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从女尊国穿回后》 第1章 [穿越重生] 《死对头从女尊国穿回后》作者:应洗红【完结】 文案: 清源郡主自幼与侯府世子不对盘,见面必掐,金陵城内无人不知。 某日上舍文会,二人不慎坠崖,郡主再睁开眼,死对头已性情大变。 自命清高的世子抓紧了锦被,咬唇抬眸,定定地望着郡主:你我雨下独处半日,阮钰贞洁已落于你手,郡主如何对我负责? 殷笑:演的吧? 她以为阮钰撞坏了脑子,暗暗记下这笔,等他痊愈后再嘲笑,不想此人愈发变本加厉 她在太学写功课,阮钰于身侧研墨;她外袍破损,阮钰秉烛缝补;她考试,阮钰求佛;她染病,阮钰侍药。 殷笑:阮微之,你是不是疯了?! 阮钰低眉敛目: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 后来,这冤家终于如愿踏入宁王府正门,成了她的郡马。 某日醉酒,殷笑拽着他平地一摔,被他伸手扶下:当心。郡主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这么不小心。 殷笑:小时候? 阮钰:露馅了。 所以,还真是演的啊?! - 风度翩翩恋爱脑公子x外冷内刚(?)事业比郡主。 白切黑x冷淡直 [阅读指南/排雷] 1.背景架空,不必考究。 2.男主前中期为平行世界灵魂穿越,后期喝中药调理好了。 3.男主穿越就倒贴,因为他是女主深柜。 4.可能有那么点权谋要素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女强轻松 he 主角:殷笑 阮钰 配角:顾长策 薛昭 崔惜玉 伽禾 崔既明 其它:架空 一句话简介:男德教化全世界 立意:处境塑造人。 第1章 寅时三刻,宁王府。 耳房的更香烧了大半,宁王府婢女斜靠在门边,听外头夜虫细细的鸣声,手支着脸颊,困得睁不开眼。 夜虫扑着翅膀从窗边飞走,身躯擦过树叶,带起一声细微的动静。 侍女谷雨眼皮一跳,从迷蒙里惊醒。更香已快燃尽,她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从门边小榻站起身,冲进正房去。 郡主!她扑到床边,伸手拍拍裹在被子里的人,快起来了,今天是面见圣上的日子,该动身了! 被叫做郡主的人慢悠悠翻了个身,顺手将被子拉到头顶,盖住整张脸。 谷雨扭头看了眼窗外,天已泛起鱼肚白。她抓住被子,听起来恨不得把它当场撕碎,急道:郡主,面圣可不能迟到啊!天子病体未愈便召您,绝非小事,您 听到这里,殷笑终于忍不住从被褥里探出头。晨光熹微,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脸上还带着浓浓的倦意,语气却冷静极了。 她道:陛下一病数年,昨日方能起身,今日便让我进宫,一点征兆没有,也绝非好事。 谷雨: 她把人从被窝里扒了出来,转身取了件大氅披在殷笑肩头,口中絮絮道:即便如此,陛下的召见,您也不能不去郡主抬手,胳膊伸进去。 殷笑慢吞吞抬起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这时,半掩的小门被人推开,白露捧着盆热水进来,抬头对着殷笑禀道:方才我看隔壁宣平侯世子刚上马车,似乎也要进宫。郡主,咱们得快些了。 听到熟悉的五个字,殷笑眉心微微一动,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莫名的神色。她转头望向白露:阮微之?陛下还召了他入宫? 是。宣平侯府的马车是往皇宫方向去的的,宣平侯世子临行前看到婢子,还请我代他向您问好。 问好?殷笑将这两字细细重复了一遍,忽然好像冷笑一声,问,他说了什么? 世子世子说,郡主上回的《孝经》笔试仅排第二,实在遗憾。若有需要,在下还留有复习的笔记,郡主可来宣平侯府借阅。 殷笑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面色平静无波。 她说:将衣物拿进来,你们去门外候着。 - 一盏茶后,收拾妥当的清源郡主从房间走出。 走吧。她对两个婢女点点头,率先登上了马车。 冬末春初,乍暖还寒,她在外披了件绣金青竹底纹的大氅,发间别了御赐的白玉嵌珠翠玉钗,手腕上是宁王妃遗下的金镶玉双扣镯,通身是凛然的贵气。 联想起方才她听到白露带话的神情,郡主今日捯饬得如此隆重,究竟是为了表示对面圣的重视,还是为了压宣平侯世子一头,实在叫人不敢多想。 从宁王府至皇宫的路途并不太远,殷笑背靠软垫闭目养神,不一会儿便到了宫门。 几个大小内侍候在门前,一见宁王府的马车,纷纷迎上来,殷勤至极,要带她进殿面圣。 殷笑面色微霁,微微颔首:请公公带路。 