程。” “这么快!”金玉珠惊讶地叫了出来。 她一双杏眼紧紧地盯着谢柔徽不放,试图挽留:“可是你的伤还没养好呢。” 谢柔徽摇头说道:“不碍事。” 金玉珠又急急忙忙地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不可挽回,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 到了晚上,谢柔徽独自坐在床上打坐。 运转数十个周天,谢柔徽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只见金玉珠坐在她的正对面,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金玉珠捧起桌上的碗,笑道:“你终于睁开眼了,药都要冷了,快喝了。” 谢柔徽不疑有它,接过手去,喝了一口,突然停住。 金玉珠见她不动,问道:“怎么了?” 谢柔徽抿唇一双乌眸直直地看着她,清凌凌,看得金玉珠心里有点发慌。 她露出一抹笑,催促道:“你快喝啊,要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金娘子,这要是你亲自熬的吗?” 金玉珠道:“当然啦,家里又没有别人。” 说着,她一脸不耐烦地道:“你快喝,我想感觉回屋回去歇息呢。” 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一个哈欠。 见她再三催促,谢柔徽垂眸,一口一口,终于将药喝完了。 金玉珠悄悄松了一口气,接过碗道:“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谢柔徽点点头,看着她出了门。 待到门彻底合拢,谢柔徽的神情一肃,伸手点了身上几个穴位,只听哇的一声,方才喝的药全数呕了出来。 这是她平时喝的药,但却被人动了一些手脚,于平常人并无危害。 可对于习武之人,这药可以让人暂时武功尽失。 任你是绝世高手,一丝内力也使不出来,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 谢柔徽不再犹豫,下床穿衣,一气呵成。 下一刻,窗户大开,她的身影如同飞鸟,掠向窗外,在茫茫夜色中不见踪影。 “谢娘子,留步。”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谢柔徽的心一沉,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运功疾跃,想要甩开身后之人。 “给我留下!” 一把大刀破空而来,径自劈向谢柔徽的后心。 她正要闪躲,胸口猛然一痛,闪躲的动作一顿,锋利的刀刃擦过她的胳膊,鲜血如注。 谢柔徽再也支撑不住,浑身气力一泄,自空中坠落,如同折翼之蝶。 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 胡缨抱着谢柔徽稳稳落地,喂她吃了一粒止血丹。 不仅是手臂,谢柔徽的胸口也隐隐渗出血来,旧伤撕裂。 “完蛋了,完蛋了。” 朱厌站在一旁,看着谢柔徽浑身是血的惨状,仿佛天塌下来般。 胡缨狠狠地剜了朱厌一眼,命令道:“还不快把殿下之前赏你的九花玉露丹拿出来。” 九花玉露丹可是上品的疗伤圣药,朱厌一脸肉疼地拿了出来。 “张嘴。” 胡缨正要把丹药喂给她,却见谢柔徽嘴唇紧闭,不肯服药。 她左手捏住谢柔徽的下颌,微微用力,右手轻轻一弹。 九花玉露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谢柔徽的丹田。 “运功疗伤。”胡缨道。 谢柔徽侧过脸去,执拗地道:“我宁愿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要被你捉回去。” 胡缨捏住她的左手手腕,为她渡真气,低声劝道:“谢娘子,您莫要意气用事。”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但谢柔徽早已心存死志,因而一言不发。 她自以为能逃出去,如今才发觉元曜早在她身旁布下天罗地网,静候她自投罗网。 第57章 “死很容易。” 元曜缓缓自夜色中走来,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他淡淡道:“如果你觉得死亡能让你离开我,那么,死并不是一种解脱。” 谢柔徽猛然睁开眼,逼视着他。 黑夜中她的眼眸明亮,亮得要灼伤人的眼睛。 “难道,我连选择死的权力都没有吗?” 谢柔徽冷笑道,身体气得发颤。 元曜没有回答她的质问,而是吩咐道:“把人带过来。” 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黑暗里,越来越近,谢柔徽的心也随之颤抖。 一女一男出现在她的眼前,女子是金玉珠,男子则是相貌陌生,谢柔徽从来没有见过。 元曜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从袖中取出那块龙形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笑着问道:“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这块玉佩,离开长安前被她随手丢给了一个乞丐,命他从长安离开,好混淆元曜追踪的视线。 为什么会落到元曜的手里? 谢柔徽心中惊疑不定,凝神打量那个男子,果然从他的相貌中看出了从前的影子。 他就是长安的那个乞丐。 元曜到底想干什么? 谢柔徽又惊又惧,厉声道:“你想怎样?!” 元曜轻轻一笑,转头看向那个男子,问道:“你是用哪只手捧这枚玉佩的?左手,还是右手?” 他的话语轻柔,但浑身的气势摄人,那男子神情畏缩,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 元曜微微挑眉,笑道:“那就是两只手都有,一起砍下来吧。” 他虽然是笑着说这句话,可是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冰冷无情。 话音未落,在场之人皆是心头一颤。 越是这样,场内越显得寂静,那男子的求饶声越发明显。 眼见侍卫拔剑,渐渐走来,那男子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大喊道:“左手,是左手碰的!” “砍去他的左手。” 侍卫得令,长剑高高举起,一旁的金玉珠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寒光闪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了下去。 “嗡——” 剑尖偏开一寸,一枚小石子从剑身上弹落,在地上跳了两跳,消失不见。 谢柔徽站在元曜数步之外,手中剑指着他的心脏。 她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犯了什么罪,你竟敢滥杀无辜。” 第57章 ◎好,我跟你回去◎ 谢柔徽的神情冰冷,目光不含一点温度,直视着元曜。 元曜淡淡一笑,说道:“他协助刺杀孤的刺客私逃,混淆视听,便是罪。” 谢柔徽怒气更甚,喝道:“莫须有的罪名!” “孤金口玉言,怎会有假。” 元曜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发怒的样子,神情似笑非笑。 谢柔徽蹙眉,手中的剑不由往前送了一寸,抵在元曜的脖颈处。 见状,周围的暗卫齐刷刷地拔剑。 元曜不以为然,抬手制止,随意却不容置疑地道:“退下。” 暗卫沉默地收剑,只是目光仍然紧盯着谢柔宁,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元曜微微一笑,转眸看着谢柔徽,道:“你要杀我?” 他的语气温和,对那把架在脖子上的长剑视若无睹 谢柔徽冷声说道:“我的剑可不长眼睛。” “你不敢。”元曜笃定地道。 谢柔徽持剑的右手微微发颤。她五岁学剑,至今已有十年,从未曾有过今日这一刻,拿不稳手中的剑。 为什么下不去手? 谢柔徽在心底质问自己。 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紫云山上为了保护元曜,她连杀新安郡王府的数十个侍卫,杀得剑刃微微卷边,她的手也没有抖过一下。 那为什么今日,她下不去手? 正自僵持不下,谢柔徽脸上一阵冰凉,伸手一摸,竟然是一片细小的雪花。 随着她抬头看向天空,数不清的细雪纷飞而下,满地银白。 下雪了。 一瞬间,谢柔徽的神思已飘至千山万水之外。 也是这一愣神,元曜左手食指中指夹住剑身,轻轻往外一送。 剑身上的雪,轻轻飘落。 他眼中含笑,温柔地道:“你闹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谢柔徽凝眸,看向眼前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陌生人。 回家,回什么家? 她冷冷地道:“我家在洛阳。” 她的家,是玉真观。 “长安才是你真正的家。” 元曜眼中笑意不减,温声道:“和我回去。” 自古出嫁随夫,他的身边,才是谢柔徽的归处。 “你做梦!” 谢柔徽恨恨地道:“除非我死,否则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他纵然权势再大,手段再毒,难不成还能强迫她吗? 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谢柔徽以此要挟,一来是表明决心,二来是觉得元曜对她无可奈何。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元曜淡淡地道。 谢柔徽抬起下颌,高傲地道:“那你还不快让开。” 瞧见她这副模样,元曜含笑的唇抿成一条线,眼瞳深邃,漆黑如墨。 她总是那么天真。 那么得有恃无恐。 其他的要求,他可以全部顺着谢柔徽。 唯独这个要求,他决不允许。 是她主动来招惹他,主动说爱他。 既然如此,她这辈子都不准离开他,不准不爱他。 元曜压下心中的燥郁,神情漠然,带着谢柔徽全然未曾见过的冰冷。 “只要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命人杀了他。” 他伸手指向那个乞丐,柔和的眉眼之间满是戾气。 “你!” “当然,” 迎着谢柔徽愤怒的目光,元曜微笑道:“如果你随我回去,他不仅不用死,我还会给他数不尽的钱财,让他不必行乞为生。” “如何?” 话音刚落,那个乞丐脸上的惊恐不安,瞬间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向谢柔徽,两眼冒光,如同猛兽扑食一般扑了上去,在她脚边嚎啕道:“小娘子,您发发善心,救救小的一条狗命。” “您就是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小的这辈子愿意当牛做马地报答您。” 他的哀求声凄惨尖锐,几乎要刺穿谢柔徽的耳膜,她的头仿佛针扎,刺痛绵绵不绝。 她连连后退,反复自我怀疑般地喃喃道:“不是我,要杀你的人不是我,为什么要来求我?为什么不去求他?” 如果她不答应,这个乞丐好像是她见死不救,因她而死。 分明是元曜的命令,为什么反而是她受到良心的折磨? 她停下脚步,冷静下来,径自说道:“你身为太子,罔顾子民的性命,还配做太子吗?” 朝野皆称赞太子圣贤,有仁君之风。 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骂他德不配位。 元曜眼眸深沉,竟露出一丝笑意。 这下不仅没有让人心安,反而更加的惶恐不安。 伏在谢柔徽脚边的乞丐还在哭诉,“小娘子,当初你给我玉佩的时候,可没有说这玉佩这么贵重,否则我绝对不会拿的。” “现在出了事,你一定要救救我,不能不管我,我还不想死呢。” 他的脸上满是眼泪鼻涕,喋喋不休地哀求,整个人缩瑟在脚边。 听见他的这番话,谢柔徽如遭雷劈,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是她的错…… 她不该把那枚玉佩随便扔掉。 悔恨、内疚、不甘一股脑地涌上心头,逼得谢柔徽无法呼吸,心中一片冰凉。 见她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元曜心中稍定,已有七八成的把握。 现在,还需添上最后一把火。 他淡淡地睨了金玉珠一眼,令她打了一个寒噤,心领神会。 金玉珠走到谢柔徽的面前,脸上没有蒙着白纱。 四目相对,谢柔徽瞬间想起来,她见过金玉珠。 那日张贴通缉令时,她不小心撞到的女娘子,就是金玉珠。 金玉珠垂下眼,不敢去看她,低声道:“谢娘子,你既然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听凭我的吩咐。” 她的声音失了往日的娇蛮,刻意的温柔中带着一丝紧张。 谢柔徽注视着她,瞧见了她不断颤抖的乌睫,还有左脸颊上淡淡的两粒痣。 电光石火间,谢柔徽忽然明了。 “那么……” 金玉珠接着道,“我蒙受太子殿下莫大的恩惠,他的心愿自是我的心愿,你……随他回长安吧。” 刹那之间,谢柔徽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昏暗了。 她眼前只剩下这一跪一站的一对男女。 同样的面露哀求,同样的令人无法拒绝。 第58章 她还有得选吗? 山间野兽呜呜咽咽的声音传来,仿佛是应和她心中的悲凉。 漫天白雪不止,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深深的寒意,直入五脏六腑。 谢柔徽的胸腔中有一股血气在蔓延,却无论如何也呕不出来。 “好,我跟你回去。” 她一扬手,手中之剑脱手而飞,夜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直刺向元曜。 元曜未有一点慌张,笑盈盈地看着那剑朝他而来。 一粒石子斜飞而出,弹中剑身,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谢柔徽凝眸望着元曜,道:“但要有一个期限。” 她绝不会,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长安,留在元曜的身边。 第58章 ◎赐死◎ “娘子,外头雪大,您回屋吧。” 谢柔徽站在回廊下,定定地看着外头的纷纷大雪。 侍女过来劝她回屋,却被谢柔徽摇头拒绝。 “我就出来透透气,你放心吧。” 谢柔徽笑了笑,神情恹恹。 侍女见她执意如此,只好退下。 马上要年末了。 谢柔徽仰头望着纷飞的大雪,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会过的这么快? 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遇到元曜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大雪天。 他奄奄一息,就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 当时发现他时,她被吓了一大跳,那木棍戳了戳他。 下一刻,就听到他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声音:“救我……” 还有救。 谢柔徽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看见他汩汩冒血的伤口,登时心生慈念,将他从雪地里救了回去。 师父自小教她,做人要锄强扶弱,怜贫惜老。 她从前觉得是上天垂怜,才让她救了元曜,才让她得了一个情深意笃的意中人。 然而如今种种,叫人恍如隔世。 谢柔徽的心如同漫天飞雪般冰冷,心中思潮起伏,口中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何必自苦,既做了约定,待到一年期满,她自当离去,因而不再去想。 她转头去看立在房门前的两株盆景,枝叶茂盛,兴起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向空中掷去。 只是她始终不得捻花飞叶的诀窍,掷去的树叶不是到半空中软绵绵地飘落,便是承受不住内力而四分五裂。 谢柔徽气闷,却越挫越勇,完全没有气馁。 远处的侍女见她神情不似方才郁闷,于是静静地看着,不曾打扰。 …… 元曜跪坐在立政殿外,静静垂眸等候。 桌上的热茶已经换过三回,圣人的内侍终于请他进来。 “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他微微颔首,起身时身子微晃,内侍立马扶住他:“殿下小心。” 元曜站稳后道谢,内侍这才松开手,笑道:“这几日陛下为了战事,心情不大好。” 立政殿内,圣人正埋头批阅奏折。 不同于从前,他的身后挂着一副巨大的匈奴舆图,上面还做着密密麻麻的标志。 元曜下跪行礼,圣人仍旧在批阅奏折,没有叫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圣人放下御笔,目光越过案几,落在阶下的青年身上,淡淡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元曜垂首,恭敬地道:“昨日。” “你没有接到朕的口谕吗?” 太子私下离京,这半月以来,三位天使携圣人口谕,相继请太子回京,皆无功而返。 “是孩儿之过。”元曜跪地道,“求陛下宽恕。” “太子妃既是你当日亲口应下,又为何将圣旨驳回?” 元曜顿了顿,不知如何作答,最终说了一句:“孩儿并非是何家女郎的良配。” 面对这个回答,圣人哈哈一笑,笑中不知是何深意。 笑罢,圣人轻叩桌案,悠悠感慨道:“朕的儿子……” “——竟然是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 为了一个女子,抛下朝政,违抗圣旨。 当真是荒谬至极。 圣人闭了闭眼,又开口道:“平远失陷于匈奴,你可知晓。” “孩儿知晓。” 圣人颔首,又问:“云岭、昭门、定夷三镇接连失陷,你可知晓。” “孩儿亦知晓。” “今早边关八百里加急,匈奴已陈兵朔方,你可知晓?” 元曜猛然抬头,满眼惊愕,他嘴唇微微嗫嚅,最终叩首请罪。 “请陛下责罚。” 圣人神情一肃,疾言厉色地道:“儿女情长事小,家国天下事大。你如此行事,待到百年之后,朕如何能安心?” 此话说得极其严厉,明晃晃地斥责元曜不堪为储。 元曜垂首,一言不发。 见他这样,陛下淡淡地道:“朕已经知晓你与谢七娘的事。” 见父亲提到谢柔徽,元曜慌忙抬头,“父皇……”此事与她无关! “不必辩解。”圣人打断他的话,看着这个长相与他极为相似的儿子,“她虽然无辜,但朕决不允许她留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朕欲赐死。” …… “慢——” 一道尖细的声音喊道,刺破了皇宫中一成不变的寂静。 宫人落钥的动作一慢,抬头一看,一队队伍纵马而行,为首的是在圣人身边伺候的内侍。 宫人将关到一半的宫门打开,“公公,怎么晚了还出去啊?” 马上的内侍拱了拱手,和气地道:“为圣人办事,多谢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一声斥下,马儿如离弦之箭般跑出,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行行乌黑的蹄印。 满天风雪中,宫人正低着头,合力重新将门关上,忽然同伴手一松,愣在了原地。 他一怒,正要斥责,抬起头也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华宁公主的车架吗?” …… 谢柔徽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大雪扑打窗子的沙沙声,睡意渐渐来袭。 她打了一个哈欠,闭上了眼。 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被屋外吵闹的声音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还没有反应过来,侍女就扑到她的床前,一脸惊恐:“娘子,宫里来了使者,说是请您出去接旨。” 谢柔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道:“你出去吧,我穿衣裳。” 穿好衣裳,她就要走出房门,不经意间瞥见了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她也正看着镜子外的她,神情说不上喜,说不上悲,只是一脸平淡。 屋外双方正自僵持,青梧正守在门外,不肯圣人的使者入内。 见到谢柔徽出来,双方的目光皆投向她。圣人使者率先开口,笑吟吟地道:“奴婢奉圣人之命前来宣旨,娘子还不接旨?” 青梧正要开口阻止,却见谢柔徽淡淡道:“外头雪大,使者进来说吧。” 此时风急雪骤,圣人派来的使者立在庭院中,早已浑身落雪,如同雪人一般。 “多谢娘子体恤。”使者躬身一礼,毫不谦让地走了进来。 入了屋,他拿出圣旨宣读,屋内安静无声。 圣旨很短,只有几句话,言简意赅。 待到说完,屋内众人已是瑟瑟发抖。 谢柔徽倒还淡定,不慌不忙地抬眼看向使者。 “接旨吧。”使者居高临下地道,身后立刻有人捧了一杯酒,到谢柔徽跟前。 “今夜雪大,圣人体恤,特意赐酒一杯。”使者意味深长地道,“出发前,暖暖身子。” 谢柔徽定了定神,接过那杯酒。 杯中酒泛着如血一般的色泽,像是凝固的血迹。 谢柔徽定了定神,抿唇问道:“太子殿下在哪?” 酒水平静入水,映出谢柔徽坚定的神情,她的脸颊也沾染了血色。 她不怕死。 但绝不要死的如此窝囊,如此不明不白。 今日,这杯酒她绝不会喝。 要喝也是元曜喝。 谢柔徽扫过屋内众人,暗中盘算。 若是元曜来了,她干脆挟持他,闯出东宫去,正好不必守约。 第59章 ◎是你逼我的◎ 使者不答,只是笑吟吟地催促道:“娘子还是快些喝吧,不要误了时辰。” 谢柔徽冷眼瞧着他的笑,目光锋利如刃。 使者见她迟迟不动,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小宦官立刻上前,想要强压着谢柔徽喝下去。 “谁敢动手!” 身前的青梧拔剑,厉声喝道。 使者丝毫不怵,吩咐道:“一起押下去。” 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侍卫立刻跃出,就要擒住青梧。 青梧与众人相斗,分身乏术,自然也顾不上谢柔徽。 第59章 眼见两个小宦官狞笑着上前,谢柔徽眼也未抬,左手轻轻掠出,啪啪两声,两人脸上各吃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身子打了个旋,向下跌了一跤。 谢柔徽右手的酒稳稳当当,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使者,神情平淡。 那使者显然吃了一惊,立刻道:“拿下这抗旨的罪人!” 原本与青梧缠斗的侍卫们顿时转向谢柔徽,目露凶光,如同饿虎一般扑上前来。 谢柔徽皱眉,左手一扬,袖中咻咻射出数枚银针,面前的几名侍卫应声而倒。 她紧接着身法诡异,穿梭在侍卫之中。 啪啪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掌都运了一半的内力,打得人口吐鲜血,不能起身。 转眼间,已来到使者面前。 他面色惨败,声音尖细,刺得谢柔徽耳朵生疼:“目无王法,目无圣人,你想造反吗!” 谢柔徽摇了摇头,自古民不与官斗,她今日要是在东宫杀了人,恐怕不好收场。 要是牵连到玉真观,那就不好了。 她如此想着,可是心中实在不解气,只好甩了面前之人两个耳光,暂且出气。 放下酒樽,她道:“这酒,我不喝。你带回去吧。” “你……你这可是抗旨!” 使者颤声道。 是了,抗旨不遵,可是要杀九族的。 倒时候长信侯府满门岂不遭殃。 谢柔徽蹙眉,忽然想到,若是把谢家诛九族,岂不是把元曜一起诛了,还有贵妃。 她噗嗤一笑,放下心来。 使者见这个女魔头神情变来变去,最后竟然笑了出来,心里一阵发凉,只觉得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谢柔徽擦了擦腮边溅到的一滴血,正要出门,忽然被叫住。 她回过头一看,青梧捂着腹部的伤口站起来,“您不能走,您不是答应殿下,留在他身边一年吗……” 谢柔徽猛然想起这一茬,指着桌上那杯毒酒,理直气壮地道:“我只是答应留下一年,可是他竟然想要我的命,我万万没有引颈就戮的道理。” “我今日不与他计较,也不伤他家臣的性命,已是大发慈悲,这一年之约自然不算数了。” 说着,她转身欲走。 “娘子!”青梧叫道,“这其中必定有误会,太子殿下待您情深意重,天地可鉴!” “您不能走!” 谢柔徽停住,回眸扫了她一眼。 青悟的身子一僵,只见一枚银针赫然刺入她胸口穴位,顿时不能动弹。 谢柔徽悠悠收回手,道:“元曜让你监视我,不过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只把你的穴位点住。” 就不让你吃一记耳光了。 谢柔徽不再多言,迈步出了屋子。 屋外大雪纷飞,满地银白,积雪已有尺深。 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谢柔徽走了几步,顿时感觉不对劲,急忙向后一跃。 下一秒,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抓了个空。 谢柔徽反手抓住她腕,用力一拧,却纹丝不动。 她心下一惊,反被来人用内力震开。 谢柔徽喝道:“是谁?藏头露尾!” 话音一落,凌冽寒风卷过,地上积雪随之飘去,谢柔徽不由闭上眼睛。 她微微睁眼,只见黑暗中忽然有金光闪了一闪,心中一凛,猜到了来人。 待到风雪稍减,有细碎的脚步声传到她的耳中。 谢柔徽定睛一看,来人一袭白衣,披着乌黑大氅,肩头落雪,发间金冠熠熠。 只是一张脸苍白,毫无血色,带着些许憔悴。 这张清癯清俊的面孔,令人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惜出来。 可谢柔徽见了他,不仅毫不心软,反而愈发铁石心肠。 她转头观察四周,四面屋顶已落满了暗卫,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袭击她的女子微微一笑,道:“谢娘子,不如回屋吧。” 谢柔徽认得她,她就是上次喂她九花玉露丹的暗卫。 谢柔徽不说话,只是双眼如刀,戒备地看着她。 倏然一声风动,一道壮硕的身影出现。 朱厌手中的刀猛然朝谢柔徽劈下,大喊道:“胡缨,咱们一起上。” 他的劲力刚猛,胡缨的内力柔和,一刚一柔,刚柔并济。 谢柔徽又没有兵器在身,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与二人周旋,偶尔射出几根银针,叫他们心存忌惮。 谢柔徽心知不是二人合力的对手,忽然向后跃出,叫道:“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听到她这话,朱厌哈哈一笑,“我又不是江湖人,干什么要做英雄好汉。太子殿下说什么,我朱厌绝无二话。” 说着,他就想欺身而上,却被胡缨拦下。 她道:“谢娘子,方才您在屋内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圣人已经收回成命,您答应陪伴太子殿下一年,自然不该弃约而去。” 胡缨笑道:“夜深了,您不如早些进屋歇息吧。” 谢柔徽见她说来说去,无非是劝她回去,自然不答应。 她一转头,又见元曜正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眼神平静,一丝一毫的波澜也没有出现,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谢柔徽心中怒火更炙,将从前的爱意烧得了无痕迹,只剩下一团灰烬。 他先欺骗于她,又是手段尽出,强留她在身边。 今日又是一道圣旨,就要她的命。 难不成她谢柔徽是什么供他消遣的东西,任由他揉搓圆扁吗。 她当日逃出长安,就是心如死灰,决定斩断情丝。 可是今日这一出,真是令她大开眼界,所谓皇室宗亲,竟然比江湖之人还要视人命如草芥。 江湖人不问缘由,忽然拔剑杀人,也是人人喊打的魔头。 怎得一道圣旨,就叫人心甘情愿地去死了。 谢柔徽只觉得好笑。 她从前仰慕元曜,见他容貌俊美,远胜生平所见的郎君。 又觉得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便是书中所说的端方君子,也不外乎如是。 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她当初真的是又聋又瞎,看不穿他的真面目,又不肯听大师姐的劝告,如此相信他。 谢柔徽越想越气,忍不住作呕。 她抚着胸口重新站定,看了一眼胡缨,又定定地看着元曜,道:“我可以回去。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她刻意拉长尾音,扫视过众人:“我要和几句话,要单独和元曜说。” 只要元曜一走过来,她便发出袖中的银针,拿元曜为质,还怕出不去东宫。 谢柔徽打定主意,心中浑然镇定,只是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如同星子一般,亮得惊人。 胡缨等人皆将目光投向元曜,目露犹豫,显然也想到此事。 元曜目光平淡,见谢柔徽如此质问,他微微点头。 身前众人纷纷避让,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谢柔徽仰头,迎上他淡然的目光,暗暗露出一个冷笑。 她上前一步,双眼直视元曜:“你再走过来些,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从前一般,他们还没有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元曜睨了谢柔徽一眼,依言上前。 谢柔徽望着元曜的咽喉,只要她伸手一掐,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柔徽收回目光,在这里杀了元曜,她也得把命留下来。 她轻轻甩袖,银针飞出,刺中元曜周身的穴位。 “不要动。” 谢柔徽掐住元曜的脖子,笑眯眯地对周围人道:“往前一步,你们的太子殿下就小命不保了。” 胡缨等人站在原地,目光冷静,却不□□露出焦急。 谢柔徽轻轻一笑,如此轻易得手,还真有点不敢相信。 她命令道:“都让开。” 众人惊疑不定,但脚下却生了根,一动不动。 见状,谢柔徽转头,恶狠狠地道:“让你的属下放我们离开。” 元曜充耳不闻,双目平静。 谢柔徽提高音调,道:“你听到没有?” “自然是听到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倏然出现,接住谢柔徽的话。 谢柔徽循声看去,蓦地愣在了原地。 两个一模一样的元曜。 不! 她手里的是假的。 她心中一慌,忙要脱手跃开,浑身一僵,周身的穴位霎时之间已被点住。 这独特的点穴手法,谢柔徽瞬间明了,她手里的元曜究竟是谁假扮。 身后的“元曜”走了出来,他脸上已带了那熟悉的面具。 是天璇。 “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元曜淡淡地道。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至谢柔徽身前。 她们离得很近,黑夜之中,谢柔徽将元曜肩上胸口的金龙看得一清二楚。 第60章 他身披白色大氅,安静立在雪中,俊美出尘,宛若神仙中人。 谢柔徽冷声道:“要杀要剐,仍由处置。” 是她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怨的。 见她发上落着白雪,脸上也如同覆着一层冰霜,元曜目光复杂。 谢柔徽不明白,也懒得猜他此时所想,索性闭上眼睛。 眼不见为净。 忽然,一物落在她肩上,挡住了风雪。 谢柔徽惊讶地睁开眼,正见元曜解下身上披风,为她披上。 谢柔徽心中微动,下一刻便恶狠狠地道:“不用你假好心!” 要不是因为他,她会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挨冻吗? “恶心。” 说出这两个字,谢柔徽自顾自闭眼,不欲搭理他。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元曜脸上的笑容缓缓裂开。 他垂眸,掩住眼中神情,低声道:“是你逼我的……” 第60章 ◎别伤害她◎ 谢柔徽睁开眼的那一刻,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长信侯府。 帐帏的颜色纹样与她在长信侯府时一般无二,就连挂着的玉兰香囊,也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熏香,沁人心肺。 她正愣神,忽然听到一道平静的声音:“你醒了。” 刹那间清醒过来,谢柔徽转眸看向床沿边的那人。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气度清贵出尘,只是面色苍白,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碎。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若是换到从前,谢柔徽被他这般注视,定然是心软不已。 可如今,她心里一丝涟漪也没有。 若非要有什么,那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 谢柔徽浑身昏昏沉沉,一点与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索性闭上眼睛。 “你睡了一天,也该起来用晚膳了。” 元曜见状,伸手想要碰她。 “别碰我!” 谢柔徽猛地拂开元曜的手,怒目而视。 她坐起来,裹着锦被,乌黑的发丝散开,脸上神情充满防备,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兽。 元曜愣了愣,看着那只被拂开的手,垂下眼帘。 “你还要与我置气吗?” 他的语气似有若无,像是一声叹息。 谢柔徽要被气笑了。 置气。 和他置气。 他一直都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吗? 还是说,她的愤怒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元曜续道:“我已驳回父皇两道旨意,你还不满意?” 圣人金口玉言,岂是能轻易驳回。 元曜心中千回百转,口中却未言出半个字来。 他漆黑的眼珠专注地、安静地凝视着谢柔徽。 “我有什么好满意的。是要我亲眼看着你娶妻吗?”谢柔徽冷哼一声,“还是束手就擒,乖乖地等死。” 如果她不会武功,无法反抗,被逼喝下那杯毒酒。 等元曜赶到,她恐怕都凉透了。 元曜却只注意了前半句,唇边浮现一丝淡淡笑意,低低地道:“只是权宜之计。” 立何榆为太子妃,无关半点私情,只为了扶持寒门打压士族。 权宜之计。 所以赐死她也只是权宜之计? 难不成她是猫,有九条命吗? 谢柔徽呆呆看着元曜,这张让她又爱又恨的俊美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靠得很近,可是心,已经离得很远了。 目光静静交织,谁都没有说话。 元曜轻轻一笑,神情柔和下来,再没有比此刻更温柔的神色。 他柔声道:“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不好吗?” “我待你之心从未改变。”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覆上谢柔徽的右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可指尖刚一相触,便被猛地甩开。 “啪——” 一声脆响,又疾又快,落在安静的室内。 元曜的左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上落了一个新鲜的掌印,五指分明。 这一巴掌没有很痛,却如同一道惊雷,打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从未。 谢柔徽是独一个。 “不好。” 谢柔徽看着他,摇了摇头,回答道:“一点也不好。” 她的语气掷地有声,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一点也看不出来从前痴恋他的模样。 元曜缓缓地转过头,俊秀的眉眼之间染上一丝戾气,凝视她半晌,忽地笑了出来。 谢柔徽瞧着他突兀的笑容,眼神里充满警惕。 “你从前爱我,一心一意只想要做我的妻子。”元曜抓住她的手腕,“那为什么如今我答应娶你为妻,你却不肯。” 他的双目紧盯着谢柔徽,满心满眼都是不解,以及隐忍的怒气。 谢柔徽的双腕如同被铁链箍住一般,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又听到元曜一番质问,不由露出一丝惨笑。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 他欺骗她,威胁她,对她步步紧逼,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私心私欲。 哪有半点爱。 爱一个人,绝不会这么做。 爱一个人,是要爱护她,珍惜她,绝对舍不得让她受半点伤害,让她流半滴眼泪。 谢柔徽心里恨得滴血,恨自己为什么才看清他的真面目,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好骗。 恨来恨去,恨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只是她心中再恨,也不肯在元曜面前示弱,流下半滴泪来。 她瞪圆眼睛,喝道:“你放手!” “我不放!”元曜也高声道。 他抓得更紧了,好似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只是她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谢柔徽隐隐感觉不对劲,一阵心慌。 不及细想,元曜便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他的双道视线如同刀刃,一寸寸地剜过谢柔徽的脸,似乎想将她的心剜出来看看。 他俯身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谢柔徽便倒在柔软的锦被里,脑后枕着元曜的左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上方便传来元曜的话。 “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如今却是你要离开我,世上绝没有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道理。” 他的语气冰冷,连他搭在谢柔徽后颈的指尖也冰冷,冻得她打了一个颤。 元曜拨开柔软锦被,瞧见被褥堆中那张苍白得有些吓人的脸颊。 但见她一声不吭,双目怔怔,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元曜心中蓦地一软。 是了,他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她一定吓坏了。 元曜将她扶起来,握住她的双手,小心翼翼。 方才冷厉的眉眼骤然柔和,也只在瞬息之间。 谢柔徽任由他握着,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这样,元曜柔声道:“我母亲有一样首饰托我转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由锦帕包裹着的东西,三两下揭开,露出一只清润剔透的玉镯。 元曜微微一笑,如同朗月入怀,轻声笑道:“送给我的太子妃。” 说着,他便低头,要给谢柔徽的左手手腕戴上。 谢柔徽似乎是被这句话给惊醒,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手腕上冰冰凉凉,猛地一个动作,将他推开。 元曜没有防备,向后跌出,好在玉镯已滑进谢柔徽的手腕上,没有磕碰到。 他还未松一口气,就听见哐当一声脆响,比方才的巴掌声清脆了不知多少——玉镯碎了。 谢柔徽猛然往地上一砸,玉镯顿时四分五裂,镶嵌其上的珍珠宝石滚落一地。 其中一粒珍珠,咕噜咕噜,滚到了元曜的面前。 它还闪烁着盈盈的粉色光泽,像是蒙着淡淡的粉雾,温润美丽,如梦似幻。 良久,元曜才拾起这粒珍珠,手在微微颤抖。 把它握在手心,元曜才站起身,突然被一双细长的手掐住了脖颈。 一瞬间,他的脸颊瞬间泛红,连额角暴起的青筋也清清楚楚。 他被迫仰着头,脖颈纤细,好似一只濒死的鹤,只是连悲鸣也发不出。 只能模糊地看见谢柔徽的眼睛血红,神情癫狂,如同一只发狂的兽。 谢柔徽十指狠狠掐在元曜的脖颈,声嘶力竭地道:“我的内力呢?!” 怪不得她挣脱不开元曜。 怪不得元曜挨了她一掌,竟然没有受伤。 原来是因为,她的体内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 一时之间,谢柔徽只觉得万念俱灰。 自学武那日起,她从未偷过一天懒,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如此辛苦数年练就的内力,一朝化为乌有,焉有不疯的道理。 元曜被抵在墙上,空气越来越稀薄,只能恍恍惚惚地听到她几乎泣血一样的质问。 没有…… 第61章 元曜想解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已变得漆黑一片。 他看不见谢柔徽了,元曜的心猛然一沉。 “曜儿!” 一声惊呼响起。 随后,那双扼住他脖颈的手倏然一松,没了一点动静。 元曜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在地上胡乱地摸索。 “曜儿,你怎么样了?” 华宁公主扶住他的双臂,制止住他的动作,惊慌失措地道。 皇姐来了。 元曜抬起头,就听见华宁公主惊恐的叫声。 “血!” 元曜那双宛若春水的凤眼,此时毫无神采,唯有两行血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在雪白的脸上,愈发艳丽夺目。 “曜儿,你别怕,姐姐在这里。”华宁公主拿袖子为他擦拭,声音强忍哽咽。 元曜动了动眼珠,想要看清华宁公主,却只是徒劳。 “皇姐,” 他才刚开口,便猛然一顿。 下一秒,口吐鲜血,在华宁公主的惊呼声中,无力地倒了下去。 “别……” 他贴近华宁公主的耳边,颤抖着声音,艰难地道。 “别伤害她。” 第61章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缕白烟自瑞兽香炉中袅袅响起,明黄的帐帏低垂,御医正凝神把脉,眉头紧锁。 殿内寂静无声,元道月立在床边,看着人事不知的弟弟,心中备受煎熬。 忽然,一位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元道月耳边低语几句。 元道月蹙眉,没有说话,走在外头才开口问道:“她不肯用膳?” 侍女点点头,说道:“谢娘子不许奴婢们进屋,放在门口的饭也没有动。” 元道月冷笑道:“让她饿着。” 她不信,有人能将自己饿死。 侍女欲言又止,但瞧见公主的神色,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慢着。” 元道月叫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就说是我请谢侯爷家的女郎过府相见,悄悄的,快去。” 侍女走后,元道月没有立刻转身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片刻,怔然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御医走到她的跟前,元道月才回过神来:“太子究竟怎么样了?” 怎么好端端地,会吐血昏迷呢? 御医拱手道:“回公主的话,太子殿下一来是气急攻心,二来是过度操劳,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劳神伤身。” 元道月眉头未曾舒展,“太子怎么现在还没醒来?” 御医不着痕迹地擦拭额头的汗,“微臣方才为太子殿下把脉,发现太子殿下之所以迟迟未醒,在于身体中的两种奇毒。”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华宁公主的脸色。 元道月冷声道:“继续说!” “这两种毒一新一旧,潜伏在殿□□内,相安无事。只是昨日殿下急火攻心,血气上涌,牵动这两种毒,所以迟迟不曾醒来。” 说到最后,御医已跪地请罪,不敢去看华宁公主的脸色。 良久的沉默之后,头顶传来一句话:“这祸根,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回公主,其中一种毒应当是去年太子殿下遇刺时留下的,极其稀少,只是余毒。而另一种……” 御医战战兢兢地道:“至少有十年之久。” 话音未落,元道月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至少十年。 她闭上眼,心沉了下去,十分笃定:就是天狩十一年的那桩事了。 这么多年,竟然是遗祸无穷。 元道月睁眼,吩咐道:“将我的手谕,送到陛下案前,不可声张。” 她补充了一句,“特别要瞒着贵妃。” 母亲的身子不好,要是知道这事,恐怕又要犯病了。 元道月反复思虑,忽然道:“去,将正阳宫的冲虚真人请到东宫来。” 既然当年他有法子,那今日,必定也有法子,能够让元曜安然无恙。 吩咐完一切,元道月一撩珠帘,走了进去。 “曜儿。” 元道月看着他人事不知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割,两行泪珠自眼中滚落,喃喃道:“你千万不能有事……” 元道月默默在元曜的床边坐了一会,突然低声道:“我当初应该杀了她。” 母亲心软,同意她回长安。 可自己怎么能够如此大意,当初冲虚真人说此女留在长安,于储君有碍,如今不正应验。 如果不是她,曜儿会如此动怒吗? 七夕那晚,她就应该杀了谢柔徽。 曜儿纵使会生她的气,也只是一时。 然而,到了如今这一步,再想这些也于事无补。 元道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只盼望着元曜能够早日醒来。 * 屋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只听得风雪扑打窗棂,砰砰作响。 “娘子,娘子。” 侍女在门外轻声呼唤。 谢柔徽背朝外,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是一只结茧的蚕宝宝。 门外的呼唤不知何时消失了。 吱呀一声,门轻轻开了,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小心翼翼地坐下。 谢柔徽依旧没有转头。 见她这样,来人轻轻地唤道:“七妹妹。” 这一声呼唤似有若无,饱含担忧、关心与哀愁,谢柔徽浑身一颤,疑心自己产生幻觉了。 不然,她怎么会在东宫听到谢柔婉的声音。 又是一声呼唤,谢柔徽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床边的两人。 谢柔婉脸色发白,微微笑道:“七妹妹,你还好吗?” 双手交握,谢柔徽感受到谢柔婉身上的凉意,沾着外头的风雪。 这么冷的天,她怎么还出门呢。 谢柔徽眨了眨眼,两行清泪从面颊上滚落,她忍着哽咽,颤声道:“我……我还好。” 她其实一点也不好。 恨不得将心里的委屈、难过、愤怒痛痛快快地倾诉发泄出来。 可看见谢柔婉苍白的脸,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可她脸上的泪珠怎么止也止不住,谢柔婉伸手为她抹泪,柔柔的锦帕拂过她的脸颊,晕开一大片泪迹。 “过得好,怎么会有眼泪。”谢柔徽柔声道,“可见你过得一点也不好。” 在这样温柔的注视下,谢柔徽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哭道:“六姐姐,我没有武功了,我是个废人了。” 她哭得那么伤心,似乎要将心肝脾脏统统都呕出来,似乎要将天哭塌下来,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痛苦。 她引以为傲的武功内力,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同她十多年刻苦的光阴一齐抹去。 谢柔婉抚着她的长发,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话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也落下泪来。 谢柔徽哭了一阵,便觉得头晕眼花,无力地靠在谢柔婉的肩上,低落地道:“我想回家。” 谢柔婉轻声道:“好,我们回家。” 谢柔徽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家,不可能了。 她没了武功,没了依傍,彻底成为了笼中之鸟。 只要元曜不放她走,她如何能回洛阳。 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回洛阳了。 悲从中来,谢柔徽哭得撕心裂肺。 “七姐姐,你想回家,为什么要绝食呢。”坐在一旁的谢柔宁突然道,“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回去的。” 谢柔徽却不作声,一个劲地掉眼泪。 谢柔宁看出她的心结,一针见血地道:“七姐姐,武功没了还可以从头再来,自古大器晚成,你怕什么。” “不行……”谢柔徽哭道,“我运功凝聚不出来内力了。” 她的四肢经脉,周身数百个穴位,运转心法口诀,竟然凝聚不出一丝内力,丹田干涸至极。 即便重练武功,凝聚不了内力,也是形如废人。 谢柔宁却道:“七姐姐,有人死了都能活过来,你凝聚不了内力,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疑难杂症,一定有名医可解。” “更何况你师父武学造诣精深,说不定只要她看一眼,便能看出一些法门来。” 谢柔宁道:“还没到山穷水尽,怎么能说不行。”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年纪小,道理却是说得头头是道。 谢柔徽呆呆地看着她,一时忘记哭泣。 谢柔宁笑了笑,接过侍女手中的粟米粥,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啊——张嘴” 看着递到面前的粥,谢柔徽终于张口了,乖乖地让谢柔宁一勺一勺喂她吃饭。 温热的米粥一下肚,谢柔徽的身体顿时生出一股力气。 谢柔宁满意地道:“这才对嘛。”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62章 ◎傻徒儿◎ 冲虚真人手执拂尘,立在太子床前,闭目悠悠叹了一口气。 第62章 这一声叹息,立刻引来站在一旁的华宁公主侧目,却不敢出声打扰。 冲虚真人睁开眼,一瞬间,眼中闪过一道神异的光。 他的眼中,呈现出一番奇异景象。 象征着帝王之气的金龙,盘旋在昏迷不醒的青年周围,萎靡不振,金光中还夹杂着阴晦的死气。 冲虚真人念了一声道号,恭敬地低下头。 元道月急忙道:“您一定有办法对吧?” 当年元曜奄奄一息,都能够 冲虚真人道:“贫道有一服药方,里面的药材,请公主准备好。” 元道月忙不迭点头,接过道童递过来的药方展开一看。 “这是自然……”元道月忽然一顿,犹豫道:“真人,这九转玉霄花是什么?” 她贵为公主,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冲虚真人捋着白须,淡笑道:“贫道已经带过来了。” 说着,道童奉上玉盒,元道月一打开,便感觉一股香气涌来,令人心旷神宜。 定睛一看,盒中红绸上,九转玉霄花叶子翠绿,花色鲜艳,仿佛刚刚摘下来不久,还蒙着一层盈盈的光芒。 “这九转玉霄花,百年一开,生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正阳宫中也只有一株罢了。” 冲虚真人吩咐道:“请公主屏退下人,贫道要以内力为太子殿下逼毒。” 元道月点点头,殿内的使者如潮水般离开。 元道月离开前,特意向冲虚真人施了一礼。 “太子,就托付给真人了。”元道月道,“事成之后,本宫亲自在陛下面前,为您请功。” 冲虚真人神情平淡,只是道:“定当竭力。” 太子的毒,根深蒂固。所谓的逼毒,不过是将他体内的毒,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替死而已。 并且太子身上的毒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终有复发的一日。 冲虚真人苦笑,手上运功的动作却不曾停下。 好在,他早有了赴死的决心。 天狩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也就是三日之后,正阳宫掌教冲虚真人羽化西去,魂归三清。 * 谢柔徽正吃饱喝足,坐在窗边看雪。 屋里烧得暖融融的,和屋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忽然,谢柔徽的目光一顿,指着远处突然出现的小黑点,问:“这是谁?” 随着远处人越走越近,侍女颤声道:“是公主殿下……” 房门被推开,华宁公主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屋内的侍女纷纷跪下,以头触地,不敢直视华宁公主。 元道月看着好好坐在软榻上的绿衫少女,看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气得浑身发抖。 元曜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这个罪魁祸首倒是过得舒服。 她指着谢柔徽,高傲地道:“见到本宫,为什么不行礼?” 谢柔徽见到华宁公主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慢吞吞地起身,随意地给她行了个礼,完全不成样子。 元道月见状,立刻火冒三丈。 “来人,好好教教这个野丫头规矩!” 她身后,立刻有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上前,要按住谢柔徽。 可还没走几步路,只听砰砰两声,接连栽了两个跟头,把华宁公主撞得一个踉跄,瞬间花容失色。 “小心。” 谢柔徽下意识地扶住元道月的双臂。 “谁允许你碰我的!” 元道月恶狠狠地道,反手推了她一下,扬手就是一巴掌。 谢柔徽完全想不到华宁公主会这么做,措不及防之下,跌坐在榻上。 若是从前她武功未失,华宁公主根本别想碰到她一根头发丝。 如今,却只能生受这一掌。 谢柔徽咬紧牙关,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 忽然华宁公主惊呼一声,左手止在空中,双脚一软摔了下去,额头磕到软榻边沿,肿了一个大包 谢柔徽看得目瞪口呆。 她都已经做好挨一巴掌的准备了。 她笑着站起身,走到几步外,笑吟吟地道:“这次,我可没碰你。” 侍女们惊慌失措地上前搀扶,却被华宁公主甩开手。 她的发髻略微散乱,额头又红又肿,这一下显然摔得不轻,双眼含泪,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把她按住,掌掴十下!” 侍女们顿时呆住,元道月又厉声道:“怎么,本宫的话不管用了吗?” 侍女们无奈,只好遵命。 可没走几步,就如方才那两个婆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哎呦哎呦地摔在地上。 谢柔徽瞧着华宁公主怔然不知所措的神色,噗嗤一笑。 “你!你使得什么妖法!” 元道月强撑着不露怯意,“本宫可是龙子凤孙,得上天庇佑,你最好别动什么歪门邪道。” 谢柔徽笑了笑,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我怎么敢动歪心思。” “不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主殿下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妙。” 说到最后,谢柔徽吐了吐舌头,俏皮可爱。 落在元道月的眼里,无疑是挑衅她的证明,气得半晌说不出来话。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气人的女郎。 曜儿,是瞎了眼吗? 竟然看上她。 等到华宁公主离开,屋内空无一人。 谢柔徽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里带了一丝忐忑和期待,抬头望着房梁,喊道:“师父,是你吗?” “师父,你快出来啊,徒儿都好久没见您了。” 连叫了好几声,房梁上却没有一点动静,静悄悄的。 谢柔徽有些气闷,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气鼓鼓地道:“坏师父,说要来长安看我,怎么还没有来。” 如今都是年末了,再过十几天都要过年了。 却连师父的影子都没看到。 “坏师父——” 谢柔徽双手捧脸,拉长语调。 忽然,脑袋瓜被轻轻敲了一下,谢柔徽吃痛,啊了一声捂住脑袋。 “傻徒儿。” 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柔徽惊喜转头。 但见一抹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身穿鹅黄衫子,手执一根翠玉似的竹棒,神情似笑非笑,不是师父清水散人,还有谁?! 第63章 ◎“十三年来,他回过洛阳吗?”◎ “师父!” 谢柔徽惊呼一声,扑向姬飞衡怀中,满是依恋。 “师父,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谢柔徽埋在姬飞衡的颈窝里,嘟囔道:“我好想你,也好想大师姐。” 姬飞衡伸手抹去她的眼泪,“转道去了一趟朔方,这才耽误了。” 谢柔徽吓了一跳,朔方可是军事重镇,前些日子传来消息,匈奴人已发三万兵马,围攻朔方。 她顾不得眼泪,追问道:“师父,你没受伤吧。” “无妨。” 姬飞衡揉了揉她的头顶,神色一变:“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今天师父若是不在,岂不是要挨欺负了。” 说到这事,谢柔徽低下头咬唇,“师父,徒儿知错了。” 姬飞衡潜入东宫前,便知悉事情的来龙去脉,为小徒弟的这桩孽缘颇为头疼。 如此薄情之人,害得她的徒儿受诸多苦楚,一掌打死也不能消心头之恨。 奈何他的身份,令人头疼。 姬飞衡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师父不罚你,等回洛阳你大师姐也要罚你。” “徒儿甘愿受罚。” 姬飞衡走到她身前,瞧见她可怜兮兮的神色,却没有心软,拿起手中那根竹棒,道:“师父打你三下,认不认罚。” “认罚。” 过了一会,谢柔徽又小声地补充:“师父,你能不能打轻一点?” “不能。”姬飞衡道,“不打痛一点,你怎么能长记性。” 听到这话,谢柔徽鼻子一酸,闭上眼睛,拼命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从小到大,师父从来没有打过她,即使她不肯好好练功,都没有过。 过了好久,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产生。 谢柔徽睁眼,却看见师父正含笑看着她,手里那根竹棒早已放下。 “长记性了没有。” 瞧见谢柔徽呆呆愣愣的模样,姬飞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傻瓜。” 谢柔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姬飞衡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不哭不哭,师父给你做主。” 她的徒儿,可不能被人白欺负。 姬飞衡的眼中闪过一丝邪气,看向谢柔徽的时候又瞬间消失,柔声道:“不怕,让师父为你解穴。” 废人武功的手段不在少数,极为阴狠,被废武功之人往往会痛不欲生。但柔徽却只是身体虚弱,想来是受了点穴指数。 谢柔徽点点头,盘坐下来,任由姬飞衡的内力在她体内游走。 第63章 忽然,姬飞衡咦了一声,满是疑惑:“这点穴手法,好熟悉。” 与其说是熟悉,不如说是独特。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会这样的点穴手法。 姬飞衡眉头紧锁,谢柔徽在一旁好奇地道:“师父,是谁啊?” 真的会是他吗? 姬飞衡道:“是我的师弟。” “那不就是我的师叔!”谢柔徽惊讶地道,瞬间想到了正阳宫的老道士说的话。 她疑惑地道:“可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师叔。” “因为你太师父有遗命,不许任何人提起。” 姬飞衡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十三年前,你师叔走火入魔,屠了江南藏剑山庄满门。” “这……这是真的吗?” 谢柔徽犹豫道。 玉真门下,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弟子。 姬飞衡点头道:“当时你师叔曾寄信回来,说铸成大错,三月之后,回洛阳在你太师父面前以死谢罪。” “那……”那他回来了吗? 这话谢柔徽刚刚出口,就意识到答案了。 师叔没有回来。 不然太师父就不会一怒之下,将师父逐出师门了。 姬飞衡淡淡道:“三个月后,他没有如约而至。师父她老人家愧对各路江湖豪杰,于是代徒受过,在玉真观山门前自刎而死。” 谢柔徽被这桩惨烈的旧事惊得半晌说不出来话。 “这些年来,你师叔销声匿迹,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 谢柔徽的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缕,最后浮现出一个带着面具的灰色人影。 会是他吗? 姬飞衡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缓缓道:“直到去年,我收到它。” 谢柔徽仔细一看,这柄匕首和元曜送她的那把匕首毫无差别,乌木剑柄上同样刻着两个字,却不是笑语,而是 ——无忧。 “你师叔名讳无忧,这匕首字迹也是他的无疑。” 无忧,笑语…… 崔夫人看上去与师叔关系不浅。 恰好,崔夫人便出身清河崔氏。 谢柔徽呆了呆,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姬飞衡沉吟道:“看来,我得去见见她。” “我也要去!” 谢柔徽眼睛发亮,嚷嚷道。 姬飞衡摇头,“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谢柔徽不满,却无论她怎么相求,姬飞衡都不肯妥协。 “乖乖呆着。” 姬飞衡像哄小孩似的道:“等这件事情处理完了,师父就带你回洛阳。” 谢柔徽无可奈何,只好跺跺脚,“师父!” * “夫人,玉真观清水散人求见。” 崔笑语坐在水榭中,闻声手一抖,手中的鱼食全都落入池中,引得鱼儿争食。 “请她到正堂上稍等。” 崔笑语垂眸,轻声道。 十三年来,这是玉真观的人特意上门拜见她。 她心里有种隐秘的感觉,因此面见清水散人时,她特意屏退了所有的侍女。 “在下清水散人,特意一事相询。” 崔笑语正襟危坐,“请说。” “夫人可认得这把匕首?” 姬飞衡拿出那把刻着无忧的匕首,问道。 “认得。” “那夫人可知道,这把匕首的主人是谁?” 崔笑语道:“是我。” 随后,在姬飞衡惊讶的目光下,她淡淡地道:“这原是一对匕首,是藏剑山庄少庄主所赠。” “我的匕首上刻着无忧,他的则是笑语。” 去年父亲过世,她回清河奔丧,收拾旧物时,看见了这柄匕首,便命人送到洛阳去了。 “清水散人,” 崔笑语看着姬飞衡,一字一顿地认真道:“十三年来,他回过洛阳吗?” 姬飞衡摇头,“自从师弟犯下大错之后,再无音讯。” 崔笑语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失望。 “连你也相信,是他杀了藏剑山庄满门吗?” 第64章 ◎只有元曜颀长挺拔的身影,在雪中越发清晰。◎ 不待姬飞衡回答,崔笑语道:“不会是他做的。” 只是她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与其是对姬飞衡说的,不如是对自己内心的诘问。 姬飞衡神情复杂,闭眼道:“此事,江湖豪杰亲眼所见,不可抵赖。” 她又何尝不想相信自己的同门师弟。 但众目睽睽之下,师弟走火入魔,凶性大发,杀了藏剑山庄满门。 虽非本愿,但大错已然铸成。 崔笑语低下声来,“我不懂武功,但他离开清河时,还是神志清明,怎么短短一个月,就走火入魔了。” 她的语气凄然,当真是满心不解彷惶。 蔺无忧当年去江南,是应藏剑山庄庄主的邀请参加婚礼。 那时候,他们约好了,等他参加完婚礼,便带她去洛阳,拜见他的师父。 从此,做一对平凡夫妻,浪迹天涯。 于是,兄长告知蔺无忧杀人逃遁,劝她不要再等的时候,崔笑语毫不相信,反而更加坚定。 那时候,她以为蔺无忧一定会来见她。 只要他来,即使是一封书信也好,即便背负满身骂名,她崔笑语也愿意抛下荣华富贵,陪伴他一生一世。 然而,她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庭院里的鲤鱼生了小鱼,清河的海棠花开了又谢,也没有等到他来。 兄长说,蔺无忧丧尽天良,屡次哄骗她私奔,如今声名扫地,自然不敢来见她。 崔笑语冷淡地道:“清水散人请回吧,恕不远送。” …… “呼——好冷好冷。” 粉裙侍女跺了跺脚,抬起头打量着挂在檐下的灯笼,“歪了歪了,过去一点。” 另一个侍女挂好灯笼爬了下来,望着外头纷飞的大雪:“马上就要过年了。” 粉裙侍女附和道:“是啊,听说朔方大捷,咱们今年的赏银也丰厚了不少。” 匈奴陈兵朔方,本是一场恶战,一旦开战,又有多少将士魂归北疆,再也回不了故乡。 就在这危难之时,有一位无名侠客,义薄云天,竟然半夜潜入匈奴主帅的营帐,在其枕边留下了一支箭矢。 千军万马之中,无人察觉。 所以匈奴退兵的消息传来,无人不振臂欢呼。 想到这里,粉裙侍女又问:“燕儿姐姐,你哥哥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燕儿点点头,露出欢喜的笑容:“我求了谢娘子恩典,除夕可以早点归家团聚。” 粉裙侍女也不禁为她高兴,两人站在廊下又说了几句,这才各自忙去了。 “娘子,您这是在干什么?” 燕儿走进屋里,瞧见谢柔徽正低着头,专心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是在想,如果真的要打仗,我们怎么才能击退匈奴。” 谢柔徽抬起头,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你看这里……我们这样……” 她越说越兴奋,直到有侍女端来一盏茶,才觉得口干舌燥。 谢柔徽咕噜咕噜喝完,乌黑的眼睛发亮,像是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问道:“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很棒。” 燕儿笑了笑,她听不懂谢娘子在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但是奴婢还是希望,永远不打仗好。” 燕儿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打仗征粮征兵,家里的男人都上了战场,只剩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困苦不堪。” “奴婢小时候,家附近有个乞丐婆,听说是家中男丁都死在打匈奴的战场上了,无人照顾,只能沿街乞讨。” 燕儿说得心有戚戚,声音微微哽咽。 站在一旁奉茶的侍女接口道:“奴婢也知道,有几年下大雪,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冻僵了,就在春明门外的那处乱葬岗。” 谢柔徽心中一酸,过了好一会,才问道:“官府不是会给牺牲的将士家人发十两银子吗?怎么会过得这么凄惨?” 燕儿苦涩道:“虽是这么说,但总有例外啊。” 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耶耶也是牺牲将士之一,若是真有那十两银子,她家里人也不至于把她买进宫,就为了讨口饭吃。 谢柔徽见到她如此情态,便心知肚明。 不久之前被满门抄斩的苏氏一族,这是新安郡王的妻族,因谋逆大罪也被牵连。 只是她在元曜的书房里,见过朝臣为苏家列举的种种罪状。 其中有一条便是,贪墨军饷。 如此想来,谢柔徽垂下眸子,也是死有余辜。 天色渐晚,谢柔徽用完晚饭,忽然道:“……我要见他。” 侍女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谢柔徽口中的“他”是谁。 这么久以来,这是谢娘子第一次提到太子殿下。 侍女低声道:“奴婢这就去禀报。” 第64章 谢柔徽犹豫了一会,又道:“……我想问问,除夕能不能让我回侯府一趟。” 只从她被带到这个小院,就再也没有见过元曜了。 谢柔徽摸不准元曜的态度。 但是她总不能真的在这儿过年吧。 谢柔徽索性硬着头皮开口,看看元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难不成真要把她关起来,一辈子吗? 侍女匆匆离开,再回来时,只说太子殿下还未回东宫,安静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谢柔徽趴在桌子上,连打了几个哈欠,眼里都泛出泪花。 侍女为她披上披风,柔声道:“娘子,不如先安寝吧。明日再等。” 夜已经深了,现在还没来,恐怕是元曜不想见她吧。 谢柔徽点点头,吹灭了桌边的蜡烛。 窗子里的暖光倏然熄灭,元曜的脚步一顿,停在院子边一株花树下。 月光阴冷,映着地上的雪光,衬得他的脸色白皙近乎透明,整个人恍若冰雪捏成。 张五德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谢娘子歇下了,不如明早再来吧。” 元曜抬眸,那双凤眼深邃,宛若寒潭之水,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微微抿唇。 * 谢柔徽迷迷糊糊听到窗子被吹开的动静,像是有野兽在嚎叫一样。 她掀开被子下床,意识朦胧,揉着眼睛走到窗边,便被刺骨的寒风吹得一激灵,瞬间清醒。 窗外大雪纷飞,谢柔徽的发间已沾染许多落雪,她的目光随意一瞥,关窗的动作猛然一滞,怔在了原地。 细碎的雪飞到她的眼里,谢柔徽眨了眨眼,只见一株花树下,一个俊美青年,披着乌黑狐裘,持伞而立。 似乎有所察觉,元曜微微抬眼,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风雪声倏然而逝。 世间万物,都已远去。 只有元曜颀长挺拔的身影,在雪中越发清晰。 谢柔徽忍不住后退一步。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来,但是元曜有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设定,就是他长得超级无敌好看,他的脸就是按照柔徽的理想型长的。 [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你不嫁也得嫁!◎ 雪势越下越猛烈,那扇被吹开的窗户重新被关上。 元曜微微抿唇,忽然间窗子里出现一丝光线。 她的身影落在纱窗上,然后慢慢消失不见。 小院房门倏然打开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紧接着是一张俏丽的面孔,穿着淡绿衫子,戴着毛茸茸的兜帽,只露出双明亮的眼睛。 元曜看着她,她也静静地看着元曜。 在这长久的凝视下,只有飞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忽然,手上端着的蜡烛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谢柔徽低下头去看,再抬头时元曜已走上台阶,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安静的相处。 谢柔徽避开他的视线,开口道:“你怎么在这?” 元曜道:“我听下人说,你想见我,就来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温润的音色中带了一丝缱绻,像是有小钩子在谢柔徽心里挠痒痒。 谢柔徽她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忽视掉心里的异样,说道:“明天再来也是一样的。” 她不应该出来的。 可是,看见元曜那双眼睛,他站在雪里的身影,鬼使神差一般,她还是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沉默在二人中萦绕。 谢柔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暖黄烛光。 她的眉眼染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显得几分温婉,元曜心间微动,柔声道:“我今日接见了匈奴使者,所以才晚了一点回来。” 谢柔徽轻轻地应了一声,开口道:“过几天就是元日,我想回去。” 她说这话时,心情复杂,猜不准元曜是个什么反应。 闻言,元曜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犹豫:“好。” 谢柔徽惊讶地抬起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元曜就这么简单的放她走了。 元曜上前一步,放柔声音,轻握谢柔徽垂下的长发:“你会回来的。” 不待谢柔徽回答,元曜就轻声地道:“我等你。” 元曜靠得很近,淡淡的玉兰香包裹着谢柔徽。 明明是很浅淡的香气,在元曜的身上,却浓郁得不容忽视,时刻在宣告它的存在。 就像他这个人。 谢柔徽蹙眉,背后是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她冷下脸道:“请回吧。” 谢柔徽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催促她不要再和元曜单独相处了。 元曜柔声道:“你还记得,去年元日吗?” 谢柔徽推开元曜的动作顿住,一刹那,脑海间倏然闪过无数的片段。 怎么会不记得。 天狩二十二年的元日,洛阳城上空的那场烟花,真的很漂亮。 她背着她的心上人,一步一步走下山,幸福已经从心中、眼睛里溢出来了。 谢柔徽有些恍惚,元曜柔声道:“长安的烟花很漂亮,日后我们在承天门上观看,胜过洛阳千万倍。” 听到这句话,谢柔徽如梦初醒。 她执拗地道:“不要。” 元曜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道:“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们就去洛阳看烟花。你在洛阳生活了那么久,一定没去过紫薇宫吧。” 洛阳的紫微宫,形制与长安的大明宫无差,只是略小一点。 皇帝巡行洛阳,便是在紫微宫居住。 “不要。” 谢柔徽摇头,“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静,说出口的话却又那么冰冷。 亲眼看到元曜脸上的笑意凝滞,仿佛面具般一寸寸破裂,她的心里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怎么能够笑意吟吟地出现在她面前,继续若无其事地面对她。 他应该和她一样痛苦才对。 元曜凝眸望着她,低声道:“我们不能回到从前吗?” 像是询问,又像是乞求。 看见他这副模样,谢柔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越是痛快,说出口的话语越是伤人,像是利剑一样,要将人扎得遍体鳞伤,痛得撕心裂肺才好。 “不可能。” 谢柔徽一字一顿认真道,“镜子裂开了就是裂开了,就算重圆,还是会有痕迹,是不可能和好如初的。” * 天色露白,谢柔徽坐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眼睛肿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出门晨练了。 即便没有内力,但是谢柔徽还是和从前一样,甚至更勤奋了。 她擦了擦汗,正要回去,就看见张五德来了,后面还跟着许多人,每个人都捧着一个物件,用红绸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谢娘子好啊,奴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给您送东西了。” 张五德满脸笑意地道。一个眼神,下人们便将红布揭了下来,一面面铜镜露了出来,折射出刺眼的光亮。 面前的铜镜里,清晰倒映着一个脸颊红扑扑,微微喘气的少女。 谢柔徽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向张五德,张五德解释道:“太子殿下说,一面镜子裂了不要紧,还有新的,更好的。” 看着面前数十面铜镜,谢柔徽笑了。 这有什么用呢? 是在向她证明什么吗? 谢柔徽没再问,而是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张五德道:“马车都备好了,娘子吩咐一声,就可以出发了。” 再回到长信侯府的时候,谢柔徽简直是恍如隔世。 当时离开的时候,她还答应谢柔宁,会早点回来。 “七姐姐。” 谢柔宁抱住她,把头埋在她颈间蹭了蹭。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谢柔宁没有提关于太子的事情,只是挑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说给谢柔徽听。 “六姐姐的身体怎么样了。”谢柔徽问道。 上次见面,谢柔婉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还冒着那么大雪来看她。 谢柔徽一直在心里记挂着这事,担心她受寒生病。 提起谢柔婉,谢柔宁叹了一口气。 见状,谢柔徽的心跳漏了一拍,谢柔宁语气复杂道:“不太好,我带你去见六姐姐吧。” 谢柔徽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说什么,挽着手走到谢柔婉的住所。 “这是什么?” 庭院空地上摆着好几箱礼匣,满满当当,里头俱是金银首饰,古董字画,侍女们进进出出,不停收拾。 谢柔宁道:“估计是柳家的人又来送东西了。听说等六姐姐出了孝期,就要出阁了。” 谢柔徽心头一紧,想到谢柔婉提到这门亲事时,眼中挥之不去的悲伤,不知道是好是坏。 院里的侍女见到谢柔徽,皆是一愣,下一刻便缓过神来,连忙上前迎接。 第65章 侍女道:“两位娘子也来了,我们娘子正在屋里和姨娘说话呢。” 正领着二人上台阶,还未进门,隔着厚厚的毡帘,谢柔徽就听见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 “你不嫁也得嫁!” 第66章 ◎百年苦乐由他人◎ 谢柔徽一惊,正想进去,却被谢柔宁拉住。 她回过头,却看见谢柔宁朝她摇了摇头,一脸慎重。 “我和七姐姐过会再来。”谢柔宁对着侍女吩咐道,随后就扯着谢柔徽离开了。 谢柔宁领着她到一片僻静的梅林,这才停下脚步。 “六姐姐最近病倒了,大概就是为了她的婚事。” 谢柔宁抓着面前的梅枝,叹道。 “是这门婚事有哪里不好吗?”谢柔徽犹豫道。 她只清楚,男方是谢柔婉的表哥,从小一块长大。 谢柔宁摇摇头,也是满心的不解。 “我也不知道。” 谢柔宁道:“柳姨娘很满意这门婚事,恐怕极为生气,咱们进去劝,只会火上浇油。” 有外人在场,按照柳姨娘的性子,恐怕会更气。一向温顺守礼的女儿,竟然有如此忤逆的一面。 “这婚姻大事,咱们晚辈不好插手,柳姨娘是真心实意的为六姐姐打算,等冷静下来,六姐姐慢慢就会想明白的。” 谢柔徽听她的一番话,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六姐姐不喜欢,不能不嫁吗?” 她这话有些天真,像是小孩子稚气未脱的问话,谢柔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怎么行啊。” 谢柔宁道:“这婚事早就订下了,怎么能无缘无故的退婚。” 谢柔宁耐心地解释道:“单说家世,河东柳氏虽然比不上陈郡谢氏显赫,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不好轻易得罪。况且这还是柳姨娘亲自上娘家订下来,日后六姐姐嫁过去,婆婆就是自己的舅母,不用受磋磨。再说,两个人青梅竹马,有两小无猜的情分,必定会善待六姐姐。方方面面,都可以说是一门极为称心如意的婚事。” 偏偏六姐姐不喜欢。 谢柔宁也问过谢柔婉原因。 那日,谢柔婉刚喝完药,垂眸略一思索,话语轻柔:“我将柳家表哥当成我的亲哥哥,怎么能嫁给他。若有得选,我情愿一辈子也不要嫁人。” 她的语气满是幽怨,字字发自肺腑,谢柔宁听得一呆,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谢柔婉也没指望谢柔宁回答,捂着锦帕咳了咳,说道:“外头的梅花开了,你给我摘几枝瞧瞧。” 谢柔宁自然答应,等她走了,谢柔婉放下捂住唇边的手帕, 她怔怔地盯着手中那方素白锦帕,一抹血迹沾染在上面,触目惊心。 谢柔婉攥紧手帕,闭上了眼,含着无限的眷恋和遗憾:“这么美的梅花,我真怕再也看不到……” * 翌日下午,谢柔徽两人再去寻谢柔婉,一块打络子。 许久不见,谢柔婉病得憔悴,手腕上的骨头凸出,像是明珠蒙尘,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谢柔徽搭住她的脉搏,气息凝滞阻塞,是重病之人的脉象。 谢柔徽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借口走了屋子,招来谢柔婉的贴身侍女询问。 “娘子这几天吃不下饭,连药也喝不下去,昨儿姨娘逼娘子用了一碗饭,也全吐出来了。” 侍女的眼眶红了,“连宫里的御医也请了,都看不出什么,说让娘子静养。” 谢柔婉的病是心病,除了她自己,神仙来了也没得救。 “在想什么呢?” 谢柔婉柔声道,“宁儿叫你好几声也不应。” 谢柔宁回过神来,笑着道:“我在想今晚放烟花的事,这是我第一次在长安过年呢。” “怎么会是第一次。”谢柔婉笑道,“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了。可我大一点,还记得每年除夕,郑夫人都会抱着你看烟花。” 她口中的郑夫人,自然是谢柔徽的生母郑观静。 谢柔徽怔然。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过来,艰难地道:“……我不记得了。” 她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 可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谢柔徽的眼眶就湿润了。 好像,过世十几年,连容貌也记不得的娘亲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在她早已遗忘的记忆里,曾经和娘亲如此的亲密。 谢柔婉自知失言,引得谢柔徽伤心。 谢柔宁连忙换了一个话题,过一会儿,见谢柔婉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正要开口告辞。 忽然就听一声钟响,早已候在屋外的侍女们依次进来,齐声给谢柔婉磕头请安,领了除夕的赏银,各自归家去了。 “彩屏,你留下。”谢柔婉靠在谢柔宁的身上,喘了喘气。“我有话要吩咐你。” 待到侍女们都出去了,谢柔婉轻飘飘的一个眼神,站在床边的侍女便心领神会,端出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个银光闪闪的银元宝。 谢柔婉咳了咳,嘱咐彩屏:“这两个银元宝一个赏给你,一个赏给你姐姐玉屏,上次她缝给我的披风很好,难为她费心了。” 谢柔徽也笑,想起来玉屏是谁了,原来就是那个被丈夫欺负的侍女。 谢柔徽道:“她的手好巧,我也有东西送给她。” 说着,褪下手中的玉镯,起身要放到彩屏的手里。 可是走近一看,地上滴着点点泪痕。 谢柔徽连忙扶起彩屏,问道:“怎么哭了?” “多谢娘子厚爱,可是这赏赐,姐姐没办法收下了。” 彩屏抬起脸,眼泪簌簌落下,哭道:“这个月初十,姐姐她投井自尽了。” 谢柔徽一惊,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见谢柔宁的惊呼,“六姐姐,六姐姐,你怎么了!” 只见谢柔婉捂住胸口,脸上满是痛苦,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屋内人仰马翻,过了好一会,谢柔婉才好一些。 她倒在谢柔宁的怀里,鬓发散乱,问道:“玉屏是怎么死的……她怎么会想要自尽呢?” 彩屏跪在地上,也要哭晕过去了:“还不是因为李二那流氓,他被娘子教训了一顿,不敢再打姐姐,可是却迷上了赌博,天天偷姐姐的工钱,还偷拿姐姐做好的绣品去卖。” 谢柔婉哭道:“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如果她知道这事,一定不会不管的。 彩屏也哭道:“姐姐不让我说,姐姐说娘子病了,不想娘子再为她担心。姐姐说,是她没有福气,嫁给了这畜生,让娘子别为她难过。” 谢柔婉双眼紧闭,泪水已从眼角渗了出来,“我怎么能不伤心……” 她和玉屏从小一块长大,幼时她睡不着觉,玉屏就睡在床边的脚踏上,和她讲话,说故事哄她睡觉。 她还记得,玉屏出府那日来给她磕头,喜气洋洋,脸上像是涂了上好的胭脂,眼里充满了向往。 她说:“娘子,玉屏要嫁人了。” 可她嫁的不是良人,而是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牲。 谢柔婉咬着唇,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肝肠寸断。 谢柔徽忍着泪安慰她:“六姐姐,会有办法的。” 可她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人死不能复生。 任你的武功再高,权势再大,也没有办法挽回。 思及此处,谢柔徽鼻子一酸,也要落下泪来。 谢柔宁叹了口气,吩咐道:“六娘子赏的收下吧,回去给你姐姐请道士来做法,保佑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彩屏连连磕了几个头,含着泪道:“六娘子,您保重身子。” 待彩屏离开,谢柔徽转头看着谢柔婉,见她眉间紧蹙,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下唇已咬出血来。 谢柔宁在一旁劝道:“六姐姐,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谢柔婉眼中含泪,凄然道:“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今日才明白……” * “小心。” 圣人抬脚走上石阶,伸手扶住贵妃。 贵妃微微一笑,把手放在圣人宽厚的手掌上。 帝妃携手登上承天门,身后是太子与华宁公主,紧随其后的是文武百官。 元曜眼前忽然一阵刺痛,他不由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 元道月看过来,也停下了脚步。 元曜还没开口,贵妃已回过头,看着落在远处的元道月。 “明月儿,快过来,小心别再摔着了。” 元道月口上答应,吩咐张五德照顾好元曜,匆匆追了过去。 待元曜登上承天门,边看见元道月一脸亲昵地向贵妃撒娇。 贵妃眼里满是笑意,“你以后走路还不当心点,额头上磕了个大包。” 额头上的乌青是上次在谢柔徽那摔的,元道月哪里敢让母亲知道谢柔徽和元曜的事情,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磕到了。 第66章 结果,贵妃看见心疼坏了,反反复复念叨好几遍。 嘱咐完元道月,贵妃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儿子,登时吓了一跳。 此处灯火不甚明亮,但即便看得不太清楚,也可以窥见元曜惨白的脸色,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她久在深宫,宫里人只说太子安好,她自然也就相信了。 贵妃刚要开口询问,倏然一声巨响,烟花炸开。 承天门下围观的百姓也开始齐声山呼万岁,声势浩大。 也就这一愣神,元曜已移开目光,仰头看着天上的烟火。 “好漂亮!” 谢柔徽坐在山坡上,靠在姬飞衡的肩头,出声惊叹道。 明亮的烟火落入她的眼底,浮动着美丽的光芒。 看了一会,谢柔徽转头问道:“师父,你怎么带我来正阳宫啊?” “带你来拜见一位前辈。” 【作者有话说】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引用自白居易《太行路》 第67章 ◎元日安康◎ 不及姬飞衡回答,便听到竹棍当当的声响,一老一小相携走来。 略一抬眼,谢柔徽登时一惊。 上次见面,老道士筋骨强壮,耳清目明,可如今显露老态,身形佝偻。 见过礼后,老道士低头道:“开阳,让谢道长见识见识你的功夫。” 身穿蓝色衫子的女童点点头,上前拉住谢柔徽的衣袖,“前辈,请您指教。” 她不过五六岁,粉莹莹的脸颊,颈间戴着一串红璎珞,可爱至极。 谢柔徽领着开阳远远走开,让师父与紫霄散人单独见面。 姬飞衡作一长揖,“冲虚道友离世,还请真人节哀。” 紫霄真人盘腿坐下,仰头望着天上的烟花。“老道士伤心,都伤心不过来了。” 人活得太久,亲眼送走亲友,实在是一件莫大悲伤的事。 可徒儿先他而离,紫霄真人是万万没想到的。 这些年他不理天下俗事,竟也不知道冲虚阳奉阴违,竟然擅自改动命盘。 修行之人入世太深,必然沾染因果。 冲虚半道而陨,便是因此。 紫霄真人悠悠道:“匈奴使节已到长安议和,能免去两国兵戈,实在是一件美事,飞衡丫头,你此举造福万民。” 世人皆知有一人夜潜匈奴营帐,留下箭矢书信,却不知那人正是姬飞衡。 姬飞衡笑道:“奉命而已。” 天狩十一年,圣人下令肃清武林,从此以后,江湖之事不再独立于朝廷之外。 玉真观久负盛名,姬飞衡十一年前武功已是独步武林,行事也并非仅凭侠义。 紫霄真人道:“你像是莫要插手你徒儿的事情。” “这是她的命,你牵扯太深,是会应劫的。” 若是旁人这么说,姬飞衡绝不会给好脸色。 但紫霄真人精通命理,他的话并非胡言。 姬飞衡顺着目光望向站在远处的谢柔徽,道:“真人好意,飞衡谢过了。” 似有所感,谢柔徽抬起头,和姬飞衡的目光对视。 姬飞衡道:“但她既然入我门下,做我徒儿,自然是要护她周全。” 见她如此,紫霄真人微笑道:“你的脾气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提起早已过时的师父,姬飞衡眼神一黯。 师父临终前对小师弟没有回来一事耿耿于怀,恐怕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柔徽。” 谢柔徽摸摸开阳的头顶,看着她跑向紫霄真人,忽然听见师父唤她名字,连忙应了一声。 姬飞衡目光爱怜,问道:“柔徽,等查明你师叔的事情,我们就会洛阳。” 谢柔徽不假思索地道:“好。” 姬飞衡爱怜之心更甚,将她搂进怀里,“等回去,师父亲自给你取一个道号。” 谢柔徽自小在道观长大,只是入道观祈福,而非上过官府文书的道士,并无道号。 谢柔徽把头靠在姬飞衡的肩上,满心依恋:“我都听师父的。” 姬飞衡抚了抚徒儿的脸颊,笑道:“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 因元日之故,圣人免去宵禁,长安彻夜热闹非凡。 元曜与华宁公主早已出宫建府,今夜却被留在宫中歇息。 华宁公主去了贵妃的椒房殿,元曜则歇在曾居住过的文华殿。 文华殿许久无人居住,物件摆放虽如从前,但多了几分寥落。 元曜右手支额,桌上一盏宫灯,盈盈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目柔和,仿佛在等候着谁。 稀碎的脚步声响起,侍女轻柔的声音响起:“拜见殿下,奴婢奉贵妃之命,给殿下送一碗莲子汤。” 瓷器碰撞,清脆悦耳。 元曜淡淡道:“下去吧。” 侍女微微抿唇,道:“娘娘还叮嘱殿下保重身子。” 元曜没再说话。 侍女见状,只好退下。 元曜瞥见那碗莲子汤,莲子浸在汤中,白中透粉,莲心中一抹绿莹莹,莲心没有剔去。 元曜倏然开口道:“除此之外,母亲还说了什么吗?” 侍女一喜,旋即一愣,摸不着头脑,只好小心翼翼地道:“贵妃娘娘只说了这些,奴婢不敢欺瞒。” 元曜面色不变,可侍女跪在地上却敏锐地察觉出什么有变化,却也不知道是什么。 殿内复归平静。 元曜伸手拨弄着面前的宫灯,眼前浮现的却是东宫书房里那盏绘有春秋四季的灯。 “你快看我画的。” 谢柔徽献宝似的把一盏灯捧到元曜面前,“好看吧。” 上面画的是一座山,四面分别是山的春夏秋冬。 按照元曜看来,她的画技实在一般。 他微微一笑,拿过书桌上的一盏宫灯,朱笔落下,寥寥几笔,胜过谢柔徽多矣。 谢柔徽哇的一声,眼里满是崇拜仰慕,元曜见过无数这样的目光,早已视若无物。 可迎上谢柔徽的目光,他的心间微动,仿佛笔尖在心间轻轻划过。 笃笃两声在窗外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倏然间一切消失,只有面前一盏宫灯,孤零零地立在眼前。 元曜皱眉,不欲理会。 可那叩窗的动静仍未停息,反而越来越大声,隐隐约约还飘来熟悉的声音。 元曜怔然,疑心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仍在,愈来愈清晰。 元曜盯着那扇窗,过了半晌,走去卸下窗拴。 窗户甫一打开,元曜登时愣住。 ——窗外人仰起头,凝望着他。 此时天色晦暗,空中飘着稀碎的雪粒,丝丝缕缕的寒气不绝。 乌黑的发丝轻轻地拂过元曜脸颊,若即若离。 谢柔徽看着神色不明的元曜,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由露出一个忐忑的笑容。 她小声地道:“元日……元日安康。” 一瞬间溯流而上。 仿佛回到了天狩二十二年的元日,洛阳钟声犹在耳边。 【作者有话说】 物是人非[可怜] 第68章 ◎前尘尽忘◎ 元曜的眼眸乌黑,如同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 仿佛对她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惊讶。 谢柔徽神色一变,听到甲胄摩擦的声音,她连忙伸手,压低声音:“快,快拉我进去。” 元曜静静地注视谢柔徽。 她脸上神情生动,语气活泼,看着他的眼睛里不再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侍卫从草木茂盛的小径中现出身影,见到立在窗前的元曜顿时一愣,立刻施了一礼。 “参见太子殿下。” 元曜淡淡颔首,“何事?” 侍卫道:“有贼人潜进史馆,请殿下多多小心。” 史馆就在文华殿附近,存放了众多与皇室相关的文书。 待到侍卫离开,谢柔徽长舒了一口气,她一抬头,恰好与低头的元曜对视。 元曜什么话都没有问,却如无声的质问。 看得谢柔徽心虚。 她拼命想找个理由,去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里。 谢柔徽站起身,平视元曜,若无其事地问:“你什么时候回东宫啊?” 元曜淡淡一笑,答道:“明早。” 谢柔徽的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绞着,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若是换作从前,她轻轻一跃,便能无影无踪。 怎么会像现在一样,为了不拖累师父,只能寻求元曜的帮助。 都是他的错。 谢柔徽忽然生出气来,她硬邦邦地道:“我明天和你一起走。”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她才敢这样对待元曜,却让他不舍得动她一根头发。 元曜依旧笑道:“早些歇息吧。” 谢柔徽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元曜就站在她的面前。 第67章 谢柔徽抿了抿唇,问:“你让谁把我的武功封住?” 元曜神情微变。 过了半晌,元曜道:“一个暗卫。” 谢柔徽抬头,直视元曜:“我能见见他吗?” 她们的目光相接,元曜低声道:“都依你。” 谢柔徽见目的达成,满意地点点头,下令逐客:“我要睡觉了。” 殿内的陈设都与从前无异,虽时时擦拭,却也蒙上一丝陈旧。 可谢柔徽就坐在他的床上,抬着头看他。 只静静地坐着,她身上淡绿的衫子叫人移不开眼睛,宛若早春新发的嫩柳。 元曜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谢柔徽倒在床上,发出一声精疲力竭的喟叹。 师父不知道有没有顺利找到。 谢柔徽迷迷糊糊地想。 好在元曜没问她是怎么进皇宫的。 另一厢,元曜走出殿立在廊下,含笑逗弄鹦鹉。 他漫不经心地道:“去查清楚,究竟是谁敢夜闯皇宫。” 宫人领命而去,元曜摸了摸鹦鹉头顶的绿羽毛,轻轻一笑。 翌日一早,宫门大开,宫人低着头恭迎太子仪仗。 “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元道月埋怨道,“用过午膳再走。” 贵妃特意挽留不得,只好让元道月相送。 她随意扫过元曜身后,其中一个身穿绿衣的宫女远远地跟在后面,有些眼生。 她没放在心上,转头叮嘱元曜几句,这才离去。 时隔好些时日,谢柔徽再次踏入东宫的书房,一切如旧。 可她没了当初的心境。 谢柔徽特意坐在远处,隔着众多的奏章,与元曜相望。 她问:“那个暗卫什么时候来?” 元曜道:“就在屋外。” 谢柔徽快步走到门边,“快让他进来!” 她有点紧张,竟然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这个暗卫,一定与师叔有很大的渊源,甚至很有可能,他就是师叔。 元曜吩咐道:“进来吧。” 无声无息,门缓缓推开。 谢柔徽的眼睛越睁越大,忍不住后退一步。 是他。 谢柔徽心里产生一种踏实的感受,仿佛本来就应该是他。 从上次他化解玉真观的独门武功拈花手,谢柔徽就知道他一定和玉真观有脱不开的干系。 天璇一身万年不变的灰衣,面容掩在面具之下。 谢柔徽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面具,看见天璇的真容。 天璇低头行礼,“属下天璇,拜见殿下。” 天璇。 谢柔徽瞳孔骤缩。 他怎么会叫天璇。 等不及元曜开口,谢柔徽急忙追道:“你叫天璇,真的叫天璇吗?” 天璇看了一眼谢柔徽,重新低下头。 元曜笑着走到谢柔徽身边,道:“他当然叫天璇。” “把面具摘下来吧。” 谢柔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天璇。 天璇摘下面具,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略带疲惫。 一道伤疤从眉角蔓延至脸颊,狰狞恐怖,减损他眉目间的清俊,满是沧桑。 谢柔徽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天璇低声问道:“娘子可是被吓到了。” 说着,就要把面具重新戴上。 “没有!” 谢柔徽止住他的动作,“我没被吓到。” 她放轻声音,“你这伤是从哪里来的?” 天璇摇头道:“属下也不知晓。” 谢柔徽愣住,转头看向元曜。 元曜淡淡道:“详细说来。” 天璇恭敬道:“并非刻意隐瞒,但属下对从前都不记得了。” “天狩九年,属下重伤濒死,得以活命,醒来之后前尘尽忘,之后得蒙天恩,择为暗卫。” 天狩九年,那就是师叔销声匿迹的那一年。 谢柔徽轻轻的啊了一声,千言万语压在心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谢柔徽还不死心,追问道。 天璇如实摇头。 谢柔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 夜深人静,谢柔徽坐在桌边,捧着脸,静静地看着面前一盏烛火。 “师父!” 谢柔徽猛然转头,惊喜地道。 姬飞衡身穿素色衣衫,手里执着一管碧玉箫,坐到谢柔徽对面。 她缓缓拿出一本小册子,笑道:“看,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可怜] 最近好忙忙忙 第69章 ◎公主◎ 谢柔徽又惊又喜,拿过小册子翻看。 “师父,这本册子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谢柔徽翻了翻,不解地道。 这册子上记录的是宫中的侍女名姓和生平,并没有什么稀奇。 姬飞衡指着其中一个宫女的名字,慎重地道:“你认真看看这个人。” 谢柔徽凝神看去。 这宫女名叫沈林叶,从前是苏皇后身边的侍女。后来苏后过世,到了新安郡王元恒身边伺候。 可与其他宫女不同的是,这上面没有提及沈林叶的家世。 她仿佛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狩九年突然出现在苏皇后身边。 天狩九年,难免不令人多想。 谢柔徽问道:“师父,她和师叔有什么关系吗?” 姬飞衡颔首,指尖轻叩玉箫,将一桩旧事娓娓道来。 “你自然不知道沈林叶,她出身云南毒谷,外号邪医,行事亦正亦邪。” “天狩十一年,陛下整治武林,究其根本,就是因她混入宫闱,毒害两位皇子。” 可这和师叔有什么干系? 姬飞衡看出谢柔徽的迷惑,她笑道:“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那柄匕首,就是从她手中流出的。” 谢柔徽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那柄刻着“笑语”的匕首。 师叔的匕首,几经周折,经过数人之手,原来是从沈林叶手中流出来的。 要是能找到她,说不定能知道师叔的下落。 谢柔徽的眼睛倏然一亮,随即被师父的一番话熄灭。 姬飞衡长叹一声:“只可惜她早已被圣人赐死,无从求证了。” 谢柔徽失望透顶,旋即想起天璇的事情,将他说给了师父听。 姬飞衡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论如何,我要去见见他。” 如果他真的是师弟,便能了却一桩心愿。 就算不是,师弟的匕首还在他手中,她要代师弟拿回来。 姬飞衡心中已定,道:“柔徽,你先……” 她的话还未说完,神情忽然一变,纵身一掠,消失在窗外。 谢柔徽看着门口,问道:“外面是谁?” 木门发出轻轻的响声,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琳琅手持烛台,面露疑惑,柔声道:“娘子,我怎么听见说话声?” 见是琳琅,谢柔徽松了一口气。 元曜无声的软禁里,唯有琳琅是她在长信侯府相熟的侍女,让她安心。 “你听错了。” 谢柔徽笑道,“我没听到什么声音。” 琳琅没在纠结,转而道:“娘子,夜深了,早些歇息。” 谢柔徽点头答应,亲自把琳琅送到门外,“你也早些歇息。” 门缝中光亮归于黑暗,琳琅脸上映着烛光,她垂下眼眸,忽的一声,手中的烛芯熄灭。 …… “娘子,圣人今早下旨,将博平县主册封为崇安公主了。” 侍女打起帘子走进屋里,外头一片雪白,雪气弥漫。 谢柔徽正坐在窗边出神,听到此话,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征兆。 此时两国议和,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册封公主吗? 谢柔徽读过兵书,也读了史书。 自高祖皇帝起,大燕不乏公主和亲。 以公主一人,换得长久的安宁,得以休生养息,实在是极好。 可博平县主只有六七岁,不过是个孩子,怎么能够出塞和亲? 谢柔徽起身,来到窗前,巍峨宫城在白雪覆盖下,庄严肃穆,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风雪越来越大了。 谢柔徽看了良久,忽然问道:“册封公主的典礼在什么时候?” “三日后。” …… 册封公主的礼仪盛大繁琐,设在兴庆宫重华殿。 众人都在正殿观礼,谢柔徽独自往后殿中去。 草木深深,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谢柔徽的步子无声无息,寂静中忽然听到一个女声:“娘子,这雪越下越大,我们回去吧。” 她正想走开,随后响起的声音却令她站住脚。 何榆拉住侍女,固执地道:“不必,我就想看看。” 借着草木楼阁的掩映,谢柔徽将不远处的女郎看得清清楚楚。 第68章 何榆穿着藕色衫子,乌黑的发丝以一根粉色发带束起,眉目间满是愁绪。 侍女撑着伞,问道:“娘子今日是怎么了?” 何榆低眉,只是淡淡一笑,“我突然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侍女问道:“可是‘盛气光引庭阶,素草寒生玉佩’之类的诗句吗?” 每每何榆读书,侍女就在一旁伴读,久而久之,自然学了不少。 如今白雪漫天,草木落霜,正闪闪发光,可就是侍女所说的景象。 何榆却摇头,道:“无关雪景。” “那究竟是什么?” 主仆二人越行越远,谢柔徽才从树后转出来,拍去肩头的落雪。 她注视着何榆消失的背影,慢慢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走。 “娘子,怎么了?” 何榆忽地顿住脚步,没有理会侍女的问询,回头寻找。 只是大雪茫茫,根本看不清雪中的人和物。 何榆有些怅然,“没什么。” 侍女扶着她,好奇地问道:“娘子,您究竟想的是哪一句诗啊?” “真的想知道?” 侍女连连点头,何榆道:“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 侍女忙不迭地凑过来,待她听到何榆说的诗句,惊得目瞪口呆。 何榆望向远处的重华殿,四面彩楼,金堂玉阙。 重华殿因新安郡王谋逆而冷落已久,今日却是一派花团锦簇,备受天恩。 何榆低声又念了一遍,话语随风而逝: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 谢柔徽兜兜转转,不意来到之前误入过的绿萼楼。 景色依稀,今日处境却与当初全然不同了。 谢柔徽心中百感交集,径直走到楼前。 楼前那块匾额,不知为何,有些黯淡,似乎蒙着淡淡的灰尘。 谢柔徽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腐气扑鼻而来。 屋内装饰华美,锦屏玉器,锦绣帐帷,地上还扔着几本书。 谢柔徽一怔,顺着地上散落的书本,转进内室。 她捡起毛毯上酣睡的小娃娃,惊讶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元凌真嘟嘟囔囔地睁开眼,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黏湿的泪痕。 谢柔徽抱着她,问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吗?” 元凌真点头,打了一个哈欠,埋到谢柔徽的肩上。 怀里的小孩顿时变得烫手。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公主享天下养◎ 圣人的亲孙女儿消失不见,宫人们恐怕要找翻天了。 谢柔徽抱起她向外走去,“我得赶紧把你送回去。” 元凌真抓住谢柔徽的衣领,扭来扭去:“不要,不要。” 谢柔徽站住,“你不见了,到时候哥哥姐姐肯定担心坏了。” 元凌真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谢柔徽抱着她走出绿萼楼,元凌真靠在她肩上,目光中满是依依不舍。 走过小径,踏过石桥,转到那边曾经来过的柳树林。 谢柔徽放慢脚步,凝神看去。 当时柳絮飘飘,光影明媚,溪水潺潺,浮动着粼粼波光。 如今换了一番景致。 只余一地枯枝败叶,和厚厚的白雪。 谢柔徽从回忆中抽身而去,向着重华殿走去。 她本想着把元凌真交给侍女就走,可元凌妙却命人请她入内一叙。 谢柔徽犹豫片刻,随着侍女进去了。 殿内熏着甜香,气味浓重,元凌妙坐在镜前正在梳妆打扮。 元凌真见到姐姐,立刻跑过去,想要扑进元凌妙的怀里,却被侍女拦下。 “县主,公主殿下正在梳妆。” 元凌妙转眸,淡淡地道:“让她过来吧。” 元凌真小心翼翼地摸着元凌妙的衣袖,“姐姐,漂亮。” 元凌妙摸了摸她的脸蛋,温柔一笑:“姐姐还有事要忙,让宫人们陪你玩好不好。” 她说着,示意宫人将元凌真抱走。 元凌真一走,元凌妙的脸色瞬间冷下来:“都是怎么服侍县主的,连人偷跑出去都不知道。” 宫人们哗啦跪了一地,独谢柔徽站在原地。 元凌真神色稍稍缓和,道:“都退下吧,我有话要和谢娘子单独说。” 宫人们顺从地退下,元凌真站起身,走到谢柔徽的面前。 这个时候,谢柔徽才有一种实感:原来她只有七八岁。 个头比她矮好多。 元凌妙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笑道:“我们坐下说话。” 她的语气温和,少了从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从前脸上不施粉黛,一股孩子的稚气。 可如今看来,却突兀地成熟不少。 元凌妙笑道:“谢姊姊,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谢柔徽点头。 元凌妙笑道:“倘若您有余力,能否多多照拂真儿,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她这话叫人摸不着头脑,谢柔徽闻言一惊,心中有了猜测。 “你……你要和亲?!” 元凌妙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心都碎了。 谢柔徽不敢置信地道:“怎么能让你去和亲呢?” 元凌妙才六七岁的年纪,根本没有到嫁人的年纪,更何况是出塞和亲。 匈奴人茹毛饮血,不曾开化。历代公主远嫁,不过几年,都是香消玉殒的下场。 元凌妙苦涩地道:“匈奴人执意要求娶嫡亲公主。” 若说嫡亲公主,华宁公主当仁不让。 可华宁公主早早出家为道,不可婚嫁,自然不必和亲。 而元氏皇族子嗣稀少,宗室女中,又只有她是罪人之女,无父母可依。 倘若耶耶阿娘尚在…… 思及此处,元凌妙心中愈发悲戚,眼眶里的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谢柔徽低声道:“公主的交代,我一定办到。” 元凌妙垂眸,悲伤地道:“我只求真儿一生顺遂,平安无虞,不必如我一般远离故土。” 谢柔徽张口欲言,却被侍女打断:“殿下,典礼要开始了。” “走吧。” 元凌真起身,没有再看谢柔徽。 …… “你去见了崇安?” 元曜站在窗前,转过头问道。 谢柔徽一愣,过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元凌妙的封号。 ——崇安公主。 不待谢柔徽回答,元曜淡淡道:“离她远点。” 谢柔徽又是一愣,不明白元曜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去命令她。 谢柔徽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元曜皱眉道:“你别胡闹。” 谢柔徽冷冷地道:“你凭什么说是胡闹。” “我是为你着想。”元曜道,“她父亲罪大恶极,她若是被人唆使,难免惹出是非。” 谢柔徽直视元曜:“所以把她送出去和亲吗?” 元曜不解,不明白谢柔徽突然问到这个。 “是吗?”谢柔徽又问了一遍。 元曜蹙眉道:“圣人之命,不容置喙。” 谢柔徽冷哼一声,语带嘲讽:“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边关数十年的和平,非在兵戈之下,而是靠一个小娘子,岂不是叫天下英雄耻笑!” 元曜目光冰冷,“你在哪里听来这些。” 谢柔徽道:“我有眼睛有耳朵,会去听,会去看,没人告诉我,全是我自己的心里话。” 谢柔徽语气铿锵有力:“所以就要牺牲弱者,去换取摇摇欲碎的和平?” “难道你真的相信匈奴人会不再来犯吗?” 元曜的眼眸乌黑,静静地注视,叫人从心底泛起一种寒意。 谢柔徽却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安之若素。 元曜垂眸,平静道:“如今海内凋敝,再起战事,劳民伤财,应当与民休息,囤积兵力,日后徐徐图之。”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柔徽愤怒地出奇:“难道这一切都要用一个小女孩唤来吗?她才六岁!” 谢柔徽脸上气得发红,心里却一片冰凉。 三十万边塞将士,却抵不过一个六岁稚龄的女娘子…… 真是可笑。 元曜上前一步,俯身至谢柔徽面前道,一字一句地道:“她既然投身皇家,锦衣玉食,自然也该为大燕子民献身。” 话语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柔徽仰头,目光在元曜的脸上一寸寸地描摹。 他深邃的眉骨,锐利的剑眉,以及……那双深情不已的凤眼。 谢柔徽从前很喜欢他的眼睛。 在温柔的注视下,她连自己都忘了。 他温润如玉,神清骨秀,举手投足的矜贵之气,都让谢柔徽爱极。 然而,时日推移,谢柔徽恍然发觉,这好像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形象。 第69章 站在她面前的人,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陌生。 良久,谢柔徽开口问了三个字: “那你呢?” …… 自从那日在兴庆宫一番对话,谢柔徽就再也没见过元曜。 这日用过晚膳,谢柔徽坐在桌案前,点着烛光看书。 她看得入迷,聚精会神,竟然连身后多了个人也不知道。 “看什么这么认真?” 姬飞衡从她背后凑过来,好奇问道。 她这徒儿一向不喜欢读书,一年不见,怎么突然移了性情。 谢柔徽吓了一跳,见是师父,嗔道:“师父你怎么都不出声,吓我一跳。” 姬飞衡一笑,盘腿坐下。 她的轻功即便是习武之人也发觉不了,更何况谢柔徽武功尽失。 “怎么在看史书?” 谢柔徽把头靠在师父肩头,脸上浮现疲倦:“我想看看历代和亲公主的结局。” 姬飞衡瞬间明了:“你在想崇安公主和亲之事?” 谢柔徽点头,问道:“大燕建国已百年,兵强马壮,钱粮充足,何必再与匈奴议和,挥师北上,封狼居胥,才是上策。” 见谢柔徽如此说,姬飞衡道:“大燕士兵多少,粮仓屯粮供百姓几年使用,匈奴疆域你可明晰了?” 谢柔徽怔然,道:“这些都是朝堂机密,我不知道。” 姬飞衡摸摸谢柔徽的脸颊,笑道:“我年轻时,曾经在匈奴草原迷路三日,滴水未进,多亏了一队匈奴骑兵。” 说到这里,她看向谢柔徽,谢柔徽接口道:“那些匈奴人救了师父?” 她的语气犹豫,实在不相信野蛮凶恶的匈奴人会对中原人施以援手。 姬飞衡嗤笑:“不,我杀了他们。抢走了他们的干粮、水,才能够走出匈奴草原。” 姬飞衡捧住谢柔徽的脸:“傻徒儿,即便是师父,也差点死在匈奴草原。更别说军队了,一旦迷路,不仅仅是断粮而死,还会延误战机。” “当年第三次征匈奴,就是由此溃败。” 谢柔徽眼中涌出眼泪,她当然知道。 ——当年那支军队的主帅就是她外祖父。 她的外祖,带着三千骑兵深陷匈奴腹地,未能及时支援,而让匈奴趁势反攻。 外祖是自刎而死的。 谢柔徽脸颊流下两行泪,哽咽道:“难道、难道就要一再忍让吗?” 大燕建国百年,有过五位和亲公主,无一不是客死异乡,下场凄惨。 可匈奴与大燕却从无和平。 谢柔徽忍着眼泪,认真地问道:“究竟怎么样,才能够拥有真正的和平。不需要和亲的和平。” 这话问得姬飞衡无言。 她能够夜入匈奴营帐,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却不能回答徒儿的问题。 这世间,恐怕无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回答。 姬飞衡为她拭泪,“师父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只能够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谢柔徽擦擦眼泪,勉强道:“师父,你找到师叔的下落了吗?” 姬飞衡摇头。 谢柔徽小声道:“师父,你听我说,明天……” 第71章 ◎当时错◎ 天光微亮,谢柔徽手持长剑,一招一式,飒飒生风。 待所有剑招施展完,谢柔徽仰脸一笑,转头道:“如何?” 天璇站在树下,身姿颀长,衣袖微微摆动,气息内敛。 若非谢柔徽出声相询,恐怕无人能够发觉。 听谢柔徽如此问,天璇随手折下木枝,演示了几招,行云流水般。 谢柔徽见状,挥着木剑迎了上去。 瞬息之间,已过了数招。 木枝分明脆弱不堪,在天璇的手中却坚韧锋利,每一招每一式都令谢柔徽应对不及。 谢柔徽连连后退,被逼至角落。 天璇手腕一挑,正欲击飞谢柔徽手中之剑,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耳畔响起呻吟之声,手中也沾满鲜血。 他的动作一顿,露出一处破绽。 谢柔徽眼前一亮,趁虚而入,剑光一闪,天璇手中的木枝已被削去半截。 谢柔徽来不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意,手腕一痛,手中剑脱手而飞。 谢柔徽弯腰拾剑,抬起头看向天璇,笑道:“不尽兴,我的武功被封,一点也不尽兴。” 她微微喘气,额头上几滴汗珠,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亮得惊人。 谢柔徽语气带笑,可目光瞥见天璇的那一刻,忽然骇住。 他的眼珠满是血丝,红得吓人,令人不寒而栗。 呆呆地对视片刻,天璇忽然转身,向上一跃,如一只轻盈的鸟,消失在亭台楼阁之中。 谢柔徽还没缓过神,琳琅拿着帕子过来为她拭汗:“娘子快进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谢柔徽换了身浅绿的衫子,腰间系着红白二色的带子,坐在镜子前编辫子。 她的手指灵巧,三两下就编好了,红色发带在乌黑的发丝里穿过,明媚动人。 谢柔徽问道:“元曜在哪里?” 一开始谢柔徽直呼元曜的名字,侍女们都诚惶诚恐。 可后来,见识过太子殿下的态度后,便渐渐习以为常。 琳琅道:“圣人今日身体不适,免去早朝,殿下此时正在书房。” 谢柔徽满意地点点头,“我去找他。” 琳琅微微抿唇,劝道:“娘子有什么事吗?不如奴婢为您代劳。” 谢柔徽站起身,笑道:“你好好呆着,我自个去。” 说着,她径直走出去。 琳琅垂眸,安静地站在原地。 …… 窗外白雪纷纷,压弯了树枝。 啪的一声,一团雪砸下,轰然碎开。 谢柔徽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雪地,张五德见她,连忙迎了上来。 元曜坐在桌后,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批阅奏章。 谢柔徽走到桌边,轻叩桌面,“我想出去逛逛。” 迎着元曜的目光,谢柔徽补充道:“天天呆在屋子里,太闷了。” 元曜放下笔,不置一词。 谢柔徽瞪眼,哼了一声:“让天璇跟着我,总行了吧,我又不会跑。” 元曜轻轻一笑,“当真?” 谢柔徽举起手,做一个手势:“我发誓!” “倘若我所言是假,就让……” 元曜打断她的话,“没必要立毒誓。” 谢柔徽暗笑,他自个立的毒誓,无比狠毒,恐怕早忘光了。 “只要你知道回来,我也不想拘着你。” 元曜沉吟片刻,含笑道:“我今日要进宫面见圣人,不能陪你,早些回来。” 谢柔徽暗暗雀跃,面上却丝毫不显露。 谢柔徽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这番对话,久违的平和,没有针锋相对 元曜柔下眉眼,想要抚摸谢柔徽胸前的发辫。 谢柔徽一惊,后退一步,连忙避开了。 元曜眸光一闪,轻声道:“我放心。” 我当然放心。 元曜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面前人的五官,似乎要将她的眉眼拓印下来。 不要让他失望。 谢柔徽不自在地转过脸,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把我的簪子放在哪里了?” 谢柔徽的簪子有很多,珍珠、玛瑙、翡翠,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可她刚才提及的簪子,不必问,元曜就知晓是哪一支。 ——是那支玉兰花簪。 元曜凝视她,淡淡发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柔徽避而不答,反问道:“你究竟给不给?” 元曜似笑非笑,别过谢柔徽耳后的碎发。 他笑道:“给。” 谢柔徽满脸欢喜,伸出掌心,催促道:“快给我。” 元曜走到博古架旁,取出一个锦盒,谢柔徽连忙走过去,伸手想要拿过来。 元曜却避开,似笑非笑地道:“等你回来,我再给你。” 谢柔徽不依不饶地道:“早给晚给不都一样,有什么区别。” “我怕现在给了你,就等不到你回来了。” 