内侍们便将她簇拥着进宫。 先帝当年子嗣稀薄,膝下仅二子一女,彼此之间鲜有勾心斗角,关系本就不差。当年宁王夫妇平叛战死,只留下一个年幼的殷笑在宁王府,圣上心中亏欠,便想方设法地要补偿她,宁王去世第一年,就封她为清源郡主。 宁王刚去世那阵子,天子待她要胜过亲女,时常将她接进宫,各色赏赐赶着劲儿地送,那份偏爱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因而宫中内侍都很乐意接近她,在她面前多留些印象。 殷笑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听几个年轻机敏的内侍讲了宫中趣闻,心中平和不少,正准备同他们说两句话,却听得一阵交谈声从假山另头传来。 其中一人道:世子文采斐然,惊才绝艳,叫陛下也欣赏不已,才召您入宫的。 另一人道:李公公过奖了。 李公公又道:世子日前在太学策试里夺魁压过清源郡主的事情,金陵城人尽皆知呢。依咱家看,郡主固然是很有本事,不过呢,女子毕竟不在读书上见长,何必入那太学抛头露面,反倒有些现眼目 殷笑脚步一顿。 这位李公公她认得,全名叫李忠儒,打她有记忆起就在宫里侍候,待人总有些谄媚,但没做过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大事。 身后几个年轻内侍面面相觑,都小心翼翼去看她的脸色,殷笑却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 殷笑没动,他们几个也不敢动。 另一头夺魁压过清源郡主的,只能是那个宣平侯世子了。饶是他们再想攀附殷笑,想在她面前表现表现,也得掂量着对面的人是谁阮氏家大业大,宣平侯世子,他们自然是不敢冲撞的。 殷笑在原地袖手站定,一言不发,直到那宦官与阮钰的声音又远了去,氛围才渐渐松弛下来。 其中一个内侍望了眼四周,不由出言宽慰道:郡主不知,李忠儒是阮淑妃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亲近阮家人。他素爱巴结贵人,手段却不很高明,惹了宫里不少人。这样的人,迟早会倒霉的。 殷笑听他这么说,冷凝的眉眼微微一弯,回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相貌随父,长眼微挑,唇角微垂,眉目里天生带了冷意,看起来不那么好接近。然而只要她眼睛一弯,这点冷淡便散了个七八成,周身自有一股钟灵毓秀的灵气。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她说,这些人虽会倒霉,却不会因此而消停。宫中捧高踩低是常事,阮微之家中得势,又与我素不对付,他们吹捧他时捎上我踩两脚,也不算稀罕事。 那内侍张了张嘴,神色忿忿,似乎想说什么。 少顷,才听见他小声道:若借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真才实学。 这内侍虽然年纪轻,说话却很有些意思。 这样的话,很不像深宫里的人会说的。 殷笑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见他眉清目秀,神色里很有几分年轻气盛的意思,看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由起了些好感,转身想同他多说两句。却听东面红桥旁,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你说得不错。圣人言,避人美而言人恶,小人之举也。 那内侍循声而望,愣了一愣,忙低头行礼,道:世子! 殷笑抬头,便看见一位身着青衣气质不俗的年轻公子翩然走来,手中捏着一块方帕,正在对她微笑。 阮钰说:郡主,日安啊。 第2章 果然是他。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殷笑虽与他不合,却也不好在宫中给他甩脸色,只得微一颔首,淡淡应道:问世子安。 这一次,阮钰却没有在意她的冷漠。他神色自若地将手帕收回袖中,笑道:方才路上不小心丢了手帕,便往回来捡,没想到郡主也在这里。 殷笑不知答什么,索性不再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顿了片刻,忽又轻声开口道: 宫律森严,我想,大约没有宦官背地里说道贵人的规矩吧。 殷笑身旁的小内侍神色一紧,闻言立刻躬身垂首,拱手道:世子恕罪。 还未指名道姓,他倒已经先认了罪。 殷笑眉心一动,心底暗叹这内侍处事稚嫩,到底还是抬起头,与阮钰对上了视线。 