元曜的目光意味深长,谢柔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撑着笑,道:“你胡说。” 元曜云淡风轻地道:“我也希望是我多心。” 谢柔徽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好啊,你这么想我。” 她丢下一句话,猛然转身,乌黑的发丝搞搞扬起,留下淡淡浮动的香气。 …… “你们拿些银钱,自己在一楼点些酒菜玩。” 谢柔徽走到楼梯口,吩咐道。 小厮丫鬟欢天喜地,连声道喜。 谢柔徽笑了笑,进了二楼的一间厢房。 她提起茶壶,斟了两盏热茶,杯盖轻轻将浮沫撇去,笑道:“你也出来歇歇,坐下吃盏茶。” 第70章 说完,谢柔徽安静地等待。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半掩的窗子外掠进来,在屋内站定。 谢柔徽赞叹不已:“好俊的轻功!” 若非他主动现身,谢柔徽根本不能发觉天璇的藏身之处。 “坐。”谢柔徽支着下颚,笑意吟吟地道:“话说,我上次丢了一把匕首,可在你哪里?” 天璇饮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盏,看着谢柔徽,迟迟不语。 “我记得剑身上刻了两个字,”谢柔徽歪着脑袋,喃喃道:“叫什么来着……” 天璇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还未曾说出口的两个字,却钻心地痛。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头,双眼血红,如同陷入痛苦的回忆。 他大喊道:“别说!” 来不及了,谢柔徽已经脱口而出:“笑语。” 茶盏碎裂,瓷片溅起,谢柔徽脸颊一痛,一道细小的血痕出现在脸上。 顾不得自己,谢柔徽扶住天璇,惊叫道:“你怎么了?” “柔徽,你没受伤吧?” 门口处传来响声,姬飞衡冲了上来,急切地道。 谢柔徽摇摇头,惊魂未定,“我没受伤。” 她抓住师父的手,急切地叫道:“师父,他、他不对劲!” 只见天璇伏在桌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同野兽一般。 崔笑语站在他的身前,已摘下他面上的面具 四目相对,未语泪先流。 “你……” 天璇恍若未闻,低声嘶吼,甩开崔笑语。 姬飞衡连忙接住崔笑语,紧接着三两步上前。 好在天璇并未还手,姬飞衡点中他周身穴位,登时昏了过去。 姬飞衡捏住天璇的手腕,气息紊乱,脉象凝滞,是走火入魔之兆。 姬飞衡一边背起天璇,一边吩咐:“柔徽,快随我离开。” 方才的动静已经惊醒下人,纷纷奔将上来,脚步声近在咫尺。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谢柔徽心中有事,面对师命,却不能遵从。 她摇头,抵住房门:“师父,你先走,我得回去拿一样东西。” 门外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城外等你!” 姬飞衡不再犹豫,只甩下一句话,便从窗子里掠出。 谢柔徽打开一条小缝,露出自己的脸,没好气地道:“干什么?” 侍女见到她,这才心中安定。 “我要回去一趟。”谢柔徽道,“我有东西落在书房里了。” …… 谢柔徽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书房里空空如也,谢柔徽学着元曜的动作,按动机关。 兀兀几声,谢柔徽眼中一喜,打开锦盒,拿起放在里头的玉兰花簪双手捧着,欢喜无限。 谢柔徽爱惜地放入怀中,穿过庭院,淡绿的衫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元曜居高临下,俯视着谢柔徽。 张五德站在他身后,恭敬地道:“殿下,奴才派人把谢娘子拦下来。” 元曜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不必,让人跟着她。” 她骗他。 明明承诺过,一定会回来的。 元曜静静地注视谢柔徽,她每走一步,如同踩在他的心上。 悄无声息,裂缝蔓延开来。 待彻底看不见谢柔徽的身影,元曜仍然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怎么能离开他。 忽然,元曜眼前一痛,如同针扎一般,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殿下。” 耳边传来张五德担忧的声音,想要扶住他。 元曜摆手站定,忍过那一阵疼痛,才睁开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发簪,上面的玉兰花栩栩如生,花蕊中点缀着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与谢柔徽拿走的那只花簪一模一样。 元曜横在掌心的玉兰花簪,神情复杂,难以捉摸。 半晌,元曜幽幽叹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玉兰花簪,道:“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张五德立在元曜身后,听得心惊胆战。 太子殿下对谢七娘子,真真是…… 【作者有话说】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引用自清.纳兰性德《采桑子.当时错》 意思是现在才知道那时我错了,心中凄凉迷乱。 第72章 ◎别哭◎ 天色晦暗,鼓声惶惶,长安城门缓缓关闭。 天空中缓缓飘起小雪,行人裹紧衣裳,匆匆赶回家去。 谢柔徽扶住一棵树,喘了口气歇歇脚。 树干上刻着一个十字,是师父留下的标记。 谢柔徽登上山丘,极目远望。 荒草萋萋,冷风呜呜而过,一只野狗顶着月光,披着雪花,从山坡上跑下来。 谢柔徽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野狗在前面颠颠地跑,龇起犬牙,黏连的口水垂下,如同一条晃荡的银链子。 忽然,野狗嗷嗷叫了几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谢柔徽闻到了空气中弥散开来的血腥味。 谢柔徽快跑上前,只见天璇背对着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招式凌厉,招招都指向姬飞衡要害,毫不容情。 姬飞衡却不敢下死手,因此左支右绌,捉襟见肘。 眼看天璇左掌高举,就要打向姬飞衡胸口。 这一掌若是生受,恐怕凶多吉少。 千钧一发之际,谢柔徽想也不想,指尖飞出三枚银针,扎中天璇背□□位。 天璇动作一滞,左掌卸去些许力气,姬飞衡就地一滚,左肩上疼痛难忍。 谢柔徽失了内力,银针威力大不如前。 只听叮叮叮三声,扎在天璇背后的三枚银针为内力所震,纷纷倒飞出去。 天璇此时转过身来,谢柔徽这才看清他的样貌,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跑。 他双目血红,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如同茹毛饮血的野兽。 谢柔徽跑得再快,怎么能够比得上天璇。 只跑了三两步,一股劲风袭来,打在后心。 谢柔徽瞬间倒飞了出去,如同断线风筝,唇边渗出了血。 她倒在地上,后背钻心的痛,手指动弹不得。 难不成今日,真要命绝于此? 谢柔徽忍不住闭上眼睛。 良久,意料中的掌力没有落下。 谢柔徽睁开眼,惊讶地发现面前站了一个熟人。 是胡缨。 明明得救了,谢柔徽的心却猛然一沉,一张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谢柔徽心惶惶,只有一个念头: 他发现了。 他找过来了。 她四顾张望,试图从四面八方找出元曜的踪影。 没有看见。 就在谢柔徽满心沉浸在仿徨之中,一双有力的手忽然拿起她的双手。 四手相贴,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从手心涌入她的身体,后心的疼痛渐渐消失。 “师父,你快收手吧。”谢柔徽担忧地道。 姬飞衡的脸色渐渐发白,过了半晌,这才收回手。 谢柔徽好了许多,连忙起身扶住姬飞衡。 “师父,你怎么样了。” 谢柔徽才刚碰到姬飞衡的肩膀,便感觉到满手的黏湿,顿时骇了一跳。 紫色的道袍吸饱了血,颜色更加艳丽,紫中透红。 姬飞衡摇头:“小伤而已。” 她抬头看向与胡缨打斗的天璇,冷冷地道:“你师叔丧失心智,走火入魔了。” 姬飞衡带着天璇出了城门,在沿途留下标记,好让谢柔徽循来。 就在此时,天璇忽然杀性大发,对着姬飞衡大打出手。 不论姬飞衡怎么说,都无法让他清醒一点。 谢柔徽心中发寒,想起天璇从前种种异常,颤声道:“师父,我们要怎么办?” 姬飞衡斩钉截铁地道:“不论如何,一定要将你师叔带回去,在太师父墓前请罪。” 不论是生,是死。 话音刚过,忽然出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四面八方而来。 两列骑兵开道,高举一金一黑两面旗帜,轰轰声中,似乎连山石也要震下来。 为首之人一身劲装,黑衣金冠,披风猎猎作响,外黑内红,十分惹眼。 身后八个骑兵紧紧跟随,时刻缀在一丈之内。 元曜翻身下马,丢开马鞭,大步走来。 一双凤眼狭长,冷冷地望着谢柔徽,停在几丈之外。 真正见到元曜,谢柔徽反而不害怕了。 她从师父的背后走出去,迎着元曜目光,高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否则,怎么可能来得这么迅速。 又怎么可能调集这么多人。 元曜冷冷道:“过来。” 谢柔徽冷冷一笑,道:“所以这簪子,也是假的?” 第71章 说着,她拿出那支玉兰花簪。 她这虽是问话,但语气笃定无比。 元曜点头,转向姬飞衡:“清水散人,我敬你的高义,你若就此离去,我便赐下解药,让你师弟恢复心智。” 这话正中姬飞衡之心,她为师弟的疯魔深深所扰,却不得其法。 她解下腰间碧绿竹笛,笑道:“此话当真?” 元曜睨了谢柔徽一眼,但见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这才笃定道:“君无戏言。” 姬飞衡横过长笛,指着元曜,高声喝道:“好一句君无戏言,柔徽,你信吗?” 谢柔徽缓缓抬起头,直视元曜:“解药在哪里?” 元曜笑道:“你随我回去,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谢柔徽道:“我不信你。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让人交给我师父。” 闻言,元曜断然拒绝。 谢柔徽冷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哄我骗我,还是真心实意。总之,不亲眼看着师叔服下解药,我不信你。” 她拿着玉兰花簪,脸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楚楚可怜。 她向来在他面前活泼可爱,即便是冷言冷语,也是英气勃发,何曾露出过如此虚弱的姿态。 元曜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上前,执起谢柔徽的双手,冷得吓人。 见谢柔徽没有躲避,元曜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就要牵着谢柔徽上马。 谢柔徽扯了扯元曜,执拗地道:“解药。” 元曜无可奈何,胡缨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喂天璇服下一粒丹药。 谢柔徽亲眼看着天璇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呼吸变得平稳,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现在你放心了吧。” 元曜低头一笑,轻轻抚摸谢柔徽脸颊边的小辫,牵着谢柔徽的双手往回走。 谢柔徽抿唇,频频回头看向师父,似乎盼着姬飞衡解她危难之中。 元曜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却并未放在心上。 江湖人的武功再高,也不过匹夫之勇,怎么比得过千军万马。 就在此时,一声嘹亮的笛声响起,有若实质,士兵手中举着的火把簌簌熄灭。 登时陷入一片黑暗,乱作一团。 笛声时而紧促时而低沉,雪地里忽然出现沙沙声响,元曜嗅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愈来愈重。 “有蛇,小心!” 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来,还夹杂着丝丝的蛇信声。 元曜吃了一惊,此时天下大雪,怎么会有蛇类。 他的手腕一痛,谢柔徽顿时挣脱,不知去向。 黑暗中传来姬飞衡的笑声,恣意妄为:“我的徒儿,就不劳太子费心了。” 待众人将野蛇斩杀,重新点起火把,笑声早已远去了。 元曜的面色铁青,厉声道:“追!” 姬飞衡负着天璇,将谢柔徽横抱在怀里,一口气奔出三四里路,渐渐体力不支,这才停下歇脚。 谢柔徽站直身子,吞吞吐吐地道:“师父……” 姬飞衡睨了她一眼,“吞吞吐吐做甚?” 谢柔徽道:“师父,他、他没事吧?” “怎么,心疼了?” 姬飞衡打趣道,顺便捏了捏谢柔徽的脸颊肉。 “师父!”谢柔徽左脚在地上一踩,“我是担心你啊!” 若是元曜真出什么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洛阳的师姐妹们怎么办? 她心中如此想,便也如此说,脸上也带了几分忧色。 姬飞衡见状,神情一肃,轻抚谢柔徽头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从前,她的徒儿哪里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 长安这些时日,想必受了许多挫折,才成熟了些。 姬飞衡心疼不已,“小柔徽长大了,也受了不少苦。” 听见师父这句充满爱惜的话,谢柔徽忍不住鼻尖一酸,别开脸道:“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走水路回洛阳吗?” “不。”姬飞衡摇头,“太子恐怕在洛阳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姬飞衡转头看向谢柔徽,坚定地道:“我要你带着师叔,折回长安。” 谢柔徽怔然,恍然大悟。 是了,谁也不会想到,她们会折回长安。 谢柔徽倏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师父,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姬飞衡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匕首,递将到谢柔徽面前:“收好。” “若是万不得已,那这把匕首,了结他的姓名吧。” 姬飞衡指尖拂过天璇脸上的疤痕,百感交集,最终只轻声说了这句话。 “师父……”谢柔徽看着递到面前的无忧匕首,却不伸手,微微发抖。 “别哭。”姬飞衡为谢柔徽抹了抹眼泪,柔声说道。 谢柔徽含着泪点头,接过匕首。 姬飞衡最后摸了摸谢柔徽的头,这才义无反顾地离开。 谢柔徽搀扶着天璇,雪地上只有两行足印,也顷刻间便被掩埋。 此时已是二更时分,夜色幽深,白雪覆压山林,尽是白茫茫。 谢柔徽早已迷了方向,辨不清东西南北。 她自小长在山野,天不怕地不怕,但听着耳边尖锐风声呼啸,茫茫雪海,只有她茕茕孑立,心中也略生惧意。 忽听得雪落簌簌,像是有人来了。 谢柔徽心中一凛,躲在一簇雪丛后,小心翼翼地看着。 又是簌簌几声,被压弯的草叶直起身来,一个头戴斗笠,身披大氅的女郎跌跌撞撞地走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面具,待谢柔徽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崔笑语脚步仓皇,一个不留神,栽倒在雪地上。 谢柔徽有心搀扶,但如今自身难保,正自犹豫间,耳边忽听到一声叹息: “苟活一十四载,今日才得清醒。” 第73章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谢柔徽猛然回头,恰好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不待她反应过来,天璇已将崔笑语扶起,紧紧地护着。 崔笑语鬓发散乱,花钿委地,从乌黑的发间抬起头来,一瞬间呆住了。 如同一道雷当空劈下,叫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璇弯腰拾起掉在雪地上的金钗,送到崔笑语面前。 时隔多年,他还像从前一样为她拣簪子。 却也不像从前,亲手为她戴上了。 崔笑语盯着面前之人,他的形貌已变,尘土满面,两鬓微白。 崔笑语猛地抓住天璇的小臂,狠狠地咬了上去。 她这一口毫不留情,血腥味充盈崔笑语的口腔,呛得她直想哭。 她的眼里飞快地蒙上一层水雾。 鲜血在小臂上蔓延,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谢柔徽在一旁见到这一情景,正想上前制止,天璇却朝她摇了摇头。 谢柔徽立刻顿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二人。 “你怎么任由我咬?” 崔笑语松口,缓缓地软了下去,跪倒在雪地里。 天璇立刻跪了下去,与崔笑语相对而跪,道:“只要你能消气,你想咬就咬。” 崔笑语睨了他一眼,抿起红唇,冷若冰霜。 天璇低下头去,片刻后忽解下身上的外袍,裹住崔笑语的双手,隔着布料,为她输了一些真气。 崔笑语一惊,却不能甩开手,只好对着天璇怒目而视。 真气在她体内缓缓运转,崔笑语的脸色渐渐红润,方才跌进雪地里的身体也暖和起来 待天璇收回手,崔笑语才叫道:“你!” 话到嘴边,崔笑语倏然怔住。 只见天璇猛地呕出一口血,洒在洁净的雪地上,艳丽逼人。 谢柔徽扶住天璇的后背,大惊失色:“师叔,你怎么了?” 吃了解药,怎么还会吐血。 难道…… 谢柔徽惊疑不定,元曜搞了什么鬼吗? 她的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一道带血的月牙印子。 天璇颤声道:“你听好,这是解穴之法。” 谢柔徽凝神细听,顺着天璇所说的方法运功,果然产生内力。 天璇握住谢柔徽的手,以自身内力相助,好让谢柔徽更快冲破穴道。 涓涓细流汇成大海,笨重的身体忽然轻盈,除去尘垢,涤荡一新。 谢柔徽吐出一口浊气,双目灿然生光,欢喜道:“师叔,我的内力回来了。” 不仅如此,她还因祸得福,内力更加深厚了。 天璇微微一笑,“甚好。” 紧接着,他长叹一声,十余年的自责愧疚悔恨,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 他道:“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蔺无忧愧对师父与诸位同门。” 谢柔徽正欲开口询问,又听他续道:“藏剑山庄的血案,确实是我犯下,无可抵赖。” 虽然早已知道证据确凿,谢柔徽还是不免心神激荡。 第72章 玉真派真的会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恶徒,辱了玉真派的名声。 “所以,你是害怕,这么多年才隐姓埋名?” 崔笑语倏然开口,满眼失望。 她不知道蔺无忧忘却前尘,听他亲口承认,便以为他是怕死,才会隐姓埋名。 蔺无忧避开崔笑语的目光,不敢看她。 见状,崔笑语心中一片冰凉,为他想的诸多借口都成了笑话。 是她看走眼了。 她以为锄奸扶弱的正道少侠,原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 崔笑语的眼眶红了,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之中。 “笑语!”蔺无忧高声叫道,顿时牵扯到伤口,猛地咳出血来。 谢柔徽连忙为他渡些内力,满腹疑问:“师叔,您为什么不解释?” 蔺无忧看向谢柔徽,道:“当年我走火入魔,并非是天意,而是人为。” 谢柔徽心中早有猜测,并不十分意外。 “当年我初出茅庐,得罪了毒手邪医,才遭来此祸。” 谢柔徽知晓毒手邪医,她医术高超,却常常搜罗女子来炼丹试毒,行事作风,为名门正派不耻。 只不过十几年前,便在江湖销声匿迹了。 蔺无忧说起旧事,神情复杂:“我犯下大错之后,才发现自己中了‘忘忧散’。此毒使人神志不清,杀性大发,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我知晓罪孽深重,却不能任由毒手邪医再为祸他人。故而留下两封书信,一封交给师父,一封送去清河。” “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了她的踪迹,当时我身上的毒发作,只能与她同归于尽,沉入江中。” 谢柔徽却有些疑惑。 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入口之物,蔺无忧不会不防,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更何况是忘忧散这种至毒之物,毒手邪医又是怎么接近师叔,给师叔下毒? 谢柔徽如此发问,蔺无忧沉默片刻,扫视四周,不见人影,连野兽踪迹也不见。 他低声请求道:“说出来也无妨,只是不要告诉她。” 口中的“她”,自然就是崔笑语了。 谢柔徽一愣,连忙点头。 “她知道我喜欢吃核桃酥,每次见面,她都会准备一小碟给我。” 蔺无忧提起此事,眼中浮现浅浅笑意,仿佛也尝到了核桃的清香。 “忘忧散,便是下在这里面。”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蔺无忧道,“我侥幸未死,苟活了这些年。” 谢柔徽还有一问:“师叔,你可知道沈林叶?” 那柄刻着笑语的匕首,究竟什么缘由,落在了一个宫女的手里。 听到这个名字,蔺无忧眼中杀气一凛,道:“正是毒手邪医的名讳。” 毒手邪医的名讳少为人知,但蔺无忧与她纠葛颇深,故而知晓她的本名。 蔺无忧取出匕首,轻轻抚摸:“当时我就是用它,杀了沈林叶。” 这么多年,沈林叶应当早已做了江水中的鱼食了吧。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林叶手中会有这把匕首。 恐怕当年,沈林叶并未死去,而是隐姓埋名入宫,摇身一变,成了苏皇后身边的侍女。 谢柔徽思潮起伏,却不开口向蔺无忧言明。 不如让师叔以为,沈林叶早已死在他手中。 蔺无忧眼中浮现怀念,将手中的匕首放到谢柔徽手中。 “这柄匕首,代我还给她。” 谢柔徽重重点头,将匕首收好。 怀中两柄匕首紧紧挨着,互为半身。 “笑语”与“忘忧”本是一对,却生生分离了十四年,今日在此重聚。 但愿此后,永不分离。 忽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谢柔徽转头,只见崔笑语双手掬着一捧水,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神情肃穆凛然,柳眉似蹙非蹙,怯弱中却只有一股刚强之气,与先前大不相同。 自月光中走来,宛若广寒仙子。 她跪坐下去,将双手递在蔺无忧唇边,轻声道:“喝吧。” 蔺无忧说了一大番话,崔笑语一说,顿时觉得口渴难耐。 可他却没有立刻低下头去喝,而是捧住崔笑语的双手。 双手相贴,冷得惊人。 此时天凝地闭,江水结冻,凿开冰面方可取水。 崔笑语与他对望,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忘了,我一点也不娇弱。” 她这话一点也不可信。 崔笑语出身名门,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 可蔺无忧看着她,也露出一个笑容。 他缓缓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她的心智,是谁都比不上的刚强。 四目相对,一问一答,十四年来的隔阂仿若消失。 崔笑语轻声催促,“快喝吧。” 冰水从她的指缝淌出,滴到雪地之上,洇成深深浅浅的痕迹。 四下里静到了极致。 熙熙然,恍若时光倒转,回到十六年前,蔺无忧拿荷叶喂她喝水的时候。 如今,世事逆转,也换了过来。 崔笑语脸上的笑还未消失,忽然怔在了原地。 乌黑的瞳孔里映出满手的血迹,手中清澈的水也变成血红。 “师叔!” 谢柔徽赶紧握住蔺无忧的手,想要为他渡些内力。 蔺无忧却摇摇头,颓然道:“不必耗费内力了。” 忘忧散每月十五发作,即便是皇室赐下的解药,也只是缓解不能根除。 “师叔,一定有办法的。”谢柔徽不肯放弃,执着地为蔺无忧渡内力。 “我们去找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 谢柔徽脸色渐渐发白,内力渐渐弱了。 “我早该死了。”蔺无忧苦笑,“能有今日,已是上天怜我。” 忘忧散毒至骨髓,已然无药可救了。 临死之前,能够再见一面,蔺无忧死而无憾。 泪珠从谢柔徽眼眶中滑落,她泪眼婆娑地道:“师叔,你别怕,你别怕,我带你回家去。” 她自己不过十五六岁,泪眼不停地流着,语气却坚定异常。 谢柔徽抱着蔺无忧,向着姬飞衡离去的方向走去,走得跌跌撞撞。 大雪越下越大,谢柔徽数次跃上大树眺望,但见无边无际的白雪,与一条丝带般的冰河蜿蜒无际。 待她落地,只见高低不平的丘陵土坑,满地厚雪,足有尺深。 谢柔徽倏然跪倒在地,倚在一块残碑旁,心神惧累,脸上的眼泪迎风结成冰。 忽然,谢柔徽抬头打量四周,说不出的眼熟。 她擦拭碑上的雪,露出上面斑驳的字迹,登时愣在了原地。 这里她来过。 ——这是乱葬岗。 当日七月初七,她在此地被蔺无忧擒住,满心绝望。 而如今,山穷水尽,竟然措不及防地重回旧地。 【作者有话说】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引用自《金缕曲二首·其二》顾贞观 第74章 ◎“若是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此时天色露白,一线天光从黑暗中浮现,如同老天爷看了眼似的。 三面山崖围绕,草木森森,满是白雪,如同深谷囚笼。远处长河结冻,生机全无。 谢柔徽跪坐在地,眼泪簌簌落下,止不住地呢喃:“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 然而寰宇茫茫,六出冰花,不见回音。 另一侧,崔笑语却不哭不笑,神色不喜不悲。她执起蔺无忧的手,贴近脸颊边,悠悠道:“你别害怕。”你死之后,我很快来陪你。 蔺无忧凝眸望着眼前人,张了张口,语气微弱:“不肖弟子蔺无忧,给师门蒙羞,连累师父因我而死,虽万死亦不能恕。” “我死后,烦请你为我师父祭拜一十四载,我到九泉之下……才有颜面去见师父。” 话音刚落,崔笑语放声大哭,似乎要将一生的眼泪流尽。 他早就猜到她的决定了,才会这么说。他不准她死,不准她为他而死,才刻意说出这个心愿,让她不敢去死。 哭声裹夹在风雪中,凄厉哀绝,顺风越飘越远。 元曜勒马驻足,扬手示意士卒上前察看。不多时,士卒回来汇报,又惊又喜。 “回禀殿下,是谢娘子等人!” 峰回路转,张五德拱手跑到元曜的马边,进言道:“殿下,马上就是上朝的时辰了,不如您先行离去,奴婢将谢娘子请回东宫。” 圣人三日一上朝,群臣不得延误。 元曜望着天边呼之欲出的红日,沉思片刻,正待他开口之时,忽然队伍后方出现一阵喧哗。 元曜蹙眉,张五德立刻呵斥。侍卫小跑过来,跪在地下道:“殿下,胡缨回来了。” 胡缨与朱厌带着一小队暗卫,领元曜之命,前去追踪姬飞衡等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73章 元曜挑眉道:“让她过来。” 队伍分出一条小路,胡缨满身鲜血,手上抱着一具尸体,跪倒在元曜的马前:“属下无能,没能将姬飞衡带回来。” 反而大败而归,朱厌身死,自己也身受重伤。胡缨左肩上,一只碧绿竹笛贯穿而过,丹翠交杂,她恍若血人。 元曜下马,神色越发冷凝。 胡缨与朱厌是他的心腹,为他处理过不少事,如今却一死一伤,未曾不痛心。 寒风呜呜咽咽,尖锐刺耳,元曜衣角翻飞,系在腰间的香囊随风晃动,谢柔徽亲手绣着的金龙张牙舞爪,下一秒就要腾空而去。 “青梧。” 元曜淡淡地唤了一声,一个女子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我有一事交给你。”元曜指着胡缨肩上的翠绿竹笛,“你可还记得姬飞衡的容貌神态?” 青梧毫不犹豫地点头,元曜淡淡一笑,满意不已。 崔笑语的眼泪一颗颗地砸在蔺无忧的衣襟上,砸在他的脸上。蔺无忧动了动手指,想为她擦去眼泪,却也做不到了。 谢柔徽哭得泪眼朦胧,倏然听见动静,猛然抬头,凝视周围山崖。 声音愈来愈清晰,不多时,侍卫出现在山崖之上。 谢柔徽眼前一亮,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她握住蔺无忧的手,低声道:“师叔,我一定要救你。” 哪怕这希望微乎其微,哪怕是要向元曜低头,她还是要试一试。 谢柔徽高声道:“元曜,我跟你回去。” 这话运足内力,震得枝头冰雪落下,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救救我师叔。” 谢柔徽双目炯炯,字正腔圆,紧紧地盯着谢柔徽 山崖之上,元曜笑了笑,低声道:“她这是在求我吗?” 为了一个暗卫,求他。连一个暗卫的生死,都比他重要,能让她妥协。 那他元曜算什么。 他千方百计地强求她留在自己来,究竟算什么。当初是谢柔徽先来招惹他,如今又是她弃他而去。 元曜眼中的阴鸷更重,额角青筋暴起,往日俊美的面容失了温柔,狰狞可怖, 难道他元曜,是什么任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吗。 她一定要付出代价。 迟迟等不到元曜的回答,谢柔徽心中一沉,取出怀中的玉兰花簪,抵在咽喉。 发簪锋利,谢柔徽下了狠手,脖颈上浮现一道细细的血痕,渗了出来。 元曜的瞳孔骤缩,她在威胁他。她难道以为这样,就可以逼他妥协。 不,绝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答应。 元曜硬下心肠,居高临下地俯视谢柔徽。厚厚飞雪隔绝他们的视线,可谢柔徽脖颈之处的血痕却愈发明显。 天地间都是雪白,唯有她这一处血红,铺天盖地。 她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衣衫单薄,瑟瑟发抖。 下一刻,元曜摸摸捂住心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又将他的心撕成四分五裂。 元曜痛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张五德连忙扶住他,元曜喘了一口气,颤声道:“张五德,传我的命令……” “柔徽,回来吧。” 蔺无忧长叹道,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坐了起来。 谢柔徽听了他的呼唤,扑到他的跟前,哭道:“师叔!” 蔺无忧的脸色渐渐红润,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盘坐在地,双手放于膝上,静静打坐。 蔺无忧扫视四野,对上谢柔徽的视线,略一颔首,最后看向崔笑语,微微一笑,方才闭上双眸,高声吟道: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吟毕,安然而逝。 谢柔徽泪流不止,低首祝告。祝毕,她抱起蔺无忧的尸体,一步一步向东走去,头也不回。 “拦住她。”元曜眯起眼,她淡绿的衫子飘荡,让人想要伸手抓住。 侍卫听令,立刻弯弓搭箭,簌簌箭矢落在雪地上。 谢柔徽却视之无物,一味地往前走。 她不怕死吗,还不停下。 元曜面色铁青,制住侍卫的动作,递了一个眼神给张五德,他立刻心领神会。 “谢娘子且慢!”胡缨高声道,声音清晰,震耳欲聋。 谢柔徽置若罔闻,继续向前走。 “谢娘子,难道不想见见你的师父吗?” 谢柔徽一顿,回首看去,师徒俩遥遥相望,默然无言。 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落在姬飞衡的脖颈旁,她形容憔悴,身上缚着锁链,腰间的碧玉竹笛血迹斑斑,血气还未散干净。 谢柔徽一言不发,移开视线,与元曜对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谢柔徽做出选择。 无声地逼迫。 谢柔徽将蔺无忧的尸体放下,对崔笑语道:“照顾好你自己。” 她一步一步折返回去,大雪覆盖,顷刻间便没了痕迹。 谢柔徽在姬飞衡面前站定,眼中浮现一层泪意。姬飞衡嗫嚅嘴唇,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谢柔徽忽地一笑,那笑凄惨无比,比哭还难看。 她伸手夺过架在姬飞衡脖颈上的那柄匕首,在任何人没有反应过来前,反手架在自己的脖颈前。 所有人皆是一惊。 元曜抢上前,道:“你要怎样?” 谢柔徽眨了眨眼,胸口隐隐作痛,将泪意憋了回去,只是拿着匕首的右手微微颤抖。 谢柔徽不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元曜。她的嘴唇开始发颤,渐渐地连身体也颤抖起来。 元曜看出她的变化,只当她是心里害怕,放柔声音:“和我回去。我答应你,不伤害你师父。” 谢柔徽神情一变,似乎有所动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元曜一笑,上前一步,身上淡淡的玉兰香气拂动,充盈谢柔徽的鼻腔。 嗅到熟悉的香气,谢柔徽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元曜的腰间还戴着她亲手绣的香囊。 “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师父自然也是我的……” 元曜眉目间满是柔情,对着谢柔徽温声软语,忽然话语一顿,再也说不出口了。 “你骗我。” 从始至终,他都在骗她。 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手上用力,匕首缓慢而又坚定地送进去,血肉绽开。 几滴血迹溅在谢柔徽的脸颊上,她的眼眸乌黑明亮,含着深深的惊惧。 痛…… 元曜迟钝地感受到疼痛,一种将他劈成两半的疼痛,连神智也不清醒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元曜缓缓倒下,周围人嘈杂的声音全都听不清,只有一个眼前人,看得分明。 连她眼里若隐若现的泪意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哭了…… 元曜愣了一下,她是为我而哭吗…… 他就当是吧。 “这根本不是我师父。” 她早该发现了。青梧,就是琳琅,就是元曜派来监视她的人。 元曜早就知道她的计划,否则不会用假的玉兰花簪骗她,他不敢拿真的玉兰花簪给她。 他不敢! “我恨你。” 谢柔徽注视着他,眼中一片平静,连一滴泪也没有为他落下。 谢柔徽曾经爱他至极,可谓是相思入骨,无可救药。 然而如今,却是恨他入骨。 此时飞雪漫天,正像是谢柔徽背着元曜将她背回玉真观的那一日。 谢柔徽松开手,颤声道:“若是有下辈子,我不要再救你了,也不要再遇见你了。” 她这番话,比世间任何的刀、剑都要犀利,刺得他一颗心鲜血淋漓,连胸口的疼痛都忘了。 她怎么能…… 元曜扯了扯嘴角,费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她的脸颊掐了一下。 他的力度太轻了,与其说是掐,更像是轻抚,谢柔徽脸上的血迹被抹开,元曜从她乌黑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元曜颓然低头,双手无力地垂下,跌在了谢柔徽的身上。 他伏在她的肩头,气息温热,带着血气,断断续续地道: “我不许……” 生生世世,不许分离。 【作者有话说】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引用自唐·吕岩《为贾师雄发明古铁镜》 第75章 ◎一滴泪◎ 天狩二十三年初,太子遇刺,昏迷三日。帝怒,敕令戮凶徒,弃尸于野。 振动朝野的太子遇刺案,于史书不过寥寥几笔。但在当时,却牵动了无数人的命运。 不仅在庙堂,更在闺阁之中。 深夜,长信侯府的八娘子改作下人装束,悄悄地从西角门溜了出去。 “八娘子,更深露重,您早些回来。” 西角门守夜的婆子打开侧门,悄悄地嘱咐道。 第74章 谢柔宁瞧了她一眼,这婆子是苏玉屏的娘,受了六姐姐诸多恩惠,今晚才冒大不韪放她出门了。 若是被发现,必定是要狠狠打上四十板子,发卖出去。 谢柔宁心中忐忑,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塞到婆子的怀里,闪身出门了。 此时皇城宵禁,不能出城。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谢柔宁与谢柔婉商量着,买通了倒夜香的人,藏身其中,悄悄地出城去了。 谢柔宁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臭气烘烘的地方。 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时,她的眼泪都憋出来了,捂着胸口一阵干呕。 好在谢柔宁有先见之明,晚上没用膳,因此也吐不出来什么。 擦了擦眼泪,谢柔宁起身向东跑去,跌跌撞撞,离春明门也越来越远。 乌鸦啊啊而叫,激得她浑身发毛。谢柔宁越跑越快,恨不得将这些可怕的声音远远地摔在身后。 忽然,脚下猛地一绊。 谢柔宁狠狠地摔了一跤,痛得嘶了一口气,清醒过来。她爬起来,四野笼罩着迷蒙的白雾,尸体到处都是,有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死人,全都是死人。 谢柔宁浑身都在发颤发抖,过了不知道多久,仿佛已经是死过一回,她才找回一点点力气,继续往前走。 “唳——” 一声清亮尖锐的鸣叫突然响起,黑影扑面而来,带起一阵劲风,谢柔宁吓在原地。 毛茸茸的羽毛擦在她的脸颊上,谢柔宁看清来者,登时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 “千里。” 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淡淡的疑惑:千里一向温驯,怎么会突然如此激动? 谢柔宁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白衫紫裙,身披蓝帔的女冠徐徐走来。柳眉俊目,容貌秀丽,眼波流转间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瞧见谢柔宁,这样的地方怎么冒出一个小姑娘。 她招手道:“千里,快回来。” 千里扑扑翅膀,飞回女冠的手中,亲昵地叫唤着。 福至心灵,谢柔宁突然问道:“你是孙玉镜师姐吗?” 谢柔徽常和她说起洛阳的趣事,每每提到,必定少不了她的大师姐,孙玉镜。 孙玉镜轻轻地哦了一声,侧目而视:“你知道我的名讳?” “我、我当然知道。” 谢柔宁双目清亮,满脸欢欣:“七姐姐托了我一件要紧的大事!” 孙玉镜转身的动作一顿,她道:“什么事?” 谢柔宁掏出荷包里的小盒子,模样外观,正是当日正阳宫的老道士送给谢柔徽的东西,缘何在谢柔宁手上? 谢柔宁迎着孙玉镜的目光,娓娓道来。 原来谢柔徽那日回东宫取回玉兰花簪,并未直接出了长安城,而是转道去了一趟长信侯府,交代她此事。 孙玉镜接过那个小红盒,啪嗒一声打开金锁,还未打开,便已闻到一股奇异非常的清香。 孙玉镜神情一凛,打开锦盒的手一停,正色道:“你跟我来。” 说罢,转身向着雾色深处走去。谢柔宁连忙跟上,不一会,两人一鹰皆消失在雾色中,没了踪迹。 春来秋去,三年倏然而过,陛下驾崩,太子登基,长安上空换了新日。 立政殿内,新帝坐在书案之后,静静听着中书令等人的意见。 河南大旱,连着三月滴雨未下,流民四起,连着长安亦受影响,生了许多灾民。 待到朝臣们告退离去,新帝才露出一丝疲惫,以手抚额。 “陛下的头疾又发作了。”御前太监沈圆放下热茶,一脸担忧。“可要去请太医?” “不必。” 老毛病而已。元曜收回手,抬眸看向面前圆脸的内侍。 张五德三年前就被先帝赐死了,连元曜手中的神龙卫也被收回,一举一动都在先帝的控制下。 三年,他做了整整三年的无权太子,如今才挣脱束缚。 元曜正自沉思,眼前一痛,又看不清奏章上的字了。 他毫不惊慌,不紧不慢地写完“阅”字的最后一笔,这才搁笔吩咐道:“去请孙太医来。” “不要惊动太后。” 他的眼睛越来越差了,元曜闭上眼睛,连着时常发作的头疾,叫人心烦。 待孙衡提着药箱匆匆而来,取出针包,为御榻上闭眼歇息的陛下施展针灸之术。 他出身药王世家,医术精湛,却也对陛下的眼疾束手无措,只能尽力缓解。待施针完毕,元曜的疼痛稍减,重见光亮。 孙衡跪地道:“陛下忧心国事,也要注重自个的身体,少些操劳为好。” 这病顽固,难以根除,最忌讳动怒动心,只能小心翼翼地养着,不可太过忧心劳累。 元曜淡淡一笑,道:“朕为天下事,不敢安心。” 新帝以日代月,守足二十七日孝。甫一登基,先帝从前三日一上朝的规矩,也被改为了每日上朝,朝中大小事宜皆是亲自过问。 元曜翩然起身,衣袖宽大,脖颈纤长,宛若白鹤,在立政殿北面站定。望着墙上的匈奴舆图,负手叹道:“天下之大,谁能为朕分忧……” 孙衡以头触地,不敢回答。 元曜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前些日子,边关密报,匈奴蠢蠢欲动。他压下不表,为此夜不能寐。他刚登基,人心不定,匈奴又要作乱,是战还是和? 一个公主送出去了,难道还要再送一个公主吗? 元曜早知晓,送一个公主,只不过是求一时之和,是为了休养生息,已图来日。 思绪如江水起伏不平,宫人们纷纷退下。孙衡出了立政殿,拿袖子抹了抹汗,松了一口气。 “孙太医,有劳您了。”沈圆笑呵呵地道,吩咐小太监将孙衡送回去。 路上,孙衡步履匆匆,忽然瞥见旁边的青石小径上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两个低着头,专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 高的人,孙衡曾在新帝宫里见过,是给新帝奉茶的小太监。 矮的那个,倒是脸生,穿得服饰也古怪,有些眼熟,不由得看得神了。 “孙大人看什么呢?” 小太监笑得和气,不着痕迹地挡住孙衡的目光。 孙衡讪讪一笑,忙低下头。 待到走远了,孙衡才想起来究竟哪里眼熟。那矮个子穿着衣裳所佩服饰,不正是西南那边的方士! 历代皇帝,往往年老昏聩,才会召见方士以求长生。孙衡目瞪口呆,新帝他、他才刚登基,就沉迷于这些鬼神之道了?! 瞧见小太监投过来的眼神,孙衡连忙把嘴合上。 他每月就领着几两碎银,还不够家用,怎么就接手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呢? 福生无量天尊啊。孙衡越想越愁,忍不住在心底念了声道号。 “你说你能沟通鬼神?” 元曜略一挑眉,看着阶下的方士,形容猥琐,哪里像是能与鬼神沟通的样子。 不过既然来了,那便姑且一试吧。 要是敢欺骗他…… 元曜冷笑,握笔的指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力度大得要将竹笔折断。 “有一故人,朕念念至今。”元曜双目冷冽,少了几分柔情,不怒自威。 他不容置疑地道:“朕,乃上天之子。命你上至天穹,下达地府,为朕招来此人的魂魄,以期聚首。” 方士跪在阶下,听见新帝的问话,沙哑着声音道:“……草民愿斗胆一试。” 元曜不禁大喜,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一个有用的玩意了。之前找来的巫医方士术士,全是沽名钓誉! 天子议事的立政殿,忽然出现一道奇景:着装奇特的方士,在天子的面前又唱又跳,诵唱着晦涩难懂的语言,动作诡异。 御前的内侍齐齐低下头去,寂静得有些诡异。 这声音在空旷的立政殿越来越清晰,忽然之间,戛然而止。方士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般,发出一声短而急的气声。 良久,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模糊不清地道:“今夜子时,请陛下至东宫崇文殿,娘子同往。” 元曜心神一颤,他并未说故人是男是女,这方士却是口称娘子,莫非…… 他不敢再想。 挥退方士,元曜继续批阅奏章,又召见了几位大臣。晚膳时分,又至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正巧遇上华宁公主进宫。 先帝驾崩后,华宁公主常常进宫陪伴太后,宽慰母亲。元曜坐了一会,见元道月三言两语便让太后展颜,一扫母子二人相处的沉闷寡言。 传入耳中的笑声忽然无比刺耳。 出了慈宁宫,元曜没有乘撵,而是步行。皇宫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与从前无甚区别。 元曜忽然驻足,仰头望着眼前古朴庄严的宫殿。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文华殿。 他儿时起居读书,皆是在此。 不像姐姐华宁公主在母亲身边长大,亲密无间。他还记得,姐姐华宁公主,常常坐在父亲膝上,手把手地教导写字。 第75章 那时候母亲坐在左侧微笑看着,偶尔会出声斥责姐姐胡闹。 每当他来,父亲考校过他的功课,总是言辞严厉,命他不得松懈。 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垂下眼,牵着姐姐去偏殿,一言不发,仍由他被斥责。 嗒。 元曜猛地回神,原来是小石子被风吹动,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抬脚,走入文华殿,其中景致与记忆中无差。 元曜走至窗边,窗外之景已非记忆中的茫茫白雪,而是带着盎然绿意的苍松翠柏。 这抹新绿,如此剔透,元曜眼前登时浮现一个颜如舜华的小娘子。她最爱穿绿衫,肩前放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心里无限欢喜。 “快,快拉住我。” 元曜恍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落了个空。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怅然若失。 行至床边,元曜斜靠在床头,以手支额,凤眼微阖,太阳穴隐隐作痛。 伴着漫长的呼吸,忽然嗅到一丝不属于宫殿中的香气,淡淡的,纤细的,如同柔丝一般,将他缠绕。 元曜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扶着床沿边慢慢地蹲下,他长睫轻颤,如同蝴蝶振翅,带着一丝柔弱。 元曜一寸寸地将被褥捋平,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目光炯炯。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目光紧盯着一处。 一缕发丝落在被褥间,毫不起眼,以至于三年前,才会被宫人遗漏。 它还带着主人的气息,淡淡的,却经久不息。 元曜拣起,凝眸望着那缕乌黑的发丝,神思混乱。而后,一声长叹。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犹闻香。” 情网既陷,不能自拔。手中那根发丝越缠越紧,那道三年前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只差一点点,就捅到心脏了。 太医都说是上天保佑。 不,不是上天保佑…… 元曜抵住胸口,拼命压住这种感受,却毫无用处。他的唇紧闭,疼痛却从眼睛鼻子耳朵里溢了出来。 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像是被一层层的拔开,露出鲜血淋漓的内壳,新生的,柔嫩的一颗心。 他是天子,怎么能耽与儿女情爱。更何况是一个亲手将匕首捅进他心口的女郎。 她罪该万死。 元曜想起他醒来,得知谢柔徽身死时,被打翻在地的那碗瓷碗,覆水难收。 她怎么会死。 她怎么能死。 他还没死,她怎么可以死…… 元曜无力地靠在床沿边上,以手掩面。夜风入窗,指尖缠绕的发丝随之摇曳,她的香气更加浓郁。 良久,一滴泪从他的指缝间落下。 第76章 ◎“朕命你,引故人相见。”◎ 新帝深夜出宫,不欲兴师动众,故白龙鱼服。 元曜一身素色常服,白衣金冠,负手而行,风姿秀雅,与旧时无二。 转过回廊,元曜的步子一顿,停在了原地。 满树玉兰,措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前面引路的内侍连忙抬起灯笼,将玉兰照亮。 雪白的花瓣映上火光,烈火般灼烧在他的心上。 元曜的视线好似被灼伤,登时移开视线,不敢去看。然而下一秒,又如同飞蛾扑火般,移了回来。 满树的玉兰,如同火花,又似满天的红霞,更像……雪地里绽开的血色梅花。 元曜步履飞快,身后的内侍连忙跟上,那株玉兰花树很快被抛在了脑后。 崇文殿此刻乱作一团,奇装异服,又唱又跳。元曜迈进殿的脚倏然收了回来,站在外头,冷眼审视殿内的混乱。 对于一个不信鬼神的皇帝来说,简直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恨不得拂袖而去。 见到陛下,方士停下祷告的动作,原本挺直的背佝偻下去,“陛下,请。” 元曜双目冰冷,凝视面前的方士半晌,抬脚迈进了崇文殿。 殿内铺着白绫,不是灵堂的陈设,处处透露着古怪。 元曜皱眉,道:“朕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他的目光阴冷,仿佛要将方士拖出去斩首。 进来的一瞬间,元曜就后悔了。 他怎么如此荒唐,竟然真的会相信鬼神之术。世间哪有鬼神,不过都是装神弄鬼罢了。 他怎么能如那些年老昏聩的君主一样,相信方士的鬼话。 方士道:“草民向陛下求一物。” “何物?” 方士脸上那双苍白的眉如同两条白蛇,哑着声音:“陛下腰间所佩之物。” 元曜愕然,下意识地摸上腰间之物——一个陈旧的香囊。 它的针脚细密,但比起宫廷绣娘的手艺,还是逊色不少。不知因何缘故,让陛下时时佩戴在身上。 金线褪色,呈现出黯淡的色泽。元曜抿唇,静静地等候方士的下文。 “此物与娘子的关系最甚,最宜招魂引路。” 这个方士,竟然能够看出这个香囊的来历——是她亲手所绣。 元曜神色迷茫,不住地抚摸香囊上盘旋的金龙。 “可还有别的法子?”元曜问道。 方士哑着声音道:“招魂之术,必须用逝者生前执念之物作媒介,才能令逝者重返人间。” 元曜乌黑的眼珠盯着方士,若有所思。半晌,他缓缓开口:“以发相代,可否?”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恐怕她最执着的,就是与他元曜永不相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妖风忽现,白绫飘起,如同灵堂前飘扬的白幡。 帝王除冠,立发垂地。那垂下的长发乌黑如墨,像是天上织女织就的绸缎,极漂亮极柔顺。 没有人敢注视衣冠不整的帝王。 所有人匍匐在天子的脚下,他们尊敬恐惧的不是人,而是皇权。 元曜不喜不悲,银光一闪,一截发丝落在了掌心。 他眸色深沉,笃定道:“朕命你,引故人相见。” 他不舍得。 今生今世,他不舍得将她留下的物件毁掉。 一件也舍不得。 火舌吞没发丝,散发出淡淡的焦味。方士的眼珠闪动着诡异的光,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 元曜跪坐在殿内,双手搭在膝上,微微仰着头,入目所及皆是飘荡的白纱。 他的目光虚无,不知道落在何处,微微扭动头,纤细的颈部,像是一只在莲池栖息的白鹤。 方士诵念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声声敲击在耳膜上,如洪钟大吕。 噗呲一声,殿内的烛火无风自灭,陷入深沉的黑暗。眼前看不见,鼻子却更加灵敏。 元曜闭目,忽闻暗香浮动。 ——是玉兰花香。是她身上的气息。 是崇文殿外那株玉兰花树的香气吗?还是…… 元曜猛地睁眼,歌声不知何时停息,只见白纱之后忽然浮现淡淡的光彩,如同明珠生晕,美玉荧光。现出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出来。 只是一眼,便如一道惊雷当空劈下,元曜一动不动,眼前只有一个她。 空气中的玉兰花香越来越馥郁,越来越浓重。 元曜忍不住上前,隔着一层淡淡的白纱,欲言又止。 “你……”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住了。 顷刻间,元曜脸上的怔然转为狂喜。真的是她,一定是她。 他忍不住掀起帘子的一角,想要与她相见。 他想见她,想她英气的眉,秀丽的眼……纸上千万遍的描绘,比不上她一根发丝。 元曜胸膛不停起伏,双目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开得最盛最热烈的花。 啪嗒一声,花落了。 空空如也,一片漆黑。只有殿内的白纱孤零零地飘荡,明明是三四月份,元曜却觉得冷得彻骨。 月光缓缓移动,银白的光辉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瓣纤细的玉兰花瓣,还带着露水。 “你!” 谢柔徽打了一个寒颤,猛然睁眼。转头四顾,见到熟悉的景致,才安心下来。 太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怎么会突然梦见他? 谢柔徽拍了拍脸,推开窗打量天色,东方隐隐露白,像是一尾翻肚的白鱼。 她又坐回桌边,拾起烛台,俯身去照床上的人。但见微弱暖光下,一张秀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安然熟睡。 仿佛下一秒就会睁眼醒来。 谢柔徽心中一酸,虽明白是个奢望,但望着师父红润的脸庞,一时间竟然痴了。忽闻山间鸡鸣,才令她回过神来。 谢柔徽换了一身衣裳,出门练功了。练完,她轻轻捻起头顶上的玉兰花瓣,撇到地上。 其时四月暮春,玉兰凋零,万事万物皆有寥落之感。再想起夜里的那个梦,谢柔徽不禁内心惶惶。 就在这时,孙玉镜迈入院内,问道:“昨晚睡得可好?” 第76章 谢柔徽笑了笑,说昨夜睡得很好。 孙玉镜观她脸色神情,便明白了,却不开口戳穿。看望完师父,二人并肩下山去了。 谢柔徽头戴帷帽,遮住了容貌。三年来,她在外为师父寻医问药,昨日才回洛阳。 街道旁热闹非凡,摊贩与从前一样,谢柔徽却恍如隔世。 孙玉镜问:“你这次回来,准备歇息几日?” “我听说少林寺有一门绝学,或许对失魂之症有帮助。过几日,”谢柔徽一顿,看着孙玉镜继续道:“我打算上嵩山一趟。” 嵩山少林寺,天下闻名的武林圣地。孙玉镜却眉头微皱,叹了一口气,另起一个话题:“九叶玉霄花还是没有消息。” 孙玉镜翻阅古籍,终于找到一个药方。上面所说的各种天才地宝,谢柔徽寻来大半,唯独药引“九叶玉霄花”始终没有消息。 玉霄花百年生一叶,一叶可治百病,世人趋之若鹜。只有足足九百年,才是真正的九叶玉霄花。 谢柔徽正要开口,忽然身后一阵喧嚣,二人跃至屋角,只见两列官兵骑马驰骋而过,卷起尘土阵阵。 望着官兵疾驰而去的声音,孙玉镜收回视线,淡淡地道:“听闻新帝要移驾洛阳了。” 谢柔徽面前的白纱飘动,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是话语冷了几分:“与我何干。” 孙玉镜道:“我听说,陛下的头疾越发严重了,召了许多民间医者入宫。” 他死他活,又与她什么干系。谢柔徽听着孙玉镜别有深意的话,挑明了道:“大师姐,你想说什么?” 孙玉镜道:“我是担心你。” 迎着孙玉镜的目光,谢柔徽先是一愣,随后慢慢明白过来,咬住了牙。 大师姐她…… 谢柔徽双目含怒,冷声道:“大师姐,你放心,我谢柔徽不是没有心肝之人!” 说罢,她怒气冲冲,避开孙玉镜的手,拂袖而去。孙玉镜望着她的背影,满心无奈,低声道:“你怎么会无心无肝,你若是无情无义,我也不担心了……”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第二日一早,谢柔徽便收拾好行囊,天还没亮就要下山了。孙玉镜赶来送她,并未说些挽留的话,只是屹立在玉兰花树下,静静看着她。 孙玉镜拍了拍她肩膀上的落花,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谢柔徽的眉眼,瞥见她脸上的风尘之色,微微一笑:“早些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谢柔徽心里的气全消了。她仰头望着大师姐,瞧见她鬓边的白发,心中登时生出无限的酸楚。 这三年,孙玉镜既要操心道观,又要照顾师父,憔悴了不少。 “大师姐,我……”我错了。 谢柔徽低下头,话还未说完,便被孙玉镜止住。她柔声道:“是大师姐不好。” 她把谢柔徽揽进怀里,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你天真单纯,不知道男人是多么的恶心,多么的花言巧语,他们的真心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的师妹,有赤子之心。像白云一样纯洁,像溪水一样清澈,是天底下最纯洁无暇的小娘子。 孙玉镜恨不得,将那个引诱她、欺骗她的男人撕成粉碎。小师妹太年轻了,她不明白男人是多么恶心的生物,他们的甜言蜜语数不尽,说不完,也是最不值钱的。 却最能让女子心软。 孙玉镜将谢柔徽牢牢地锁在怀里,似乎要将她完完全全地保护起来,谢柔徽有些不能呼吸了。 她疑惑地唤着孙玉镜:“大师姐……” 孙玉镜恢复好表情,缓缓放开手:“答应我,不要心软。” 谢柔徽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眼眸清澈,像是溪水洗涤过的黑曜石。 此时层云在天,一身淡绿衫子的少女行走在紫云山间,腰间挂着一支竹笛,看上去不紧不慢,一眨眼的功夫已消失在山林中。 嵩山至洛阳百余里,谢柔徽施展轻功,终于在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抵达。 少室山闻名天下,听得群僧诵经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涤荡人心。 谢柔徽砰砰叩门,守门的小沙弥打开一条缝,探头出来。 “谁啊?” 小沙弥一抬头,呆在原地。 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绿衣,头戴白色帷帽的姑娘。风轻轻吹过,她的衣裙飘飞,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声音悦耳:“我来拜见少林方丈圆慧大师,这是拜帖。” 不多时,小沙弥去而复返,引谢柔徽进入。 圆慧大师在禅房内静静打坐,须发皆白,慈眉善目,闭目参禅。 谢柔徽摘下头上的帷帽,行了一个大礼:“玉真观谢柔徽,拜见少林圆慧大师。” 【作者有话说】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引用自《氓》 第77章 ◎你心里眼里想的,只有一个她。◎ 五月,帝临洛阳,居紫微宫。 洛阳嵩山位居五岳之一,山势险峻,峰峦奇秀,此时风雨之中,泰然自若。 屋内只点着两盏昏暗的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随着不同跳跃。 青年的容貌藏在黑暗之中,只能看见他修剪得体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 圆慧大师与他相对而坐,浓密的白眉垂下,双手合十。手臂上缠着四十八颗佛珠,每一颗都佛法精诚。 “施主冒雨而来,心中可有疑惑?”圆慧大师声音平静,只听见佛珠捻动的声响。 青年语气平淡,说的问题却是石破惊天:“佛说三世轮回,少林为禅宗祖庭,方丈佛法无边,可有法子让人死而复生?” 圆慧大师转动佛珠的动作一顿,手僵在了半空中。 雨势忽然大了起来,窗户啪的一声吹开。雨丝如刃,噼里啪啦地砸在其上,吹得两扇窗户不停晃荡。 圆慧大师左手举起,凉风灌进衣袍,猎猎作响。轻轻一挥,两扇窗户无风自合。 青年眼前一亮,又追问了一遍,语气满是期待。 “南无阿弥陀佛。”圆慧大师俯身低语,“面对此雨,贫僧只有关窗,却无力使它倒回。正所谓覆水难收……” “请陛下,勿信外道。” 那青年,也就是元曜,猛然起身喝道:“住口!” 圆慧大师不语,低眉敛气。室内寂然无声,却又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元曜恶狠狠地盯着圆慧,目光阴鸷,胸膛猛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过了半晌,元曜忍着钻心般的头痛,耐着性子询问:“当真没有吗?” 圆慧大师不语。 朝野中遍有贤名的新帝,深夜来访,所问的不是天下百姓,而是鬼神之事。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 山路湿滑,一道身影闪入寺庙屋檐下,谢柔徽收起油纸伞,浑身还是无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连头顶的帷帽也没有幸免。 白纱沾水,若隐若现。 小沙弥递上一块帕子,谢柔徽道了声谢,一边擦拭脸颊,一边问道:“圆慧大师下山了吗?” 少林寺内女子不便久居,谢柔徽便暂时在嵩山脚下落脚。只是劳烦圆慧大师,每日酉时,为姬飞衡运功疗伤。 今夜雨大,谢柔徽担心山路难走,特意在酉时前上山迎接。 “尚未。”小沙弥道,“方丈正在见客,请道长稍等片刻。” 谢柔徽点头,自无不应的道理。 待进了山门,才发现寺内守备森严,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连暗处都藏着数位武林高手。 谢柔徽不甚在意,安静地在佛舍等候。雨丝从檐下淌落,汇成一条连绵的丝线,溅到半开的窗台上。 谢柔徽等了许久,心中担心师父。她托了山下的农妇照看,但离了师父,心里总是放不下心。 她第三次喝完杯中的茶,仍然觉得口干舌燥。谢柔徽问道:“今晚是哪位贵客到访?” 小沙弥老实地道:“贫僧也不知晓。”但一定是一个身份无比尊贵的贵人。 贵人的车架到了山前,少林诸位高僧亲自迎接,毕恭毕敬。 谢柔徽听着小沙弥的描述,越听越不对劲。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如同催命符,愈发让她心惊胆颤。 谢柔徽猛然站起身,面前的白纱划出一道凌厉的线条。 …… 轰隆一声,一道长长的闪电掠过,将黑夜照成白昼。闪电过去,更显得四野乌黑一片。 元曜忍着怒火走出房门,走得飞快,完全没有理会跟在后头的圆慧大师。 守在门边的内侍正想跟上,却被他冷声喝退。 内侍微微怔然。一愣神间,元曜已身影一闪,消失在转角。 木质长廊沾着水汽,廊外雨幕如白练,从天而降,天地间一切的事物都消失了,只剩下急促的雨声。 元曜眼前一阵发黑,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的额头抵着柱子,发丝上沾着水汽,缠在脖颈上,黑白分明,如附骨之蛆。 第77章 元曜伸长脖颈,急促地呼吸,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鹤。他的目光缥缈,只是随意的一瞥。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如同上天开眼,黑沉沉的庭院一瞬间通明无比。 将雨幕中那抹一闪而过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登时,天旋地转。 他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冲入雨中,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 雨中空无一人,四野复归于黑暗。 那惊鸿一瞥,仿佛是他的臆想。仿佛雨水将那抹淡绿冲刷,渐趋于无。 又是一道明亮的闪电当空劈下,刺啦啦一声,庭中一株大树轰然倒下,就砸在元曜身前几步,僧人宦者蜂拥而至,将元曜团团护住,生怕他有所损伤。 元曜站在雨中,风云涌动,也浑然不知。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淌进领口之中。只痴痴地望着那道身影出现的方向,旁人诸多劝慰的话也听不进去。 就在此时,额头剧痛,如同天崩地裂般,在众人惊呼中,倏然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 嵩山行宫。 元曜靠在床边,面带疲惫,左手支着额头。见沈圆从外头走出来,他淡淡地开口:“皇姐走了?” 沈圆丝毫没有提起华宁公主的刁难,面带笑意地道:“公主殿下很担心陛下的身体,奴婢劝了许久,殿下才离开。” 元曜按了按太阳穴,头痛欲裂,语气也忍不住带了一丝暴躁:“太医呢?怎么还不来?” 他紧闭双眼,眼皮下火烧火燎的剧痛,连眼珠转动都不敢。 太医放下医药箱,战战兢兢地跪下,把手搭在陛下的脉搏上,好半天不出声,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元曜蹙眉,冷声道:“说话。” 太医摸了摸额头的汗,斟酌语句:“臣……无能。” 他以头触地,汗水一滴滴地落下,不多时,整个人已经从水里捞出来了。 元曜咬牙切齿,“孙衡呢,去把孙衡叫来。” 孙太医今日休沐,正在家中休假,却突然被士兵破门而入,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嵩山行宫。 “孙太医,您终于来了。”沈圆忙不迭地把孙衡迎入内殿,压低声音:“陛下就等着您了。” 宫殿简朴大气,瑞兽金炉里没有点龙涎香,而是熏着淡淡的花香。 孙衡手心里全是汗,竟然一时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香。 走进床帐,金龙纹与祥云纹清晰映入眼帘,年轻的陛下躺在帐帷之后,睡梦中依旧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脸上还带着异样的潮红。 只看了一眼,孙衡便问道:“陛下昨晚是不是受寒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无比。 “陛下昨晚淋了雨。”沈圆干巴巴地道。 孙衡叹了一口气,却也不好说什么。走到床边,隔着一层白纱,为陛下诊脉。 不过片刻,他心里便有数了。愁眉苦脸,迟迟不肯松手,反复在心里斟酌,到底该怎么对症下药。 站在一旁的内侍见到孙衡同样犯了难,大气也不敢喘,战战兢兢。 陛下这病……当真要命。 孙衡暗暗想道,人体无数筋脉穴位,针灸稍有不慎,不仅不能逼出陛下体内的宿毒,反而还会愈发严重,有失明的可能。 忽然,絮絮低语打断了他的思索。孙衡正要发怒,却惊愕发现,出声之人正是昏迷不醒的陛下。 孙衡俯身过去细听,只隐隐约约听清楚几个字:“柔慧,柔慧……” 听上去像个姑娘家的名字。 他有些吃惊。没有想到笑面虎一样的新帝,竟然对一个女郎念念不忘。思及此处,不敢再听,生怕小命不保。 过了一会,孙衡放开手,起身缓缓道:“陛下原是气急攻心,牵动全身气血所致。偏偏昨夜受凉,便有些棘手了。” 他原还有些局促不安,说到这些,却是镇定自若,气定神闲,听得旁边的内侍频频点头。 说了一会,下人取来纸笔,孙衡提笔写下一副温和的药方,又叮嘱了一些忌讳,这才告退。 淡淡阳光洒入穹顶,如同稀碎金子,铺在地面上,熠熠生辉。 守在殿外的内侍小跑着进来,沈圆正要出声训斥,却听他慌张地道:“公公,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沈圆一愣,连忙走出殿门。远远的,便瞧见华宁公主挽着太后走来,有说有笑。 沈圆亲自搬来一个绣墩,放在陛下床前。太后坐下,隔着白纱帘,注视着昏睡的新帝,目光温柔。 太后又抬起头,问了陛下的身体,沈圆按照陛下的吩咐,只说陛下受了寒,静养几日就好。 正说着,内侍端上刚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地服侍陛下喝下。但元曜的嘴唇紧闭,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 华宁公主站在太后身边,见状正要出声训斥,却被扯住衣袖。低头一看,太后正朝着她微笑摇头。 “都下去吧。”太后柔声道。 话音刚落,内侍鱼贯而出,殿内只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人。 太后走近床边,伸手抚摸儿子的额头,一片滚烫,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愧疚。 若不是她的疏忽,曜儿怎么会如此体弱。即便再怎么后悔,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元道月半跪在床边,突然开口:“阿娘,曜儿是在说什么?” 她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嘟囔道:“什么肉呀,茴呀?” 曜儿是想吃东西了吗? 元道月下意识地不解地看向母亲,太后听她说的话,满心疑惑,连忙凝神去听。 待听清时,先是一怔,瞬间明了,露出一丝苦笑。 看着女儿半是好奇半是不解的目光,太后忍着心中的苦涩,笑道:“曜儿是想吃肉脍了,你出去叫人准备几道菜肴,说不定曜儿过一会就醒来了。” 若是旁人说的,她不可能相信。但是阿娘亲口说的话,元道月不疑有它。 待到元道月走出去,太后望着元曜清癯的脸庞,颤抖着手抚摸,眼中含泪。 前段时间,门下侍郎何宣谏言,请新帝为天下社稷,纳妃立后,绵延子嗣。 这本是寻常之事,却被元曜以先帝逝世的借口,拒了回去。 新帝自潜邸之时,便不近女色,一个姬妾也无,如今登基,朝野更是议论纷纷。还有甚者,求到了太后面前。 知子莫若母,太后颤声道:“为娘知道,为娘都知道……” 你心里眼里想的,只有一个她。 第78章 ◎本宫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雨后清晨,天空中呈现着一种淡淡的蓝,几抹流云点缀其上。 谢柔徽推开门,屋内布置简洁,散发着淡淡的药味。透彻的光亮从窗外照进来,窗明几净。 大雨过后,群芳凋谢,她拣了满满一怀抱的鲜花回来,花瓶里已经蔫了的花换下来,重新插上。 谢柔徽坐在床边,一边编花环,一边絮絮叨叨地和师父讲话。 花环大功告成,谢柔徽像是小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一般,不假思索道:“师父,你快看!” 欢快的声音落下,久久得不到回应,空余一室寂静。 谢柔徽忽然意识到什么,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漠然地垂下头,手里的花环也变得黯淡许多。 “师父。”谢柔徽趴在床边,握着姬飞衡的食指,神情悲伤道:“你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啊……” 姬飞衡仍旧熟睡。 大师姐说,师父是心脉受损,阳气郁闭所导致的失魂之症。谁都不能知道,师父什么时候会醒来。可能是下一刻,也可能是下一世。 谢柔徽俯在姬飞衡的心口,静静地听着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 “师父,我又见到他了。” 谢柔徽执起姬飞衡的手,缓缓地道:“他还活着。”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复杂,百感交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她忙着寻找救治师父的方法,寻找各种药材的下落,根本没有闲心去想这些事。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天下缟素的时候。他要登基了,那一瞬间,谢柔徽愣住了。她发自内心地质问: 他怎么还会活着呢? 那把匕首明明是朝着他的心口刺去的,她算准了的,没有任何意外。 为什么他还能好端端地活在这世间。 他这么坏,那么老天爷为什么不开眼,让他活下来了呢? 为什么他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师父就不能。 这世上,就是师父,对她最好。老天爷,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师父。 “师父,你睁开眼看一看我好不好?”谢柔徽低声道。脸颊贴在姬飞衡的手背上,眼里满是孺慕依恋。 小时候,师父总喜欢装死逗她玩,把她吓得哇哇大哭,然后再把她哄好。每次谢柔徽都哭着说,再也不相信师父了。 可是不管重来多少次,谢柔徽还是会相信,还是会害怕。她害怕师父真的会离开她。 第78章 “好啦,师父答应你,永远不会死。” 姬飞衡抱着气鼓鼓的小谢柔徽,笑容满面的道:“这样总不生气了吧。” 数十年的时光倏然而过,谢柔徽眨了眨眼,竟然瞧见师父鬓边的一根华发了。她伸手理了理师父的鬓角,沉静地道:“师父,我长大了,不会再被你骗了,你快点睁眼看看我吧。” 姬飞衡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绵长,依旧无知无觉。 谢柔徽笑了一下,接着说起别的事,将这三年她遇见的人和事一股脑地说出来,直说得她口干舌燥。 说到最后,谢柔徽看着姬飞衡的睡颜,认真地道:“师父,你一定会醒过来。” 正神思起伏间,门外忽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谢柔徽听出来人是谁了,连忙扬起笑闪出门外去迎接。 孙玉镜放下包裹,先走近床前看望师父,又问了一些情况,这才坐下。 “又在编这些小玩意?”孙玉镜喝了一口茶水,笑着问道。只见桌上放着各色鲜花编成的花环、花篮,袖珍精致。 谢柔徽点头,将其中一个花环戴在孙玉镜的头上,笑道:“这个送给大师姐。” 孙玉镜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喜滋滋地道:“编得真好看,我师妹的手就是巧。” 谢柔徽抿唇一笑。 孙玉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带着余温,“快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谢柔徽凑过去一看,油纸上包着两三个雪白酥块,做得小巧可爱,撒着一层杏黄的香粉,散着甜美的香气。 “是玉兰糕!”她脱口而出,双目中登时流露出无限欢喜,还是从前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 这三年,她走南闯北,吃过的点心繁多,各具风味。可最爱的还是洛阳的点心铺子,其中玉兰糕,从小吃到大。 孙玉镜将糕点递到谢柔徽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快尝尝,是不是从前的那个味道?” 谢柔徽笑着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两眼放光:“好好吃!” 她又吃了好几口。吃着吃着,孙玉镜忽然捧住她的脸,心疼地道:“怎么哭了?” 谢柔徽顺势抬起头,听见大师姐的话,才发觉自己哭了。口齿之中,除了糕点的香甜,忽然尝到了一种苦涩的咸味。 小时候,师父为了哄她开心,常常带着她,去买玉兰糕吃。 …… “难吃。”元曜蹙眉,将手中的糕点放下。 沈圆诚惶诚恐地跪下:“陛下息怒。洛阳城所有点心铺子卖的玉兰糕,都在这里了。不如让尚食局的人把准备好的点心呈上来?” 外头做的糕点,怎么比得上尚食局的手艺。偏偏陛下突然想吃玉兰糕,还非要吃外头的。 飞马疾驰,这才把洛阳城每一家点心铺的玉兰糕呈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元曜靠在床头,长发没有束起,眼前蒙着白绸,不能视物。听着沈圆的回话,心情愈发烦躁。 他冷冷开口:“滚。” 话音刚落,内侍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沈圆垂眸,想起陛下私下召见方士,炼丹招魂,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陛下的性子越发阴晴不定了。 大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元曜忽然沉默下来,蒙着白绸的面孔冷峻。良久,他缓缓拿起桌上的玉兰糕。 入口却是苦涩酸楚,一点也不像从前的滋味。 明明是甜得发腻的东西。 元曜面无表情地想。 这是他第二次来洛阳了,许是洛阳的玉兰开得很好,他才会突然想吃。 元曜捻着点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机械,最后呆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木偶。 一向温柔多情的凤眸蒙着白绫,看不见其中的神情。金色发带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忽如其来的安静令他的侧脸多了一份落寞,薄唇紧抿。 “沈圆!”元曜高声道。 一道人影飞快地闪了进来,匍匐在元曜的脚下:“陛下有什么吩咐?” 元曜双手抚上眼前的白绫。白绫无瑕,他的十指白而细长,指尖透露着淡淡的粉色。 一道平淡的声音落下: “朕要亲往玉真观。” 玉真观是洛阳大观,开国皇帝就曾亲至观中,如今新帝驾临,阵仗更是浩荡。 圣谕下达,玉真观便不再接待外客,焚香洗尘,恭敬地等候圣驾到来。 鼓乐声自嵩山行宫而出,一路至紫云山脚下,旌旗飞扬,沿途百姓翘首以盼。 山门之下,一位紫衣女冠站在众人之前,头戴水晶冠,神情冷肃,不见一丝笑意。 “贫道孙玉镜,率领玉真观弟子,见过圣人。” 轿帘掀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轻声道:“免礼。” 这声音与记忆中无差,孙玉镜缓缓起身,不由暗暗咬牙,抬起头来。 登时,一张金相玉质的面孔映入眼帘。长眉入鬓,凤眼斜飞,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犹如花树堆雪。面带病容却丝毫不减俊美,反而多了一段风流雅致的韵味。 孙玉镜对他存了诸多不满偏见,但对他的相貌,也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在愣神间,元曜微微眯眼,走上前来,微笑道:“孙道长,近来可好?” 孙玉镜不卑不亢地回答。见过礼后,引着元曜各处参观,最后到三清大殿参拜。 礼毕,元曜起身出殿。外头的光亮措不及防地照在眼睛上,元曜登时一阵头晕目眩,沈圆立刻搀扶住他,到偏殿休息。 “孙御医怎么还没来?” 孙玉镜刚刚安抚好观中的人,走进殿内,就看见沈圆在外头来回踱步,焦急不已。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陛下在这里出事,若是要问责,玉真观难逃其咎。 孙玉镜叹了一口气,直视沈圆的双眼,冷静地道:“公公莫急,可否让我一试?” 沈圆拍了一下脑袋,眼前这位孙道长不就是洛阳有名的道医。 他一面忙不迭地应道,一面将孙玉镜领了进去。 殿内,元曜以手支额,发丝垂落在侧脸,神情疲惫。 听了沈圆的话,元曜微微一笑,伸出左手:“又要劳烦道长了。” 又。 孙玉镜淡淡一笑,并未作答,径直为他把脉。 指尖刚刚搭上,孙玉镜便愣住了。 他的脉象,比之四年前,不仅微弱,而且更加古怪。 良久,孙玉镜才收回手,正色问道:“陛下幼时,可中过一种奇毒?” 元曜面色不变,微笑道:“正是。” 三年前,谢柔徽亲口将师叔之事转告给了她,孙玉静便对沈林叶上了心。 三年来,花了不少心思研究此人古怪狠辣的毒术。 而今日,元曜体内所余的毒素,竟然是出自沈林叶之手。 这毒强劲狠辣,前所未见,即便多年过去,一旦发作,依然来势汹汹。 元曜并未服下解药,竟然能够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更是令孙玉静百思不得其解。 医者讲究对症下药。这世间,究竟有哪一种药材可治百毒? 孙玉镜困惑至极,开口问道:“陛下可听闻过沈林叶的名字。” 闻言,元曜蹙眉,正要开口相询,我听见殿外一人高声回答:“本宫知道!” 殿内众人齐齐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穿鹅黄长裙的女子快步走来,环佩作响。身后缀着一位手提药箱的医者,亦步亦趋。 元道月担忧地向元曜望了一眼,低声问了几句。然后与孙玉镜对视,咬牙切齿地道。 “本宫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第79章 ◎再相见◎ 元道月冷冷地道:“天狩十一年,先帝整顿武林,皆是因她而起。” 自古武林与朝堂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然而,先帝在世时,却清肃武林,令行禁止。 孙玉镜面露诧异。她当年也不过十余岁,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知晓其中内情,竟与沈林叶有关。 元道月转眸看向元曜,续道:“天狩十一年元宵夜宴,她毒害你与元恒,被父亲身边的暗卫擒获,于午门外凌迟而死。” 她那年恰好十一岁,印象十分深刻,那个暗卫正是天璇。 他因此被父亲赏识,后来又被父亲派来保护她。 元道月接着道:“此人是原本是苏皇后的侍女,后来又到元恒身边,深得信任,没有人发现她竟然心怀不轨。” 最后一句话,她微微放缓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元恒究竟知不知道此人的来历?沈林叶可是苏后留给他的心腹,他真的会不知情吗? 元道月微微一笑,不管如何,曜儿活下来了。此事过后,父亲便下定决心,出继元恒,改立元曜为太子了。 这天下,是她弟弟的。 元恒,一孤魂野鬼罢了。 元曜静坐在原位,听着元道月的话,云淡风轻地道:“我竟然记得不大清了。” 第79章 “你自然不记得。” 元道月皱了皱眉,说道:“这毒好古怪,一饮下去并不当场发作,待睡了一觉之后便会长眠不起,要人在睡梦中含笑而死。” 若能有幸不死,醒来之后全然不知茫,犹如做了一场长梦。 “还是多亏了正阳宫的掌教出手相助。”元道月说道,“三年前,也是冲虚真人相助。只可惜他已经过世了。” 不然今日,哪里需要为元曜的病犯愁。 元道月斜睨身后的孙衡一眼,有些不满。无用的东西。 姐弟二人在殿内说话,孙衡连忙拉着孙玉镜退下,愁眉苦脸地道:“大侄女,陛下这病你有什么眉目吗?” 他孙衡行医数十年,从未治过如此棘手的病。更何况病人可是九五至尊,没有十拿九稳的法子,他怎么敢擅自医治。 若是有个好歹,孙家满门都要掉脑袋。 孙玉镜眼神沉静,思索片刻,说道:“师叔,我有一个药方也许能用。” “什么药方?” 孙玉镜便将一个个药材说了出来,随着孙玉镜的说话声,孙衡的眼睛也越来越亮,说到最后,他一拍大腿,激动地道:“好!好!就用这个药方试试。” 他潜心钻研医术多年,却也没有想过用这个药方,想到此处,不禁有些羞愧,枉活了这么多年:“侄女儿,我不如你啊。” 孙玉镜平静地道:“叔叔说笑了,我也是无意从古籍中得来,今日侥幸用上了。” 孙玉镜眼眸低垂,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这药方中最重要的一味药材,可是极为难寻……恐怕只有穷尽国力,才能寻到吧。 思及此处,孙玉镜掩住眼中的锋芒,唇边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今日就要借皇室之力,寻来此物。 “陛下、公主,这是孙道长献上的药方。”侍女将医方呈到两人面前。 元道月接过,将它在元曜面前展开,说道:“看看。” 元曜随意瞥了一眼,忽然目光一顿,神情有些异样。 元道月没有注意到元曜的愣神,她皱着眉道:“怎么又有什么九叶玉霄花?” “有?”元曜注意到皇姐说的话,低声复述了一遍。 元道月解释道:“三年前你昏迷不醒的那次,就是冲虚真人献上了九叶玉霄花给你服下。” 元曜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侍女小心翼翼地道:“孙御医说,这九叶玉霄花极为难寻,却是至关重要的药引。” 元道月将医方放了回去,漫不经心地道:“这不怕,只要是陛下要的,不怕没有。” 上次根本不需要她命人去寻找,正阳宫就自己献上了。 侍女退下,元道月转头看向元曜,瞧见他神情恹恹,不禁关切开口:“眼睛还难受?” 元曜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元道月心中怜惜更甚,温声道:“依我看,不如尽早回长安,你本就受不住长途奔波。” 移驾洛阳的缘由令人挑不出错处,元道月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总觉得除去这些理由,一定还有一个原因让元曜执意如此。 元曜避而不答,“皇姐早些回宫吧,要变天了。” 元道月一愣,随即看向窗外,原本还算明媚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厚重,积蓄着雨水。 啪啪啪啪啪。 雨珠激烈地打到这座狭小的灯亭上,柱子上的红漆已经黯淡,在乌黑的雨夜里,显现出一种陈年的血污。 灯亭内,谢柔徽跪坐在地,忽然产生一种念头:这座灯亭马上要倒塌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立刻甩了甩头,专心致志地在长明灯前诵经。 这三年,她很少回洛阳,自然也很少来这座亭子。灯亭内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令谢柔徽有些不适。但她还是静下心来,默念经文,这毕竟是师父的嘱托,这是她从五岁到十五岁一直坚持的事情。 谢柔徽望着那簇明亮的焰火,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整整十年,她为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祈祷健康长寿。仿佛不知不觉,她们冥冥之中有了联系。 长明灯上下两间灯室,四门四窗紧闭,分别供奉着两个木牌,将它们束之高阁。 这两个木牌,分别刻着她和另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从前她很不喜欢来这座灯亭。可现在,谢柔徽忍不住想,这三年,另一个木牌的主人过得还好吗? 正当她兀自出神时,一道巨大的雷声打响,打断了她的思绪,谢柔徽回过神来。 耳边只听见了拍打在灯亭四周的雨声,感受到房梁隐隐的震颤,仿佛茫茫宇宙,只剩下这座灯亭,和身处在这座灯亭里的自己。 孤独感还来不及涌上心头,只听噗的一声,灯室里的长明灯倏然熄灭,没有一丝预兆。 浓重的黑暗笼罩住灯亭。突如其来,让谢柔徽无从适应。她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塑像。 暂时失去视觉,会让人的其他感官更加敏感。没有任何杂音的雨声之中,谢柔徽忽然听见了一个很轻的脚步声。 是谁? 谢柔徽有一瞬间的茫然。旋即,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她回头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天空中掠过一道长长的闪电,将那人的容貌照得分明——谢柔徽的呼吸都停了,浑身的血气都向天灵盖上涌。 当看清他的眼睛时,谢柔徽忽然又活了过来——他眼前蒙着一条白绫。他没有看见她。 电光一闪而过,反而更显得四周黑暗。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令谢柔徽稍微镇定了一点,她的手微微发颤,如同一只轻盈的鸟,在元曜缓缓走来的时候,翻上了房梁。 元曜浑身都沾着雨水,头发也湿哒哒地黏在他的脸颊上。随着他的行走,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似有所感,元曜轻轻地向前一摸,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触摸到她飞在空中的淡绿裙摆了。 元曜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 谢柔徽蹲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曜在灯亭里寻觅。 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谢柔徽悄悄探出脑袋,看见他笨拙地在触摸长明灯灯座上的铭文,似乎在确认。然后他站起来,想要打开紧闭的灯室。 谢柔徽大惊,师父说过,不许任何人打开的! 手比眼快,谢柔徽左手弹出一道劲风,随后跃到门口,开口道:“你是谁?” 这道声音稚嫩,与谢柔徽自己的声音完全不相似。这门口技,是一位口技艺人交给她的。 元曜缓缓地转过身,闪电轰隆隆地响起,将二人站立的地方划出一明一暗的交界线。 “这里外人不能进来,快点出去。” 说话的声音很陌生,元曜从来没有听过。他丝毫没有误闯的尴尬,反而淡淡地反问:“那你怎么会进来?” 那道声音顿了顿,紧接着理直气壮地道:“是大师姐命我在打扫这座灯亭,我当然可以进来。不要废话,赶紧出去!” 元曜听出了话中的催促,他缓缓地抬起脚,向着大门处走去。 看见他听话的样子,谢柔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一道巨大的雷声在头顶炸响,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元曜似乎没站稳,下一刻便向谢柔徽的身上倒去。 毫无防备,谢柔徽被撞了个满怀,淡绿的绸衫也被紧紧地抓在他的手中。 “你……” 谢柔徽皱眉,推着元曜的肩膀,“走开啊。” 元曜抓着她的裙角,缓缓抬起头。 同时,一道粗壮的闪电,带着噼里啪啦的火苗,当空劈了下来,将灯亭旁一株巨大的古树劈焦。 借着这道明亮的闪电,谢柔徽看清了元曜的神情。 雷声巨大,震耳欲聋,他露出一个让谢柔徽心脏骤停的笑容,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是你。” 【作者有话说】 超绝男鬼感[可怜] 第80章 ◎她不会心软了。◎ 咔嚓一声,一个巨树被闪电劈中,轰然砸向灯亭,混着淋漓的雨水,尘土飞扬。 谢柔徽轻盈地落在一株玉兰树的树冠上,才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淡淡的气息轻洒在脖颈侧,冰凉又小心翼翼,她瞬间僵住了。 他似乎也发现了谢柔徽的变化,轻轻一笑,更加贴近她的脸颊,带着一种飘忽不定的语气:“我是死了吗?”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个样子,浸着深深的寒意,像是阴魂不散的鬼。 谢柔徽忍不住颤了颤,僵着一张脸,不说话。 她的视力很好,但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敏锐,一团漆黑。 “真的是你……” 耳边幽幽地传来一声叹息,以及耳垂处湿润的一点触感。电光石火间,谢柔徽猛然回头,发丝掠过带着淡淡的玉兰香。这场大雨,将枝头所有的玉兰都打入泥泞。 第80章 回头的一瞬间,乌黑的天空猛然划过一道闪电,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中,给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电。 熟悉的眉眼,不再是出现在纸上,也不只烙印在记忆里日渐稀薄,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是真的。 不必方士招魂,也不必梦中相见,迎上她的目光,元曜忍不住笑了。 他笑起来并不明显,淡淡的,却又特别的心满意足。雨珠落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你干什么?” 雷击树木,已经有女冠披衣点灯来查看了。谢柔徽压低声音,目光警告,质问道。 “抱紧我。”元曜同样压低声音,“别放手。” 别再离开,别再消失,别再…… 大师姐来了。谢柔徽忍耐住心底的厌恶,不再去看元曜。好在元曜没再有什么动作,否则,她真怕自己忍不住。 “先回去吧。” 相比较其他人惊慌失措,孙玉镜面色平静,提着灯笼照了几下,开口道。 谢柔徽躲在树上,悄悄地看着大师姐,烦躁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没什么好慌的。 待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孙玉镜这才提灯转身。离开前,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看向了谢柔徽藏身的方向。 谢柔徽瞬间低下头,即便知道大师姐不可能发现自己,但她的心还是不免加快了几下。 雨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落,聚集到下颌,聚成饱满的一滴水珠。然后,悄无声息,沉沉地往下坠。 落在一面掌心上。 水珠在他的手中滚动,勾勒出掌心的纹路。 谢柔徽顺着视线看去,抬起头,元曜正无声地对着她笑。 雨水顺着他脸颊前的碎发滑落,原本系在眼前的白绸松松垮垮地垂落,露出他的眼睛,忽隐忽现,欲说还羞。 谢柔徽偏过头,一跃而下,冷声道:“放开。” 元曜凤眼圆瞪,紧拉着谢柔徽的衣袖,甚至得寸进尺,想要触碰她的手。 “滚!”谢柔徽猛地拍开他的手,高声道。 手背登时浮现一条血红的掌印,火辣辣地疼,飞速地蔓延到骨髓深处,令元曜更真实地感知眼前的一切。 他眨了眨眼睛,面前的人无比的清晰,有露水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的红晕生动,让她走出了画卷。 谢柔徽攥紧拳手,深呼吸了一口,防备地开口道:“你想怎么样?” 元曜看着她戒备的样子,笑了笑,柔声道:“那天我在少林寺见到的背影,是你对不对?” 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他在少林寺,问圆慧和尚死而复生之事。原来那个时候,他就找到她了,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元曜望着谢柔徽的目光缱绻,缠绵不已。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我已经是皇帝了,天底下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没有人。 等他醒来的时候,皇姐亲口告诉他,父亲命人将她鸩杀,死后弃尸于野,任野狗啃食。 三年,整整三年。 她一定是还没来得及回长安找他。不过还好,他来洛阳了,还好他来洛阳了。上天注定,他们不会分离。 元曜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神情,鬼气森森。 谢柔徽语气急促,仿佛破罐子破摔般地打断了他的话:“是,我没死,我还活着,你一定很失望吧!” 她冷冷地直视元曜,一字一句地道:“你没死,我也很失望!” 话音落下,元曜浓而长的眼睫剧烈颤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那双向来温柔深情的眼睛,此时此刻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地碎裂。 他怎么会失望。 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他怎么可能失望。 他其实,其实…… 他想开口,但心口那把匕首留下来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元曜忍不住捂住胸口,缓缓地弯下腰来。 剧烈的疼痛将他一寸寸地凌迟。越来越冰冷的身体,越来越昏沉的意识,一片黑暗中,元曜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无比地清晰,仿佛踩在他的心上。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不许走。 元曜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让他拉住了谢柔徽的裙角。 抓住了,元曜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再也没有了意识。 谢柔徽站在原地,亲眼看着他从挣扎,到再也没了动静。 她就这样亲眼看着,居高临下的看着。 此时风雨初歇,冷风一吹,湿透的衣裳裹在她的身上,寒冷得让谢柔徽想起:三年前,她抱着师叔哭得声嘶力竭,他是不是这样冷眼旁观。 她的痛苦,是不是很赏心悦目。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只能关在笼子里,供他观赏。 谢柔徽摸了摸冰凉的脸颊,蹲下身去掰元曜的手指。 刚一触碰,谢柔徽就感觉到他肌肤上刻骨的寒冷,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谢柔徽的目光掠过元曜的脸,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不会心软了。 她不担心他会死,他是皇帝,所有人都会担心他的安危,不用担心他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谢柔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连绵的青山在她的眼里飞速地后退,天空中的流云起起落落,她几乎变成了一只飞鸟,没有枷锁,尽情飞翔的鸟。 山谷间浮现澄光,是太阳在升起。云层中三两只飞禽掠过,双翅剪开云层,顷刻后又了无痕迹。 …… 谢柔徽以为元曜不会善罢甘休。 她想了无数种方式,如果元曜逼大师姐交出她,自己要怎么办。她已经坐了最坏的打算,那天清晨,她坐在紫云山的最高处,以为是自己最后一次看着太阳从紫云山升起。 大不了一死。 总之不能牵连玉真观的所有人。 谢柔徽望着那轮宏大的太阳,心中无比的平静。阳光洒在身上,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她毫无波澜的等待命运的到来。 也是命运是不可捉摸的。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阳升到最高处,最温暖的阳光把她的全身都熏得暖融融的,谢柔徽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什么。 大师姐找了过来,站在她的身边,同样望着那轮太阳:“下去吧,已经走了。” 大师姐这样说,牵起她的手。 谢柔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她没有回玉真观。世界上已经没有谢柔徽了,不管是长信侯府的七娘子,还是玉真观的小道士,都没有谢柔徽了。 谢柔徽想戴上帷帽,尽管已经没有必要了。这个世界上,她最应该躲避的人,已经发现真相了。 孙玉镜制止住了谢柔徽的动作,轻轻地笑了笑:“不用了。” 原来大师姐什么都知道。 谢柔徽眼里又有泪了,她缓缓张开口:“大师姐,我” 孙玉镜又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有一事,要和你说……” 那天,谢柔徽从天亮坐到天黑,才如梦初醒。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响起大师姐说的话,到最后,只剩下大师姐轻轻的嘱咐:“回嵩山去吧。” “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是啊,师父怎么样了。 谢柔徽转了转眼珠。这天下她可以不关心、不担忧、不牵挂任何人,但唯独师父,她不可以这样做。 那是她唯一的师父,对她恩同再造的师父。 【作者有话说】 追妻开始! 第81章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一阵清风吹过,紫微宫中草木茂盛,随风微微摇曳,骄阳下楼影沉凝,已是春末夏初。 朱红轿辇放下,元道月便迫不及待地起身下辇,快步而行,脸上带了一些焦急的神色。 她才刚得知,九叶玉霄花有消息了,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往元曜这来了。 “请殿下止步。” 两个内侍迎了上来,将元道月拦了下来。 阳光洒在身上,元道月耐不住热,出了些汗,烦躁地皱起眉头:“陛下呢?” 二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 “快说!”元道月厉声喝道,“否则本宫现在就命人将你们拖出去乱棍打死!” 二人不敢再犹豫,连声道:“陛下,陛下往嵩山去了。” 嵩山。 元道月一愣,随即又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陛下又去玉真观了。 自从前段日子,元曜从玉真观回来,便大病了一场,连朝会都免了。如今病还没好,怎么突然要去嵩山。 思及此处,元道月又开口问道:“有谁在陛下身边伴驾?” 内侍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奴婢也不知道。” 元道月看出他们知道却不敢说,狠狠地瞪了一眼两人,高声吩咐道:“来人,我要出宫。” 第81章 …… 谢柔徽将师父擦洗好之后,喘着气坐了下来。毛巾搭在水盆边沿,点开些许波澜,水面上的倒影微微晃动。 谢柔徽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才发现自己头发凌乱,眼下还带着青黑。看着自己这副模样,谢柔徽忍不住笑了笑,手沾了沾水,慢慢地梳理自己打结的头发。 忽然,谢柔徽微微偏头聆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来了。 不多时,马蹄与车轮声都消失了,再是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 朝着这里来了。 谢柔徽深吸了一口气,再向水中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然后起身站在了门后。 她静静地站在门后,整个人也被黑暗所笼罩,看不清神情。只有一种罕见的阴郁围绕在她的身边。 门开了。 没有等人走进,谢柔徽倏然打开了门,和门外的人对视上了,措不及防。 打开门之前,谢柔徽想了很多,她要说什么,要怎么做,可是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姐姐……”身穿淡粉衣衫的少女微笑着,轻声地念出那个熟悉的亲昵的称呼。 是谢柔宁。 一瞬间时间流转,倒流回三年前。谢柔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内心那道坚固的屏障忽然塌陷了一角。 面对谢柔宁,她没有办法摆出防御的架势。谢柔徽侧过身子,“进来吧。” 谢柔宁微微一笑,抬脚迈了进来。 三年不见,她抽条了,也长大了,少了从前的稚气,多了一分沉静。 “这就是七姐姐的师父吗?”谢柔宁先拜见了昏迷不醒的姬飞衡,然后开口问道:“七姐姐过得好吗?” 谢柔徽倒了一盏茶给她,轻轻点头:“还好。” 谢柔宁说了很多,三年来长信侯府里发生的事情。说道崔笑语称病,一直没有露面的时候,谢柔徽不禁开口道:“崔夫人,她……” 她的身体怎么样?她病得严不严重? 谢柔宁指了指心口,道:“是心病。”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散的忧郁,神情越发肖似谢柔婉。 说了这么多,谢柔宁始终没有提及谢柔婉,谢柔徽忍不住开口问道:“六姐姐怎么样了?她的病好了吗?可惜我错过了她的亲事,没办法给她添妆了。” 每一个女娘出阁时,家中的姊妹都会为她添妆,发钗玉镯,荷包香囊,祝愿她与夫婿举案齐眉,恩爱白头。 谢柔宁神情微变,忽然沉默了。如同一块石头扔进深不可测的水面,只听见咚的一声响,然后再也没有动静了。 谢柔徽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重了,话到嘴边却露了怯。 “六姐姐在出嫁前的那个月,病逝了。” 久久注视着谢柔宁含泪的眼睛,谢柔徽忽然发现,自己听不懂这句话了。 就在这一瞬间,灵魂和身体分离了。 等她再回过神来,谢柔宁已经离开了,而自己正独自立在山林之中,吹来的山风让她清醒了一点。 谢柔徽抬起头打量四周,到处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木,将林子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 天旋地转,谢柔徽有些站不稳了。 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谢柔徽转过身,只见一身白衣的青年从夜色中走来。 见到元曜,谢柔徽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或许之前会有,但是现在,毫无。 元曜神情柔和,望着她时微微抿唇,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最终停在了谢柔徽五步外。 只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又很远,伸手根本触及不到。 谢柔徽望着他,目光平静,不像从前那满心的欢喜,也没有了极致纯粹的恨,只有平静。 对上这样的目光,元曜的心忽然慌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喉咙一片干涩,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想让我妹妹来说服我吗?” 随着谢柔徽开口,元曜再也无法开口了。 谢柔徽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来等了那么久,他只是换了一种法子,束缚她,折磨她。如果她不答应,下一个是谁? 等哪一天,元曜会不会用她在乎的人的性命去威胁她? 随着每一个字吐出口,谢柔徽的心也彻底的碎裂。她爱的人,其实只存在她的幻想里。她爱的,其实是一个那么不堪那么可怕的人。 谢柔徽想起谢柔宁离开前,低低地附在她耳边的话:“不要原谅他。” 她的妹妹,告诉她自己,不要原谅他。 谢柔徽的眼里有了眼泪。 她后退一步,语气冰冷:“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还记得,当初元曜在她面前发过誓,倘若有一丝一毫的变心,就叫自己亲手杀了他。 此誓言已在三年前应誓,她亲手将匕首刺进了元曜的胸膛,去要他的命。 他福大命大,活了下来。 谢柔徽想到自己当时暗暗下的决心。 她是怎么想的? 想起来了,谢柔徽淡淡一笑,她当时是在心中发誓:若真是如此,从今往后,再也不许他见我面。 我不要他的命了。 恨来恨去,太累了。 谢柔徽笑了笑,向后一跃,袖中发出数枚银针,叮叮叮几声,银针被打落在地。 “陛下可受惊了?” 元曜摇头,毫发无伤。下一刻,抬起头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谢柔徽回到木屋,如释重负地背靠着房门,缓缓地坐倒在地,目光空洞。 良久,她埋下头,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啜泣。 狭小的屋里瞬间变得空荡荡,无尽的寂寥向她涌来,如果只有她自己,谢柔徽恨不得哭得昏天黑地。但是天地之间,除了她的姊妹,还有她的师父。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谢柔徽的脑海里,浮现出谢柔婉曾念给她听的这句话,连带着她的容貌也出现在眼前。 月光悄悄地照了进来,一地霜白。天上的星辰闪烁,小时候,师父就抱着她坐在屋顶上,教她认诸天星宿。 谢柔徽止住了哭泣声,缓缓地站了起来,将毛巾拧干,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坐在了师父的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温热的体温,让谢柔徽的心奇异地平静了。 我一定要让师父醒过来。 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寻到九叶玉霄花。 第82章 ◎让他来见我◎ 夜色幽深,谢柔徽站在屋外,手提着灯笼,似乎在等待什么。 少顷,佛珠捻动的声音出现,只见一位布衣僧人缓缓走下山来。 来人发须皆白,面上含笑,佛宝灵光笼罩在身,正是圆慧大师。 每晚,圆慧大师都会下山为姬飞衡运功疗伤。 谢柔徽迎了上去,笑道:“大师请。” 二人一前一后进屋去了。 谢柔徽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圆慧大师为师父运功疗伤。 烛光下,随着内力流失,圆慧大师的脸色越发惨白,最后身形一晃,收回了手。 谢柔徽连忙扶住圆慧大师双肩,关切地道:“大师,您怎么样了?” 圆慧大师摇头不语,双手合十,默默闭眼运功调息。 谢柔徽不敢打搅,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开门一看,竟是一个满头是汗的小和尚。 “有贵客来了,要见、见主持!” 谢柔徽回望一眼屋内,圆慧大师听闻此话,不由睁开双眼。 小和尚低声与圆慧大师说了几句,谢柔徽将二人送出些许路,方才回去。 一进屋内,谢柔徽在床边坐下,忍不住凑近,连师父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谢柔徽痴痴地望着师父出神,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忽然,地上的一粒佛珠不期然映入眼底。 谢柔徽一愣,俯身拣了起来,应当是圆慧大师无意遗落之物。 …… 禅房之内,万籁俱静。 元道月坐在元曜右首,迫不及待地问道:“曜儿,你得知九叶玉霄花的消息了?” 元曜云淡风轻地点头。 元道月又喝了一盏茶,有些不耐烦地叫来门外的小和尚:“圆慧大师怎么还没到?” 小和尚本就紧张,被元道月这么一问,更是说不出来话。 元曜放下茶盏,缓缓地道:“皇姐稍安勿躁。” 元道月叹气,挥退了小和尚,说道:“我是担心,迟则生变。” 元曜淡笑不语。 少林寺内藏有一株九叶玉霄花,虽然珍贵,但皇室亲自讨要,岂有不给之理。 房内再没人说话。静静地坐了片刻,圆慧大师才匆匆赶来。 三人见礼重新落座,说完来意,圆慧大师略一沉吟,迟迟不语,一味捻动手中的佛珠。 第82章 元道月眼神不善,问道:“大师可是不愿?” “绝无此意。” 圆慧大师语气平和,目光缓缓看向元曜,随后将门外的小和山叫了进来。 小和尚手上拿着一个锦盒,走到元曜面前,缓缓打开,双手奉上。 甫一打开,便先涌出一股气息,令人神思一清。盒中的九叶玉霄花,九枚叶片翠绿晶莹,如同翡翠雕琢。 元曜定睛一看,却发现一丝不对劲。顶端的玉霄花黯淡无光,呈现枯萎之态。元曜不由蹙眉。 “这花怎么是枯萎的?” 元道月愕然问道,她是见过九叶玉霄花的,冲虚真人献上的宛若刚刚摘下,鲜艳欲滴,眼前这株玉霄花却是毫无生机。 “是以贫僧方才不语。”圆慧大师双手合十,叹了一口气。 挥退圆慧大师,元道月拧眉,转向元曜道:“这可怎么是好?” 元曜淡淡地道:“叫孙衡过来看看。” 侍从得令,元道月瞧见元曜的脸色,柔声道:“你早些歇息,明日再回宫。” 元曜不置可否。 待元道月离去,元曜独坐在禅房之内,那只锦盒就搁在他右手边,近在咫尺。 谢柔徽咬住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窗纱上被她戳了一个小孔,随着目光的转移,元曜的面容淡淡的出现在眼前。左手支额,流露出淡淡的疲倦和孤寂。 谢柔徽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忙地低下头。然后,慢慢地抿起唇,又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锦盒上。 九叶玉霄花,就在里面。 谢柔徽目光发烫,紧紧地盯着它,便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眼眶隐隐湿润。 她忍不住掐了掐手心,指甲嵌进了肉里,淡淡的血腥味让她清醒了一下。 谢柔徽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她听见有脚步声过来,慢慢地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在想什么?” 孙玉镜在谢柔徽眼前挥了挥手,出声问道。 谢柔徽登时回神,摇头道:“没什么。” 孙玉镜笑了笑,没有追问。两人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师父。 良久,孙玉镜握住姬飞衡的手,缓缓道:“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你发热昏迷,师父和我就是这样,一齐守在床边。” 听闻此话,谢柔徽忍不住鼻头一酸,又想到师父如今昏迷,忍不住眼眶一红。 她哽咽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她,师父不会去长安,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许多事情。 孙玉镜没有回应,而是平静地道:“这几天,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我早到一步,师父是不是不会昏迷不醒。” 当时她赶到长安时,师父身受重伤,已在大雪中昏迷了一天一夜,已经没有心跳和脉搏了。 谢柔徽神情微变,抬头望向孙玉镜,发现她脸色憔悴,不由轻声地唤道:“大师姐……” 明明有那么多安慰的话,谢柔徽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翻来覆去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关”,如此的苍白无力。 孙玉镜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柔:“那你也答应大师姐,不要觉得这是你的错,好不好?” 她像儿时一样,轻轻地拍着谢柔徽的后背,温柔不已。 谢柔徽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她把脸埋在孙玉镜的肩膀上,哭道:“大师姐,我答应你。” 哭了好一会,谢柔徽才慢慢平静下来,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师姐,我找到九叶玉霄花了。”谢柔徽将昨天的所见所闻和孙玉镜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大师姐,这样的九叶玉霄花,会不会不能完全让师父醒过来啊?” “这得让我亲眼见见。” 孙玉镜看向谢柔徽,认真地道:“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它弄到手。” 谢柔徽当然明白。 元曜想要九叶玉霄花,究竟是为什么?他是知道,自己在寻找九叶玉霄花,他想要用这个来威胁自己吗? 谢柔徽一想到这个可能,心中忍不住冒出几分焦躁。 他还是没变。可以说比起当初步步紧逼,元曜变得更加老谋深算了。 如果他真是这么打算的,那自己要怎么办? 一瞬间,谢柔徽脑海中杂念纷扰。但唯有一个念头,始终坚定:不管怎么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拿到这株九叶玉霄花。 已经三年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大师姐,你安心,我有办法。” 谢柔徽没有看着孙玉镜说话,而是低下头,看向师父,像是做出承诺。 孙玉镜看着她瘦削的侧脸,这三年,师妹瘦了很多。她心中复杂,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有一句话:“我相信你。” 师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要让她保护的孩子了。 闻言,谢柔徽展露笑颜,雀跃地强调:“大师姐,你放心!” 她一定办到。 见到谢柔徽的笑颜,孙玉镜也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自那天谢柔宁上门后,每隔几日,她就会再来看望,和谢柔徽说说话,帮她搭把手照顾姬飞衡。 这日谢柔徽送谢柔宁出门时,忽然道:“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谢柔宁脚步一顿,诧异地道:“七姐姐?” “七姐姐,你在说三年前的事吗?”谢柔宁缓缓道,“把那个假死药交给我,让我暗度陈仓。” 她没有等谢柔徽的回答,径直道:“没有为难,一点也没有。” “我不想做的事,哪怕有人逼我,我也可以阳奉阴违。”说到这里,谢柔宁对着谢柔徽眨了眨眼睛,俏皮极了。 谢柔徽喉咙发涩,开口想要说话,却被谢柔宁反握住手,她看着谢柔徽的眼睛明亮:“七姐姐,我一直很羡慕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我,我从出生到现在,看见的都是四四方方的天空。” 谢柔宁抬头望天,说:“即便我现在没有被圈在宅子里,但是我能看到的,其实还是四角的天。” 谢柔宁道:“七姐姐,我想让你代我,去看一些我永远看不见的景色。” 谢柔徽怔在了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 谢柔宁笑了笑,转开了话题:“七姐姐,你是不是有话对他说?”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谢柔徽垂下眼眸,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轻轻地点点头,如果不是谢柔宁一直看着她,几乎要错过这微小的动作。 谢柔徽道:“让他明天来见我。” 谢柔宁笑了笑,“七姐姐,你终于说出口了。” 这些日子,谢柔徽的欲言又止都被她看在眼里。到今天,她终于说出口了。 她摇头,“不必等明天了,他一直都在。” 谢柔徽有些不明白,但顺着谢柔宁所指的方向,立刻明白了一切。 遥远的山丘上,一树繁花之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身姿挺拔,衣袂飘飞。 第83章 ◎“我不原谅你,绝不!”◎ 谢柔徽仰头,隔着一层白纱,只见落日西沉,四野笼罩在红光之中,带着血一般的寂寥。 风轻轻吹动帷帽,不经意间露出她小巧的下颌。 元曜从她身后走来,微微侧目,注视着她。 “你从前不喜欢带帷帽。” 谢柔徽和他说过,觉得戴帷帽不舒服,像是被束缚住了。 当时他专心批阅奏章,没有在意,随口道:“那就不戴。” 得到他的肯定,谢柔徽更欢喜了,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会他究竟什么时候才批好奏折。 默了一会,谢柔徽缓缓道:“我发过誓,不许你再见我一面。” 她从前不喜欢戴帷帽。但三年前,这世间就再也没有谢柔徽了。 为了掩人耳目,她慢慢用帷帽在外人面前遮掩容貌。 话音落下,元曜许久没开口。长久的沉默中,谢柔徽全神贯注地望着天空中的那轮红日,亲眼看着它从空中落下。 没有人能阻止。 “进去吗?”元曜开口,“我还没有正式拜见你的师父。” 上次相见,实在是剑拔弩张。 谢柔徽摇头:“就在这说。” “我师父见到你,肯定会不高兴的。”她这话发自内心,毫无矫作粉饰,重重地敲在元曜的心上。 元曜抬眸,满目错愕。耳边不期然出现一句话:“我师父见了你,一定会很喜欢你。” 谢柔徽曾说过的话,元曜以为自己不会记得,但此时此刻,忽然在耳边响起。 反反复复。 谢柔徽当时满怀憧憬的神情,含羞的目光,一颦一蹙,与今时今日对比,清晰得恍若昨日。 他以为他不会记得。 第83章 注视着谢柔徽,元曜的眼睛有些发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沉闷,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不记得了。 她全都不记得了。 她自己说过的话,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元曜忍不住握拳,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反而是他,心心念念,耿耿于怀。 “痛……”元曜低声道,缓缓摊开手心。白皙的掌心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带血的新月印记。 谢柔徽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听见元曜轻轻的像是抱怨又像诉苦的话语。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样望着她,淡淡的愁绪萦绕在心头,清冷又带着疏离。 换作从前,她肯定要心疼怜惜。但现在,她只觉得满心的疲惫。 放过我吧。 她不再是不懂世事的小女孩,不再一心想着情情爱爱了。她的世界,还有很多很多,更重要的事情。 