她上前一步,将那为她说过话的小内侍半挡在身后,面色冷淡地看向阮钰,问:世子这是何意? 阮钰没有说话,嘴边笑容加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偏过头,望向他斜后方那个人,轻轻地开口:李公公,你说对吗? 原来他说的是李忠儒。 殷笑一怔,却见他已转过身,后退一步,袖起手,笑着看向面色泛白的李忠儒。 宣平侯世子生得金质玉相,在金陵世家子里常以玉树临风、温文尔雅著称,即便此时站在皇宫向人施压,仪态修养都未有半点疏漏。 郡主皇家贵胄,当年女子入太学、郡主为首批的诏令也是陛下亲自发的,不想李公公私下会有这么多意见无妨,稍后面圣时,我会向陛下一一转达的。 说到最后,阮钰略加了重音。 他面上是笑容可掬,语气亦是温和有礼,李忠儒的脸色却已得惨白一片。 听他一字一句地施压,到最后,竟没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冲着阮钰磕了两个响头。 奴才知错,奴才该死,世子恕罪、世子恕罪啊! 阮钰微微抬眉,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偏了偏头,看向李忠儒:不过三两句闲话而已,李公公何错之有? 李忠儒闻言,头磕得更厉害了。他这次终于聪明了一回,晓得这头不仅该向阮钰磕,更该向清源郡主磕,于是磕完东面磕西面,额头已然红了大片,看着叫人想皱眉头。 李忠儒:世子恕罪、郡主恕罪!是奴才管不住嘴,该掌! 言罢,竟又跪在石板路上,开始扇自己的巴掌。 阮钰仍作不知,忽略了跪在一旁的李忠儒,弯了弯眼,居然在这时候对殷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殷笑看出了他的意思。 那是阮微之是否真的替她不平、当众给这宦官难堪是一时兴起还是思量已久,都不妨碍她从阮钰的眼睛里看出来的,胜者的微笑。 同为豪门贵胄,同为太学骄子。在清源郡主被宦官指手画脚时,他却可以从容地站在一旁,笑着打压他们,在外人看来,好似救她于水火之间。 可殷笑清楚,那是示威。 她跟阮微之是一类人,因此看得十分清楚,阮微之是个天生的混账。 此人外在温文尔雅,可也比谁都要目中无人,就连示威都要粉饰上一层为你好的外衣。 阮钰并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仍旧一副翩翩公子的笑模样,轻轻唤了一声:郡主? 殷笑面色冷淡地看着阮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阮微之,你可真有意思。她认真地看着他,轻轻地问,引人说出那些话,再刻意叫正主听到世子,你是怎么知道本殿在你附近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她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说出口的话却堪称尖锐。 郡主说的什么话?他微微睁大眼,有些无辜地说,在下确实不知您在附近哪。 殷笑扬眉。 阮钰笑了一声,微微弯眼看着她:不过见不得某些宫人的做派罢了。郡主放心,若受到非议的是其他同窗,阮钰所为,也并不会有所不同。 殷笑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她扭头与身后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很快便有内侍走出来,扯着李忠儒的衣领将他拉起,带离下去。 讨饶的声音越走越远。 殷笑抬手,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摆,看了眼阮钰,沉默片刻,又道:笔记。 嗯? 《孝经》的笔记,明日会有人去宣平侯府上取。 好。阮钰怔了一怔,笑了起来,只要郡主不是为了把它一把火烧掉。 世子爷放心。殷笑嘲讽道,我要是想放火,最先烧的可不会是笔记。 这话虽然夹枪带棒,但是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平和的交谈了。 话说到这里,再往后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殷笑身后的小内侍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郡主,耽搁时间有些久了。 殷笑嗯了一声,对着阮钰点点头,算作告辞,又回头看了眼内侍: 走吧。 阮钰袖手看着她背影渐远,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本猜到会有人在附近。