谢柔徽的目光冷漠,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在这样的鉴照下,元曜的心一点点结成了冰。 他从没有任何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回不去了。 她不爱他了。 元曜缓缓地收回手,心如刀割,目光却依旧在谢柔徽的脸上流连,不肯移开分毫。 那种温柔缱绻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谢柔徽遮面的帷帽,将她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 “你究竟要怎样?” 她的目光炯炯有神,直白地,毫不留情地质问元曜。并不尖锐的话语,却让元曜的心破了一个大窟窿。 谢柔徽的眼神充满防备与警惕,元曜绕了那么一大圈,请谢柔宁来做说客,不就是为了让她回心转意吗? 谢柔徽忍不住在心里哂笑,笑自己何必明知故问。 “我不进去。”元曜垂下眼眸,缓缓地道:“明日,我让御医来瞧瞧你师父的情况,行吗?” “不行!” 谢柔徽像是被猜到尾巴的猫,顿时炸开毛来。 她恶狠狠地道:“你别想碰我师父!都是你害我师父变成这样,不要你假惺惺!” 如果、如果不是元曜,让人去截住师父,师父就不会身负重伤,师父就不会在雪地里昏迷一天一地,就不会、就不会…… 这不是大师姐的错,不能怪大师姐,也不是她的错,都是、都是…… 谢柔徽的胸口猛烈地起伏,眼眶里涌出泪来,模糊了眼前的视野。 “都是你的错!” 谢柔徽高声尖叫。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尖锐,这么刺耳。一瞬间,积压在谢柔徽心底的痛苦郁闷自责一股脑喷涌而出。 元曜脸上的神情难以言喻,他上前一步,道:“我……” “不准过来!”谢柔徽指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再见到你。” 元曜顿住脚步,不敢过去。 “你这么恨我吗?”元曜以一种引颈就戮的姿态垂下头,充满了不安、惶恐以及祈求。 谢柔徽也正望着他,反问道:“你不是知道答案吗?” 为什么明知故问。 我为什么不恨你。 我怎么可能不恨你。 你欺骗我,辜负我,戏弄我,看着我为了你,或喜或悲,是不是很可笑。 但这些都足以让我恨你,我最恨你的,是你害惨了我师父。 谢柔徽望着那张金相玉质的容貌。这是她情窦初开时,爱的人。 三年过去,他风姿不减,俊秀的眉眼中更添一抹浑然天成的威仪。 谢柔徽却再也提不起任何的力气去爱了。 “为什么?为什么?”元曜连声质问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当初是你先爱我,一心一意地爱我,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现在又是你先不爱我,要离开我。你把我当什么?你根本是在玩弄我!” 他疯了! 谢柔徽惊慌地想要推开元曜,然而抬起头的一瞬间,却怔在了原地。 他哭了。 注意到谢柔徽的目光,元曜也愣住了。随后,在她的注视下,元曜闭上眼,深深埋下了头。 “我错了。” 元曜俯在谢柔徽的颈侧,卑微地道。他的发丝蹭在谢柔徽的颈侧,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真的知错了。 一滴泪划过了他的眼角。 元曜紧紧地抱住谢柔徽,仿佛要将她揉入骨髓之中,再没有人能让他们分离。 情网既陷,不能自拔。这三年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只能任由情丝越缠越紧。 眼泪冰凉,却灼伤了谢柔徽的肌肤。元曜柔声问:“可以原谅我吗?” 三年前,元曜也这么问过她。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谢柔徽双手直直垂落,身体僵硬,没有回应元曜的拥抱。 她想起来了。 谢柔徽心中又怨又愤,又悲又恨,却又不知道恨谁恼谁,只好怨上天的阴差阳错:“当初我爱他,他却不爱我。如今反了过来,又有什么用呢?我早不爱他了,恨他也是因为师父。什么白头偕老,鸳鸯比翼的心愿,早已化作泡影了。” 左思右想,谢柔徽叹了一口长气,道:“我方才说的有些是气话,有些真心的。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你也不必再提。你如今做了皇帝,我做一个江湖闲人,互不干涉。” 只听轰隆、轰隆两道雷声,谢柔徽仰起头来,但见四野寂寥,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乌云浓稠,下一刻便要落下雪花,愈发与三年前相似。 谢柔徽心中涌出铺天盖地的绝望来。 她推开元曜,决绝地道:“我不原谅你,绝不!”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惊雷炸响。顷刻间,大雨倾盆,落下二人身上,浑然没有半点知觉。 …… 夜色深处,一行车驾自嵩山而出,冒着满天风雨,向洛阳而去。 元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斜靠在马车内,眉头微蹙。雨声猛烈地击打在马车上,更显得车内安静无声。 元曜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缠绕在手臂上。 他登时睁开眼,怔了一怔,随后取了下来,紧紧握在手心。 是她的发丝。 元曜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把它贴在心口上。一霎那间,心口的疼痛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轻轻的呼吸之中,痛苦中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蜜,他却甘之如饴。 元曜左手虚握着发丝,右手自袖中取出一支簪子,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而过。 玉兰。 她爱的玉兰。 长安的大明宫植遍玉兰,花开时不染尘埃,比不过他眼前的玉兰,更比不过他心上的玉兰。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了,短到还没有迎来玉兰花期便分开了。他们分开的日子又太长了,玉兰花开三次,又谢了三次。 漫长到当初说要和他一起看玉兰花的人,却不愿赴约了。 元曜的手开始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花簪。 元曜拉开车窗,高声道:“停下!” “备马!” 元曜翻身上马,雨水模糊了他的双眼,抬起头一片漆黑。 他顾不得那么多,众人的劝阻声依然消失不见,他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她。” 双腿夹紧马腹,冲进了幽深的雨幕之中。 就这样奔出数里,转过一个山丘,嵩山巍峨的黑影出现在眼前。元曜的目光,却落在了嵩山脚下的那盏灯火上。 他忽然升起一种胆怯,害怕谢柔徽听见动静,元曜干脆下马而行。风雨中小屋安然而立,只见烛火摇曳,窗纱上随之投下一个淡淡的黑影。 她还没有歇下吗? 元曜隔着窗纱,仍由雨水打在身上,浑然不觉,心中不由为她担忧。 他一味地望着她,缓缓地伸出手,渴望又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窗纱上的影子。 倏然间,烛台被吹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窗纱上的影子消失了。 元曜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收回手。 他缓缓地在窗边放下一物,垂下眼眸,眼睫剧烈颤抖,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已分不出泪水还是雨水。 暴雨声中,听不清元曜的低语:“我不愿让你为难。” 第84章 ◎仗剑天涯◎ 谢柔徽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眉头始终紧皱,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摸了摸脸颊,谢柔徽才发现自己流眼泪了。 水缸里倒映着的身影,眼圈微微红肿,谢柔徽用手沾水,慢慢地梳理自己的头发。 编好辫子,谢柔徽起身去推窗户,清晨凛冽的气息迎面而来,刺激得人一激灵。 谢柔徽先看见的是远处连绵不尽的青山,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翠色流入天边。 她静静地注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目光划过窗台上的一瞬间,登时愣住了。 “昨晚没有睡好吗?”孙玉镜关心地道,“无精打采的。” 谢柔徽笑了笑,“昨晚雨声太大了,吵得睡不着。” 第84章 “大师姐,先吃饭吧。”谢柔徽去灶房里把饭菜端出来,又递上碗筷,“吃完饭再说事。” 今日一早,谢柔徽就派千里送信给大师姐,说有事告知。 孙玉镜从善如流地接过,坐了下来。 吃完饭,谢柔徽又去收拾碗筷,孙玉镜则进屋内照料师父。 等忙完一切,谢柔徽满头大汗,喝了一大碗水才进屋去。 一进门,正瞧见孙玉正坐在床边,拿着竹扇,为师父扇风。 谢柔徽走近床边,说道:“大师姐,我来吧。” 孙玉镜摇头,“你坐下歇歇,瞧你,都瘦了。” 谢柔徽拗不过,只好坐在一旁,看着大师姐为师父扇风。 “我小时候很怕热,师父经常拿扇子给我扇风。” 孙玉镜悠悠说道,话语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谢柔徽垂下双眸,眼睫轻轻颤抖,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转身走到木柜前,拿起一物,交到了孙玉镜的手上。 “大师姐,你看。” 孙玉镜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扇子,将锦盒打开。 ——是九叶玉霄花。 它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孙玉镜眨了眨眼,脸上的惊讶丝毫没有减轻,这才确信不是幻觉。 孙玉镜抬起头:“你……” “大师姐,”谢柔徽打断孙玉镜的话,急切地道:“你答应我,不要问这是从哪里来的,好不好?” 孙玉镜注视着师妹焦急不安的神情,似乎看透了她的伪装,看清了一切,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头。 就像她答应谢柔徽的,“我相信你。” 既然如此,就什么都不要问,足够了。 随着孙玉镜的一点头,谢柔徽松了一口气,又道:“大师姐,师父什么时候可以醒来啊?” 她的语气轻快,一扫这三年的疲惫阴霾,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其他的药材早都准备好了。” 孙玉镜低下头,仔细观察盒中的九叶玉霄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皱起眉道:“只是这……” “怎么了?”谢柔徽注意到孙玉镜神情的变化,心咯噔一下,忙不迭地追问:“九叶玉霄花有问题吗?” 孙玉镜沉吟片刻:“这株九叶玉霄花已经呈现枯萎之状了,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闻言,谢柔徽顿时急得团团转。 孙玉镜面色平静,安慰道:“我回去查一查,有没有别的方法,先别急。” 她的话语镇静,谢柔徽仿佛有了主心骨,重新镇静了下来。望向大师姐,谢柔徽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 孙衡从医书堆里爬起来,眼下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道:“什么事?” 这个侄女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劳动她亲自上门,想必是有要事。 孙玉镜微微一笑,将九叶玉霄花的事情说了,询问道:“将败未败,伯父可有法子。” “这……”孙衡愣了愣,从书堆里扒拉出来一本书:“你来的巧了,我这几天正好在找解决的办法。” 孙玉镜也是一愣,还有谁吩咐孙衡找解决的方法吗? 孙衡递来一本书,“你看这上面写的。” 孙玉镜接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抬起头看向孙衡:“……服用过九叶玉霄花之人的鲜血,日夜浇灌。” 九叶玉霄花何其珍贵,更何况,从哪里得知谁服用过九叶玉霄花呢? 孙玉镜问道:“当真没有法子吗?” 孙衡见她执拗的样子,刻意拉长声音,优哉游哉地道:“也不是没有法子——” “这世间,有一个人服用过九叶玉霄花。” 孙玉镜正色道:“请伯父告知此人名姓。” “只是你想要说动他,可比登天还难。”孙衡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指向窗外,孙玉镜顺势抬头,窗外白云飘动,楼宇高耸,直入云端。 ——这是洛阳紫微宫。 孙玉镜神情微动,看向孙衡,他也正望着自己,神情严肃。 ……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再闹腾,出去玩。” 元道月一进来,就看见元凌真与一个小男孩在玩耍,笑声要把宫殿的穹顶掀翻,吵得她头痛。 待下人们将两个小祖宗哄出去,元道月才贴着谢太后坐下:“方才那个就是宁王世子?” 宁王三年前老来得子,当真的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谢太后点头,“皇嫂求子多年,也算心愿得偿了。” 元道月依稀记得宁王妃寻了一位道医,调理身子,不由多问了一嘴:“是哪个医者?” 宫人回答:“回殿下的话,是玉真观孙玉镜道长。” 元道月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手叫人推下。 “曜儿近来的病一直不见好,我是在是忧心。” 元道月眼中满是担忧,谢太后微笑道:“要叫陛下了。” 整日曜儿曜儿叫的,不成体统。 元道月哼了一声,“曜儿做了皇帝,不也是我弟弟吗?” 姐弟之间,何必如此生疏。 谢太后劝不动她,只说:“陛下敬你是姐姐,你可不能借此肆意妄为。自古先君臣后父子,亘古不变的道理。” 元道月不满地道:“娘亲你总是瞻前顾后的。就是因为这样,曜儿才和你不亲近的。” 谢太后一愣,“和我……不亲近?” 她的亲生女儿在埋怨她吗? 元道月瞧见娘亲的神色,自知失言,连忙道:“娘亲,我不是这意思。” “我知道。”谢太后苦笑,不去看元道月“我累了,你回吧。” 出了太后寝宫,元道月心烦意乱,召来下人询问:“陛下去哪里了?” 下人吞吞吐吐,不肯回答。元道月大为生气,怒道:“本宫的话也不管用了吗?来人!把她拖出去打死。”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宫人磕得额头满是鲜血,元道月看得更是心烦,喝道:“滚下去!” 待平静一些,元道月才发觉有些古怪。最近她进宫,总是见不到元曜的人影,问了下人,也不清楚。 元道月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吩咐暗卫,“去查查,陛下最近都去了哪里。” 身后的女史欲言又止,想要出声劝阻,却碍于元道月的威严,最终沉默地低下了头。 …… 嘻嘻哈哈的笑声从前院飘荡过来,一个身穿绿衣头戴帷帽的小娘子从一处偏僻的角门闪了进来。 似乎有所触动,谢柔徽停下了脚步,望向了前院的方向,过了一会,才重新抬步。 “来了。” 孙玉镜正站在药柜前清点药材,听见谢柔徽进门的动静,微微抬眼。 一晃半月,许是一件魂牵梦萦的心事即将解决,谢柔徽的气色好了许多,眉眼柔和,有几分从前不谙世事的影子。 谢柔徽道:“大师姐,后天师父就会醒过来了吗?” 孙玉镜关上抽屉,缓缓地点头:“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谢柔徽弯起眉眼,笑容灿烂,心中生出无限的欢喜,孙玉镜忍不住掐了掐谢柔徽的脸颊。 “这几天歇在玉真观吧。” 孙玉镜上前一步,摘下谢柔徽头上的帷帽,说道:“师姐妹都很想你。” 谢柔徽怔了怔,“我……”她犹豫了,真的可以吗? 孙玉镜语气平静却令人信服:“去看看你的房间吧,一直都有人打扫。” 屋内的摆件,和她离开长安时,一模一样。 谢柔徽扶着墙,目光一寸寸地流连而过,嘴唇微微颤抖。 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谢柔徽的手轻轻拂过书架上的木盒,停在了锁扣上。 啪嗒一声,打开了。 看清里面的东西时,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记忆顷刻间,潮水一般向她涌来,汹涌澎湃。 谢柔徽轻轻拿起,注视着这个早已枯萎的花环,花瓣可怜兮兮地蜷缩在一起,枯黄黯淡,不再拥有美丽的光彩。 谢柔徽把它放在手心仔细赏玩,小心翼翼,生怕将它碰碎。 转动间,谢柔徽的视线一顿,落在了一块明显的血污上。它早已不再鲜艳,落在花瓣上,更像是一块污渍。 是她的血。 原来一切之中早已注定。 她珍藏着元曜亲手为她编织的花环,满心甜蜜,并未在意摘下手环的刺痛,因为曾经甘之如饴。 谢柔徽笑了笑,带着释怀,过去的一切爱恨霎时间化作云烟。 爱一个人很累却很幸福,但恨一个人太苦了,她再不必为了从前的事,绊住了脚。 谢柔徽合上木盒,将它妥善地放了起来,没有再施舍一个眼神。 她想起十四岁时,想要和师父一样,仗剑天涯的心愿。 第85章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想be线。 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啊 第85章 ◎不知◎ 谢柔徽坐在石阶上,遥遥望着庭中的那株玉兰。此时仲夏,玉兰悉数凋零,只余蓊郁翠秀的绿叶。 道观中的人声、脚步声、杂声忽远忽近,无人在意这样一个偏僻的院落,也无人在意这一株孤零零的玉兰花树。 倘若要赏玉兰,应当去玉真观山门前的花林。那处的玉兰开得又大又密,纯洁无暇,每一朵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自己当时怎么会带他来这里,又指着这株玉兰,满腹欢喜呢? 谢柔徽双手捧颊,满腹纳闷,最后也只能怅然一笑。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自寻烦恼。 更何况,独自坐在这里,观赏这株孤零零的玉兰花,其实也别有一番志趣。谢柔徽想到师父每逢夕阳,总喜欢独自登高望远,吹奏玉箫,想来是差不多的心境。 谢柔徽拍去衣裳上的灰尘,正站起身来,忽然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人数众多,声音却错落不齐。是哪位香客迷路了吗? 她如此想着,顺势抬起头来,目光望去,恰好与一位女郎对上视线,那身穿明黄衫子的女郎脸色倏然一白,犹如白日见鬼一般,动也不动,直直地盯着谢柔徽,仿佛要看清她是人是鬼。 “殿下,您无事吧?”身后的侍女连忙问道,顺着视线看去,坐在石阶上的小娘子面熟,像是……像是长信侯那早已过世的七娘子! 她倒吸一口气,忽听见啪嗒一声,元道月左手指甲从中截断,甲面丹蔻鲜红,衬着元道月阴沉的脸色,浓郁得流淌出鲜血来。 “把这里围住。” 侍女忙不迭地应是,一阵风拂过,元道月疾步走进去。 谢柔徽坐在台阶上,元道月则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相比她的满脸怒火,谢柔徽的神情堪称平静,好整以暇。 “我说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因为你。”元道月说到最后,声音尖锐,穿透耳膜:“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先帝赐死的罪人,怎么能活在这世上。 “我有何罪,所欺何君?”谢柔徽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慢悠悠地问道,“当时那杯毒酒,我不是亲自喝下去了吗,公主的侍女不是亲眼所见吗?” 元道月有一霎那的气短,但瞬间就被巨大的恼怒淹没,她的声音更大,更加理直气壮:“我父皇要你死,你就不能活!” 闻言,谢柔徽气极,反而笑了出来。 她缓缓地走下台阶,在元道月面前站定。迎上谢柔徽深邃的目光,元道月心中咯噔了一下,几分忐忑浮现,却强撑着不肯露怯。 谢柔徽看得分明,元道月不过是个纸老虎,只可惜,她今日才明白。“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 语气平淡,却流露出一种嘲讽的口吻。 “大胆!你竟敢嘲讽本宫。”元道月气得满脸通红,想也不想,左手高高扬起,就要朝着谢柔徽的脸颊打下去。 掌风呼来,谢柔徽眼也不抬,轻而易举地掐住元道月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你竟敢挡?!” 元道月不可置信地道,“你竟然挡?!” “我有何不敢。”谢柔徽直视着元道月,字字坚决,质问着她:“公主殿下是不是以为,我依旧会束手就擒,就像你当初拿剑要杀我一样。” 元道月挣脱不开谢柔徽的手,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要被她捏断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是又怎样!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坏女人,你以为这次曜儿还会护着你吗?我告诉你,他恨死你了!” 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只差一点点,曜儿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元道月气得眼睛发红,一直翻来覆去地咒骂谢柔徽。 谢柔徽淡淡一笑,“是吗?” 她松开手,猛地将元道月掼了出去,然后偏过头,看向院门,带着一点好奇,又像故意的挑衅,轻轻问道:“你恨死我了?” 元道月摔在地上,吃痛不已。过了半响,才睁开眼,一缕金光映入眼帘,闪了两闪。 玉兰花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白衣金冠,风姿卓然。面如冠玉,眉若鬓裁,独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犹如花树堆雪,连唇色也黯淡几分。 元曜垂下眼眸,走动间玉佩交叠,轻轻作响。 侍女将元道月扶起,元道月痛得眼中含泪,对着元曜道:“曜儿,她对我如此不敬,你一定要好好为我出气。”说着,她举起手腕,只见一道淤青横在其上,触目惊心。 元曜凝视片刻,不语转眸看向谢柔徽。只见她双手抱臂,也正望着元曜,目光相接,她还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意。 “曜儿!”元道月瞧着二人对视,连忙出声打断,元曜移开目光,终于开口:“皇姐……” 元道月嗯了一声,一脸热切地望着他。 下一刻,元曜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命人送你回宫。” 元道月一把推开侍女,浑身颤抖,质问道:“曜儿,你又要护着她!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这样做。” 元曜蹙眉,余光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谢柔徽,说道:“皇姐,慎言。” 即便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元曜的眼里也不禁浮现浅浅笑意,声音再温柔不过:“她很好。” 元道月被这三个字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道:“她可是想要杀你,要你的命啊。” 元曜才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不赞许地道:“都过去了。” “你可是差点死掉啊!” “好了,皇姐。”元曜的语气冰冷,看着元道月。 “朕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元道月彻底说不出来话了。任由宫人将她搀扶走,跨出院门前,元道月忽地一顿,回头狠狠地剜了谢柔徽一眼,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柔徽不以为然,收回视线,抬脚也要离开。 与元曜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风吹动发丝,谢柔徽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似有若无,当她想认真闻闻时,便再也没有了。 元曜身子忽然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抓住谢柔徽的衣袖,却被她轻松地避过。 谢柔徽站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曜。 “柔徽,把人扶进屋来。” 谢柔徽讶然回头,孙玉镜缓缓走进来,吩咐道。 扶住元曜的一瞬间,轻得不可思议,谢柔徽惊讶抬眸,与他低垂的视线对上,那种深情温柔又满是忧伤的目光,任谁见了也也心动不已。 谢柔徽视而不见。 屋内有着淡淡的药气,只是轻轻地吸入一口,心神为之一轻,谢柔徽暗暗奇怪,这是什么草药的气息? 元曜倚窗坐下,左手支额,绣着玉兰纹的衣袖虚虚掩面,眉眼俊美清逸,即便面无血色,反而有一种玉山倾颓之美。 谢柔徽正要出去,元曜却睁开眼望着她,极力地扯出一抹淡淡笑意:“可否将窗子关上?” 清风灌入半掩的窗子,元曜的衣袖轻轻振动,正低首闭目,发丝垂下,遮住了脸颊,只能看见他长眉蹙起,好像极为不适。 谢柔徽关上窗子,正犹豫着,孙玉镜推门而入,吩咐道:“你出去吧。” 谢柔徽点点头,依言关上门,大师姐的声音从门缝里飘飘忽忽的传了出来:“……是正常的,没什么大碍……” 再后面的话,谢柔徽便听不清了。她三两步跳下台阶,出去了。 孙玉镜坐在元曜对面,神情堪称柔和,一点也瞧不见从前对元曜的厌恶不满。 “万望陛下保重圣体。” 孙玉镜的手隔着锦帕,搭在元曜的脉搏上,说道:“这几日,有劳陛下了。” 孙玉镜收起诊帕,元曜的手腕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光洁白皙原本没有一条疤痕的手腕,此时多了数条深深的口子,绵延钻进衣袖之下。 元曜放下衣袖,将这些痕迹掩住,淡淡地道:“还有几次?” 孙玉镜沉吟片刻,回答道:“就在这一两次了。” 元曜颔首,正要站起身,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再也看不清任何事物了。 彻底的、完整的、幽深的黑暗。仿佛宇宙之间只剩下这片最为广袤无垠的黑暗,将他笼罩,将他包裹。 再次看清事物的时候,光亮照射进来时,元曜的瞳孔缓缓地放大,像是猫儿的眼瞳,闪烁着轻盈而又幽暗的光。 “陛下,陛下。”孙玉镜的声音渐渐地传入耳中,微笑问道:“陛下无碍?” 元曜的双手抚上眼睛,定定地看向孙玉镜,道:“孙道长,朕有时眼前会突然漆黑,这也是正常的吗?” 孙玉镜依旧微笑:“应无大碍。” 元曜似笑非笑,不知信了多少,总之他不再言语。 转过回廊,只见崇阁巍峨,恰好可以看见三清殿的后殿,众多膀大腰粗的汉子正在热火朝天地劳作。 第86章 那日雨夜,一道惊雷当空劈下,一株树木拦腰倒下,恰巧将三清殿后的灯亭砸毁。 元曜顿住脚步,侧目问道:“这亭子是为何人所建造?” “回陛下,不知。” 孙玉镜道:“此亭是先帝命专人建造,虽建在本观之中,但无人知晓,究竟供奉何人。” “即便是清水散人,也不知吗?” 孙玉镜迎上元曜灼灼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也不知。”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86章 ◎只一个眼神,令元曜如坠冰窟。◎ “娘亲。” 人未至,声先至。 太后抬起头来,只见一抹亮色风风火火地闯进殿内,侍女皆被甩在身后。 “慢些走。”太后坐在桌案后,轻声细语地道:“怎么如此慌慌张张。” 元道月脸上薄怒未消,猛地扑进太后怀中,娇声告状:“娘亲,你看我的手。”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腕送到她的眼前。 太后怔住,托住元道月的手腕,心疼地道:“怎么回事?”怎么弄得如此骇人。 元道月偎在娘亲怀里,嘟着嘴,将才刚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娘亲,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这个野丫头对我如此不敬,曜儿还一直护着她,真是可气。”元道月愤愤地道,说得咬牙切齿。 自从听到谢柔徽死而复生,太后的神情便有些恍惚,低声喃喃道:“世上,当真有死而复生之说吗?” 元道月晃了晃母亲的肩膀,“娘亲,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自然听见了。” 太后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道:“天底下的痴男怨女数都数不过来,哪里就缺你弟弟一个。你少掺和。况且你又怎么知晓,他不是甘之如饴。” 世间男女之事,哪里是旁人能够明白的。其中恩怨纠葛,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说清。 “可是曜儿是皇帝!”元道月强调道。 天底下的女子,不论是倾国倾城,还是才富五车,若能有幸做皇妃,无不是感恩戴德,欢天喜地。偏偏,偏偏是这样一个女子! “皇帝又能怎样?”太后缓缓说道,“这世上,再尊贵的命,再大的权势,也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 元道月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冷静下来,一声不吭。她定定地望着太后,太后也回望她,母女二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数十年不曾离身的玉镯,最终心软了,率先妥协:“先让太医看看你的伤吧。” 元道月默默点头。 太医过来看诊,只说公主并无大碍,只是看着吓人,静养几日便好。太后没有留元道月用晚膳,偌大的宫殿,周围的侍女宛若泥胎木偶。 太后心里藏着事,挥退宫人,独自坐在殿上。 “咱们的明月儿……”太后不停地转动右手的玉镯,看着这只镯子,仿佛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神情一会悲伤一会微笑。 就在此时,侍女上殿禀告:“陛下来了。” 太后的手一抖,沉默片刻,道:“请进来。” 元曜向太后行过一礼,坐在她的下首,太后垂眸,开口道:“今日之事,我都知晓了。我明白你心里有分寸。” 太后微微一顿,“但你姐姐,心底不坏,并无恶意,我想你是明白的。”今日之事可好可坏,全看元曜如此处置。 往好的说,是公主关心陛下,天家骨肉情深。往坏了说,是公主窥视帝踪,心怀不轨,其罪当诛。 元曜淡淡一笑,唇色发白,更显得面色憔悴。 太后又说了许多,左右都是元道月的事,倒是没有注意元曜的脸色。 “朕知道。”元曜口中吐出三个字,如同定海神针,太后便不说话了。 二人相对而坐,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但容貌神情语气都毫不相似,生疏至极,仿佛隔着一面屏障。且这面屏障,随着元曜年岁愈长,愈来愈坚固,母子之间愈来愈无话可说。 元曜命人呈上一物,只见漆红的木盘上摆放着一只玉镯,质地色泽颇为熟悉,只是玉镯表面镶嵌着金玉,好像是断裂之后修补而成,太后不由看向元曜。 “当初母亲说,此镯赠予我日后的妻子,孩儿无心此事,是以今日特来归还。” 太后拣起玉镯,仔细打量,不禁心痛,不知道这镯子遭了什么罪,摔得四分五裂。她又凝神去瞧内壁上的小字,好在“天赦”二字完好无损,当真是万幸。 她黛眉含愁,似蹙非蹙,柔声道:“好好的镯子,何苦去摔它。”言下的怜惜、责备之意一览无余。 元曜仍是一言不发。 太后见状,轻轻叹了一声,推说自己乏了,由侍女搀扶着进内殿休憩了。 元曜垂眸,搁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摊开,露出手心两个鲜明的带血的月牙印儿,衬着素白的衣袖,触目惊心。 …… 谢柔徽守在门口,站在石阶下,手里抱着一个小罐子,正往嘴里扔枣子吃。 她不像寻常人吃枣子,老老实实地放进嘴里。而是把它抛得高高的,再用嘴去接。一颗两颗,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把口中的枣子嚼一嚼吞下肚,然后看向紧闭的房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孙玉镜站在门口,吩咐道:“柔徽,送一送客人。” 谢柔徽便看向孙玉镜身后之人,元曜今日穿湛蓝长袍,头束玉冠,唯独脸色苍白,比前几日见还要虚弱。 瞧见谢柔徽的目光,元曜微微一笑,眼里也流露出一丝笑意,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韵致,皎洁若明月。 谢柔徽转开了眼,发出一个鼻音,面上流露出几分不情愿。 这段日子,只要元曜来玉真观,孙玉镜总是会让谢柔徽站在门外等候。不过今日,让她亲自送元曜出门,还是头一遭。 孙玉镜走至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哄道:“快去。” 谢柔徽只好不情不愿地照做。 她的步伐飞快,将元曜远远地抛在后面,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元曜初时还能勉强跟上,可渐渐的,掩在衣袖下的手腕伤口一阵剧痛,绵绵不绝,浑身的气力顿时消耗一空,慢慢落在了后头。 穿过一片密林时,元曜眼前一黑,瞬间看不清脚下的路。他下意识地想要喊谢柔徽的名字,可发出来的声音却微弱不已,前方的那道身影越走越快,丝毫没有在意。 元曜越发焦急,什么都顾不得了,模模糊糊地就想要往前追。然而,脚下一绊,整个人向下跌了一跤,再也爬不起来。 他双手撑在地上,茫然四顾,眼前看不见一点东西。失去了视力,听力似乎会更加敏锐,谢柔徽的脚步声清晰得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如同雷声一般,震耳欲聋。 但他心中还是存了一分希冀,这脚步声不绝,他便盼望谢柔徽能回过头。 说不定,说不定,她听见了。 终于,连谢柔徽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其时蝉鸣阵阵,林间景致如画,树叶沙沙和成一曲小令,元曜却无心欣赏。 极致的彻底的寂静席卷而来,仿佛茫茫宇宙之间,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元曜目不能视,独处在此,也不禁升起一丝惧意。 耳畔的尖锐风声,似乎也化作了天狩二十一年的簌簌雪声。天寒地冻,积雪数尺,他倒在雪地里,清晰地感知到鲜血一点点地从体内流失,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死了吗…… 不甘心…… 浑浑噩噩之间,忽然出现一个突兀的脚步声。 是追兵来了吗? 元曜竭力地睁开双眼,看见的不是冰冷的甲胄,而是淡绿色的衣角,没有沾染一点血腥和尘土,清新自然,像是春天嫩柳发芽的颜色。 原来他早已见过她衣裳的颜色。 元曜小声地道:“你来了啊……”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这辈子等不到,便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巫医方士说,上天入地,碧落黄泉,遍寻你魂魄不得。 原来是你还在此世,感天怜我。 元曜眼前模糊,此时白昼,却与黑夜没什么分明,只能看见黑影重重,倍感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醒醒,醒醒……” 不知这声音像是从天外飘来,忽远忽近,却冥冥之中,催促元曜睁开了双眼,他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谢柔徽的手扶在元曜的肩上,小声地道:“你……你怎么了?” 她们靠得如此亲近,元曜感受到谢柔徽身上温暖的气息,像是太阳,暖融融的,他体内冻结的血液也消融了,重新变得滚烫。 元曜将额头抵在谢柔徽肩上,像是庆幸,像是感慨,“真的是你。” 第87章 你回来了。 你没有抛下我。 谢柔徽瞧着他面上血色尽是,唇色青紫,如同中毒一般。再摸到一手粘腻的血,谢柔徽呆了呆,低下头,才发现元曜衣袖上晕开深色,原来是被血浸透了。 只不过他今日穿一身深蓝,看得并不分明。 谢柔徽缓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我去找大师姐。” “别去!”元曜猛地抱住谢柔徽,想要把她留下来。 谢柔徽皱眉,轻轻一闪,便退至几步远,元曜扑了一个空,只抱住满怀的空气。 元曜微微喘了一口气,仰起头,视线飘忽不定,道:“你陪我在这里缓一缓,不碍事的。” 谢柔徽正自犹豫,却听元曜接着说道:“孙道长许久没有休息了,还是少去打扰她为好。” 想起大师姐眼下的青黑,谢柔徽拿定主意,走到一株花树下,一跃而上。 元曜看不见谢柔徽在哪里,但还是一味的仰着头,问道:“再过几日,等清水散人醒过来,你心里可否少些对我的责备?” 谢柔徽以手枕头,靠在树干上休憩,纳罕地道:“我师父醒不醒,与你何干,你出过几分气力?” 这三年,是她为师父的病东奔西走,四处搜集药材;是大师姐遍寻古籍,为师父寻医问药。 与元曜有何干系? 虽说九叶玉霄花是他所赠,但谢柔徽还是忍不住埋怨,当年不是他,师父何至于昏迷不醒。 思来想去,谢柔徽叹了一口气,懒得再去想这一团乱麻的债。 总归,师父醒来,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事,谢柔徽不作它想。 元曜听见这声轻轻的叹息,萦绕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不由垂下眼眸。 浓密的长睫在眼皮上投下密密的阴影,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说:“正是如此。” 谢柔徽懒得再说,左手枕头,闭上了眼。 周围静谧,风吹而过,树影摇曳,不知过了多久,谢柔徽感到脸上晒得发烫,猛地睁眼一看,如血残阳映入眼帘,已是夕阳时分了。 谢柔徽吓了一跳,跃下树来。元曜就站在树下,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地注视她。 “你的脸红了。”元曜道,“拿帕子遮一遮吧。” 谢柔徽先是看向他手中的帕子,然后再移到元曜的脸上,最后摇了摇头,“走吧。” “只是一个手帕,你用完直接扔了便是。”元曜低声地道。 谢柔徽微微眯起眼,斜睨了元曜一眼,懒得多说一个字,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 只一个眼神,令元曜如坠冰窟。 第87章 ◎“朕明白。”◎ 屋内熏着淡淡的草药香,孙玉镜为姬飞衡按摩完身体,面带疲色,推门而出。 谢柔徽正站在门口,双眼明亮,如同溪水涤荡一新的黑宝石,熠熠生辉。 孙玉镜在石桌边坐下,谢柔徽站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揉捏肩膀一边问道:“大师姐,他为什么会来啊?” 孙玉镜闭目养神,轻描淡写地道:“马上就不用来了。” 闻言,谢柔徽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孙玉镜瞧不见她的神情,便侧过身来,抓住谢柔徽的手,询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话带着试探。 谢柔徽愣了一瞬,沉吟道:“大师姐,他变了很多。” 她微微一顿,接着道:“我本来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逼迫我,威胁我,其实若真是如此,我反而不怕。可……” “可是你心软了?” “不。”谢柔徽忙摇头,“我一见到他,心里只想着师父的脸,想到师父受的苦,怎么可能心软。” 孙玉镜半是爱怜半是心疼:“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受的苦呢?” 元曜几次三番的欺骗隐瞒师妹,害得师妹痛不欲生,怎么能随意饶恕。 谢柔徽却道:“大师姐,心里记着一个人的错处,时时刻刻地想着,一遍遍回味那种痛苦,不亚于是一种凌迟。我没有忘记,也不想原谅,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我只是不追究了。” 孙玉镜听着谢柔徽这话,怔怔地望着她,一时呆了。 良久,她缓缓吟道:“圣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而胜物而不伤。” “难怪师父说,你是最有悟性的。”孙玉镜微笑道。 心若明镜。 世间一切美丑、善恶、得失,映照在这面镜子上,来来去去,但镜子本身始终澄澈、清净,不执着,不留痕。 谢柔徽抽开手,继续为孙玉镜捏肩膀。 “你还记得那座灯亭吗?” 孙玉镜向着三清金殿的方向遥遥一指,问道:“你知道里面供奉的是谁吗?你怨他吗?” 谢柔徽顺势看去,望不见灯亭,只能望见三清殿翘起的斗拱。 她思忖片刻,慎重地道:“……应该不怨。” “若是有人真的因我而身体安康,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师父不就常常教导我们,要扶弱济贫,多行善业。” 虽然幼时因每日到灯亭祈福,不能和师姐妹们一起玩耍,谢柔徽时常有怨言。 如今想来,其实小时候,师父每晚都站在亭外默默等候,等她出来。然后,她牵着师父的手回房睡觉,那种熙熙然的静穆,竟然是一辈子的怀念。 谢柔徽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个笑来。清丽的眉眼,宛若两弯新月。 孙玉镜一声叹息,说道:“我今日才知道,这个好事,其实是一件大大的坏事。” 谢柔徽不解,探头去看孙玉镜,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着疑惑的光。 孙玉镜淡淡一笑,并未解释:“以后都不用去了。” 谢柔徽更摸不着头脑了,但见大师姐微小的神情,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 夜深人静,冷风吹过,树影婆娑,九重宫阙笼罩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更鼓声突兀响起,元曜晃了晃神,眼前的字模糊成一片,眼睛酸涩难忍。 沈圆蹑手蹑脚地进来,添上新茶:“陛下,已经亥时了,您千万要保重身子。” 元曜闭上双眸,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朕心中有数。” 只是这些奏章,都是要紧之事,不能耽搁。 元曜揉了揉太阳穴,又吩咐道:“明日午时传人进宫议事。”接着说了几个人名,沈圆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书桌上除去如山般繁多的奏章,还放着一盏宫灯,四面裹着丝帛。 因年岁久远,丝绢微微泛黄,其上绘着春夏秋冬四景,也有些模糊不清。 不知何故,时时刻刻放在陛下的案头,不曾更换。 烛火跃动,不时爆出噼啪的细碎声响。因周围寂静,而显得分外明显。 更鼓声又敲了几回,元曜搁下朱笔,抬眸望向阶下的宫人。 殿内空荡凄清,冷风入窗,引得桌上的奏章翻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元曜挥退宫人,太阳穴突突狂跳,左手支额,右手遮眼。 良久,元曜缓缓地直起身来,拉开手边的桌屉,将一支竹笛拿在手上。 这支竹笛通体翠绿,如同剔透的翡翠,毫无杂质。 元曜轻抚笛身,目光久久地驻足,不曾离开。只见竹笛中端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缝,不明显却也不能令人忽视。 元曜仰头,将它高高举起。摇曳的烛光下,笛子地泛起一层暖光,自然柔和。 随着举起的动作,左手衣袖慢慢褪下,堆叠在了手肘处。 一条条疤痕盘旋,旧伤未愈,便又添了新伤。元曜指尖轻拂而过,疼痛如同附骨之蛆缠绕上来,绵绵不绝。 耳边忽然响起孙玉镜的话:“九叶玉霄花重焕生机,多亏了陛下慷慨相助。三日之后,便是家师苏醒之时,我在此先行谢过陛下。” 若是她得知这个好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仅仅是想着谢柔徽欢喜的神情语气,元曜的眼中便浮现淡淡的笑意,手中的竹笛轻转,说不出的雀跃。 忽然,竹笛掉落,砸在案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眼眶剧痛,好似有无数根针扎在眼球之上。元曜捂着双眼,额头青筋暴起,一头栽倒在桌上。 随着宫灯的倾倒,火舌吞噬纸页,隐隐有燎原之势。 顷刻间,宫灯上绘着的四季景色也淹没在火焰之中,只余残烬。 竹笛在地上啪嗒啪嗒滚了几圈,元曜却浑然不知,伏在桌上,没了动静。 …… “醒了醒了,曜儿醒了。” 元曜长眉紧拧,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昏暗,模模糊糊地映出两张面孔,看不清容貌。 元曜抿唇,哑着声音道:“点灯……” 元道月一愣,转眸看向太后。明亮的日光自穹顶倾泻,落在大殿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曜儿,现在是白日。”元道月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第88章 闻言,元曜怔然,轻轻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眸,反应平淡。 “孙衡呢?”他问。 “臣在。”孙衡在帘子外等候,听到这话,立刻进来回话了。 元曜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影子蹿了进来,跪在床边。 “陛下体内有两种古怪至极的余毒,万幸曾服用过九叶玉霄花,使得这两种毒互相制衡,不曾发作。但如今失血过多,毒气上涌,才会如此。” “失血过多?!”元道月重复孙衡的话,盯着元曜:“这是什么意思?” “曜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元道月声音凄惶,一双杏眼闪烁泪意,带着深深的不安。 “皇姐,稍安勿躁。”元曜安抚道,又问孙衡:“既然如此,可有什么法子?” 孙衡垂首,嗫嚅道:“这……臣……”没说几个字,浑身是汗。 元道月又传了几个御医进来,皆是束手无策。 “一群废物!”元道月瞧了一眼御医开的药方,心中便有了数。 她站起身,一个个骂过去,手指几乎要戳进御医的眼睛里。 “一个个混吃等死,拿些滋补的药方来糊弄人,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当缩头乌龟。若是治不好陛下的眼睛,你们是有几个脑袋够砍!” 元道月骂了一顿,重新坐了回去。太后抚着她的心口,柔声安慰:“不必动气。” 说着,太后转头,轻声细语地吩咐道:“诸位大人的医术都是极好的,哀家十分信任。不如再商议一会,拿个好主意给我们母子瞧瞧。” 御医退在珠帘外,低声讨论。过了一会,重新进来。 宫人垂着头,将医方呈上来。元道月拿起细看,秀眉渐渐舒展。 因元曜看不见,她特意念了出来:“……千里光、九叶玉霄花……” 元道月愈念,元曜愈发觉得似曾相识。待念到“九叶玉霄花”时,福至心灵,瞬间便记起来了。 当初他双眼不能见强光,是谢柔徽飞书一封至洛阳,向孙玉镜求来了两个医方。 如今,竟然再次听得这个医方,不意竟有隔世之感。 “这个好。”元道月仅仅是粗通药理,却也看得出这个医方精妙至极,不由笑逐颜开。 元道月道:“真是好极了,曜儿你手上不就正好有一株九叶玉霄花。” 之前因孙玉镜进献的药方,特意将九叶玉霄花寻来,如今正好有了大用。 元曜不答元道月的话,盯着孙衡问道:“这医方中的九叶玉霄花,能用别的药材替代吗?” 他双眼深邃,即便看不见,但目光幽深,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看进人的心底。 孙衡跪地,以头触地,回答道:“此方中,其余药物皆可替代,唯独药引九叶玉霄花,绝无可能。” 这话说得坚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元曜垂眸,默然不语。 元道月在一旁,顿时急了:“曜儿,你在想什么呢?九叶玉霄花不在你手里吗?” 见元曜沉默的样子,元道月心中闪过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惊呼道:“你给她了?你给她了!” “你怎么能给她呢?!”元道月秀美的脸蛋扭曲在一块,气急败坏地道:“我现在就派人把它取回来。” 她说着,急匆匆地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忽然被太后喝住。 “回来。” 太后双眉蹙起,斥责道:“陛下没有吩咐,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元道月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但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看向孙衡,温声问道:“如是不用这张医方,你有几分的把握?” 孙衡不敢回答。 太后看出他内心的惶恐,温声安抚了几句,又命人赏赐孙衡的家眷,再次问道:“陛下的眼睛,能否无恙?” 孙衡大着胆子道:“若是不用此方,微臣并无万全的把握。最多三五年,陛下都有失明之险。” 太后神情丝毫未变,微笑地问道:“少则?” “少则三五月。” 孙衡叩首,战战兢兢,说话间后心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御医们都退了出去。富丽堂皇的寝殿内,坐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三口,针落可闻。 太后的目光从元道月的脸上挪开,移到了元曜的脸上。 元曜半倚在床头,脸色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凤眼低垂,眼睫微微颤抖,昭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天底下不怕再找出第二株玉霄花,不如以哀家的名义要回来,暂解燃眉之急。” 太后缓缓道:“日后再派人寻找,重新送还,可好?”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处处都为元曜着想。 元曜闭眼,侧脸凌厉,却带着淡淡的疲倦。 “朕明白。” 翻遍史书,从未有过双目失明的帝王。 若是他明白,他应该立刻派人去玉真观将九叶玉霄花取回。 然而,眼前却浮现她哭泣时的神情,和昨日离开玉真观时,冰冷的眼神。 若真是这么做了,她今生今世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只是想想,元曜便如鲠在喉。 他道:“让朕再想想。” 元道月开口欲劝,就在此时,内侍进来禀报:“陛下,几位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原来是午时了。 想来琉璃瓦应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大殿之上如同镀了一层流动的金光,亮得惊人。 然而,他眼里却漆黑一片,如同最深沉的夜,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元曜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让他们进来。” 第88章 ◎还你◎ 陛下今日极为不悦。 元曜的声音平静,落在大殿之上,平静得毫无波澜。更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更像是崩到极致的琴弦。 在殿内议事的臣子们,皆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愈发的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陛下登基不久,但心智谋略却是有目共睹,不是可欺之主。 甚至比起先帝,更加的进取,更加的雄心勃勃。 元曜也察觉到宫殿内沉闷的气氛,却微微一笑,只当不知。 他今日没有与臣子同坐,而是隐在珠帘之后,居高临下。 元曜的双眼看不见事物。然而,坐在玉阶之下的臣子同样也看不见他的神情动作。 一道珠帘,犹如天堑,隔开了君臣之间的界限,以及更加隐晦的权力较量。 臣子乃利器,治国之器。但君王若是无能,持利刃必定反伤自身。 元曜双目暂盲,但神情语气与平日无异,甚至更加威严,令人深深俯首,不敢直视。 议事完毕,群臣陆陆续续散去。 元曜低声吩咐,沈圆心领神会,走出珠帘,叫住了一位走在后头的年青官员。 “何大人,陛下有请。” 何槿停下脚步,与同僚道别,随沈圆进殿。 微风吹动珠玉,相撞之声清脆悦耳。 何槿行礼的动作娴熟优雅,一身淡青色的官服,衬得他如翠竹般挺秀。 “爱卿可拟定婚期,取的是何良辰吉日?”元曜开口,问得却并非是国家大事。 何槿惊讶,“回陛下,已订下了日子,就在明年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 是个极好的日子。 元曜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这一日,正是她的生辰。 她当日随口一说,他也只是粗略一听,却没有料到,经年之后,他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上天注定,她疼爱的妹妹在这一天出嫁,想来是要沾一些她的福气。 说起来,这桩金玉良缘,还是他一手促成的。他的心腹之臣,迎娶她的妹妹,必然是天作之合,再绝好不过。 元曜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不由多问了何槿几句。 待回过神来,珠玉碰撞之声依旧悦耳,殿内却已空空如也,何槿不知何时离开了。 元曜舒展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殿内侍奉的宫人默然退下,元曜独坐在高台之上。 此时是艳阳天,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风吹过带来的温暖气息,还夹杂着花蕊的芳香。 可惜他看不见了。 元曜那双含情脉脉的凤眼此刻蒙着淡淡的雾气,好似黯淡的星辰,满是寂寥。 这双漂亮的眼睛,从此再也看不见世间的一山一水,一花一草,实在是令人扼腕。 元曜沉默坐了一会,并未命人进殿服侍,而是独自起身,向着台阶摸索走去。 四年前,他也曾短暂的失明过。那个时候,但那个时候,他终日困在那件小木屋里,早已把布局摸得透彻,不能再熟悉了。 可是紫薇宫太大了。 元曜像是第一次发现紫薇宫如此宽广,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然而好似每一步都囿于原地,始终找不到台阶在哪里。 第89章 终于,脚下一空。一种猛然的失重感袭来,元曜迟钝地感受到额头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有粘糊的液体留着面颊流了下来。 殿外的宫人听见动静,冲了进来:“陛下!” “都出去!”元曜左手掩面,背对着众人,“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脚步声远了,寝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复归寂静。 额头的鲜血愈来愈凶,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 从他的额头,流到他的眉骨,再到他高挺的鼻,紧闭的唇,元曜隐隐约约尝到了血腥气。 最后流入他雪白的衣襟,染红一片,好似开在雪地上的红梅,艳丽逼人。 这浓烈的血腥气似乎牵动了手腕上未曾愈合的新伤。 那一条条丑陋的伤口,突然有了生命,蜈蚣般地开始蠕动,啃食肌肤下的经脉,是深入血肉的疼痛。 好痛…… 元曜伏在冰凉的玉阶上,呼吸急促,白玉般的脸颊此刻泛着死人的僵白,嘴唇朱紫。 不知过了多久,元曜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地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这三级台阶他走得极其慢,极其小心翼翼,仿佛行差踏错,就是无底深渊。 然而,这仅仅只是三级台阶。元曜走过无数遍的三级台阶。 元曜扶着柱子,脸上的血为他清俊的眉目平添了一抹诡异的艳丽。 他睁开眼,想要看清摊在眼前的双手,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元曜的心也沉了下去。 上天生他,必是为抚世安民。若是双目有疾,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连奏章都看不了,何以治国,何以安民? 偌大的庙堂,满朝文武,难免不会人心浮动,生出犯上作乱的异心来。 元曜愈想愈乱,双拳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已经被掐出血来,却浑然不觉疼痛。 清水散人不过是一介江湖人,出身草莽,上不得大雅之堂。 他难道真要为此,放弃双眼重见光明的希望吗? 真的值得吗? …… 夕阳西沉,红霞满天,金黄的余晖洒向人间,谢柔徽的脸上也染上了云霞的颜色 她半蹲在地,正在为小师妹梳发。 “别动啊。”谢柔徽耐心地哄道。 手指灵巧,红色丝带在小女孩儿柔顺的发丝里穿梭,发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好了。”谢柔徽上下打量了一会,满意地道。 孙玉镜则坐在桌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手边还放着一盏热茶。 女孩儿不停摸着脸颊边的小辫子,爱不释手,吧唧一口亲在了谢柔徽的脸颊。 恰在这时,有人在院子外来找她玩,小女孩儿像一只快活的小鸟,飞了出去,和同伴手牵手跑远了。 “师妹们都很喜欢你。” 天狩二十二年初那场瘟疫,洛阳城外多了许多弃婴。 如今这些五六岁的师妹,大多是当初收养进玉真观的弃婴,不认识谢柔徽。 谢柔徽轻轻点头,微笑道:“我也很喜欢师妹们。” 只是看着她们活泼的笑脸,便觉得生机勃勃,忍不住露出笑容。 “十年之前,你初来玉真观,也是这般年岁。” 孙玉镜眼中流露出怀念之色:“如今长得比我还高了。” 谢柔徽亦有所触动,出声附和。 “等明日,师父醒来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柔徽思忖片刻,说道:“待师父醒来,我想要出门游历一番。” 这三年,她为了寻药四处奔波,风餐露宿。 虽然去了很多地方,却都是匆匆忙忙,连口热饭都来不及吃,更没机会好好的看一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不再等等,过完年再走吗?”如今是九月底,再有三个月便是元日。 谢柔徽道:“不了,已经拖了很久了。” 孙玉镜看出谢柔徽的决心,没有再劝,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师父很早便为你想好了道号,等她醒来,亲口告诉你。” 谢柔徽自小在道观长大,却并未真正入道,迟迟没有取道号。 她小时候常常因这区别于其它的师姐妹而生闷气,缠着师父给她取一个道号。 如今想来,也是有趣。谢柔徽不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等着师父亲口告诉我。”她说,弯弯的眼眸好似两弯新月,皎洁可爱。 脉脉温情流转在这对师姐妹之间,孙玉镜又问了谢柔徽吃的、用的,问她准备去哪里看看。 谢柔徽正要回答,忽见林子里群鸟惊起,扑棱扑棱地拍动翅膀,飞走了。 谢柔徽与孙玉镜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一脸谨慎。 谢柔徽凝神倾听,果然听出了异样。 “大师姐,有很多人,把玉真观都包围了。”谢柔徽谨慎地道,一脸凝重。 如今的玉真观,如同瓮中之鳖,有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大师姐,你留下来照看师父。我出去看看情况。”谢柔徽一边说,一边抬脚就想往外走。 孙玉镜拉住她,谢柔徽回过头来,只见大师姐满脸担忧,最终化作一句:“千万小心。” “我会的。”谢柔徽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坚定地道。 以她的轻功,想逃谁也拦不住。 谢柔徽出了院子外,没走几步路,便看见披坚执锐的侍卫。 侍卫也看见了她,“谢道长,公主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是华宁公主。 她今日大动干戈,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柔徽抿唇,试图从侍卫口中问出什么,却是无用功。 侍卫沉默地将谢柔徽引到一间厢房门口,“请您独自进去,殿下就在屋里等候。” 谢柔徽走上台阶,她的耳力非常,仔细倾听之下,屋内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药房……到处都找过了……没有……” 只见明亮的厢房内,华宁公主坐在主位,神情凌厉,身边一位宫人正低声禀报。 瞧见谢柔徽的身影,元道月挥了挥手,宫人退至她的身后。 “坐吧。”元道月的语气堪称柔和。 谢柔徽坐下,却没有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而是直直地盯着华宁公主。 “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有何贵干?”她说话毫不客气,可以说是顶撞。 元道月往日听见这话必然大怒,然而今日,却丝毫不见。 “谢道长快人快语,那本宫也有话直说了。”元道月染着丹蔻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声音波澜不惊。 谢柔徽一脸防备。 “本宫这次来,是来向你要回九叶玉霄花的。”元道月说完,顿了一顿,睨了一眼谢柔徽。 她的神情毫无变化,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元道月接着道:“事急从权,这九叶玉霄花本就不是你的,自当物归原主。待日后,本宫再命人为你重新寻来,如何?” 她说得慢条斯理,态度漫不经心,仿佛笃定了谢柔徽一定会答应。 或者说,不能不答应。围在玉真观外,真刀真枪的侍卫,就是最好的威慑。 她一个人,武功再高,本事再大,难道抵得过数十个、数百个侍卫吗? 就算能,难道护得住玉真观上上下下老弱妇孺吗? 元道月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谢柔徽对此心知肚明。 她冷眼看着眼前这张清丽明艳的脸庞,从未感到如此恶心,如此丑陋。 然而,心愤怒到极致,却是出奇的冷静。 “这是元曜的意思吗?” 这句话让元道月皱起眉来,因这个女孩子直呼弟弟的大名,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元道月仰起脸,趾高气昂又无比自然地道:“当然是!” “本宫是他的亲姐姐,本宫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闻言,谢柔徽淡淡一笑,心反而镇静下来。带着嘲讽的意味,只淡淡吐出了三个字:“我不给。” “你!”元道月猛然站起来,指着谢柔徽鼻尖,气得嘴唇颤抖。 “这是我的东西。”谢柔徽昂起头,学着元道月的口吻说道,傲慢目中无人。 “我、不、给。”谢柔徽一字一句地道。 元道月的嘴唇颤抖,目眦欲裂,瞪得眼珠子要出来。 正自僵持,门外忽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宫人慌乱地道:“公主,陛下来了!” 元道月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连带着面皮一紧,道:“我知道了。” 元道月狠狠地剜了谢柔徽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元曜怎么会得知消息。 一出门,院子里两抬明黄的锦轿刚刚落地,其中一抬绣着翱翔的金龙。另一抬则是飞舞的彩凤。 沈圆站在轿旁,向元道月行过一礼,说道:“公主殿下,您请回吧。” 元道月只当做没有听见,朝着轿子里嚷嚷:“曜儿,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吗?!”元道月急得团团转,说到最后,话语里已经有了哭腔。 第90章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他自己的眼睛还要重要的事情吗? “让开!” 轿子里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元道月急了,伸手想要去掀轿帘。 下一刻,一把雪亮的剑刃从斜上方探出来,挡在了元道月的面前,离她的咽喉只有毫厘。 元道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紧接着双眼冒出两簇火星。 她直接伸手夺剑! 惊呼声四起,铮的一声,一枚银针与剑身相触,如有千钧之势,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随后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月光下只见一道身影头戴莲花冠,身着月白道袍,左手正抱着一个包袱。 谢柔徽脱口而出:“大师姐。” 孙玉镜徐徐放下右手,顶着众人的目光,走了进来,不急不缓。 她在轿前停下,沉声道:“陛下,我有一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元道月叫道:“曜儿,不行……”孙玉镜会说什么,不过是一些想要让元曜放弃索要九叶玉霄花的话,简直是胡言乱语。 轿子内始终没有动静。四下里虽站满了人,但皆是低头肃立,生怕发出一丝声音来。 “华宁。”另一抬轿子里忽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元道月顿时哑然。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太后又柔声说道:“过来。” 元道月乖乖地走到轿帘面前,随后帘子里探出一只手,轻柔地拿着锦帕为她拭汗。 太后轻轻地说了几句,元道月便低下头,乖乖地钻进轿子里。 锦轿摇摇晃晃地抬起,踏着月光,远去了。 谢柔徽走到孙玉镜身边,握住她的手:“大师姐,我和你一起。” 孙玉镜捏了捏她的手,摇了摇头,无声拒绝。 谢柔徽垂眸。银白的月光下,她的眼眸含着淡淡的忧郁。 倏然,风吹动轿帘,一句话随风飘了出来:“……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他没有叫谢柔徽的名字,但谢柔徽却没有任何怀疑和犹豫,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风吹动帘子,白皙的指尖探了出来,随后是一支翠绿的竹笛,放在了谢柔徽的手心。 第89章 ◎九叶玉霄花,他究竟给还是不给?◎ 惨白的月光下,竹笛泛着幽幽绿光,像是深夜在山野间滚动的鬼火。 是师父的笛子。 谢柔徽劈手抢过,牢牢地握在手心,牙关紧咬,咯吱咯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竹笛入手冰凉,也许是夜太黑了,谢柔徽竟然感觉到了粘腻的滋味。 是血,师父的血。 谢柔徽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这支断为两半的竹笛,就像是在预示着一个悲凉的结局。尽管它此时此刻,完好无损,完全看不出它曾经残破不堪的样子。 但……谢柔徽轻抚笛身,摸到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凹凸不平。即便肉眼看不出来,然而,这道痕迹无可否认地存在,昭示它曾遭受的一切。 孙玉镜轻轻地碰了一下她,谢柔徽如梦方醒,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在惨然的月光下,这笑也显得分外惨然。 她低声问道:“我师父,会醒来吗?”她的语气轻柔,像是朦胧的月光,不知飘向何处。 元曜收回的手一顿,僵在了半空中。 “师父明日就会醒来。”孙玉镜说道,话语中有一种让人奇异的安心, “你去看看师父,我和陛下有一些话,单独要说。” 谢柔徽满心不解,不明白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她,但既然是大师姐的吩咐,她还是点点头,右手持着笛子,转身走了。 “九叶玉霄花就在里面。”孙玉镜指着怀中的包裹,微笑地道。 说话的语气,仿佛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药材,根本不值一提。 元曜反问道:“孙道长究竟要和我说什么事?” “陛下曾问过我,当年先帝下令建造的灯亭,究竟是为谁而建?”孙玉镜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包裹递将过去,“答案,也在这个包裹里。” 站在轿旁的内侍伸手想要接过,却被元曜制止。紧接着,轿帘的一角揭开,一张如玉的脸庞显露出来。 “都退下。”元曜吩咐道。 其时皓月在空,白云漫天,虽有鸟叫蝉鸣,此处却愈发寂静。 “陛下不打开看看?”孙玉镜突兀出声。 元曜循声看去,温润明亮的凤眸蒙着一层阴翳,目光茫然,看不清任何东西。孙玉镜早有猜测,见到此般情形,竟然升起一丝庆幸的念头,还好让师妹离开了。 但随即,她的心忍不住沉了下去,原先的笃定便多了一分惴惴不安:事已至此,元曜真的会舍得这株九叶玉霄花吗? 毕竟,失了这株九叶玉霄花,他恐怕要永与黑暗相伴了。 孙玉镜垂在袖中的双手渐渐收紧,脸上也显露出来一丝不安,但好在元曜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 他摸索着解开包裹,先是碰到了一个锦盒,想来里面放着的正是九叶玉霄花。 为了这株草药,生出了许多是非来,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如今近在咫尺,元曜却迟迟没有打开:这是她师父救命的药材,自己今日要回,岂不是令她三年来的心血付之东流。 可失了这一株九叶玉霄花,便错过了双眼复明的最好时机。 他若是无情无义,自然少了今日的犹豫不决。然而,他再无情无义,畜生不如,也不能决不能辜负她。 若是谢柔徽此时生死不知,纵然是要他的命元曜也绝无二话,可偏偏不是。他元曜,出生高贵,普天之下无人能及,当真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令自己永生永世再没可能得见光明吗? 即便他舍下双眼,绝无复明之望,即便平定匈奴饮马瀚海的雄心,化作泡影,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纵然他一早做了决断,但此时此刻,手摸到装有九叶玉霄花的锦盒,还是难以言说,千难万难…… 元曜思潮起伏,想到自己倘若反悔,今生今世都无颜面见她,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不由缓缓收回手。 他又向旁边摸索,摸到了一块木质的牌子,元曜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供奉在灯亭里的木牌。 元曜看不见字,只能依靠右手去触摸,去感受,渐渐在心里描摹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是她的生辰…… 元曜唇边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阴郁减轻了少许,但转瞬即逝。 另一个念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另一个木牌是谁的,刻着谁的生辰八字? 元曜伸手去摸另一个木牌上的字,心里却隐约有了答案:天狩元年六月初六。 这是元道月的生辰,生于道教的天贶日,是极好的兆头。 先帝与太后为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女修建一座灯亭,供奉一盏长明灯,将一个不过五岁的稚童,千里迢迢的从长安送到洛阳,为爱女祈福修行,也是常例。 可偏偏,被选中的是他的意中人。 她不过五岁,才失去母亲,满心惶惶,就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洛阳,在道观中清苦度日。 倘若她没有离开长安,他们年岁相近,又是表兄妹,必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已两心相许,何至于沦落在今日这般田地。 霎时之间,元曜心中千回百转,忽然想起十数年来,谢柔徽由姬飞衡亲手抚育长大,躬亲教诲,待她恩重如山。 说是师父,可谢柔徽自幼丧母,姬飞衡与母亲有什么区别。 九叶玉霄花,他究竟给还是不给? 下此决断,实在是千难万难。元曜垂眸,双手认真地摸过上面的刻字,无声地在心中念道:天狩五年十月十九。 天狩五年十月十九! 元曜的手一抖,再也拿不稳手中的木牌,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陛下拿好了。”孙玉镜弯腰拾起,交还到元曜的手中。 元曜脸上血色尽失,重新确认了好几遍,无论他怎么用手描摹木牌上的字,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天狩五年十月十九,清清楚楚,不容更改。 ——那是他的生辰。 元曜的耳边猛然响起多年前,谢柔徽无心的一句话:“我之所以会被送到玉真观修行,就是因为我的命格与他相克。” …… 谢柔徽站在门外,双手捧着师父的竹笛,小心翼翼。 十几年前,她初至洛阳,又刚刚经受丧母之痛,夜夜睡不安稳,时常啼哭。 师父想了诸多法子,都不奏效。直到一次,师父在月光下乘兴吹了一首曲子,她竟然不再哭闹,沉沉睡了过去。 从此以后,师父夜夜吹笛,哄她入睡,直到她再也不会害怕。 师父对她的好,何止这点。 倘若有得选,她宁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自己。 第91章 谢柔徽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不知道大师姐怎么样了,元曜究竟会不会要回九叶玉霄花,谢柔徽紧握双拳,极力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但感激、愧疚、悲伤、后悔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谢柔徽看了一会,又垂首凝望着手中的竹笛,脸上浮现爱怜之色。 一时之间,竟然痴了。 良久,她双手持笛,放在唇边,学着师父的模样,开始吹奏。 凄清的月光下,笛声乍起。这是一曲招魂小调,时而婉转悲戚,如泣如诉,时而呜咽低语,似乎在与亡者倾诉。 师父,你的魂魄究竟在何方? 何时才能归来? 情至深处,谢柔徽闭上双眼,月光冰冷的映照下,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流下,落在了地上。 第90章 ◎她不会心软的。◎ 姬飞衡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雪,她听见小徒弟的哭声,可是雪太大了,她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只能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绕圈子。 忽然,姬飞衡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是她常吹的招魂小曲,伴着熟悉的呼唤声:“师父,师父……” 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将她的灵魂摄来,下一秒,姬飞衡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我……”姬飞衡还有些迷茫。 眼前的小徒弟,怎么变了个样? 眉眼之间,涉世未深的稚气一扫而空,神情坚毅,长大了不少,只是眼睛有点发红。 “师父。”孙玉镜轻声唤道,“您终于醒了。” 姬飞衡循声转头,见到孙玉镜出现在眼前,顿时一惊。 洛阳距离长安,少说也有半个月的脚程,孙玉镜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长安的? 这时,姬飞衡意识到不对劲。 她昏迷前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但此时各人皆是衣衫单薄,阳光洒满堂屋,大门敞开热浪袭来,分明是夏日景象。 而且,她浑身酸软,常年习武而紧实的肌肉也变得松松垮垮,浑身使不上力气。 姬飞衡压下心头的不安,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天狩二十六年,也是太初元年,九月廿八。”孙玉镜回答道,“师父,您昏迷三年多了。” 这话语平静,但却压抑着无尽的心酸。 姬飞衡看了看强自镇定的孙玉镜,又看了看伏在床前的谢柔徽,半晌,伸出双手,颤声道:“过来,让师父好好看看你们。” “师父!” 听见师父的呼唤,谢柔徽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进了姬飞衡的怀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管她长多大,吃了多少苦,在师父面前,她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趴在师傅怀里,委屈的流眼泪。 姬飞衡拍着谢柔徽的背,安抚道:“柔徽受苦了……” 谢柔徽满眼泪花,伏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摇头道:“不苦,不苦。” “玉镜憔悴了很多。”姬飞衡看向一旁的孙玉镜,欣慰道:“你是我的首徒,我一向很放心。” 闻言,孙玉镜的眼眶红了。 …… 太初元年,十月初十。 玉真观山门大开,香客们携老扶幼,手提花篮香烛,络绎不绝。三清殿前两尊巨大的青铜香炉,缓缓地吐出青色的烟雾,丝丝缕缕,不曾断绝。 大殿之上,一群青裳彩帔的女冠手持拂尘,肃穆低首,在三清祖师高大的金身下,诵念道经。 谢柔徽也在其中。 在一群穿戴一致的女冠当中,她毫不突出,也没有任何的违和感,她好似属于这里。 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外在给她一切的身份,都比不过内心的认同。 ——玉真观谢柔徽。 今日或许又要有些不同了。 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下,谢柔徽抬头,迎着众位师姐妹的目光,看向最前方。 师父盘坐在上首,正微笑地望着她。休养了半个月,师父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下床行走了。今日,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人前。间隔三年之久。 三清殿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人头攒动,摩肩擦踵,齐齐抬起头,直视着高台之上的清水散人。 “清水散人回来了啊。” 谢柔徽听见香客们的议论声,好奇、喜悦、疑惑,什么样的语气都有,姬飞衡同样也听见了。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独独落在了谢柔徽身上。 “柔徽,过来。” 谢柔徽应声而起,听见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脏。她的名字,她的相貌,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有的人认得她,有的人不认得她。但没有人会把她和长安的谢柔徽挂钩。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谢柔徽,那就是玉真观的谢道长。 不。 以后还会有人叫她,持一道长。 “古人有云:昔之得一者,天得以一清,地得以一宁……” 姬飞衡徐徐说道,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安静看着高台上的二人。 三清殿上、阶下,一片寂静。 纵然有谁想要开口说话,但慑于这肃穆的气氛,也都咽回了腹中。 唯有姬飞衡的声音不急不缓,诵到完全篇:“……不欲琭碌如玉,珞珞如石。” 谢柔徽微微低头,迟迟却没有等到师父亲手为自己戴上道冠。 她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师父正直直盯着她的身后,神情复杂,难以言喻。 “师父。”谢柔徽轻轻地唤了一声,也想要转头望去。 姬飞衡察觉到谢柔徽的举动,敛起神情,柔声说道:“今赐尔道号持一,惟愿吾徒固守本心,形声俱妙,与道合真。” 谢柔徽忙低下头,自然也没有看见隐在人群中,凝望着她的一道身影。 戴好芙蓉道冠,姬飞衡为她梳理了一下头发,满意地点点头。 谢柔徽仰起脸来浅浅一笑,长眉如黛,唇若朱砂,宛若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头上的芙蓉冠,身上穿的群青道袍,则为她添了一种神圣凛然的气质,飘渺若世外之人。 谢柔徽行了一个大礼,端端正正地道:“弟子持一,谨记师父教诲。” 姬飞衡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坐回去了。 诵念经书的声音又如常响起,姬飞衡开始为台下香客讲解方才所讲的经文。 人声鼎沸,降真香萦绕不散,所有人争先恐后,想要挤进三清殿内,再靠近一点聆听清水散人的教诲。 唯有一人,逆着人流,默默而去。 谢柔徽坐在诸位师姐妹之中,双目炯炯有神,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上方,全神贯注。 鬼使神差,她回过头。 只见人头涌动,如同潮水一般望不见尽头。白烟自香炉中升腾而起,氤氲了香客的面容。 谢柔徽一个个看过去,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或男或女,或高或矮,都带着虔诚的神色。 谢柔徽望着人群,心中忽然生出失落,但又不知这失落从何而来。 师父看了过来,谢柔徽连忙抬头,作专心聆听状。 白烟越飘越高,飘向天空,升入云端,似乎将世人在神佛前渴求的心愿,诉诸于九天之上。 姬飞衡一连讲了三日道经,玉真观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师父,喝药吧。”谢柔徽手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走了进来。 姬飞衡收回运功的手,平息内力,睁开双眼,接了过来。 “什么时候走?”姬飞衡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边的药渍,问道。 谢柔徽捧着空碗,犹豫道:“明日吧。” “这么急?”姬飞衡挑眉,讶然道。 她苏醒不过半月,谢柔徽便急匆匆地要走。 谢柔徽点头:“是。” 她怕再不走,自己就会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了。 “准备去哪里?”姬飞衡没有不舍,而是兴致勃勃地问道。 谢柔徽早已想要了,毫不犹豫道:“一路北上,到并州去看看。” 并州接壤匈奴,治下朔方、定襄、云中各郡,皆是军事重镇。其中朔方郡,最为紧要。 姬飞衡一愣,道:“最近北边可不太平。”据说匈奴人又有异动。 谢柔徽点头,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要去。 “朔方……”姬飞衡喃喃道,想起十一年前,大燕征讨匈奴。 她虽是江湖人士,萍踪浪迹,然而位卑未敢忘忧国,在洛阳登高一呼,集结众多江湖豪侠,一同北上。 一去,便是三年。 当初同去的姐妹兄弟,皆埋骨边塞,只有她一人回来了。 姬飞衡心中悲怆不已,脸上也流露出几分,谢柔徽见到师父这般神情,也默默不语。 良久,姬飞衡才道:“你既然打算去并州,便代为师拜见两位故人。” “一位是朔方郡守樊永珏,一位……” 第92章 姬飞衡略一停顿,凝眸望着谢柔徽,目光细细的在她的脸上描摹。她饱满的额头,秀气的黛眉,尤其是脸上坚毅的神情,几乎与故人如出一辙。 姬飞衡恍惚半晌,这才开口说道:“……另一位则是雁门守将郑观澜。” 秋风瑟瑟,转眼之间,葱郁翠秀的景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枯黄。 谢柔徽离开洛阳的那日是一个极悲凉的秋日,好似整个洛阳在为她践行。 没有兴师动众,谢柔徽本打算留一封信,趁夜色离开。 可孙玉镜沉静的眼,直直望着她,一言不发,谢柔徽最终还是妥协了。 姬飞衡与孙玉镜从玉真观一路相送,送出洛阳城外数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她停下脚步,说道。“师父,大师姐,早点回去吧。” 清晨,山林间浓雾未散,连鸟雀还埋在羽毛中安睡,静谧无声。 纵然谢柔徽并非第一次下山,但孙玉镜还是一遍遍的叮嘱,不厌其烦。 谢柔徽都一一点头应下。 待到姬飞衡,反而是谢柔徽满眼担忧。 “师父,我不在,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谢柔徽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要少动武,多休息,不要再偷偷喝酒了……” 醒来这两个月,姬飞衡半夜起床,被谢柔徽发现,至少偷喝了三回酒。 姬飞衡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道:“知道了,知道了……”再念叨下去,她的耳朵都要生茧了。 她三年都没喝酒,如今才醒来,可不是馋得不行。 见她如此,谢柔徽笑了笑,说道:“师父,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 姬飞衡颔首,望着她,倏然正色:“江湖险恶,千万小心。” 谢柔徽挎着一个包袱,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向师父与大师姐依次行过一礼,翻身上马。 马蹄踩过满地红枫,响起一阵咔嚓的清脆声响。 眼前熟悉的景象飞速后退,谢柔徽不是第一次离开洛阳,但这一次眼眶里却忍不住涌出眼泪。 因为在分别的这一刻起,就有人在等候、盼望她回来了。 悠扬的笛声忽然响起,若日出之阳,剪开了云间的晨雾。 林间栖息的鹰隼长嘶一声,张开的双翼携着夜晚的凉意,飞向旭日之上。 笛音清越,飘荡在群山万壑之,直到谢柔徽的身影再也不见,转而婉转。 曲调之中,即有不舍又有欢喜,渐渐低沉下去。 一曲终了,姬飞衡幽幽地放下竹笛。 转头正要开口,见孙玉镜长眉紧拧,正一脸凝重地望着一个方向。 姬飞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的眼力何其高明,一瞬之间,便看见了山腰上一座古亭。 好似不能见人一般,亭子四面围着纱帘,将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姬飞衡瞳孔骤缩,“是他?” “是他。”孙玉镜点头。 “他……”姬飞衡握紧手中的竹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竹笛放在唇边,想要以内力催动笛音,震慑有心人。 孙玉镜按住她的手,冷静地道:“先等等。” 师父刚刚醒来,不宜动用内力。 如此说着,孙玉镜掩在衣袖下的五指银光一闪,五根银针贴在指腹上,寒光凛凛。 面上也如覆着一层寒霜。 亭中,元曜负手而立,山风灌进他的宽大的衣袖里,猎猎作响。正红色的腰带妥帖地束在腰上,勾勒出劲瘦的线条。 眼上蒙着一道白绫,在脑后打了一个结,与发丝一同在风中飘舞。 “风大。”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从身后为元曜披上一件大氅。 元曜低下头,顺从地让母亲为自己整理衣领。 太后走到亭子边上,迎风俯视,轻柔的话语顺着风飘进元曜的耳中:“那孩子已经走了。” 元曜看不见东西,但听见笛音渐趋于无,便也知道谢柔徽已经走远了。 太后问道:“不当面道别吗?” 他有什么资格呢? 她不会想见他。 他也不希望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元曜抚上双眼,唇边含着浮于表面的笑。一眼看去,这笑实在苦涩,就像是不曾去芯的莲子。 雪白的莲肉里,藏着一个莲子心。看上去很美,但吃进口中,却满是苦涩。 “若是现在派人去追,还来得及。” 元曜的心开始抽痛。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出现:是啊,还来得及。 只要把她留下,留在他的身边。就算她打他骂他,他也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把她留下来吧。 让她永远地留下来,陪伴在你的身边。 有人在元曜的耳边低语充满了扭曲的欲望。 时日久了,她总会心软的。 元曜微微张开口,还没说话,便又听见太后说道:“她们看过来了。” 元曜恍然,胸口开始抽痛。 她不会心软的。 胸口的这道旧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元曜抵住胸口,仿佛能抵御住一阵一阵向他涌来的刺痛。 他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会跑会跳,不是一个行尸走肉。 她不是可以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鹰。 况且,再华美再坚硬的囚笼,只要笼子开了,被束缚在里面的鹰,还是会飞出来。 鹰是属于天空的。 而一个人,也不能属于另外一个人。 即便一个人的身份再尊贵,权势再大,手段再高明,拥有的也只是□□的屈服,永远也得不到灵魂的相拥。 元曜仰起头,感受到吹拂在脸上的冷风。 他活了二十二年,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想要的,是从前的谢柔徽,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谢柔徽。 不要恨。 如果爱到最后只剩下恨,他愿意放手。 三年前,那把穿透心口的匕首,没有让他放手,却如同蛛网,令他越陷越深。 可是三年后的今日,见到她的眼泪,他终于放手了。 一千个日日夜夜,长安的寝宫里盘旋着巫祝的祷告,她的魂魄却没有一日入梦来。 无数的不眠之夜,再见一面都只是奢望。 上天垂怜,让他知道,她还没有死。 足够了。 日后,他还可以听见关于她的只言片语,还可以反复回味他们相见的每一瞬间。 足以他度过漫长的黑暗。 足够了。 第91章 ◎她是最有资格的。◎ 寂静的雪地里忽然响起纷乱的马蹄声,血腥味弥散开来。 只见一匹身高膘肥的骏马在雪中飞速奔驰,西首数十丈后,四匹骏马紧追不舍,马上之人身着盔甲,口中叽里咕噜的叫骂。 忽然,黑马一声长嘶,猝然跪倒,后腿插着一枝羽箭,鲜血染红一大片雪地。 黑马上的乘客毫无防备,摔落下来,在雪地里翻滚几圈,没了动静。 “娘,娘……” 一个小女孩冒出头来,拍打着母亲的双肩。 方才坠马,她被母亲牢牢地护在怀中,毫发无损。但母亲的脑后却缓缓地流出一滩血迹来。任凭她怎么呼唤,也毫无动静。 这是太初二年正月初三,刚刚过完元日的第三天,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 小女孩身上穿着的黑狐裘,头上戴着的虎皮帽,就是为了新年特意准备的。 然而,昨天半夜,一伙匈奴人趁夜袭击了村子。阿耶倒在了血泊中,娘亲则趁机带着她逃走了。 眼见身后的匈奴人追了上来,小女孩咬起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这种目光令其中的一个匈奴人非常不爽。 他轻而易举抓住小女孩的左胳膊,想要把她拎起来摔打。然而,她像是野兽一样,狠狠地咬在他的胳膊上。 他挥落左手,啪的一声脆响,小女孩的脸高高地肿了起来。 但她没有松口。 像是濒死的野兽一样,想要完成最后一次狩猎。 每一口呼吸都涌进数不清的雪屑,血腥味在口腔和鼻腔里蔓延。 匈奴人的同伴看不下去,抄起长剑,对准小女孩的后心,捅了下去,干净利落。 若无意外,下一秒,这个汉人小女孩便会血溅当场。 然而,在长剑将要贯穿她的瞬间,这个匈奴的手垂了下来。 他错愕地低下头,一枝羽箭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他的胸膛。 他无力地跪倒下来,就这样直直地跪在小女孩面前,死了。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个匈奴人也栽倒在雪地里。 小女孩从空中摔落,趴在雪地上。原本圆润可爱的脸蛋发青发紫,肿得吓人。 她艰难睁开被打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向匈奴人的身后。 只见一个柳眉秀眼,身着劲装的女郎,正从箭囊里取出一枝羽箭,重新搭在了弓箭上。 第93章 胯下一匹毛发油亮的黑马,正躁动着刨动前蹄,鼻孔翕动,喷出白烟似的热气。 “别跑!” 女孩费力地直起身子,朝着最后一个匈奴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叫道。 飕的一声,一枝羽箭破空而来,携着万钧之势,没入匈奴人的颈中。 他的动作一顿,仰天倒在了雪地里,双眼凸起,似乎不敢相信,会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汉人女子杀死。 就是这样一位秀气、皮肤白皙的女郎,射死了四个凶恶的匈奴人。 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谢柔徽纵身下马,走到昏迷的女人面前,拿起她的左手,掌心相贴,缓缓输入一股真气。 “娘亲。”随着女孩的眼泪簌簌掉下,女人渐渐地睁开了眼,母女俩抱在了一起,劫后余生。 谢柔徽看着这一幕,不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一路行来,与关内的繁华富饶、轻歌曼舞相比,并州境内荒凉不少,常常数十里不见村落。 如今日遇见的母女一事,也屡见不鲜。 谢柔徽还见过匈奴人将还未满月的婴孩串在长剑上挥舞,那个场面,令她恨得滴血。 即便后来她这畜牲大卸八块,犹不解恨。 愈发深入并州,见到的惨剧愈多,谢柔徽心里的恨愈深。 谢柔徽让母女二人骑上匈奴人的马,而她自己则准备去追寻匈奴主力。 “恩人,我听匈奴人说,他们的头儿往东去了。” 女人左手怀抱着女儿,右手指向东边的山谷,“他们一定没安好心。” 红日恰从那处山谷升起,迸发出无限光芒,将积雪染成了金红。 照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 谢柔徽纵到黑马背上,向东勒转马头,疾驰而去,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说。 “大恩人保重!” 女孩双手放在手边,双眼含着泪水,大声喊道:“一定要把坏人全都杀光——” 她的耶耶,把她举过头顶骑大马的耶耶,被匈奴人割下了头颅,捅了整整五刀,活生生的痛死了。 还有她的玩伴,她养在院子里的小狗,她从小生活的村子,全都回不来了。 女孩靠在母亲的怀里,肩膀耸动,连睡梦中都在哭泣。 女人紧紧地搂着幼小的女儿,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力量。 常年风吹日晒而黝黑的脸庞,双眼坚毅,勇敢地望着前方。 明亮的前方。 …… 隆冬,积雪皑皑的山谷中兵戈之声四起,鲜血将大地染成了鲜红。 早有预谋的匈奴人,在汉人军队进入山谷的那一刻起,无数巨石从山坡上滚落,紧接着是凶狠的匈奴士兵,挥舞着刀剑,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不要慌!” 一位手执长枪,头顶红缨盔甲的女子高声说道:“结阵!” 她身边数十位女将结成剑阵,防守得密不透风,牢牢地守护在一辆马车旁。 “去车队前面,不要让匈奴人把粮食抢走。” 马车内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樊定夷长枪挑穿一个匈奴人的头颅,温热的血洒在她的脸颊上,她回过头,犹豫道:“可是……”祖母的旧伤发作,身边是离不开人的。 帘子哗然掀开,一道人影从里跃出,手执一杆长枪,厉声喝道:“快去!” 樊定夷不再犹豫,领着一队人马,奔向队伍前方。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后背微微佝偻的年老女子,如同风中残烛。可随着她的出现,汉人士兵的气势大振,一扫先前的颓势,与匈奴士兵厮杀。 山坡上又冲下来无数匈奴骑兵,方才隐隐好转的局势再度崩溃。 已经有几个匈奴士兵大叫着冲进汉人的军队里,直到他们的头颅被挑下来前,眼里还跃动着渴望,渴望杀死数十年间,匈奴人最痛恨也最害怕的敌人。 长枪插入雪地里,樊永珏依旧挺立,双眼中杀气如有实质。 只是她的名字,便让匈奴人闻风丧胆,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站在匈奴人面前的樊永珏,即便她已经年逾六十,半截入土了。 “诸位将士,随我冲出去。”樊永珏声音沙哑,但丝毫没有减弱话语中的英武豪迈之气,一齐向山谷的出口冲去。 樊永珏一手控马,一手持枪,将沿路的匈奴人斩于马下。 出口近在咫尺,她却突然勒马回首,伴着一声长嘶,烟尘散去,雪地里缓缓卧着一只巨大的流星锤。五位高大威猛的匈奴将领齐齐奔至樊永珏面前,将她团团围住。 大雪扑面,每一次挥舞长枪,双臂越来越沉重,肩胛骨处的旧伤痛得要将她劈为两半。 匈奴人看出樊永珏的疲态,狞笑着跃起,五把刀剑凌空劈下,要让樊永珏命丧当场。 “将军!” 樊永珏横起长枪,以一人之力架起五把刀剑,年迈的身体里,爆发出撼动山岳的力量。 她的身体越来越低,手中的长枪发出崩裂的声响,有人开始流泪了,也有人大吼一声抱着面前的匈奴人同归于尽。 枪身断裂,发出一声悲鸣。 樊永珏盯着劈落的刀剑,心中毫无惧意,一片坦然:朔方的军务可以放心地托付给定夷,不会生出大乱。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飕飕飕三声,三枝连珠箭几乎同时而至,分别没入三个匈奴人的后颈,没发出任何的挣扎,便咽下最后的一口气。 樊永珏残枪向上一挑,踩着匈奴尸体,跃出了包围圈。 来人没有停歇,又取出一枝羽箭,转向东首。 巨大的匈奴战旗在风中飘扬,几乎将天空中的旭轮遮蔽。一支羽箭穿云而出,挟着雷霆之势,旗杆折为两半,飘扬的旗帜从空中坠落,露出一轮煌煌大日。 士兵中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齐齐望向如同天神一般,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女子。 谢柔徽收起弓箭,飞身下马,大步朝着樊永珏走去。 樊永珏看着朝她走来的陌生女郎,裹在貂皮外氅下的眉眼格外眼熟,尤其是那手出众的箭术,竟然与一位故人的身影重叠。 她缓缓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姓郑?” 谢柔徽也正注视着这位年迈的将军,北地的大风大雪在她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皱纹,但丝毫没有减损她的英武之气,反而更加的威严。 她是北地的定海神针。 谢柔徽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注视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另外一个人的目光。 谢柔徽摇头,“我姓谢。” 樊永珏心里空了一块,即便早有预料,但还是难免失落。 毕竟,太像了…… “但我母亲姓郑。”谢柔徽说道,“名讳,上观下静。” 而郑观澜,是她的亲舅舅。 樊永珏脸上流露出错愕。 北风呼啸,扬起漫天白雪,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从她们的祖辈开始,就守护着这片广袤却又备受摧残的土地。 即便没有在这片土地上降生、长大,但有朝一日,也一定会回到这片埋葬着亲人的故土。 “这是郑老将军的坟冢。” 樊永珏拄着龙头拐杖,缓缓地踱到一个隆起的土坟面前。 谢柔徽沉默叩首,无言地望着碑上的祭文,试图勾勒出一个陌生的形象,来亲近她从未谋面的外祖父。 太难了。 谢柔徽放弃了,她站起身,询问道:“我长得很像我舅舅吗?” 她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谁,然而肯定的是,她一点不像她血缘上的生父。但她也问过长信侯府的老人,每个人都说,七娘子也不像早已去世的侯夫人。 樊永珏点头,“很像。” 尤其是眉宇间的英气,如出一辙。这份相像,不仅是在相貌,更在神态。 “他的箭术很好,曾经射杀过匈奴的大将军。如果他还在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怪不得师父时常督促她射箭。 谢柔徽问道:“他和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十几年前的记忆了。樊永珏回想了一下,慢慢地道:“在战场上认识的。” 当时,郑观澜还是她手下的一员副将,领着一支小队深入敌群,恰好遇上初到朔方的姬飞衡等人,共同歼灭了一千匈奴精锐。 后来,郑老将军延误战机,失陷在匈奴腹地,怒而自刎,尸体在匈奴的营帐上悬挂示威。 他们自有饱读兵书,有指挥千军万马的谋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的尸体受辱。 是姬飞衡,单枪匹马,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抢回了郑老将军的尸体。 她武功高绝,虽然逍遥不羁,但心中亦有心系家国的侠情,樊永珏是极为欣赏这样的人,尤其还是一个女子。即便相差了数十岁,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你师父还好吗?”她忙于军事,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姬飞衡的消息了。 上次见面,还是天狩二十二年,匈奴陈兵朔方,却也是匆匆,连话都没有说上。 第94章 谢柔徽看着樊永珏的双眼,明亮透彻,丝毫没有浑浊之态。谢柔徽低声,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樊永珏听完这桩情情爱爱的纠葛,叹了一口气,并未责备她:“这三年,你为飞衡奔走寻医,一定吃了不少苦。” 谢柔徽感受到她怜惜的语气,包容的态度,低下了头,轻轻的道:“一点也不苦。” 樊永珏抚着她的背,微微笑道:“既然来了朔方,就安心住下。” 谢柔徽不语,望着朔方阴沉的天,和洛阳长安截然不同。这里的风也格外无情,如同刀子一样,将脸颊挂得生疼。 她一点也不习惯。 但她的外祖,她的舅舅,包括她的母亲,和她有着血脉连接的亲人,都是在这里降生长大。 母亲远嫁长安的数年之中,会不会觉得,长安的风太温柔了,一点也不像朔方的风,刮得痛痛快快。 谢柔徽问道:“樊将军,您对我娘亲,有印象吗?”她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些只言片语,一些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因为长信侯府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樊永珏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记得,毕竟自己甚少与郑观静接触。但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说。 说话粗声粗气的郑老将军,竟然有一双秀气斯文的儿女,便时常令人张目结舌。 “她很细心,每逢我出征,她都会特意做了许多贴身衣物,私下送给我。”甚至还有月事带。即便过了三十余年,樊永珏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 望着谢柔徽发亮的眼睛,樊永珏接着道:“她常常一个人骑马出城,去观察四周的地貌,记载在画册上。”甚至有时候,郑观静会跟随一小队骑兵,认真的记下匈奴草原上的地貌。 想到这里,樊永珏不禁失笑:“她还拦下你外祖父,自告奋勇充当军队的向导。可惜在出征前夕,她病倒了,没能成功。” 否则,说不定真的可行。 谢柔徽猜想过母亲的身体一定很弱。否则她不会生下自己后,便缠绵病榻,到最后撒手人寰。 但她没有想过,原来温柔的虚弱的在她的记忆里像一道影子的母亲,也有过如此明媚的少年时光,如此过人的胆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像母亲。 因为在长信侯府的下人口中,母亲温柔端庄,知书达理,是最传统的的大家闺秀,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下人说:“侯夫人喜欢白玉兰。” 母亲就像白玉兰一样皎洁美丽,而自己,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端庄。 但母亲仅仅是一朵白玉兰的话,是无法在朔方这么严酷的环境里生存的。 樊永珏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自顾自地说道:“她从小就很聪明。我记得一次草原上刮起沙暴,是她第一个察觉,又把军队带出危险,引回正确的道路上。” “而且,只要她见过的舆图,便能仔细地画下来,毫无差错。”这样的才能,是为描绘匈奴草原的形貌而生的。 说到最后,樊永珏叹了一声:“可惜了。” 她还记得自己发现时的惊喜,以及冷静下来的惋惜。郑观静虚弱的身体,即便她有再精湛的画工,再强大的方向感,也无济于事。 隔着无数年的光阴,女儿与母亲的容貌重叠在一起。 樊永珏眼前浮现,郑观静得知这一残酷事实时,那双明亮的眸子倏然暗了下去。 数十年后,午夜梦回,樊永珏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她力排众议,让郑观静去试一试,结果究竟会怎样。 郑老将军是不是不会因为迷路,失陷在匈奴腹地。也就不会延误战机,而致使第三次征匈奴功败垂成。 世事已定,樊永珏也只有一声叹息:“观静一直很遗憾。” 谢柔徽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往事,身体里来自母亲的血液在沸腾,在奔涌,在不顾一切地叫嚣。 如果这是母亲未竟的心愿,那她,可不可以代替母亲去完成。 母亲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她身上得到了延续,在紫云山中奔跑,她从来不会迷路,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方向。 她的画技虽不出众,但也足够描绘下匈奴草原的地貌。 她的武功很好,尤其是轻功,足够她走遍广袤的匈奴草原,而不害怕凶恶的匈奴人。 她是最有资格的。 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 谢柔徽望着朔方的天,眼中忍不住涌出热泪。 数十年前,十五六岁的母亲,是不是也仰望过这片广袤的天,渴望朔方的百姓能够拥有永久的和平。 第92章 ◎返长安◎ 飕的一声,西边的密林中射出一支羽箭,没入大雁的后颈。大雁在空中打了个转,哀哀的嘶鸣一声,摔了下来。 一行人闻声勒马,领头女子身披貂皮外氅,左手持缰绳,右手执着一杆红缨枪,笑道:“一定是柔妹在附近,咱们等等她。” 果不其然,片刻后西边驰来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马上之人一身劲装,长眉圆目,流露出一股勃发的英气。 樊定夷驱马迎了上去,高声道:“柔妹,你回来了。”话语里透露出无尽的欢喜。 谢柔徽长鞭一挥,卷起地上的大雁,抛到樊定夷怀中,朗声道:“六娘,给你的见面礼。” 二人齐声大笑,下马相拥。樊定夷解下外氅,柔声道:“柔妹,小心着凉。” 谢柔徽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 三年前,初至朔方,谢柔徽不慎着凉病倒。自那一回后,樊定夷处处小心体贴,好像她是什么瓷娃娃。 二人重新上马,并辔而行。樊定夷问起舆图之事,谢柔徽缓缓一笑,踌躇满志:“幸不辱命。” 樊定夷双眼一亮,催马快行:“咱们快回去禀告郡守。”樊永珏若是知晓此事,必然大悦。 进了朔方郡内,喧嚣人声扑面而来。这三年间,匈奴屡次异动,烧杀抢掠,但朔方始终固若金汤。 集市繁华,行人往来熙熙攘攘,孩童在街道上奔跑玩耍,一副安居乐业的盛世之景。 朔方百姓眼中满是信任:只要樊郡守在朔方一日,朔方就永远不会失守。 百姓见到樊定夷等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樊将军回来了啊。”樊定夷微笑挥手。 谢柔徽在一旁安静注视,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办法将这看为稀疏平常的一幕:不管是洛阳还是长安,百姓见到官兵,就像是猫见了老鼠,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更别说主动上前打招呼了。 后来,谢柔徽才知道,樊家军令行禁止的铁律。 若是能将这些军令广而颁之,是否能打造出如樊家军一样的不败之军? 沉思间,一晃眼,郡守府的大门就到了。 谢柔徽先去樊定夷的屋子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梳好发髻,这才前去书房拜见樊永珏。 “坐。” 樊永珏听见动静,一手翻阅前几日从匈奴传来的情报,一手招呼她坐下。 谢柔徽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递到樊永珏眼前,慎而又慎地道:“请您过目。” 樊永珏神情猛然一变,不敢置信,接过的双手有些颤抖。 两位侍女各执一端,三尺长的卷轴徐徐展开,辽阔的匈奴草原尽收眼底。 “这……”樊永珏神情严肃,一寸一寸地抚过皮制卷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有了这副舆图,匈奴草原不再是难以逾越的天险! “还有一些险恶之地未能详细描绘。”谢柔徽如实地道,“但大致的地形轮廓都画下来了。” 樊永珏望着地图上特意标注出来的祁连山,双眼放光,整个人如同年轻了十余岁一般,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直捣匈奴王庭。 有了它,何愁不能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樊永珏几乎听见匈奴人唱着悲壮的歌,退出水草丰美的祁连山牧场:“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太好了!太好了! 樊永珏拍案而起,“我要写一封密信,向陛下言明此事!” “只要陛下首肯,发兵匈奴,若大败匈奴,功在千秋万代。”樊永珏兴奋地道,“若是如此,你献舆图的功劳,千年万载,史册永记。” 谁不想流芳千古,彪炳史册,樊永珏虽然年迈,但还是想要披甲上阵,为平定匈奴出一份力。 “这份舆图,非我一人之力。”谢柔徽眼神坚定,诚恳地道。 樊永珏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论功行赏,一个都不会少。” 谢柔徽不由会心一笑,提起另外一件压在她心底的事:“这次绘制舆图,公主殿下也出了许多力。” 崇安公主屡次告知谢柔徽匈奴人的游牧方向,暗地里为她遮掩踪迹。 关于匈奴王庭的地形地貌,就是由元凌妙口述,谢柔徽描绘而成。 可以说没有崇安公主的帮助,绘制舆图的任务,不可能这么顺利,也不可能只花费三年时间。 第95章 樊永珏愣了一愣,才想起谢柔徽所说的崇安公主是谁? 崇安公主元凌妙,天狩二十二年和亲匈奴,至今已有八年。大燕与匈奴的和平,至今已有八年。 即便私底下暗流涌动,摩擦不断,但始终没有爆发大战。 谢柔徽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她紧接着问:“如果我们与匈奴开战,可以把崇安公主迎回来吗?” 樊永珏犯了难:“这……得看陛下的意思。” 大燕的和亲公主,皆是老死匈奴,从来没有迎回的先例。 更何况崇安公主,实为罪人之女,生父曾犯谋逆大罪,与当今陛下并无骨肉亲情。 陛下恐怕也不会耗费人力物力,迎回崇安公主。 谢柔徽急忙道:“如果让殿下独自留在匈奴部落,一旦开战,匈奴人很可能拿和亲公主祭旗。” “公主殿下为国牺牲,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我会在信上写明崇安公主的功劳。”樊永珏冷静地道,“但是柔徽,你要明白,是否迎回崇安公主,在于陛下的决断。” 谢柔徽垂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樊永珏没再看她,拿起笔架上的毛笔,缓缓落笔。 谢柔徽站在一旁研墨,始终低垂着脑袋,兴致不高。 “你今年几岁了?” 樊永珏忽然问道。 谢柔徽愣了愣,还是如实的道:“二十四岁。” 樊永珏笑了笑,道:“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只是兄长麾下的小小副将。一次出征,我们因为走哪一条行军路线,而发生了分歧。” “兄长坚持走大路,方便军队通信,更快增援。但我却执意要走一条小道,认为大路上有匈奴人的埋伏。” 谢柔徽屏住呼吸:“那最后有没有走小道?”她毫不怀疑樊永珏的判断,只是担忧她的建议会不会被采纳。 “兄长固执己见,执意要走大路。” 话音刚落,谢柔徽叹了一口气,为一出发生在数十年前的惨剧,一处原本可以避免的惨剧。 “别叹气,我还没说完。”樊永珏继续说道,“我连夜赶回主帅大营,在军队开拨前,说服了主帅。” 她话中带笑,充满了对自己的欣赏:数十年前,年轻的自己一人一骑,百里奔驰。 “事实证明我的决策是正确的。”樊永珏道:“如果当初我妥协了,那么迎接我们的,会是灭顶之灾。” “再到后来,我屡建奇功,一步步晋升。到最后,临危受命,执掌樊家军。” 樊永珏语气平静,却透露着挥斥方遒的万丈豪情。 她不必再如当年一般,满腔壮志,却只是兄长手下的一员小将,也不必因此奔驰彻夜,说服主帅。 从此以后,她的剑锋所指,就是军队所向。 谢柔徽怔怔地看着樊永珏,没有说话,或许说,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的言语可以表达她的内心。 在朔方呆得越久,她越发觉得樊永珏这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如此伟岸,也如此难以逾越。 谢柔徽是一种崇敬的姿态去仰望她。 她的心胸比匈奴草原更加辽阔,她的目光比海东青还要锐利。 她是朔方的守护神。 朔方人不信道,不信佛,他们只信樊永珏。 所以现在,谢柔徽听着她年轻的经历,感觉到自己的心一阵震颤。 她说不出来半个字。 “我已经走到了我能做的极限。”樊永珏停笔,温和地道:“但是孩子,你没有。” 她今年六十四岁了,精力仍然充沛,一顿还能吃一盆肉、一壶酒,但偶尔也会感受到生命在指尖流逝。 人的生命是有尽头的。但有一些东西,可以代代的传递下去。 樊永珏在信纸最后盖下鲜红的印章,妥善地密封好,“这封信关乎北地安危,我要你亲自去长安,亲手交到陛下的手里。” 谢柔徽怔然,“我……”她万万没有想到,樊永珏会将这个任务交给她,而不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孙,或者是出生入死的亲信。 “你亲自去,才能亲口问问陛下对待公主的态度。”樊永珏微笑道,“就像我当年一样。” 谢柔徽无言,注视着樊永珏,千言万语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郑重颔首,双手接过了那封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的信。 此时是太初五年三月十五,洛阳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号也从先帝的天狩,换成新帝的太初,谢柔徽离开长安,已有七年。 当年捧着书也能睡着的女孩,如今也能对兵书如数家珍,烂熟于心。 离开朔方的那一日,樊定夷出城相送。 “柔妹,我在朔方等你的好消息。”樊定夷握着谢柔徽的双手,柔声说道。 她虽长了谢柔徽十一岁,二人言谈却格外投机,有相见恨晚之感。 谢柔徽同样依依不舍,直到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她才翻身上马。 “柔妹,柔妹——”樊定夷望着谢柔徽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飞身,纵马追赶。 “千万保重啊——” 谢柔徽朗声回答:“你也是!” “一定要小心啊……” 长安波谲云诡,她真担心柔妹会被有心人当作筏子,卷入党争之中。 祖母的话在耳边响起:“你要相信她。” 樊定夷缓缓勒马,望着谢柔徽消失的地方,神情失落,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是相见之日…… 第93章 ◎“你怎么不亲自见她一面?”◎ 长安郊外 白云缭绕,一座孤零零的道观矗立在山峰之上。 淡淡的夕阳照在紧闭的柴门上,香客稀少,不时走动的声响,更显得观中冷清。 简陋的茅舍之中,一个身穿朴素衣裳的女子正埋头抄写经书,发丝垂落,写得手微微颤抖。 屋内两侧各站着一位内侍,面白无须,拱手而立。 忽然,元道月将手边的经书摔了出去:“不抄了!” 经书直直地砸在沈圆的脸上,在他的脸上刮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沈圆不躲不避,弯腰捡起经书,放回桌上:“殿下,陛下还在等着呢。” 元道月写得手指发抖,狠狠地瞪了一眼,重新拿起了笔。 一直抄到头晕眼花,元道月才终于抄完:“拿去,拿去给陛下好好看看!” 她仰起头,将抄完的经书扔到沈圆的怀里。 见状,沈圆向着元道月行了一礼,正欲退下:“站住。” 元道月活动活动手腕,道:“母亲最近怎么样了?” 上次母女相见,还是除夕宫宴。 “太后娘娘一切都好。”沈圆道,“请公主殿下放心。” 元道月冷哼一声,“陛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回宫?” 三年前,元曜把她打发来这个荒凉的道观。 “陛下说,殿下什么时候反思好了,什么时候就可以回宫了。” 元道月的脸色更冷了,骂道:“滚。” 门轻轻地合上,元道月强硬的神情顿时消失。 她脱下外衫,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直挺挺地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动静惊动了她。 元道月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窗户没关,雨丝吹进了窗子里。 她烦躁地捶了一下床,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这位娘子,今晚就在这个院子里歇歇脚吧。” 小道姑领着谢柔徽等人到一个院落里,说道。 今夜雨大,谢柔徽等人便特意在这间道观中暂时歇脚一夜。 谢柔徽习惯性地观察道观的布局,目光落在了一间突兀的小院里。 年幼的小道姑脆生生地道:“那边住着妙善道长,她不喜欢别人打扰。”声音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谢柔徽收回视线,笑着道谢。 