他自言自语似的低喃,然而 他身后的内侍袖手沉默,没有做声。 罢了,阮钰嘴角一牵,似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们也走吧。 - 快要行至未央宫时,殷笑遇见了熟人。 初春清晨寒意料峭,宫里栽的柳树还没长出新芽,她跟着内侍一路向北,刚从廊下拐过角,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唤: 呀,小如是? 她略微一怔,循声抬头,果然看见一个穿着薄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冲她招了招手:今天这么早啊。来看陛下呢?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内侍们都未换下冬装,此人却穿着一袭单薄的玄色短衣。 他眉目俊朗,打扮却与寻常侍卫无二,出了身形格外高挑以外,乍一看并不起眼。 身后内侍跪了一地,唤道:二殿下。 殷笑对他颔首:二哥日安。陛下今日召我入宫,说有事要谈。 崔既明对着内侍摆了摆手,一把拉过殷笑,带着她往前,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几人吩咐道:都回去吧。郡主这边我来带路,你们几个就别跟着了。 内侍们面面相觑。 崔既明一挑眉:不信我? 几个内侍慌忙俯身说不,一脸诚惶诚恐。崔既明叹了一声,对他们摆摆手:去吧。 待几个内侍走远了,他才卸下方才的轻松,看了眼殷笑,微微皱起眉,颇为凝重道: 陛下今日也让我去太极殿了除此以外,还有长姐与三弟。 殷笑觉得,不好。 今上早年励精治图,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是扑在政事之上的,以至于如今年岁见长,身体却坏了起来,被太医建议少忧少虑,于是闲来无事操心起了膝下儿女的婚事。 其实,说是膝下儿女,还是委婉了。 如今算得上太平盛世,陛下没事挂念,加之病体不宜操劳,私下便会派几个锦衣卫去民间找乐子,而近几年最大的乐子,就是金陵贵族青年的婚事。 如果不出意外,天子此次召她入宫,又把三个皇子皇女都喊过来,多半与此事有关。 我估计你也猜到了哈,太医院的那群老东西,就不能让陛下往旁的东西上面操点心么?崔既明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政事不可思,那就想想食物风景、再不济去后宫打打牌吃锅子不行吗?老三今年才加冠,他都想着抱孙子了! 殷笑:二哥。 崔既明微微一顿,继而放轻了声音。 陛下年龄大了,行事也有些他扫了眼周遭,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之前说,结业后想进前朝吧?那就顺着陛下,万一他心情好了,未必不会答应你。 殷笑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微微垂下眼,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言语间,两人已走到正殿门前,值守的内侍俯身行礼,替他们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还未来得及观察四周,便听见座上皇帝带着的笑意的声音: 两位殿下好大的架子,就你们来得最晚来,过来坐。 第3章 他嘴上虽是责怪,面上却带着微笑,想来心情不错。殷笑飞快地环视了一眼太极殿,大公主端着瓷盏细细饮茶、三皇子面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不语,二人作态与平日里无异,唯独剩下那一个人 微之,你刚才说的十九盒早点,可都是上舍真事? 自不敢欺瞒陛下。 天子哈哈大笑。 果真心情极佳。 殷笑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阮钰正端坐在椅上,微微侧头,眼中含笑,神色却很专注,仿佛对方说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什么洞鉴古今的真知灼见一般。 嗯宣平侯世子一向如此。 入太学前,清流勋贵家的父母便以聪敏宽仁,温和体贴的阮家二郎作为金陵少年之典范;入太学后,他又因常年占据太学成绩前位、为人谦和可亲而受到同窗追捧。 殷笑与他不睦多年,对他的做派极为清楚低级的伪君子只在言语上用心雕琢,而阮微之无能让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即便眼不能视、耳不能听,旁人也能从他的举止中感到如沐春风的和善。 