翌日一早,元道月趿拉着鞋,眯着眼睛,拉开门。 刚下了一场雨,门口湿漉漉的,石上的青苔吸饱了水,呈现出一种极青绿的色泽。 她抄起扁担,准备去后山打水洗脸,木桶在她肩膀上晃荡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天光明亮,元道月头发随意地挽着脑后,还有几缕发丝散乱在脸颊边。 她毫无顾忌地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下一秒,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元道月一开始没有认出谢柔徽。 面前的人皮肤黑了很多,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力量感。 与从前相比,呈现出一种更加野蛮、无拘无束的气质。 尤其是她的眼睛,对视上的一瞬间,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 但五官还是那个秀气的五官,化成灰,元道月也认识的五官。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谢柔徽身后还站着许多高大的女郎,五官深邃,皮肤黝黑,单单站着就透露着一种英武豪迈的气质。 第96章 她们齐齐看向元道月,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元道月大叫一声,丢下担子,转身跑回了屋子里。 元道月背靠着门,气喘吁吁地坐下,在心里无声地抓狂:她怎么这么出现在谢柔徽面前。 穿得稀里糊涂,还挑着担子准备去打水,简直真的像一个苦修的女道士。 元道月趴在门上,贴着耳朵去听门外的动静。 外头安静下来,元道月才悄悄地打开一条缝,风空空荡荡地吹了进来。 元道月打开门,门口静静放着她的扁担和木桶。 原本空空如也的木桶里,此时盛满了清冽的溪水,倒映出自己不修边幅的脸。 “长安的小娘子就是和咱们朔方不一样,羞怯怯的。” 另一个女子接口道:“我就喜欢这羞怯怯的样子,像朵花一样,让人想捧在手里呵护。”方才就是她不辞辛苦,把水担回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一片笑声中,谢柔徽显得异常沉默。 “队长,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方才说话的女子拍马赶到谢柔徽身边,问道。 谢柔徽睨了她一眼,说道:“我怕这朵花扎了你的手。” 元道月可不是什么娇花,她实在是一朵带刺的霸王花。 女子收好调笑的神色,默默地不说话了。 今日在这里遇见元道月实属意外,但谢柔徽吃惊过后,无心在这事情上纠缠。 如今的头等大事,是面圣事宜。 谢柔徽咬住嘴唇内侧的嫩肉,忍不住在心里思忖,到时候究竟要怎么应对。 朝廷对待匈奴,究竟是主站还是主和? 如果是主战派占上风,当然是最好。可若是主和派占上风,她该怎么应对? 谢柔徽握紧手中的缰绳。 元曜…… 谢柔徽想起他的名字,心里再次升起淡淡的涟漪。 她想起,自己在东宫时曾经把玩的太子印玺。 那方小小的印章,可以调动长安禁军的印章,曾经在自己的手心把玩。 谢柔徽垂下眼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是号令天下的传国玉玺,可以吗? 长安巍峨的城门显出轮廓,与上次不同的是,她这次走的是承天门。 谢柔徽抬头望去,城楼上浮现几个小黑点,是早早等候在此,为她们接风洗尘的官员。 即便早有准备,但看到一群人高马大的北方女子,这群官员还是忍不住暗暗咋舌,但面上丝毫没有显露。 谢柔徽在她们当中竟然是最娇小的。 其中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官员见到她的容貌,不禁有些眼熟,感觉像是在哪里看过…… 就在此时,谢柔徽翻身下马,迅捷凌厉,如同草原上的海东青。 见此情形,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来像谁了。 和郑小将军一模一样。 不,不能叫郑小将军。 毕竟,郑观澜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偏将。 整个郑家,都因为郑老将军的过失蒙羞,而陷入深深的不安。 谢柔徽没注意到人群中的目光,即便注意到也毫不在意。 接风宴上,谢柔徽端起酒杯主动敬了接待官员一杯,笑着问道:“林公招待,不胜感激。我等有要事在身,不知何时能够面圣?” 林姓官员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缓缓地道:“陛下日理万机,尔等不可操之过急。何事觐见,必有圣意。” 他这话说得高傲,不仅没透露出一点风声,反而眼神里还透露着一股傲慢轻视。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谢柔徽神情不变,反倒是她身边的属下坐不住了,喝道:“你!” 谢柔徽按住她,又敬了他一杯酒,一饮而尽:“此话有理。我等戍边朔方,亦时时心念圣恩。若是小事,必定不敢使陛下劳累。只是郡守临行前一再叮嘱,星夜上京,唯恐误了大事,有负皇恩。” 谢柔徽不卑不亢,又句句绵里带刺,那官员碰了个软钉子,才正眼看谢柔徽。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殿门处一阵喧哗。 待看清来人,手边的酒水都不慎撒了出来,连忙起身迎接。 “沈大家,您怎么过来了?”说着他亲自倒了一杯酒,端到沈圆面前,“喝杯酒解解乏。” 沈圆笑着推辞:“我有要事在身,不便饮酒。” “有什么事,派下人过来吩咐一声。何必劳您亲自跑一趟。” 说话间,谢柔徽站起身,走了过来。 她认得此人,他是元曜身边的内侍。 就在这时,沈圆也看了过来,神情一肃,恭敬地道:“谢参军,陛下一早就等着您了。” 谢柔徽毫不惊讶,轻轻地点了点头。 倒是站在一旁的官员愣在原地,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实在好看。 谢柔徽忍不住想笑。 立政殿是整个大燕的权利中心,圣人批阅奏折、召见臣子皆在此地。 明黄的重檐庑殿顶,如同垂天之云,遮住头顶碧蓝的天。 谢柔徽站在殿外,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刚刚饮过酒的脑袋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 谢柔徽忍不住掐了掐手心,留下到浅浅的月牙影子。 怀里的卷轴忽然滚烫起来,令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内侍微笑着将她引了进去。 这是谢柔徽第一次踏入立政殿,圣人与群臣议事之地。 高大的雕刻着九条金龙的穹顶泄出一缕天光,庄严肃穆,将她的身影衬得如此渺小,却又充满力量。 立政殿内熏着淡淡的降真香,闻到这熟悉的气息,谢柔徽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低着头,叩首行礼,从始至终都没有直视御阶之上的人。 “起来吧。”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谢柔徽讶然抬起头。 上首赫然坐着一位女子,身着沉青色绸衫,发髻庄重,秀丽的长眉刻意画得凌厉,增添了一抹威严。 她的身后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大得出奇,挡住了一切的目光。 侍女接过谢柔徽的卷轴,呈到太后面前,缓缓摊开。 太后端详了一阵,吩咐道:“走上前来。” 谢柔徽走上台阶,最后跪坐在太后面前,二人相视。 谢柔徽心里有些忐忑,因为她和元曜的纠葛,太后会怎么看待她? 她不害怕刁难,但却担心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大事。 好在太后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微微一笑,开口询问不解之处。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专心致志地为太后讲解这份匈奴舆图。 殿内寂静,一时之间只能听见谢柔徽沉稳的声音,条理清晰。 一直到暮色西沉,谢柔徽说着口干舌燥,太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疲倦之色。 她开口道:“谢娘子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这个时候,再过来吧。” 说着,她便吩咐侍女亲自将谢柔徽送了出去。 谢柔徽从善如流地应下。 起身之前,她看着太后鬓边的白发,犹豫再三,忍不住开口道:“太后娘娘,您保重身体。” 她还记得,太后从前秀发乌黑,如同绸缎一般顺滑,但如今白发都藏不住了。 太后愣了愣,看着谢柔徽关切的眼,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微笑应下。 “好孩子,去吧。” 殿内空落落的,只剩下沉默的宫人,针落可闻。太后左手支着额头,闭上双眼。 半晌,她开口道:“你怎么不亲自见她一面?” 身后那面巨大的屏风上,银线勾勒出大朵大朵的玉兰花,栩栩如生,似乎已经闻到了扑鼻的花香。 忽然,屏风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声音响起。 他说:“把舆图拿过来。” 摊开的舆图带着一股崭新的浓重的皮革味,让元曜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 但他还是没有移开脸。 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舆图,循着凹凸不平的线条,想要在心中勾勒出一副详实的匈奴草原。 谢柔徽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想是在为他讲解匈奴草原的地形地貌。 可心中的那张舆图怎么也构建不起来。 元曜忍不住瞪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舆图,然而,还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元曜心中升起一股冲动,想要破坏身边的东西,但是除了面前的那张舆图,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破坏。 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下,浮动着青紫的筋脉,元曜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克制这种冲动。 良久,元曜才停止身体的颤抖,双手遮住了眼睛。 他怎么能去见她。 他怎么敢去见她。 他不想用这么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元曜低下脑袋,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宽大的衣袖披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的身姿清减,气质卓群,宛如一只身姿优雅的仙鹤。 第97章 他实在不像是坐拥江山万里的九五至尊,倒像是弃绝尘世的神仙中人。 …… “七姐姐,你来了。” 夜晚风大,谢柔宁站在一株花树下,臂弯里搭着一件外衫,不知等候了多久。 见到谢柔徽来了,谢柔宁匆匆地迎了上去。 谢柔徽揽住谢柔宁的肩膀,借着月光,看清她的面容。 三年未见,谢柔宁梳起妇人的发髻,画着精致的远山眉,耳边坠着红宝石耳铛,庄重沉静,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 可当她开口,喊着七姐姐的时候,神情中那股稚气,连带着从前的影子,又一起浮现出来。 二人相对而坐,谢柔宁亲自为谢柔徽倒了一樽酒:“七姐姐,这一杯酒,我敬你。为你接风洗尘。” 谢柔徽毫不推辞,一把接过,一饮而尽。 其时月明风清,酒酽春浓,二人对视一眼,眼眸里皆倒映着对方面颊绯红的醉态,不由笑逐颜开。 从前在长信侯府时,也是一模一样的情景。 然而,终不似,少年游。 “六姐姐。” 谢柔宁醉醺醺地起身,朝着天空中的月轮举起酒樽,朗声道:“这一杯我敬你。” 谢柔徽也站起身,二人一起举杯,将杯中清冽的酒水洒向地上。 谢柔宁云鬓散乱,眼神迷离,靠在谢柔徽的怀里,呜呜地道:“天边霞散,掌上珠沉……” 这是谢柔婉的祭文。 谢柔徽心中哀凄,揽着谢柔宁,一句安慰却也说不出口。 忽然,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尖锐,“夫人不好了,小娘子魇着了。” 谢柔宁一瞬间就清醒了。 谢柔徽握住她发冷的手,坚定地道:“我陪着你。” 折腾了一大通,谢柔宁低低地唱着摇篮曲,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着。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幼小的孩子。 她通红的脸蛋,闭起的眼皮上青青的脉络,连带着轻轻的呼吸声,都让谢柔宁爱得毫无保留。 谢柔徽看着这个柔弱仿佛没有骨头的小孩,心中既有怜爱,又有心疼。 心疼她的妹妹。 谢柔宁为了生下这个可爱的孩子,差一点点就死了。 但在写给谢柔徽的信上,谢柔宁只是简单的提及,然后通篇都在讲这个孩子有多可爱。 谢柔宁笑着放下女儿,和谢柔徽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谢柔徽望着她的侧脸,即便谢柔宁已为人母,但在谢柔徽的心里,她还是那个偷偷看自己练剑的小女孩。 谢柔宁侧过头,对上谢柔徽的目光,问道:“七姐姐,你要在长安呆多久?” 第94章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 谢柔徽侧目而视,说道:“得看陛下的意思。” 她这次来,就是为了大燕与匈奴开战之事,非一朝一夕就能决断的。 谢柔宁也略有耳闻,她担忧地道:“七姐姐……” 谢柔徽笑道:“你放心。” “我不清楚朝堂上的事,但姐姐你要做的,总不会有差错。” 谢柔宁摇头,担忧不减地道:“我是为了另一桩事。” 谢柔徽正欲开口询问,忽然听见一阵婉转的琴声,如同流水倾泻,含着无限的愁绪。 谢柔徽心神一怔,为琴声中的悲伤所慑,忍不住取下腰间的玉笛,出声附和。 笛声出现,悠扬清越,却毫不突兀地融入轻柔缱绻的琴声之中。 琴笛相携,天衣无缝,宛若相识多年的老友,互诉衷肠。 琴声渐转舒畅,如同奔流之水,巍峨之山,哀伤之情渐无,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一曲终了,谢柔徽长眉舒展,脸上含着笑意显然极为尽兴。 一转眸,却见到谢柔宁欲言又止的神态。 谢柔徽放下玉笛,问道:“怎么了?” 谢柔宁垂眸,低声道:“七姐姐知道抚琴之人是谁吗?” “你既然如此问,想必此人我识得。”谢柔徽笑道,可想了许久,却想不出究竟是谁。 “是何榆。” 谢柔徽一愣,实在没有想到会是她,但仔细想想,却又只会是她。 只有她,才能弹奏出如此琴曲。 “我还以为,她早已出嫁了。” 数载一晃而过,谢柔徽不甚关注长安的消息,想当然地认为何榆应当出阁了。 自然不会出现在何府。 谢柔宁说道:“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出阁,在外游历。” 谢柔徽笑道:“难得何大人如此开明。” 这世上,逼嫁之事何其多也,但凡有个老姑娘在家,整个家族都蒙羞。 难得何大人身居高位,却尊重女儿的心愿,不曾逼嫁。 谢柔宁想到谢柔婉之事,神色也有一些黯淡。 但她摇头,语气郑重:“七姐姐,前些日子,御史又上书陛下,立后之事。” 陛下年近而立,却迟迟没有立后纳妃,未有子嗣。 从前还能借着为先皇守孝的名头,如今出了孝期,群臣逼谏,恳请陛下充盈后宫。 “何榆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我担心……” 更何况,她从前和陛下,可是差一点就要定下婚约的。 这么些年,迟迟未曾议亲,难保不是为了今日。 谢柔徽一时没有说话。她久在西北荒凉之地,许久不曾听闻这些消息。 谢柔宁急了:“七姐姐,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成亲,是不是……” 谢柔徽淡淡地道:“为什么这么想。” 她瞥了谢柔宁一眼,谢柔宁瞬间就不说话了。 一片寂静里,谢柔徽心中满是迷惑和不解。 已经七年了。 七年前的事,为什么还会耿耿于怀。 她有时候,连昨晚吃的菜色都不记得了。 …… 翌日 淡黄的阳光洒入窗棂里,谢柔徽由宫人引领,太后正在微笑着等候在殿上,桌面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谢柔徽坐下讲解,太后不时出声询问,不知不觉,已续了三回茶。 直到宫人进来提醒,谢柔徽才如梦初醒,依依不舍地停下言语。 太后挥手让宫人退下,“让真儿在偏殿等我。” 说罢转头看向谢柔徽,笑语盈盈。 谢柔徽正欲起身告退,忽然被太后叫住:“谢娘子多年来独自一人,可是有什么缘故吗?” 谢柔徽一愣,径直道:“不想。” 太后笑了笑,没有言语。 谢柔徽犹豫片刻,问道:“恕臣愚钝,请娘娘明示,为什么是您代陛下见我?” 一连两日为太后讲解,谢柔徽早已看出她并不了解战事,但问出来的问题却偏僻入里,直指重心。 太后声音轻柔,缓缓问道:“你愿意见他?” “臣女奉郡守之命,为舆图入京,自然愿意。” 她上京,自然是做好了面圣的打算。既然担此重任,必以国事为重,岂能顾忌小情小爱。 更何况,她心中坦荡,毫无儿女私情。 “只是陛下事务繁忙,不敢催促。”谢柔徽恭敬地道。 太后不语。 良久,她道:“你变了很多。” 谢柔徽抬起头,微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何况是七年。 二人相视一笑,谢柔徽起身告退。 太后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巨大屏风,柔声问道:“你意下如何?” 屏风上的玉兰花栩栩如生,将背后之人遮得严严实实。 谢柔徽迈过门槛,外头的凉风将在殿内沾染的降真香吹散了些许,精神一振。 一位身穿红衣的小娘子迎面而来,约莫十岁出头,胸前带着一个璎珞圈,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谢柔徽从未见过她,却觉得相貌有些眼熟。 宫人向她行礼,口称县主。 谢柔徽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元凌真。当时见她的时候,她还是牙牙学语,如今也长这么大了,自然认不出来了。 那相貌中的相似,是来自于她的姐姐。 谢柔徽想到元凌妙,内心复杂。 当初新安郡王妃托她看顾两个女儿,但这么些年,她漂泊在外,未曾应约。 如今,又承了元凌妙襄助之情。 必然要全力以赴,说服众人迎回和亲公主。 世事难料,谢柔徽唏嘘不已,但面上不显。 元凌真却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谢柔徽,狐疑地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谢柔徽在心里道。 但面上却不能这样回答。 长信侯府的七娘子,早已死了,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道:“县主金枝玉叶,臣不曾见过县主玉颜。” 元凌真将信将疑,就在此时,宫人悄声提醒:“殿下,娘娘在里面等候了。” 第98章 元凌真颔首,连忙进去了。 …… 寒光在空中划过,舞出一道圆弧,谢柔徽手腕一翻,唰的一声,收剑入鞘。 侍女端着茶水和糕点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想开为谢柔徽拭汗。 谢柔徽避开,“我自己来。” 侍女神情变了变,笑着道:“娘子,坐下吃些糕点吧。” “怎么是玉兰糕?”谢柔徽问。 “娘子不喜欢吃玉兰糕吗?” 谢柔徽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她在朔方待久了,口味也有些变化,不像从前一样,喜欢吃甜得发腻的点心了。 侍女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谢柔徽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来。 她忽然道:“站住。” 侍女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柔徽缓缓地走上前来,看着她,伸手抚摸她脸颊与耳朵交接的地方。 手指下的肌肤温热,还有一种奇异的触感。 “琳琅。”谢柔徽看着她缓缓开口,念出了这个很少被提及的名字。 侍女后退一步,迷惑地问道:“娘子在喊谁?” “或者说,我该叫你青梧?”谢柔徽神情平淡,似乎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侍女的神情一变,低声道:“娘子,我……” 谢柔徽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当初她和师父出逃,元曜之所以能提前得知,多亏了这个埋在她身边的暗卫。 各为其主。 谢柔徽知道她只是奉命而行,不想责怪她,但也不想再见到她。 青梧默然,低声道:“奴婢明白了。娘子,小心公主殿下。” 谢柔徽愣了愣,说道:“我知道。” 元道月对她,恐怕是恨之入骨。 三年前,陛下以窥探帝踪,蔑视皇恩的罪名,命华宁公主出宫修行,还不准仆从侍奉。 自此,先帝视若掌上明珠,权势赫赫的华宁公主渐渐淡出权势中心。 一母同胞的姐弟,生出如此大的嫌隙。朝野议论纷纷,陛下却不为所动。 青梧低下了脑袋,离开之前,她忽然道:“娘子,抱歉。” 谢柔徽没应声。 青梧转身离开,谢柔徽倏然开口,掷地有声地道:“回去告诉他,不要再往我身边安插人了。” 还是一模一样的手段,但她已非吴下阿蒙了。 青梧轻轻点头,闪身隐入黑暗之中。 她们居住的驿馆,鱼龙混杂,人声鼎沸,一般是明亮的灯火,一般是因此更加彻底的黑暗。 谢柔徽独立在寒风中,不觉出神。 她想,明日,元曜就该召见她了。 她拔出去他的爪牙,不论如何,他都应该出面了。 谢柔徽淡淡一笑,仰头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 银白的月华洒落人间,层层叠叠的云雾飘荡在空中,更加空灵美丽。 与此同时,元道月一袭布衣,三年来首次踏入立政殿。 她恭敬地行了一个叩首之礼:“参见陛下。” 第95章 ◎只是这真心来得太晚了。◎ “有劳公公了。” 谢柔徽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了内侍手中,往宫门走去。 朱红的宫门投下巨大的阴影,里面站着一位面貌沉稳的青衣女官,双手交叠于腹部。 “谢七娘子,奉公主殿下之命,请您过去一叙。”女官笑容妥帖,恭敬地道。 谢柔徽目不斜视,大步地走过去。 女官连忙追上她,伸手拦下:“是公主殿下的吩咐,请您赏脸。” 谢柔徽终于停下脚步,蹙起眉头,说道:“我要面见陛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 元道月突然请她过去,居心叵测。 谢柔徽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思应付她。 说罢,她径直绕过去,脚步飞快,一瞬间便将女官甩在了身后。 立政殿外,沈圆早已等候在此,微笑道:“谢娘子来早了,陛下正在与其他大人议事,您去偏殿静候片刻。” 谢柔徽颔首,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听见殿外的脚步声,于是向外看。 一位身穿朱紫服饰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长眉鹰目,背脊挺拔,两鬓斑白,带着一种威严感。 谢柔徽询问身边的内侍:“这是哪位大人?” 她入京前,特地了解一些朝堂上的官员派系,但一直对不上脸。 “是中书令何大人。” 谢柔徽了然。 身为两朝老臣,何宣既是先帝信任的托孤重臣,又与陛下有师徒之谊,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圆见她一直看着何宣,连忙岔开话题:“娘子,我领着您进去吧。” 谢柔徽应了一句,没再深思。 今日立政殿的降真香格外浓烈,四尊古青铜香炉摆在左右两侧,白烟徐徐升起,氤氲了气息。 平日议事的座位空空荡荡。 谢柔徽先是一愣,然后抬头看向御阶之上。 珠帘从顶端垂下,帘内人的身影朦胧,如同雾里看花。 谢柔徽上前行礼,声音清晰:“叩见陛下,陛下长乐无极。” 他似乎也在注视着谢柔徽,只是这目光被帘子所遮挡,并不真切。 谢柔徽话音未落,他便开口:“快快请起。” 谢柔徽取出樊永珏的密信,想要转交给殿内的内侍,却发现空空如也。 元曜已经屏退了左右近侍。 许是察觉到谢柔徽的沉默,元曜缓缓开口:“爱卿畅所欲言。” 声音温和,如同旭日春风。 谢柔徽低头,手捧卷轴,恭敬地道:“陛下,恕臣失礼。” 说着,她走上台阶。 硬底的马靴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坚硬的动静。 元曜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她停止了脚步,站在帘外。 “陛下。”谢柔徽说道。 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如同白玉般,连手背上的血管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小心翼翼,像是试探,又是摸索。 指尖如同羽毛一样的擦过谢柔徽的手心,一触即分,接过了谢柔徽手中的信封。 谢柔徽重新走下台阶。 除了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举一动皆符合君臣之礼,商议全是国家大事。 谁都没有提及旧事。 天色渐晚,手捧食盒的宫人站在殿内外,时刻注意着殿内情形,准备传膳。 谢柔徽出了内殿,殿外的风微微发凉,胸口的沉闷气减了些许。 “谢娘子,奴婢就送到这里,您一路保重。” 沈圆停下脚步,转头对谢柔徽恭敬说道。 谢柔徽颔首,“有劳您了。” 待沈圆转身,谢柔徽忽然追了上来,叫住了他:“公公留步,我有一事想托您转述给陛下。” 说着,她眼疾手快地塞给沈圆一个厚厚的荷包。 沈圆的笑容更深了:“谢娘子请讲。” 谢柔徽思忖片刻,缓缓道:“此事微不足道,与私情有关,故而方才不便提及。于我而言,却十分重要。” 谢柔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了几句,沈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半晌,他开口道:“奴婢尽力而为。” 谢柔徽连忙道谢,随着宫人出宫。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两旁尽植玉兰花树,含苞待放,微风拂过,满是浅淡熟悉的馨香。 宫人注意到谢柔徽的目光,笑着道:“娘子喜欢玉兰花?” 谢柔徽轻轻点头,宫人接着道:“陛下也喜欢玉兰花。” “这些玉兰花树,是陛下登基那年命人移栽过来的,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谢柔徽心中有些复杂,她从来不知道元曜如此喜爱玉兰花。 他从来都是云淡风轻,没有事物能入他的法眼。 正因如此,当时的她才会觉得元曜对待自己与众不同。 谢柔徽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陷入回忆之中。 她依稀记得从前东宫也有一株玉兰花树,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忽然,一抹鹅黄色身影扑向谢柔徽身前,谢柔徽猛地回过神来。 只见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扑到面前,靠得很近,连鼻尖晶莹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元道月怒气腾腾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在寝宫等了许久。 这辈子,没有人敢让她空等这么久,谢柔徽是第一个。 谢柔徽侧过身,拍了拍衣袖,淡淡地道:“殿下稍安勿躁。” 元道月穿着身鹅黄色的绸衫,腰上系着淡蓝色绸带,垂落在裙面。 望着谢柔徽时,眼睛像黑曜石一样熠熠发亮,脸上闪烁着生动的神采,明媚极了。 元道月抿唇,稍稍平静下来,后退一步说道:“我等了你很久了。” 她的语气强忍平静,带着不满。 第99章 谢柔徽道:“臣身负职责,不便出入宫闱。” 元道月睁圆眼睛,惊讶地道:“你不是一介白身吗?” 谢柔徽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说笑了。” “算了,本宫不和你计较。”元道月微微仰起头,故作姿态地道。 谢柔徽眼珠乌黑,静静地盯着她,元道月脸上浮现出纠结不安的神情。 “我……”元道月微微张口,想要说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谢柔徽道:“殿下有事?” 说罢,她迈步,想要从元道月身畔走过。 “等下!” 元道月拉住谢柔徽的衣袖,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谢柔徽转眸,一脸惊讶。 “我……”迎着谢柔徽平静的目光,元道月握紧了双拳,脸上浮现屈辱的神情。 “我错了。”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说出口的一瞬间,元道月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如释重负。 她重新昂起了头。 谢柔徽看着她短短几息之间的变化,忍不住笑了笑。 这笑容让元道月感觉窘迫和不适,她故意高声地说道:“你什么意思?”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谢柔徽嘴边扬起一丝讽刺的弧度,落在有心人眼中,十分刺眼。 元道月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似乎不明白谢柔徽的态度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纡尊降贵地向谢柔徽道歉,她不应该欢天喜地的接受吗? 看着这张与太后相似的脸,谢柔徽接着道:“殿下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元道月的耳中,却令她红润的脸色悉数消失,面如金纸。 “或者说,这只是殿下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谢柔徽尾音上扬,嘲讽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元道月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一双眼瞪向谢柔徽,露出从前的神情。 但下一秒,元道月就想起来什么,忍住了心中的冲动,颤抖着道:“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之前的事,我虽然不对,但是我哪一次讨了好处。陛下处处护着你,连我这个亲姐姐都比不过,你还不满意,还要怎样?” 元道月的语气满是委屈,想起自己被迫出宫,没有锦衣华服,没有奴婢仆从,在道观里清修三年。 “我不满意的地方可多了。” 谢柔徽微微一笑,不再理会,径直走过元道月。 元道月垂下头,肩膀不禁耸动,发丝落在她的脸颊两侧,掩住了脸上神情。 谢柔徽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她转过拐角,不期然,有人在此等候。 “太后娘娘命奴婢再次等候,倘若是谢娘子先出来,请您过去一趟。” 一位面容严肃的年老宫女说道,毕恭毕敬。 谢柔徽凝眸望她。半晌,点了点头。 太后对她一向是很好的,还是她的亲姑母,谢柔徽不能不给她这个面子。 慈宁宫中满是花香,庭院中摆着一樽水缸,水面之上几叶莲花初绽,透露着淡淡的粉色。 水面之下,几尾红鲤游弋,摆动着尾巴,穿梭在碧绿的莲叶之间。 太后正坐在案几之后,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莲子,面前两个白瓷碗,一碗是雪白的莲子,一碗是碧绿的莲心。 见到谢柔徽走进来,太后微笑着道:“累了吧?” 她的语气温柔,如同家常之间的问话。一瞬间,仿佛没有身处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没有身份地位之间的阻隔。 太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宫女,一个眼神,侍女心领神会,走了出去。 下一刻,手提着食盒的宫女鱼贯而入,寝殿里充盈着饭菜的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折腾了一通,天色彻底漆黑。谢柔徽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看着一桌的美味菜肴,自然是食指大动。 “我不知晓你的口味,便叫膳房甜的咸的各做了几道,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太后轻声细语地道。 谢柔徽用膳的动作一顿,心中百感交集。 她来之前,心中已盘算过千万种应对的方法,只要太后提起华宁公主,自己一定让她铩羽而归。 但是一进来,太后不仅没有提及华宁公主,反而关心她饿不饿,饭菜合不合她的口味。 谢柔徽不害怕冷眼和嘲讽,也不害怕以权压人,反而会让她的斗志更加高昂。 可偏偏,太后什么都没有问。 谢柔徽吃着可口的饭菜,耳畔是太后的关心之语,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她自小接触的大多是江湖人士,说话形式直来直去,甚少有如此润物细无声的关心, “看来你喜欢吃甜的。”太后轻轻地道,转头吩咐侍女,“去把小厨房熬的莲子汤端上来。” 莲子汤的清香扑鼻而来,谢柔徽捧着瓷碗,怔怔不说话。 “小心烫。”太后提醒道。 “娘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柔徽放下瓷碗,抬头道。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太后微笑问道。 可是,难道真的有无缘无故的好吗,谢柔徽在心里发问。 “元曜待你之心,难道有什么理由吗?” 不,不一样。 “他……”因为他爱我。 谢柔徽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再也说不了口。 她竟然觉得元曜爱她,太荒谬了。 当初是他欺骗她,辜负她,伤害她。 一个人真心的爱另一个人,难道会故意欺骗她,辜负她,伤害她吗? 如果这是爱的话,也太可怕了吧。 她不要这样的爱。 七年前是,七年后依旧是。 可就像太后说的,如果非要有一个原因,除了这个原因,还会有别的吗? 谢柔徽垂下头,默默不语。 “这只手镯本来是一对。”太后抬起双手手腕,右腕上的玉镯散发着莹莹的光泽,左手确实光秃秃一片。 看着这只莹润的玉镯,谢柔徽竟然有几分眼熟,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但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左手的玉镯,我多年前给了陛下,是给他未来的妻子。” 太后指着空荡荡的左腕,解释道。 仿佛一道雷霆劈下,谢柔徽浑身僵硬,呆呆地看着太后,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想起来,左腕的这只镯子,她不仅见过,还曾经戴在手腕上。 最后,这只镯子被自己摔得粉碎。 谢柔徽以为自己记不得了,但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如同奔流的洪水,不可逆转。 元曜当时的神情,语气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她太生气了,根本没有在意元曜的话。 所以,那时候他是真心的吗? 她一直以为,元曜只是像从前一样,欺骗自己,想要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原来他是真心的。 只是这真心来得太晚了。 晚到她已经不需要了。 谢柔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慈宁宫的。等她回过神来,手腕上又重新戴上了一个镯子。 “这只镯子,原本是准备给华宁的,但与你也有些渊源,今日转赠给你,也是极好。” 太后轻柔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你与华宁,终归是……表姐妹。”说到最后,微微一顿,似乎难以启齿。 表姐妹。 谢柔徽笑了笑。 华宁公主自认为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恐怕不乐意和自己这个出身乡野的鲁莽之人扯上关系。 恐怕要辜负太后的期望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撒花] 第96章 ◎“爱卿之意,便是朕意。”◎ 寅时一刻,天光熹微。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衣冠端正,手持笏板,等候在太极殿外。 谢柔徽身着青衣官服,站在一群男人当中,极为惹眼。 面对他人不时投来的目光与窃窃私语,她神色淡然,毫不在意。 内侍宣召,百官进殿。 数百人站在殿中,却无一点杂声,针落可闻。 谢柔徽站在队伍中后方,偷偷抬眼打量数丈之外的御阶。她的眼力过人,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在帘后缓缓坐下,随后是内侍尖细的声音。 一个个官员有序出列,禀报政事。 中书令何宣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铿锵有力:“山西大旱,辐射甚广,灾民无数,臣恳请陛下开仓放粮!” 帘后静默少顷,内侍走了出来,拖着长长的声音:“准——” 何宣退了回去。 天下大事一件件上达天听,一来一回,短短几句,与万民生计密切相关。 谢柔徽静候一会,见无人上奏,殿上安静下来,出列道:“匈奴屡屡犯我大燕边境,今日臣奉郡守之命,向陛下陈明匈奴利害……” 第100章 声音慷慨激昂,说到最后,谢柔徽跪地以表决心:“伏愿陛下顺天人之心,顺宇内之望,开拨三军,平定塞北,天下永宁!” 一番长篇大论,既有心怀天下的肝胆侠气,又有优美的词藻,用词精准,挑不出一点错漏。 大殿之上,针落可闻。 众人的目光隐晦地扫过站在最前方的何宣,他神情恭敬,不动于衷。 谢柔徽望着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正欲开口,左前方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来,高声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此女身世不明,此事关乎大燕与匈奴的世代和平,恐有包藏祸心,望陛下三思。” 谢柔徽一愣,没有想到会被人此处攻讦,不由淡淡一笑。 “诸位大人,可觉得此女相貌与谁相似?” 他拱手说道,众人纷纷看向谢柔徽,一些年老的官员看出些端倪,低声说话。 “几位大人看出来吗?”他凛然说道,“是不是很像郑家人?” 谢柔徽神色未变,凛然道:“就算我是郑家人,那又如何。郑将军全家为国捐躯,令人敬佩,有什么值得疑心之处?又有什么值得大人抨击之处?” “郑将军为国尽忠,自然没有。” 他缓缓地道,盯着谢柔徽,视线狠辣:“可你,就不一定了。” “据我所知,谢大人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朔方,救下樊郡守的,无人知晓你的来历。而长信侯的七娘子便是郑家的外孙女,其名讳与你相同,皆是柔徽二字。” “你要如何解释,自己恰好与长信侯早亡的七娘子同名同姓,又恰好相貌与郑家人极其相似?” “或者说,你一个闺阁女子,弱质芊芊,怎么能三年前恰好出现在朔方,恰好救下樊郡守,赢得信任。如今又主动挑起争端,要让我大燕百姓深陷战乱之苦!” “实在是居心叵测!” 谢柔徽的大脑飞速运转,冷静地道:“臣自小在洛阳玉真观出家为道,四处游历,三年前行至朔方,皆有据可依。普天之下,同名同姓之人多如牛毛,容貌相似之人也不在少数,大人何以一口咬定?” “不到黄河不死心!”官员目光如炬,呵斥道。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件,铿锵有力地道:“这里面皆是长信侯府仆役的证词,签字画押,绝无虚言。” 内侍接过,呈到珠帘之后。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陛下默然不语。 殿上气氛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陛下表态。 谢柔徽微微抬头,望着元曜。 从她十四岁遇见元曜起,她的身份,满朝文武,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但正因如此,只要元曜相信她,无论他人拿出再多的证据,也无济于事。 他会怀疑自己居心不良吗? 良久,不仅诸位朝臣的心悬了起来,也让谢柔徽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 人心易变,从前的情分,连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更何况是身为九五至尊的天子,最是多疑。 谢柔徽心中思虑繁多,面上却一丝也不显露,旁人暗暗惊叹她的镇定。 陛下长久的沉默,让人心惊胆战,有几位官员额头鼻尖冒出些许汗珠,战战兢兢。 “爱卿安心,朕已宣召长信侯入宫,倒是真假,一试便知。” 谢柔徽猛地抬头,元曜说得云淡风轻,一股寒气却瞬间从她的天灵盖冒出来,手心冰冷。 他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自己吗? 为了报复自己吗? 谢柔徽无端想起了那杯毒酒。 “谢氏女有大逆,应赐死——” “谢七娘,还不谢恩?” 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以为从此以后,再无长信侯府的七娘子。活下来的,只有洛阳的一个小道谢柔徽。 难道连她的本名都要舍弃吗? 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母亲只留了一个名字给她,都要她亲自割舍掉吗? 她不想要的身份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然而她想要留住的东西,拼尽全力,也无法保留下来。 数年之间,谢柔徽鲜少有如此无力的时候。 思潮起伏,谢柔徽的指甲陷进肉里,丝毫不觉得疼痛。 谢珲缓步上殿,多年未见,他竟然毫无变化。 长衫宽袖,行走间仙风道骨,如鹤如松,一派超脱世外的作风。 听人说,长信侯近年来笃信道教,在长安的一座道观修行,连侯府都不回了。 谢珲连眼风都没有给谢柔徽一个,直到元曜发话,他才转眸看向谢柔徽。 父女对视,皆是神情漠然,仿佛初次相见。 收回视线,谢珲拱手道:“回禀陛下,小女早已亡故。仅是相似罢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谢侯爷,您可要仔细” “本侯难道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认识吗!”谢珲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陛下还未开口,有你说话的地方?” 元曜缓缓开口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为人父母,岂有认不出自己的子女。” “诸卿以为然否?” 何宣上前一步,恭声道:“陛下圣明。”随后,众位大臣纷纷开口:“臣等附议。” 尖细的退朝声响起,朝臣鱼贯而出,谢柔徽走下台阶,与周围人无形隔开一道屏障,形单影只。 前方是中书令何宣,身边陪着三两官员,低声说话。 “何公以为,如今是战还是和?” 何宣抚着白须,倘若忽略他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仿佛是一个温和慈爱的老人。 “陛下登基不过三年,海内初定,而中宫虚位,储位无凭,应与民修生养息,早日立后立储,以安国本,以慰黎民。” 身边官员纷纷附和,“何公此言极是。” “陛下登基三年,而无妃嫔,更无子嗣,我等更应劝谏陛下。” 谢柔徽静静听着,忽然被人拦下。沈圆笑着道:“谢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谢柔徽一怔,周围的说话声也都停了,都看向她和沈圆。 谢柔徽点点头,“有劳您带路了。” 元曜已换了一身常服,白衣金冠,此时春夏之交,他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小截脖颈露在衣襟外头。 他端坐在御案之后,谢柔徽仰头看他。衣裳为夏风一吹,衣袂飘飘,仿若神仙中人,令人自惭形秽。 谢柔徽移开视线,不肯看他,跪地口称陛下。 “快快请起。” 元曜伸手示意谢柔徽过来,言语亲昵:“爱卿上前,与朕同坐。” 谢柔徽不肯,站在原地,紧盯着元曜:“陛下早已知晓此事吗?” 她也是突然想起,当时上表的证词,只有翻看的声响,元曜却没有命内侍出声诵读。 他双目不能视,怎么可能“看见”。 想必元曜早就知道,这样一来,才能命谢珲等候在殿外。 今日早朝发难,恐怕早有预谋……谢柔徽蹙起长眉,背后主使,究竟是谁? “我也是今早才收到消息的,并非有意隐瞒你。”元曜连忙解释道,竟然忘记自称朕了。 谢柔徽冷冷道:“陛下耳目众多,神通广大,臣愧不能及。” 元曜笑着道:“朕的眼睛看不见,却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谢柔徽径直问道:“那陛下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吗?” “柔徽,你一直站着哪里,累不累?” 元曜轻声唤着谢柔徽的名字,言辞关心,“我让人给你搬个椅子,好不好。” 谢柔徽不说话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元曜笑道。 他虽然看不见,但仿佛可以想象到谢柔徽的神情,她抿着唇时,脸颊两边的婴儿肥会微微鼓起,更显得俏皮可爱。 听沈圆说,谢娘子的身量高了许多,也比以前黑了一些。朔方的风沙大,夜里寒冷,她想必吃了许多苦。 谢柔徽坐下说道:“陛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匈奴接连异动,朝中早有争论,此前我实无万全把握,故而任其自流。” 元曜叹了一口气,“其中主和之声最多,皆以中书令何宣为首。” 今日之事,便是主和派的试探。若能成功,能让谢柔徽这个朔方使者从哪来回哪去。若不能,也没有什么损失。 虽非何宣示意,但必定有他的默许。 闻言,谢柔徽沉思不语,朝中主和派气盛,她早有预料。 其中何宣为两朝元老,先帝遗命的肱骨之臣,份量不可不重。 说服他,很难。 但更重要的是元曜是怎么想的? 何宣与元曜有师徒之谊,他会不会考虑老师的建议,征讨匈奴的决心有所动摇? “边境百姓苦匈奴肆虐久已,出兵匈奴,一劳永逸,然而亦恐劳民伤财。” 谢柔徽猛然抬头,“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元曜脱口而出: 第101章 “爱卿之意,便是朕意。” 第97章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 城西一间宅院,庭中栽着一株海棠花树,廊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门却没上锁。 一只羽毛黑亮的鹰隼正在飞进飞出,不时啄一啄铁笼,发出清脆响声。 谢柔宁正在来回踱步,听见外头的马蹄声,三两步奔了出去。 “七姐姐,事情怎么样了?”谢柔宁一脸担心,她听到了些许风声,却不清楚最后如何收尾。 谢柔徽牵起谢柔宁的手,一道向屋里走,说道:“别担心,一切都好。” “二娘教了我好多说辞,担心死我了。”谢柔宁舒了一口气。 谢柔徽扬眉一笑,刚刚说话,门帘掀起,露出一个极标志极秀雅的女郎。 她眉目含笑,声音温柔:“事情怎么样了?” 虽是问话,却并不怎么担心。 谢柔徽看着何榆,毫不意外,笑道:“都解决了。” “我想也是。”何榆笑道,侧身让开路来。 三人坐在屋里,听谢柔徽将朝上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何榆皱起长眉,一言不发。谢柔宁说了几句忧心之话,谢柔徽劝她放宽心。 “只要陛下决意出兵,其他的不过是垂死挣扎。” 主弱臣强,君臣之间,既有扶持又有较量。 当今陛下可不是一个受人摆布的人。 “内斗无益于国,无异于朝。若能举国上下一心,自然是最好不过。”何榆道,“中书令历来不喜干戈,他是老臣,恐怕陛下也深感头疼。” 谢柔宁听着二人说话,一脸认真。 就在此时,一只神气非凡的黑鹰飞了进来,扑棱扑棱收起翅膀,落在谢柔宁的伸出的手心上。 “小千里。”谢柔宁捧着它,摸着它的羽毛,爱不释手地说道。 这么多年过去,千里已经不是当初的雏鹰,长得昂藏非凡,一振翅可日行千里。 真不愧他的名字。 谢柔徽见了爱鹰,徐徐伸手,千里立刻便飞了过来,与主人亲昵。 “倒是提醒我了,该给大师姐写信了。” 朔方与洛阳虽有千里之遥,但谢柔徽与孙玉镜仍常有书信往来。 谢柔徽奉樊郡守之命,上京面圣的事情,孙玉镜也自然知晓。回信上只说保重身子,其余什么也没有。 “替我在信上向大师姐问声好。”谢柔宁笑着道,她生产后伤了身子,谢柔徽得知后,写了一封信请孙玉镜代为看顾一二。 有了孙玉镜给的调理医方,谢柔宁的身子好多了。 是故,谢柔宁对孙玉镜心中感激不尽。 何榆慢了一步,走到书桌边上,脸上露出些担忧的神色,轻轻说道:“不如请她来一趟长安做客。” 话音未落,桌前二人齐齐抬头,看着何榆,一时都没有说话。 “孙道长一向不喜长安。”谢柔宁说道,神情为难:“这恐怕有些难……” 谢柔徽停笔,抬起头:“榆娘,你是担心陛下的身体吗?” 何榆缓缓点头:“这是其一。陛下深受头疾之苦,御医束手无策。兼之眼疾,难以理政,必须假手于人。如今太后娘娘身体尚安,等到来日是谁,未必说得准。” “其二,陛下年近而立,朝臣屡屡上书,恳请陛下立后,早日绵延子嗣,以安祖宗基业。” 何榆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对面的谢柔徽同样面不改色。 “你说得在理。”谢柔徽道,复提起笔,沾了沾墨汁,“我会写信给大师姐。至于大师姐是如何想的,我不愿勉强。” 倘若是自己诚心恳求,就算千难万难,大师姐也绝不会推诿一下。 可正是如此,自己才不希望将大师姐牵涉其中。朝政之事何其多也,一旦降罪牵连甚广,自己实在不愿。 何榆明白谢柔徽已经做了让步,不再劝说,微笑地道:“我为你研墨。” 说着,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专心为她研墨。 谢柔徽则低头写信,二人之间萦绕着一种别样的宁静之感。 谢柔宁坐在一旁,歪头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七姐姐与陛下有过前缘,而何榆则是差一点就要订下婚约。 但她们二人却心无芥蒂,举手投足都心有灵犀。 谢柔宁思潮起伏,心底忽然生出淡淡的悲伤:倘若六姐姐还在世…… 伊人已逝,再说也只是徒增悲伤。 不如怜取眼前人。 谢柔宁忽然想起了年少时读过的诗句,不由浅浅微笑。 …… 寝宫之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太后半靠在床头,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虽是夏日,但身上出了一层淋淋冷汗。 “娘亲,喝药了。” 元道月轻声细语地道,眼下青黑。太后头疾发作,她几天几夜服侍在床边,不曾假手于人,也累瘦了一圈。 太后睁开眼睛,微微俯身,慢慢地将汤药咽了下去,长眉蹙起。 “母亲身体好些了吗?” 元曜坐在一旁,问道。 “老毛病了。”太后说道,“陛下保重自个的身体为重,朝政之事放手让底下人去做,别太劳累了。” 元曜颔首。但做不做,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太后深知他的性子,但自己如今可是无能为力,只能安心养病。她重新倒回床边,闭上双眼道:“御史的奏折已经递到了哀家的面前了,陛下年纪不小了,也该大婚了。” 元曜迟迟不肯立后,甚至连妃嫔也无,实在是令朝野议论纷纷。 陛下的后宫,是家事,也是国事。 太后想到先帝有一次下朝回宫,和自己抱怨,今日上朝在太极殿上打了一个盹,就被御史指着面骂沉溺女色的事情,不由轻轻一笑,随即又收起了笑容。 元道月在旁边附和,“是啊,何二娘子等了你这么多年,至今云英未嫁。” 当初先帝那道圣旨,虽然被元曜拦下,但私底下谁不知道先帝中意何家的女郎。皇家的儿媳,谁敢横插一脚。 即便后来不了了之,何宣却将女儿留在闺中,迟迟不曾议亲,恐怕是有意于凤位。 谁曾想,陛下硬生生将立后之事拖了这么久。 长安之中,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笑当年才情满腹,在贵妃娘娘身边服侍的何二娘子。是以,中书令特意将女儿送出长安散心。 “明月儿。”太后叫了一声元道月的小名,语气警告,随后转眸看向元曜。 她问道:“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朕明白,请母后安心。”元曜淡淡地道,“再过几日,是安平县主的生辰宴。” 太后一愣,元曜与安平素不亲近,怎么会突然提及此事,想来是有意在生辰宴上选妃。 如此想,太后点点头,欣慰地道:“你能想通,哀家也就放心了。” 元曜抬眸,略有些奇怪,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开口。 等到元曜告辞,元道月嘟起嘴,才敢在太后面前小发脾气:“娘亲,你是不知道,有些人说陛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忽然又拔高起来,“你说气不气人?!” 元曜还在潜邸时,就不近女色,是以常有风言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陛下暗地里早就挑好了过继的宗室子弟。 “你别听人瞎说。”太后笑了笑,默默叹了一口气。 元曜虽然与她不亲近,但作为母亲,自己最能明白子女的心思。 他这么多年,迟迟不愿娶妻,不过是因为一个她罢了。 “你作为陛下的亲姐姐,言行要得体,少听这些编排的话,不嫌脏了耳朵。” 元道月哼哼一声,答应了下来。她眼珠一转,半是玩笑的道:“不过娘亲,要是真的过继,不如过继我的儿子吧。”虽说连儿子的影都没有。 “不行!”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元道月瞬间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玩笑,如今却有些不满,觉得母亲偏心。 不高兴地道:“为什么不行,娘亲你自己都说了,我和陛下是亲姐弟,最亲近不过。百年之后,绝对不会换了祖宗祭祀。” 从古至今,过继的皇帝大多念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怎么可能会想着祭拜毫无血缘的先帝。 阿耶不也这么想的吗?元道月微微抿唇,有些不服气。阿耶在世时,之所以执意立弟弟为太子,心心念念,不就是担心娘亲百年之后无人祭拜吗? 倘若是元恒为帝,怎么可能善待先帝的宠妃。 “你是出家修道的人,怎么满口胡言乱语。”太后厉声训斥道,“太过放肆了,你给我回公主府好好反省。” 原本元曜就准备将元道月送回道观,是她这些日子病了,才开恩让元道月留在身边陪伴。 元道月委屈点头,出去了。 太后独自靠在床头,头痛欲裂,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面无血色,精心保养的长甲折断在手心里,也浑然不知。 第102章 “太后这些日子病重,陛下身体不便,你要多多为君分忧。” 何宣坐在书桌之后,一边低头写字,一边嘱咐道。 何槿拱手应道,“孩儿谨记。” “今日早朝的事,你以为如何?”明面上是针对谢柔徽,不过是试探陛下的态度。 既是陛下对她的态度,又是对征讨匈奴的态度。 如今看来,陛下还是太年轻了,才会被一个心怀不轨的女子迷住,即便那个女子曾经致他于死地。 当年太子重伤昏迷,先帝震怒的模样,何宣至今记忆犹新。 先帝英明神武,怎么会有一个如此执迷不悟的儿子? 何槿沉默片刻,“孩儿愚钝,请父亲明示。” “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还是太年轻了,想学先帝征讨匈奴,立一世之功。”何宣放下笔,双目射出一道冷光,“先帝是不出世的明主,尚且抱憾终生,如今陛下匆匆起兵,不过是步前人后尘。” 说到这里,何宣不免叹了一口气,两鬓间的银发,更加显眼。 就在此时,门外侍从急急匆匆地敲门,“大人,这是御史大人给您的东西,说是长信侯府下人的证词。” 何宣微微挑眉,一边接过信封,一边思量。 谢柔徽是长信侯府那早已过世的七娘子,自然没什么怀疑之处。既然如此,这封信怎么会专门递到他的面前,是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吗? 待何宣看清信上写的内容,不由怔住,双手竟然微微发抖。何槿见状,连忙询问:“父亲信上写了什么?” 何宣不应,转头吩咐吓人:“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接着,他才看向何槿,说道:“你自己看。” 看完这封信,何槿大惊,急忙道:“这……” “这信上写的究竟是否属实,还值得商榷。”何宣冷静下来,“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关乎皇家的颜面,必须要有更确凿的证据。 何宣抬起头,冷静地问道:“太后从前是在哪家道观修行?” 当年的老臣都知道,太后娘娘因正阳宫掌教的批命,自小离家为父母祈福。直到出嫁的年纪,才被接回,是以长安众人才知道原来谢家还有一个小女儿。 如今细细想来,却细思极恐。女子怀胎十月,满长安竟然没有一个人知晓吗? 何槿凛然道:“孩儿这就去查。” “一定要谨慎,不要走漏了风声。”何宣再三嘱咐,先帝的清名,皇室的血统,不容有失。 何宣靠在椅背上,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书桌上的宣纸。 纸上赫然写着一行诗句,铁画银钩:“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先帝开科举,钦点他为头名,对他青睐有加。正是先帝的赏识,他才能从一介微末书生,出将入相,到如今贵极人臣,门生满天下。 先帝的知遇之恩,他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何宣的身体开始颤抖,目眦欲裂,他不能容许,有人胆敢欺瞒先帝,混淆皇室血统! 第98章 ◎圣旨◎ “陛下请看这里……” 谢柔徽指着舆图的山川形貌,兴致大发,说得滔滔不绝,忽然顿住。 空气沉闷下去,侍立在左右的宫人深深埋着头,一动不动如同鹌鹑。 谢柔徽抬头,与元曜对视,对上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眸。 皇宫之中,因为陛下的眼疾,这些词素来都是忌讳。 “陛下……”谢柔徽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请罪。 “爱卿。”元曜拉住谢柔徽的衣角,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微笑地道:“继续吧。”仿佛没有放在心上。 谢柔徽抿起唇,默了一瞬,方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元曜垂下眼眸,默默倾听,不时轻轻颔首。 