倘若他内心当真皎洁无瑕,殷笑倒也很愿意撇开私怨称赞他一声,可惜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黑心玩意。 思及此处,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这时,皇帝终于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将视线投向了她。 殷笑心下一紧,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皇帝神色,便听见他和颜悦色寒暄道: 如是今日穿的是粤绣?荷花性洁,与你颇称,不错不错。 只要是从这种细枝末节开始寒暄,皇帝必然要起承转催婚了。 顿了一下,殷笑不动声色道:是。这是去岁生辰时大殿下送来的布匹,恰好前几日刚刚裁制完成,便换了来面圣。 好、好。好孩子。皇帝捻须赞叹了一声,忽然又像想起什么,道,如是啊,你如今,已经十之有九了吧? 果然,此话一出,殿中的三位皇子都仿佛意识到什么,纷纷正了正脊背,极力将神色从悠然自得扭转到沉痛心酸,只盯着桌上茶盏观察花纹。 殷笑余光里看见阮钰勾起了嘴角,从一个极为隐蔽的角度,向她投来满含嘲弄的一瞥。 殷笑:啧。 她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答道:是。 皇帝:年龄差不多了啊。有婚嫁的想法没有? 殷笑:没有。 有心怡的男子没有? 殷笑:没有。 没有不心怡你的男子? 殷笑:没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她。 殷笑被他绕了进去,连忙止住话音。 没有也无妨。今岁上祀节朕令礼部协助操持,让太学祭酒会在鸣玉山举办文会,与祓禊礼在同一处,金陵适龄的世家子弟都可参与皇帝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听闻你之前拒了礼部的帖子? 太学的年初考核刚刚结束,正是查漏补缺的地方。参与文会的同窗只多不少,缺我一个并不会如何。殷笑诚恳道,陛下见谅,比起文会,清源更愿意留在府里读书。 别装了。皇帝两指抵上太阳穴,微微侧过头,是一副无可奈何且不耐烦的样子。 殷笑想起二殿下的提醒,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乖巧一些,于是立刻闭嘴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降低存在感。 皇帝看了眼,险些被她气笑了,压下了声音,直呼其名道,殷笑,你爹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朕,是想你一生安乐圆满的。 殷笑没说话。 崔麟又说:朕先前两次问你想法,你总说过几年,如今都快二十了,身边连个男人的影子都不曾见过你这样,叫朕如何面对你父亲,如何履行诺言? 一旁座上的大公主与二皇子,不约而同皱起了眉,都有些紧张地看向了殷笑。 果然,天子这话仿佛触碰到她的某处逆鳞,殷笑忽然抬起头,抿起唇,反问道: 陛下觉得臣女与男子成婚,就能叫做安乐圆满了吗? 空气微微一滞。 天子毕竟是天子,哪怕如今年迈体衰,脾气好了不少,此时神色冷淡起来,也还是叫人有些不敢呼吸。 清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崔麟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又缓了缓气息,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几个内侍微一躬身,退出了大殿。 你不欲成婚便罢了。皇帝说,上回陈家大公子属意你,请陈尚书和朕提了,朕叫你先相处两日,你直接一封信回绝了他。 让惜玉给你送了一批面首,你把他们打发去藏书阁里补旧书,补坏了一个面首的眼睛; 既明偷偷派人带你去花街,都送你到南风苑门口了,你叫人拿纸笔去抄了人家的唱词就这些事,你告诉朕,朕该怎么放心你? 皇帝张口就来,抖出了一干破事,惹得在场几个皇子都拿眼觑她,唯独阮钰泰然自若,嘴角挂着得怡的微笑。 殷笑硬着头皮道:陛 朕年岁久了,也管不了你们这些孩子了。崔麟叹了口气,摇摇头,罢了。 殷笑无法,在在座众人的注视之下,张了张口,只能干巴巴道:陛下息怒鸣玉山的文会,臣女会按时到场。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眉眼微展,忽然大笑起来。 