事毕,谢柔徽喝了一口茶,看向元曜:“陛下意下如何。” 元曜柔声点头说道:“甚好。” 他自幼虽熟读兵书,却未有亲身经历过。自然不及谢柔徽排兵布阵面面俱到,想得滴水不漏。 谢柔徽眼前一亮,听到元曜这话,心中不禁大定。 “明日午后,朕让你在诸位朝臣面前重新推演一遍,如何?” 谢柔徽毫不犹豫地点头,“多谢陛下。” 就在此时,皇城上空忽然响起钟鼓之声,立政殿的地面上映着夕阳的倒影,泛着淡淡的金黄。 元曜侧耳倾听,暮鼓一声长过一声,绵长似乎没有尽头。 面前的谢柔徽似乎有了轻轻的动作,他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元曜先开口说道:“你要走了?” 他这话不像是皇帝对待臣子,有些淡淡的不舍,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根本无从察觉。 谢柔徽恭敬地点头应道。 元曜召来内侍送她出去,面带微笑,一如君臣之间,亲密却毫不逾矩。 谢柔徽出了慈宁宫,慢慢走在回廊之下,两侧的玉兰花迎风而开,香气轻淡,却经久不绝。 转过拐角,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孩正在专心逗弄挂在廊下的彩色鹦鹉。 “县主长乐无极,县主万福安康。”鹦鹉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几句话。 听到脚步声,元凌真收起脸上的笑容,转头看向来人。 谢柔徽向她行礼,“参见县主殿下。” 元凌真点头,端庄地道:“快快请起。” 原本是擦身而过,元凌真却忽然叫住了她,问道:“谢大人久在边关,可见过崇安公主吗?” 谢柔徽转身,抬眸看向她。只见她一身明艳的红,映着脸颊雪白,眉眼虽然稚嫩,却与故人极为相似。 谢柔徽一时有些恍惚。 “谢大人在想什么?” 那一身匈奴装扮的妙龄女郎左手持着蜡烛,右手在她的面前挥了一挥。 谢柔徽穿着匈奴侍女的衣着,却肆无忌惮地坐在宾客的位置上。 “听闻大人即将启程,我想托您代我看看安平县主。” “公主殿下可有信件托我转交?” 元凌妙摇头:“我走的时候真儿还不记事,大人告知我她的近况就好了,不必提我。”提她也只是徒增伤心,还不如不记得。 谢柔徽面不改色地道:“公主身份尊贵,臣并无幸见得。” 元凌真眼眸黯了黯,却执着地道:“一面也没有吗?” “没有。” 元凌真脸上的失望毫无掩饰,她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却被谢柔徽叫住。 “明日是县主的生辰,臣特意准备了一份薄礼送与殿下。” 元凌真胡乱地点头,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是以并没放在心上。 谢柔徽却再次强调,“请县主一定要亲自过目。” 元凌真微微一愣,仿佛明白什么,说道:“谢大人既然这么担心,不如明日我生辰,当面把它交到我手上吧。” 谢柔徽略一想想,点头答应。 翌日,谢柔徽早早赴宴。 元凌真备受太后喜爱,她的生辰宴设在兴庆宫,车马喧闹。 元凌真早派了侍女迎接,谢柔徽见到她时,她正在梳妆。 “你来了。”元凌真笑着迎接上来。 两人坐下,元凌真又吩咐侍女上茶,闲聊了几句话。 “愿县主芳辰吉乐,永享嘉福。”谢柔徽见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元凌真的面前。 元凌真呼吸一屏,小心翼翼地打开。待见到匣里的东西,忍不住低下头,一言不发。良久,才重新抬起头。 即便极力掩饰,但眼里还是隐隐泛着泪花。元凌真喃喃道:“姐姐怕我伤心,不想我记得她,连一封信都不肯写给我。可是她难道不明白,她这样做,我反而会千倍万倍的伤心难过?” 她在长安呆了许多年,太后待她十分好,可是宫里的风言风语她怎么不知道呢? 她虽然年纪小,不记事,可怎么不挂念自己的亲人呢? 谢柔徽静静坐在一旁,思绪随之起伏,飞越重重山川,回到了边关。 “殿下真的没有什么要我转交的吗?” 元凌妙咬住唇,挣扎犹豫了一会,最终站起身。 重新坐了回来,她交给谢柔徽一个小盒子,“你现在回长安,刚好能赶上真儿的生辰。” 记忆里元凌妙的眼睛微微发红,与面前元凌真泛红的眼睛重合,姐妹俩的相貌、神情惊人的相似。 元凌真抬手揉了揉眼睛,勉强笑道:“大人久在北疆,不如趁此机会逛一逛兴庆宫?” 谢柔徽从善如流,假装没有看见元凌真强忍泪水的眼眸。 旧地重游,花萼相辉楼光辉不减,而当年游园的人却心境变了,谢柔徽也不免多了几分感叹。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嚣,花香浓郁,欢声笑语,热闹情景仿佛当年。 为谢柔徽领路的侍女道:“前方就是芙蓉亭,娘子可要过去坐坐。” 谢柔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酒香,笑着道:“也好。” 第103章 她今日没有穿正式的官服,而是平日里的常服,并未特意梳洗。谢柔徽低调地入了席面,自顾自饮了几盏酒,众人也未曾注意。 “这酒不错。”谢柔徽又饮一杯,笑着对侍女道:“你也喝一杯。” 侍女面露惊疑,谢柔徽却不管不顾,亲手为她斟了一杯,“快喝。” 说罢,谢柔徽又转头看着热闹的人群,安平县主迟迟未现身,众人皆以宴上一位黄衣女郎为首,口中尽是溢美之词。 许是谢柔徽的目光太过灼热,黄衣女郎抬起头来,四目相接。 谢柔徽端起酒盏遥遥敬了她一杯,何榆微微一笑,脸颊边登时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清丽若三春之风。 “华宁公主到——” “安平县主到——” 因今日是元凌真的生辰,元道月特意让出主位,陪在次席。 元凌真这才坐下。元道月环视一圈,特意把何榆叫到她的身边坐下,附在她耳边说话,青睐有加。 谢柔徽听见她旁边的女郎面带羡慕,“公主殿下这么喜欢何二娘子,恐怕我们今日都是陪衬。” 她的同伴说道:“我听说当年何二娘子就与还是太子的陛下议过亲事。何二娘子多年未嫁,对陛下痴心一片,今日终于能够如愿以偿了。” 谢柔徽听着二人压低声音的讨论,淡淡一笑,拿了一块玉兰糕来吃。 甜甜的,不愧是宫廷御厨的手艺。 上首,元道月握着何榆的手,语气亲密:“榆娘,我听说你的生辰刚过,可惜当时我不能赴宴,今日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说着,元道月看向侍女。侍女呈上一对玉镯,泛着淡淡的光晕。 元道月笑意更深,说道:“这对镯子是我母亲晋升贵妃时,先帝所赐的,后来又给了我。” “今日我就把它送给你。” 宴席上各人神情不一,何榆面露犹豫,不敢收下,元道月却笑着道:“还不收下,难不成我要亲自给你戴上。” 她抬起手就要给何榆戴上。行动间,衣袖上褪,露出手腕上常戴的一对红宝石玉镯。 谢柔徽忍不住抚上右手手腕上戴着的白玉镯,那通体冰凉的镯子忽然变得炙热,灼伤了她的肌肤。 谢柔徽仰头猛灌了一盏酒。原来清甜可口的美酒入喉,却有了一丝辛辣苦涩。 坐在她旁边的女郎被她吓了一跳,小声地道:“慢点喝,别呛着了。” 元凌真看着元道月与何榆,眼眸漆黑,若有所思。 看了一会表演,元道月有些不耐烦,吩咐侍女:“你去问问,陛下怎么还不过来?” 不是说会亲自到场的吗? 何榆道:“陛下政事繁忙,殿下稍安勿躁。” 元凌真也在一旁安慰。 元道月面色稍稍缓和,看了一眼何榆,见她毫不着急,便没再说什么。 侍女回来,俯在元道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元道月眼神一变,脸上漾开笑意,对着何榆道:“快准备准备,圣旨要到了。” 何榆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谢柔徽所在的位置。 元道月顺着何榆的目光看去,空空如也,只看见一盏未饮尽的酒樽放在桌上。 “怎么了?”元道月疑惑地问道。 何榆摇了摇头,问道:“不知圣旨什么时候到?” 元道月瞬间忘了方才的事情,“快了,这圣旨刚出立政殿,中书令已经过目了,不需要送到中书省去。”省了许多事。 当年的那道赐婚圣旨,只差一点点,只要经过中书省的印章,正式颁发。 元曜与何榆的亲事当年便能定下来了。 何必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耽误了许多年的好光景。 元道月心里唏嘘,好在终究不算晚。 “圣旨到——” 元道月跪地口称万岁,恭敬地听着内侍宣诏,心里忽然闪过一副画面。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那年七夕,姐弟二人对峙,元曜挡在她的面前,连脸上的神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生怕她会动他的心上人一根毫毛。 当年长剑坠地的清脆声响,在今日,又重重地击在她的心上,与内侍尖细的声音重合: “中书令之女,幼承庭训,秀外慧中,端庄贤淑,兹尔朕心甚悦……”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最近太忙了[化了] 以后只能周一和周五更新了,真的太忙了。 总之我不会坑的,我很爱我的文,也很爱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 感谢陪伴[抱抱] 第99章 ◎“我后悔了。”◎ “谢大人,太后娘娘请您去一个地方。” 谢柔徽停下脚步,有些疑惑,说道:“什么地方?” 女官微笑地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女官在前领路,空气中的玉兰气息越来越浓郁。 谢柔徽问道:“兴庆宫怎么种了这么多玉兰?”她记得从前一株也没有。 “因为陛下喜爱玉兰。”先帝喜爱荷花,今上却对玉兰。 不仅是兴庆宫,大明宫,还有曾经所居住的东宫,皆遍植玉兰。 谢柔徽微微一怔,在内心发问:元曜钟爱玉兰吗? 从前的记忆里,元曜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他总是云淡风轻,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无动于衷。 走在前面的女官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谢柔徽道:“请大人独自进去吧。” 谢柔徽抬头,只见满园玉兰纷纷,花影重叠,唯有清风吹拂枝叶所发出沙沙之声。 在这园子里,却更显得寂静无声。 谢柔徽缓缓走进去,地上铺满凋零的玉兰,已经到了最后的花期了。 太后在这里面等她吗? 谢柔徽心里奇怪,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漫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道人影立在一株玉兰花树下,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角,也吹落满树缤纷落花。 他眉眼低垂,发丝拂动,一朵素白的玉兰轻轻地吻过他的额角,随之飘然而去。 他抬起头,视线似乎也在望着玉兰花,也在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谢柔徽。 数尺之隔,他静静地望着谢柔徽,仿仿佛永生永世。 那双狭长的凤眼,含情脉脉,清冷中又带着独特的风情,让人溺死在这双眼眸中。 四目相对,谢柔徽的心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她以为元曜看见了她。 但很快,元曜又移开了视线,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谢柔徽忽然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眼睛。 谢柔徽明白自己该悄悄地离开,但是她的脚仿佛生了根,停在了原地。 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元曜。 不同于立政殿内,这里没有任何人的目光。 隔着七年的岁月,她再一次仔细凝望着她第一次爱的人。 他细长的眉,他漆黑的眼,他的每一处轮廓。 谢柔徽感觉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 不知过了多久,元曜似有所感,再一次看向了谢柔徽的方向。 风带来了熟悉的气息。 “谁在哪里?”元曜问道。 谢柔徽的轻功一向很好,她完全可以在被发现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是我。” 她直直地道:“是太后命我来的。” 元曜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后说道:“母后不在这里。” “我知道。”谢柔徽道。 随后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立政殿里可以说得滔滔不绝,但私下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话可说。 “把你的手给我。”元曜忽然说道。 谢柔徽愣了愣,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地摊开了右手。 掌心的脉络清晰,手指因为常年握剑而生出一层厚厚的茧。 元曜小心翼翼地摸索,指尖相触。此时是夏日,但他的手却很冰凉,让谢柔徽想起朔方十二月的冷风,冷得要刺骨。 一只簪子轻轻地落在了她的手心上。 簪子顶部的玉兰花栩栩如生,花瓣精致,花蕊上镶嵌的珍珠泛着莹莹光芒,如梦似幻。 谢柔徽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 但玉兰花簪依旧安安稳稳的放在手心上。 元曜笑道:“早该还给你了。” 这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她慢慢地握住这只发簪,紧紧地,再也不舍得松手。 这支并不贵重的花簪,对她而言,却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谢柔徽道:“多谢你了。”这么多年还好好地保存着它。 当年为了假死遁走,不得已舍了这支发簪。后来,为了师父的病,也是为了隐藏自己假死的真相,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要回这支发簪。 第104章 “其实是我要谢你。”元曜垂下眼,轻轻说道,“三年前我就该还给你了。” 却舍不得。 这支发簪,是两人的定情之物。 “臣先行告辞。”谢柔徽收起发簪,开口道。 “我送你吧。” 元曜与谢柔徽并肩而行,两侧无数玉兰花树,花蕊绽放,一阵风吹过,落英缤纷。 “陛下。”谢柔徽停下脚步,“您早些回去吧。” 她脸上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一朝失而复得,显然极为高兴。 元曜即使看不见,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愉悦,心头一酸,却不显露分毫。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谢柔徽一愣,脸上有些警惕,半晌后才开口:“你说。” “倘若,倘若……”元曜喉咙发涩,如鲠在喉。“不要把这支花簪再交给别人,好吗?” 不待谢柔徽回答,元曜急切地道:“只要不是这支簪子。” 除了这支簪子。 这支玉兰花簪,是他们两人的定情之物。 他不想,这支簪子会被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拥有。 他会嫉妒,恨不得杀了这个人。 但面对谢柔徽,元曜垂下头,眼睫剧烈颤抖,卑微地祈求:“可以吗?” 谢柔徽一时呆住了,好半晌没有回答。 这些日子与元曜相处,就如同再寻常不过的君臣。 谢柔徽以为,元曜早已不把这段往事放在心上了。 然而,他今日忽然流露出这副神情,这种语气,谢柔徽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他的态度强硬,她根本不会如此犹豫。可偏偏他一副放低姿态,小心翼翼的样子,让谢柔徽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好像还是耿耿于怀。 毕竟她已经不在意了。 谢柔徽凝眸望着他,终于开口:“这是我娘亲的遗物。” 她不会再交给别人。 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这个来证明她的心。 她会好好地收在身边,就像娘亲一直陪着她一样。 一阵风吹过,枝头的玉兰花轻轻落下,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携着清逸出尘的气息,飘落在元曜的肩头。 谢柔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为这一片花瓣所牵动,随后不由自主地移到他的脸颊上。 他的脸色因为常年生病,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的病气挥之不去。凤眼细长,微微垂下,而微微挑起的眼尾,使这张淡漠的美人面多了一段风流韵致。 金质玉相,如日如月,实在是令人移不开眼。 “我后悔了。” 恍惚间,谢柔徽听见了这句话,几乎以为是她的错觉。 “如果当初我早一点明白……”元曜的话语未尽,但不必说尽,二人都心知肚明。 谢柔徽又是一愣,这种凝重的气氛让她本能地想要摆脱。 她径直道:“陛下怎么能做此想?” 谢柔徽口上恭恭敬敬地叫着陛下,语气却毫不客气,带着指责。 她的神色冷了下来,“您既然决定立何榆为后,又何必旧事重提,实在是令人不耻。”既是对她的侮辱,也是对何榆的轻视。 “绝无此意。” 谢柔徽话语冰冷,质问道:“圣旨已下,陛下何必骗我?” 他以为自己还是像当初一样吗? 七年前,她就眼里容不下沙子,如今更是。 元曜微微一怔,旋即说道:“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立后的心思。” 在谢柔徽的面前,元曜从小学的那些帝王心术,全都无影无踪。 他急切地,恨不得把心剖开来证明给谢柔徽看。 但这些都被视作别有用心。 “陛下不必和我说。”谢柔徽打断元曜将要说出口的话,“和我没有关系。” 谢柔徽后退一步,认真地道:“无论陛下立后还是纳妃,都不必对我说。更何况,满朝官员都盼着陛下早日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以安宗庙社稷,以安天下人之心。” 她说得真情流露,至诚至真,毫无艰难矫饰之意。 元曜如遭雷击,一瞬间天旋地转,唯有这番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吗……”他仍不死心。 “字字真心。”似乎犹嫌不足,谢柔徽坚定地道:“臣愿陛下妻妾和美,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她每说一个字,元曜的心也随之碎成一片一片。 待她说完,元曜的胸口一片冰凉,深知今生今世,此情再无回旋的余地。 “你祝我子孙满堂……”他每说一个字,一阵头痛欲裂,锥心刺骨。 没有她,他和谁子孙满堂。 不是她,他宁愿无嗣而终。 什么江山,什么社稷,元曜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她。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为什么迟迟不肯立后,即便群臣死谏,他也毫不动摇。 她明白的。 她哪里是在祝他,她分明是在咒他,分明是要剜他的心,要他的命。 一滴泪从元曜的眼中落下。 谢柔徽一怔,试探地道:“陛下……” 元曜身体一软,再也站不稳了,向前栽了下去。 “陛下!” 意识消散前,元曜听见谢柔徽惊慌失措的声音。 元曜大脑痛得无法运转,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还是担心他的。 可是这担忧,究竟几分是私心? 大约全是君臣之义吧。 第100章 ◎窃神器◎ “陛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太后绷着脸,神色凝重。 御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斟酌语句,支支吾吾,说得模棱两可。 “哀家问你最坏的结果!”太后轻柔的语气陡然凌厉,厉声喝问。 “最坏的打算……”御医以头触地,浑身颤栗:“陛下恐怕很难醒来。” 闻言,谢柔徽身子一僵。她俯身在地,看不见太后的神情。 只听彻底的寂静过后,头顶上方缓缓一道沉静的声音:“此事,不能走漏风声。”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将殿内窒息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陛下的病由你全权负责。”太后缓缓说道,不容置疑:“哀家命你,无论如何,都要让陛下清醒过来。” 屏退内侍,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只剩下她们三个人,神色各异。 “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元道月神情哀切,望着谢柔徽,说道:“你现在满意了吗?” “你终于开心了吧?” 一声声的质问中,元道月的气焰没了从前嚣张。 她扑至元曜床边,左手枕着额头,俯身去看昏迷中的弟弟,两行清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哀恸至极。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弟弟……” “他为了你,将九叶玉霄花拱手相让。为了你两度忤逆父皇,为了你执意不肯立后。当年他昏迷了整整三天,整整三天啊,御医都说无力回天了。我就像今天一样,跪在我弟弟的床边,乞求上天保佑。” “可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你的下落。差一点我就没有弟弟了啊,可就算是这样,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你。” 元道月的泪越流越凶,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就在今天,我以为他终于放下了,我以为他终于愿意娶妻生子了。可是他没有,他宁愿认何榆做义妹,也不愿遵循父皇的遗愿立她为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元道月泪流满面,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 “把公主扶下去洗漱。”太后冷静地道,“不要让人看出端倪来。” 殿内一跪一立,金砖冰凉透骨,从膝盖骨蔓延至谢柔徽的四肢百骸,她始终低垂着头。 直到视线中出现一抹尊贵的明黄,谢柔徽才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 “地上凉,起来吧。”太后亲自将谢柔徽扶起来,语气缓和,丝毫没有怪罪之意。 “太后……”谢柔徽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她最害怕这样的态度。再冷漠的神情,再尖锐的语气,都不会令她动摇,反而会令她更加坚定。 但太后此时的态度,却令谢柔徽手足罕见的地无措起来。 “我……” 她想要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最终还是讷讷地闭上了嘴。 太后微微一笑,说道:“我明白。” 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徽的脸上,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但谢柔徽并不反感。 “曜儿小时候很倔强,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字写不好就反复地练,连膳也不肯用。” 说起元曜小时候的事,太后眼中浮现淡淡的怀念,“不仅是对事,更是对人。” 只要是元曜认定的事,他决不会反悔。 只有一件事是例外。 当年那桩先帝属意,满朝皆知,只差公诸于众的婚事。 第105章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她正在灯下刺绣,一个不留神,鲜红的血珠登时浮现在指尖。 圆滚滚的,宛若心头血。 后来的许多事,也验证了这一点:他对她,早已是情根深种,九死不悔。 太后引着谢柔徽走至床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人有旦夕祸福,倘若真的到另立天子的那一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打算。” 说这话时,太后的神情平静,毫无波澜。 “你从朔方带来的军队,立刻调到长安郊外。”太后说道,“稍有异动,哀家允许你先带兵进长安。” 谢柔徽愕然抬头,问道:“娘娘为什么如此信任我……” 太后笑意吟吟地道:“那你值不值得哀家如此信任?” …… “何大人,陛下身体不适,请回吧。” 一众紫袍朱带的官员被拦在立政殿外,站在最前的何宣还未开口,他身后就有官员喝道:“大胆,中书令有要事禀报,耽误了要事,你们这些阉人可担待得起?” 内侍的眸中闪过一丝阴狠,但脸上还是笑容不变,回复得滴水不漏,暗暗地将众人的刁难都还了回去。 “各位大人若是担忧国事,太后娘娘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几位大人不必如此。若是挂心陛下龙体,奴婢一定将关心带到陛下和娘娘面前。” 立政殿外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太后合上奏折,支着额头,有些疲惫:“这是第几次了?” “回禀太后,第三次。”坐在左首边的女郎轻声细语地道,手上抄录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过。 太后轻轻一笑,问道:“你父亲知道你在这里吗?” 何榆放下笔,双手放在膝上,正色道:“无人知晓。” “我没想到你和她会有私交。”太后看了内殿一眼,凝眸望着何榆,“她亲自领你来到哀家面前。” 何榆从前在她的身边服侍过一段时间,她很欣赏何榆的才华。但碍于她的家世,并不能重用,更何况是今时今日的紧要关头。 是谢柔徽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我知道娘娘一直想要培养女官,既然如此,何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太后淡淡一笑,何榆确实没有辜负谢柔徽的信任。 “明日,你和柔徽随我上朝。” 天子称病,母后代政,何以服众? 如果天子真的病到这个地步,何不早早另立明主,以安民心。 太后的手心出了一点汗。 “臣愿为娘娘分忧。” 下一刻,谢柔徽疾步走了过来,衣角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脸色因为输送内力而微微发白,语气却十分坚定。 何榆亦跪倒在地,说道:“娘娘大恩,妾粉身碎骨,不足以报。” 红日初升,太极殿金光满照,朱紫青白的人影缓缓地涌入,有序站定,一如往日。 直到太后现身,在御座之后另设了一张席位。 气氛紧绷了起来。 朝臣依次出列,禀告政事,大殿之上,君臣一问一答,气氛仿佛又缓和些许。 “臣斗胆,有一事请问太后。” 谢柔徽精神一振,向下一看,只见那位官员正色凛然,拱手说道:“陛下抱病已久,诸公屡次上奏欲探望,却被娘娘严词驳回。” “臣等恳请面见圣上,以安朝野之心。” 少顷,珠帘后传来太后平静的声音:“诸位大人具是贤良之士,忧心圣体,哀家心甚慰。只是陛下身体不适……” 几番推拉,太后却绝不松口。 突然,一位官员出列,冷声质问道:“太后是想效仿前朝的吕后吗!” 话音未落,鸦雀无声。 “陛下突然之间病倒,太后娘娘您封锁立政殿,不许任何人探望。臣请问太后娘娘,究竟是担心陛下的身体,还是另有安排,想要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偌大的太极殿,无人敢应声。 “太后娘娘不是吕后,陛下也不是软弱无能的惠帝!” 珠帘晃荡,谢柔徽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群臣,目光坦荡。 “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却用吕后与惠帝来比喻今上,以卑犯尊,大逆不道。” “臣斗胆请问中书令大人,”谢柔徽看向何宣,飞速地道:“此为何罪?” “实乃不敬之罪。”何宣掀起耷拉的眼皮,慢吞吞地回答。似乎年纪大了,听力也不大好了。 谢柔徽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左右侍卫:“按制,革去他的品级,交由刑部。” 一切做好,谢柔徽重新退到了太后身边,与何榆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是方才官员的下场,朝堂之上寂静的过分,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诸卿可还有要事上奏?” 一片沉默,正当内侍想要宣布退朝时,一直没有动静的何宣默默向旁边迈了一步。 “臣有要事启奏。” 见是何宣这位沉稳值得信服的老臣,太后说道:“中书令请讲。” “臣要状告太后娘娘。” 平地一声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何宣的身上,他丝毫不为所动,接着说道:“华宁公主并非先帝骨血,太后娘娘混淆皇室血统,欺瞒先帝,如今代掌神器,居心叵测。” “臣何宣,蒙两代帝王深恩,万死不辞。岂可令一妇人乱我皇族血统,窃取皇权。” 【作者有话说】 100章,耶耶耶[墨镜] 马上就要30w字了,从来没有想过我竟然坚持写到这么多字,求夸夸[害羞] 差不多到收尾阶段了,你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101章 ◎“是假的。”◎ 太后下朝的仪仗盛大,谢柔徽和何榆并肩走在朱红宫墙下,身上穿着沉青色的官服,衣襟上压着白玉玉佩。 队伍气氛格外沉闷。 谢柔徽看了何榆一眼,她的神情平静,自己却有些沉不住气,心乱如麻。 何榆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安抚到:“别担心。” 谢柔徽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想的?” 何宣说的事,当真属实?还是诬告? 何榆看着前方的銮驾,微微放慢步伐,小声地道:“你信了。” 谢柔徽有些犹豫,如果不是真的,何宣怎么敢堵上官名姓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状告太后。 见状,何榆笑道:“是假的。” 谢柔徽眼珠颤动,惊讶到:“啊,你、你知道……” 霎那间,她想起何榆与何宣的关系,难不成她知道了一些风声? “想什么呢?”何榆看出了谢柔徽心中所想,“我耶耶的书房,谁都不能进,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榆笃定一笑,“是真的也要是假的。” 她素日神情温柔,让人心生亲近。此刻说出这一句话,面上却流露出势在必得的野心,令人移不开眼。 谢柔徽一呆。 “是真的,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对太后娘娘,对陛下又有什么好处?” “主辱臣死,太后倒台,必定会清扫她的党羽。太后之事,必得牵连陛下,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质疑陛下同样非先帝亲子。” 何榆冷静地道。 谢柔徽思索片刻,忽然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会从中获利最大?是哪位亲王?” 谢柔徽将各位亲王都想了一遍,竟然没发现一个可疑的人选。 因为元曜昏迷得太突然了。 亲王远在封地,不可能这么迅速的得知消息,并做好准备,更难以知道如此隐蔽的宫闱秘事。 太后先去看望元曜,问了他的情况,然后才走出内殿,转入屏风入座。 谢柔徽与何榆分座两侧,身后是执笔带诏的女官。 太后揉着太阳穴,神情疲惫。 何榆起身道:“妾有一事,请娘娘恩准。” 太后睁眼,“你说。” “妾想翻阅这一月来,宫人进出皇宫的文书记录。” “准。” 太后挥挥手,“诸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殿内女官先后起身,何榆执笔记录,头也不抬。 常为男人议政的立政殿,此时空气中萦绕着淡淡花香与书墨气息。满殿女官,上首听政亦为女子,何尝不是一个朝堂。 忽然,立政殿外传来喧嚣。太后蹙眉,是什么人敢在此喧哗。 殿外的女官急匆匆地走进来,在太后身边耳语几句。见到太后神色,除去谢柔徽与何榆,殿内女官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告退。 少顷,元道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扑进太后的怀里,叫道:“阿娘,你告诉我,是假的对不对?” 元道月发丝散乱,额头见了细汗,显然是听到消息立刻赶过来的。 太后搂住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谁告诉你的?” 元道月神情更急切了,“母后,你快回答我,我究竟是不是阿耶的女儿!” 第106章 她紧紧地盯着太后,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太后避开了她的视线。 “一定是假的!”元道月猛地推开太后,大叫道:“我是阿耶的女儿,我是大燕的公主,我姓元,我不姓谢!” 她双手一掀,面前的桌案登时翻倒在地,桌上的奏章、砚台倾倒,哗啦滚落在地上。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声巨响,精美的瓷器古玩全都被元道月扫在地上。 碎瓷片到处乱蹦。 “明月儿!”太后左手撑在地上,面色惊慌。 元道月柔美的脸变得狰狞,她大叫道:“别叫我的名字,你不是我娘,我娘才不是罪臣之女!” 啪! 话音刚落,元道月的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五个指印分明。 “你打我?你打我……” 元道月抚着红肿的脸,喃喃道,泪珠从眼中簌簌落下。 她哭道:“连你也打我?” 谢柔徽冷冷地道:“打的就是你。” “娘娘是您的母亲,您怎么能听信外人的话,而不相信太后娘娘?” “先帝的耳目遍布朝野,只要朝臣稍有异动,便能知晓。如果公主不是先帝所出,怎么可能会视您为掌上明珠呢?” “如今陛下昏迷不醒,内外危急,朝野人心浮动,公主不帮着自己的亲生母亲,怎么能够反过来,受人指使,攻讦自己的亲生母亲?” 元道月怔然,半晌道:“我……” 她此时神情迷茫,尽显凄楚无依,白嫩的脸颊上红肿一片。 “快去传御医。”何榆扶着太后坐下,吩咐道。 太后脸色一阵发白发青,额头冒出冷汗,显然是头疾又发作了。 见状,元道月的脸同样是一阵青一阵白,她轻轻地唤道:“阿娘……” 太后依旧闭着眼睛。 谢柔徽走上前来,道:“殿下,请回吧。” 谢柔徽将元道月送到立政殿外,问道:“是谁告诉殿下这件事的?” 按理说刚刚下朝,太后还专门叮嘱过不许传到元道月耳中,她不可能这么快得知此事。 元道月道:“是我身边的侍女说的。” 谢柔徽与何榆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立刻吩咐把那个侍女带去审问。 送走了元道月,谢柔徽与何榆并肩走回去。何榆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这样做不是最快最有效吗?”谢柔徽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弯弯绕绕。” 何榆忍俊不禁,确实是她的作风,就像今早谢柔徽从帘后冲了出来,与中书令对峙。 虽然鲁莽,却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宫人们正在收拾殿内的杂物,太后去了偏殿歇息,何榆坐下,一边提笔写诏,一边道:“算算时候,孙道长可要到了?” “大师姐并未给我回信。”想来是不愿来的。 何榆的动作一顿,笔管抵住下颌,思索道:“这可如何是好?从哪再找一个如孙道长医术这么高明的人呢?” 谢柔徽不肯接腔,只是默默写字。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大师姐纵然再厌恶憎恨,也必定答应。 只要她开口。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忽然,宫人急急忙忙地奔了出来,叫道:“二位大人,不好了,陛下喝不进去药了。” 谢柔徽的手一抖,笔一歪,写错了字。 她站起身,往里走。 何榆望着她的背影,镇定地搁下笔,将文书收好,吩咐侍女:“御医在为太后诊脉,你悄悄地去请过来,不要惊动旁人。” 谢柔徽坐在床边,明黄色的纱帘用金钩挂起,露出帐帷里一张苍白的面容。 这是谢柔徽多年之后第一次仔细凝望着元曜的容貌,如此近,如今安静,没有任何的痛苦、纠葛。 因为另一方已经长久地闭上了眼睛。 与一个无法回应的人计较,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 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浮动,谢柔徽不适地吸了吸鼻子。 习武之人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五感,元曜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衰败,像是深秋的玉兰,无可避免地走向凋零。 谢柔徽捏着他的手腕,在心底默数着他脉搏的起伏。 一下、两下…… 沉重,缓慢,如同背负着千钧之重,满是痛苦地走进了死亡的阴影中。 顺着真气的流失,谢柔徽的脸色越来越发白,可她却始终不肯停止。 因为她一收回手,元曜的呼吸就会愈发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气绝而亡。 “你日日以真气为陛下调理,不是长久之计。”待到谢柔徽收回手,闭目运功调息,忽然听见何榆在背后说道。 “我虽不习武,却也知道真气内力修来不易,并非无穷无尽。你日日如此,只不过白白损耗自己的功力。” 何榆语中怜惜,劝解道。 谢柔徽睁开眼,道:“我这么做,一是为布局争取时间,而是为尽臣子本分,并不计较真气内力的得失。” 何榆见她语气坚定,不再劝解。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可知道是什么人撺掇公主,又是什么人向中书令等人通风报信?” 谢柔徽道:“这两件事,竟是同一人所为吗?”是谁如此手眼通天,竟然知晓如此隐晦的宫闱秘事? “是安平县主。”何榆道。 话音刚落,谢柔徽怔然,道:“怎么会是她?” 元凌真从小长在太后膝下,太后待她,比起华宁公主也不遑多让。 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第102章 ◎只要我小师妹的一滴眼泪,就能够消灾解厄了。◎ “你忘了?”何榆道,“除去各位亲王的子嗣,还有一位临淄郡王。” 先帝临终前,将元恒之子元旻封为临淄郡王,却又将他远远打发去昭陵,为自己守陵。 多年过去,世人早已忘了这位郡王。 谢柔徽一呆,有些明悟:“你是说……” 何榆微笑不语。 二人进殿叩见太后,禀明此事。太后听罢,吩咐何榆道:“这件事由你去办。” “是。” 待何榆退下,太后再转头看向谢柔徽,道:“宁王世子此时到哪里了?” 谢柔徽道:“就在这一两日的时候。” 太后满意颔首,道:“到时候你亲自去,我才放心。” 谢柔徽自然应下。就算太后不特意吩咐,她也必定专门出城相应。 陛下昏迷不醒,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皆想要分一杯羹。 临淄郡王是,宁王亦是。 他的独子不过五六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过继过来还有培养感情的可能。 若是真的迫不得已,凭借圣人年幼的理由,太后也能最大限度地插手朝政。 几日之后,长安郊外。 谢柔徽站在一家朴素的马车外,一揖到底:“臣见过宁王世子。” 车帘掀起,却不是宁王世子,反而是一个衣着简朴的女郎。 谢柔徽低着头,看不见车内之人,却听见那女郎唤道:“师妹。” 声音多有熟悉。下意识抬头,不禁吃了一惊,那女郎不是别人,正是应该远在洛阳的大师姐! “大师姐!”谢柔徽有些激动。 此时,孙玉镜怀中探出一张一张粉雕玉琢的面来,约莫五六岁,额头系着一根红红的抹额,更衬得他肌肤如同奶油般娇嫩。 宁王世子看着窗外的谢柔徽,故作老成地道:“谢大人等候多时,不如与我们同乘一车,正好说说话。” 谢柔徽自然推辞不受,她受依于太后,宁王世子上位并未可知,自己不宜与他走得过近,免得落人口舌。 只是大师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一点都未显露出来。 有太后手谕,车队从春明门进入,畅通无阻,一路到了兴庆宫重华殿门前。 这是太后安排的。 谢柔徽心里琢磨不透,对待宁王世子只有慎而再慎,生怕行差踏错。 “大师姐。”待众人下了马车,跟随世子入殿,谢柔徽突然拉住孙玉镜,闪身到了一处花荫底下。 “你怎么回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谢柔徽语气有些着急,“现在长安鱼龙混杂,你不该来。” “宁王不放心世子独自上京,特意托我护送。”孙玉镜道。宁王与王妃多年来子嗣艰难,多亏了孙玉镜才能老来得子,因此对她十分信任。 此次上京,前途未卜,是以诸多担忧,不便言说,只能托孙玉镜多多看护。 “既然人送到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洛阳。”谢柔徽压低声音,“我今夜就派人送你回去。” 孙玉镜道:“你怕什么?” “大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柔徽一愣,开口问道。 “你之前写信还问我要不要来长安,当时我并未答复你,如今我来了,你却这般模样?” 第107章 孙玉镜再重复一遍,“你怕什么?” 谢柔徽怔然,迟迟说不出话来。自己心中究竟期不期盼大师姐来呢? “长安鱼龙混杂,大师姐在这不安全。” “你担心我,焉知我和师父怎么会不担心你?”孙玉镜神情一变,说道。 此话一出,谢柔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眼珠漆黑,怔怔地盯着孙玉镜。 孙玉镜将谢柔徽拥入怀中,柔声安抚:“此时天命易主,必使朝野动荡,几年内难以出兵击匈奴,必使我大燕子民多受凌虐之苦。” “更何况……”孙玉镜轻轻叹道,“这是你的心愿,我始终盼你心愿得偿。” 谢柔徽靠在孙玉镜的胸口,静静聆听她的心跳,闷闷地道:“大师姐……” 她年岁渐长,早已不在人前流泪,可在孙玉镜面前,仍然如同年少时一般,心头从无顾忌。 孙玉镜拂去她的眼泪,低头望着她的眼,无比爱怜道:“哪怕是天底下最吓人最恐怖的病,只要我小师妹的一滴眼泪,就能够消灾解厄了。” “这怎么可能!”谢柔徽冲口而出。 其实她不知道,孙玉镜上京前,早已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也要让师妹心愿得偿。 这许多年来,谢柔徽常常在信上与她讲述朔方的所见所闻,与她畅享平定匈奴的豪情壮志。 师妹为此付出的心血,孙玉镜再清楚不过,她怎么舍得让这些全部付之东流。 倘若此时天命易主,朝野动荡,内忧不断,哪里有空腾出手来发兵匈奴呢? 如今,匈奴单于年老病重,他的几个儿子相互敌视,内部四份五裂,正是天赐良机,不可轻易错过。 所以,孙玉镜虽然并未回复,但面对宁王提出的请求,还是答应了。 其实只要她不愿意,即便是亲王之尊,也不可奈何。毕竟这天底下每一个人敢保证自己没有一个头疼脑热,不需要医官。 孙玉镜望着谢柔徽犹带着泪痕的脸,心中升腾起一股柔情,只盼着她从今往后,再也不要伤心难过了。 …… 立政殿明黄的纱帐低垂,数位御医站在外头,垂首静候。 一个出去,再一个进去。待所有人进去又出来,就是言辞闪烁,太后重重地道:“哀家要你们的准话!” 扑通一声,一个御医跪下了,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瑟瑟发抖:“臣无能,陛下、陛下的病情恐怕是……” 之后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太后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唯有胸口剧烈起伏,发上流苏不住摇晃。 忽然,何榆进来,轻声地道:“娘娘,谢大人带了一位医师入宫了。” 太后睁眼,道:“快带进来。” 孙玉镜搭在元曜的脉搏之上,神情淡然,不露声色。 似乎病床上躺着的不是当朝天子,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过了一会,孙玉镜仔细看了医案,又问了御医所用的医方,沉吟片刻。 太后双目紧紧盯着孙玉镜,却不敢出声询问。 孙玉镜缓缓道:“可以一试。” 太后忽地长舒一口气,身后的侍女连忙搀扶住她。 “只不过……”孙玉镜话锋一转,“要以金针刺穴,将头部的瘀血疏通,才可转危为安。” 谢柔徽一直站在一旁怔怔听着,听见这话,转眸望向孙玉镜,神情含着一丝担忧,不知为谁。 人体头部的穴位繁多,又至关重要,关乎性命。稍微行差踏错,便后患无穷。 太后缓缓道:“道长可有十足的把握?” 孙玉镜冷然道:“生死有命,就算是药王再世,也不敢满口答应。” 她说话毫不客气,太后却没有露出怒容,并未计较她的冒犯。 出了立政殿,谢柔徽道:“大师姐,你有几成把握?” 孙玉镜淡淡地道:“不足五成。” 谢柔徽脚步一顿,忽然换了一个方向,“我送你出宫。” 她想要抓住孙玉镜的手,却被孙玉镜避开了。 谢柔徽面露惊诧,只听孙玉镜平静地道:“试一试也无妨。” 谢柔徽道:“如果试错了呢!” “怎么办?!” 孙玉镜抬头望向晴蓝的天,被框在四角的宫墙里的天。 “既然入局,就由不得你脱身了。”孙玉镜道,“静候太后的决断。” 太后的决定,才是最关键之处。 长安,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离开洛阳前,她早已做好了打算。 不成功便成仁。 谢柔徽神情怔怔,已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昏迷一月有余,兼之华宁公主的事情,即便太后将中书令下狱,也锁不住满朝文武的非议。 只有陛下醒来,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天子一日不醒,朝野便一日不会安歇。 第三日,立政殿的案头堆满了各地藩王的奏折,太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转头看向坐在下首处理文书的谢柔徽,忽然道:“明日,请孙道长明日施针。” 谢柔徽匆匆走了出去,此时临近傍晚,天边云霞似火,烧得人心头滚烫。 明日,应当是个晴朗的天。 “咚——咚——咚——” 暮鼓声起,自八角城楼传出,一声长过一声,一声沉过一声,行人听见鼓声,连忙往家里赶。 长安大小的城门、坊门、宅门次第关闭,嘎吱嘎吱的声音里,大门重重地阖上,锁住了最后一丝余晖。 站在宫墙的阴影里,望着火红的天边,忽然忆起许许多多的情形。 在洛阳,在紫云山上,在正阳宫…… 谢柔徽纵身上马,在宫道上疾驰而出,余晖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103章 ◎大结局◎ 痛…… 身体昏沉,意识朦胧,一切都寂静下来,隔着一层屏障。 元曜忽然听见外界静谧的动静,轻轻的说话声、走动声,其中一道声音,让他忍不住想要睁开双眼。 他想见一见她。 身体里忽然生出一丝气力,宫人惊呼:“陛下,陛下……” 陛下的手动了! 谢柔徽紧紧地盯着元曜的脸,因为昏迷而显得毫无血色的脸,丝毫不曾转移。 忽然,睫毛颤动,谢柔徽屏住呼吸,连心跳也漏了一拍。 大殿之上,针落可闻。 元曜睁开双眼,见到的就是这一副画面——面前的女郎薄唇微抿,双眼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一时之间,元曜怔然,只是无言地望着她。 视线交汇,谁也没有说话。 元曜的目光贪婪地在谢柔徽的脸上拂过,她的眉,她的眼,细细地描摹过,犹嫌不足。 似乎是这样的目光太过灼热,谢柔徽轻轻地道:“陛下可有不适?” 元曜缓缓摇头,旋即反应过来,望着谢柔徽直直说道:“我看见你了……” 谢柔徽一怔,忽然不明白元曜语中的含义。 那双乌黑的眼眸里正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像是湖水荡起静静的涟漪,经久不绝。 “你变了好多。”元曜眨眼,轻轻说道,乌发如瀑旖旎垂下,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更加虚弱。 久病初愈,他眉目间还有几分憔悴,反而别有一番风姿气度。 谢柔徽惊疑不定,问道:“你的眼睛……”可以看见了? 话语未尽,元曜轻轻点头。 “是。” 谢柔徽转头看向孙玉镜,孙玉镜淡淡地道:“因祸得福。” 这些时日的遭遇统统归结成这简单的四个字。 所幸…… 所幸结果是好的…… 谢柔徽想到这些日子的种种,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身体竟然轻轻地颤抖起来。 她脑海中闪过千丝万缕的念头,临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翌日。 内侍接连不断地从立政殿走出,脚步匆匆。 第一道圣旨,送往诏狱。免去中书令何宣的罪责,因其年老无力,恩准其告老还乡。另,其党羽主和派大多遭贬谪出京,提拔主战派。 第二道圣旨,送往朔方,命樊永珏等人速速备战。 “这篇檄文写得很好。”元曜看完缓缓说道,语气慷慨,情绪激昂,既悲且壮。 谢柔徽道:“这是何榆写的。” “你是在向她请功?”元曜一边吩咐内侍将这篇檄文昭告天下,一边望向谢柔徽,语气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眼睛恢复从前的明亮,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眼眸里仿佛藏着幽深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谢柔徽点点头,坦荡不已:“是。” 朝堂上官员获升获降,皆有赏罚,谢柔徽当然希望以何榆为首拱卫在太后身边的女官能够受到褒奖。 “我有些乏了。”他连写两道圣旨,脸色苍白得吓人。 不待谢柔徽开口,元曜接着道:“你走近来。” 第108章 此时元曜端坐在御案后,谢柔徽站在御阶下,一上一下,一高一低,隔着一道珠帘对话。 谢柔徽犹豫。 元曜也不催促,含笑静静等候。 谢柔徽只是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上来。 珠帘微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不懂。 谢柔徽第一眼就看到元曜手边的玉玺,方方正正,两条螭龙盘在正上方,作腾跃之状。 “坐到我身边来。” 这实在是于礼不合,谢柔徽应该诚惶诚恐地拒绝,义正言辞地劝阻。 但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仿佛在指引着她,谢柔徽这一次,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走了过去。 玉玺就放在她的面前,她连龙鳞都看得清清楚楚。 谢柔徽看得目不转睛。 元曜看她,同样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多年以前,在东宫,她见到太子玺时,也是这样的心无旁骛。 当时她还会坐在书桌前,代他为奏折盖章,乐此不疲。 元曜想到这里,目光更加软和。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元曜终于明白当初父亲的感受了。 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她,更何况是身外之物,天下拱手相让也无妨。 元曜道:“既然是你为何榆请功,这道圣旨就由你来写。” 谢柔徽一呆。 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年纪了。当时自己代元曜批阅奏章,不过是自娱自乐,不涉及任何朝政,不能做数。 可现在,他是皇帝,自己也是郡守的亲信,有着鲜明的政治身份,又不是专为皇帝写诏书的官员,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但谢柔徽没有拒绝。 她甚至是迫不及待,还问了一句:“什么都可以吗?” 元曜笑着指向桌上的玉玺,“你亲自盖章。” 一时之间,千万般心思转过心头:朝中并无女子为官的先例,后宫中的女官最高也只是五品,并不足与何榆匹配。 谢柔徽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稳稳落笔。 ——封何榆为御正。 何为御正? 御正中大夫,宣达诏命,权任颇重。这是一个前朝已经废止的重要官职。 今日,重新启用。 谢柔徽看了元曜一眼,他脸上仍含着淡淡的笑,仿佛这惊人举动稀疏平常。 谢柔徽伸手,捧起边上的玉玺。 入手冰凉,只是一方玉玺,却有千钧之重,重重地落在明黄的绢帛上。 谢柔徽道:“将旨意速速发往门下省,不得驳回!” 门下省主掌封驳审议,有权驳回皇帝的审议。 这一道惊世骇俗的圣旨,恐怕难以服众。 谢柔徽转头看向元曜,此时元曜也正看着她,“满意吗?” 谢柔徽重重地点了点头,手在玉玺上摩挲,舍不得移开。 品尝到一次生杀予夺的权力,就不会舍得放手,不会想要回到任人宰割的时候。 “那就别放手。” 元曜看出谢柔徽心中所想,伸出左手轻轻地搭在玉玺之上,十指修长,抚摸螭龙的昂起的头。 他的手背雪白,连青蓝的血管都看得清晰,一看便是养尊处优。 与谢柔徽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一双拿剑的手,杀人的手,总之不是符合世人印象中女郎柔若无骨的手。 她想要的,会用这一双手去拿。 二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谢柔徽正在思索元曜方才说的话的含义。 许久,谢柔徽先开口说道:“陛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要放手?”谢柔徽拿着这枚坚硬的玉玺,直直地看着元曜。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每当谢柔徽凝望着他时,元曜也在这双眼眸里看见自己。 “因为我希望你不要放手。”即便是因为不舍权力,也不要放开他的手,也不要离开他的身边。 也因为她需要权力,她提起北击匈奴时的意气风发,他把所有她想要的一切都给她,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凭什么?” 谢柔徽狐疑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那么多人,争权夺利,连人性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主动让出权力呢? “我母亲不是谢家的女儿。”元曜忽然说道,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我猜到了。”谢柔徽说道,包括元道月的身世,她不是元氏的公主。 “她是罪臣之女,从小在南方的一处采莲庄做奴婢。后来,她嫁给了谢家人。再后来,她的夫婿病逝了。她做了我父亲的妃子。” 谢柔徽静静听着。 其实她很疑惑,本朝民风开放,寡妇二嫁虽少,但也不算罕见。何必遮遮掩掩,让贵妃改头换面,做谢家的女儿。 元曜道:“这些事,是我父亲临终告诉我的。他还交代我,百年之后,一定要和我母亲同棺而葬。” 自古卑不动尊,帝王灵柩下葬不可再开,后妃只能袝葬在其余墓室之中。 谢柔徽感慨道:“先帝对太后用情至笃。” 元曜望着她,心中悄然塌陷了一块,一片柔软,慢慢地道:“你说得对。” “皇姐的身世,父亲一直是知情的。”元曜说道,“母亲从来没有隐瞒过真相,父亲心甘情愿,因为她是母亲的孩子。” 爱屋及乌。因为太后爱自己的女儿,所以先帝也将元道月视若掌上明珠,待她如同亲生。 谢柔徽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却不敢相信。她道:“陛下有话直说,我不明白。” 从当年元曜在她面前发毒誓,却还是辜负了自己起,谢柔徽就不敢再相信他了。 元曜定定看了她一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看出了谢柔徽的心思。 他道:“万里江山,我想和你共享。” 这一句话,每一个字谢柔徽都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好像就不明白意思了。 “我不明白。”谢柔徽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元曜垂眸,“我待你之心,就如同我父亲待我母亲,并无分别。” 谢柔徽摇头,认真地道:“我不信!” 元曜脸上的笑消失了,他低低地道:“是我的错。” “你不相信我,是因为我不值得你的信任。” 谢柔徽没吭声。 元曜道:“但你这次来,一是为了征讨匈奴,二则是希望朝廷迎回崇安。” 是了,崇安公主元凌妙,谢柔徽终于有了动静,抬眸看着元曜,想听一听元曜究竟会说什么。 “如果你答应,你现在完全可以发一封密信,在开战前秘密迎回崇安。你并没有什么损失。” “反而,你答应,你会得到更多。就像你亲自写下册封何榆的圣旨。掌握权力的感觉很美妙,对吗?” 元曜低头,对着谢柔徽循循善诱。 果不其然,谢柔徽的眼睛更亮了,像是闪闪发光的黑曜石,几乎要灼伤元曜的眼。 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说的对。”谢柔徽道,“那我要付出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元曜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他稍稍缓了缓,才道:“留在我身边,别离开我。” 谢柔徽犯了难,她想回朔方,如果真的开战,她必须得回朔方。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决定胜败的,不只在于冲锋陷阵的将士,还在于粮草多少,武器精良。” 元曜道,“你放心将这一切交到别人手中吗?” 谢柔徽彻底被元曜说动了。 她第一次发现元曜如此能说会道,不,其实他一直如此。 他发过的誓言就十分的悦耳,不然她不会在他编织的谎言里沉沦,甜蜜。 这一次,是什么? 谢柔徽不知道,但这不再是空洞的干巴巴的誓言,而是可见的打动人心的利益。 触手可得的权利太诱人了,即便不知道元曜费劲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但谢柔徽愿意赌一把。 她从来不怕输,也不怕一无所有。 谢柔徽心中千回百转,思潮起伏,脸上神色凝重,元曜望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只盼陪她一生一世。 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他不奢求两心相悦,只求她不要厌恶他,不要抛弃他,不要离开他。 但愿每日,他能见她一面,只要一面,便心满意足,就是上天垂怜。 一片寂静里,谢柔徽终于点了点头。 坚硬的玉玺被她攥得更紧了,再也不会放开。 宫门之内,信使携着密信,飞马而出,卷起尘土阵阵,一路向北。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疆,一位身着匈奴服饰,面容秀美的女郎抬起了头,回望着长安的方向,似有所感。 【作者有话说】 2025.12.08凌晨01:08我熬夜写完了! 第109章 感谢一路陪伴着我的读者朋友,你们是我坚持写下来的动力[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