崔麟弯起眼睛,眼尾显出几道笑纹,目光在阮钰与殷笑身上滑过,抚掌笑道: 哈哈哈,好啊!微之,你说得果真不错! 殷笑微微一愣,旋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 皇帝笑吟吟地望向她:吓了一跳? 殷笑老老实实地点了头,被这一通变脸吓得做不出表情,木然地回答,确实没想到。 唔,那你也别怨朕,是宣平侯世子教朕那么做的。他说你要是怎么都不答应,就这么做,保管你把事情应下来。 这下,连刚刚的二殿下崔既明都有些傻眼了,见了鬼似的扭头去看阮钰这位罪魁祸首半点没觉得不妥,竟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盅,悠悠呷了一口。 这小子焉坏! 只听皇帝乐呵呵地夸了阮钰几句,话锋一转,又道: 既然都参加文会了,如是,你对男子有什么要求,不如一并与朕说说?朕叫秉笔给你记下,也好日后给你择个如意郎君康奇! 康公公嗻了一声,一推大门,又屁颠屁颠溜到皇帝下首,抬头看向殷笑,随时准备记下。 殷笑: 她是真的差点被阮钰气笑了。 人气急到一定程度,反而容易冷静下来。 清源郡主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到阮钰身上,忽然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回道:好啊。 随后,她也不等皇帝开腔,张口便道: 性格温和不倨傲,待人坦诚无虚饰;长袖善舞不可,绵里藏针不可。 这话虽然有些像是意有所指,但到底还在正常范围内。皇帝摸了把胡须,点了点头。 掐尖要强不可,自命清高不可。清流子弟,门第越高越是如此,侯爵世子最易心高气傲,故而不可。 崔麟抚着胡须的手一顿,微微扬起眉,看了眼殷笑。 如是,你这要求 未免针对性太强了点。 阮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后又神色自若地将之放下,仿佛根本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仍是一副端方公子的做派,只在座位上微笑不语。 崔既明余光注意着他,当真要被此人的心态所折服了难怪小如是同他水火不容,这玩意儿可比常平巷三文钱一个的蛇皮袋子还能装啊! 只听殷笑又道:桃花眼不可,瞳色浅淡不可,喜着青衣者不可。 这一回,就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三殿下都把目光投过来了。 阮钰眼皮一跳。在太极殿,当着天子和三位皇子的面被指桑骂槐的机会可不多,饶是宣平侯世子一向成竹在胸八风不动,此时笑容也有些僵硬了。 然而他刚想开口,便看见天子已经放下了拈须的左手,于是微微垂眼,又不露形色地把话咽了下去。 崔麟若无其事道: 第4章 既然你要求明确,朕也不多干涉了。金陵才俊众多,就给你三个月时间吧,找到合适的,就把人带过来给朕看看。 殷笑:啊? 作者有话说: ---------------------- 是的,我们的女主是随母姓的,具体原因之后会讲~ 顺带一提本文的穿越,其实是男主到平行世界的女尊国然后再回来,但原来世界的时间还停留在原点,是这样的设定啦! - 第3章 所以,这就是你非得拉着我来你们太学文会的原因? 殷笑点头。 对面的女人怔了一怔,随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扭头打量着聚集在溪水边的学生们。 帮你挑个能糊弄陛下的男学生?她摸了摸下巴,露出一点狐疑神色,还得和宣平侯世子反着来? 殷笑眉头一蹙:你这话有些歧义。我当时给陛下的说辞不过是随口提的,只不过参照对象是他罢了。 行吧。薛昭觉得她一提到阮钰话就变多,于是胡乱地应了一声,忽然扭头盯着她,又问,太学之外的不行吗? 不熟,引人怀疑不说,解释起来也麻烦。 唔,说的也是。可惜了她嘟囔了一声,仰头看了眼不远处,便动作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 薛昭身形高挑,生着一张英气漂亮的脸,即使没有表情,眼睛也总是微弯好似含笑,是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相貌。 她撩了下发皱的衣摆,笑眯眯地仰起头,看向坐在树上的殷笑:文会似乎要开始了。郡主,要我接你下来吗? 殷笑倒是不为所动,只是低头冲着她眨了眨右眼,撑在树干上的手微微发力,也学着她的样子跳了下来,稳稳落了地。 薛昭哈哈大笑。 金陵薛氏世代武将,薛昭身为薛氏独女,太学毕业不过两年,便设法进了皇帝的亲军都尉府,成了名光荣的朝廷鹰犬,为许多清流出身的同窗所不齿。 太学生们不待见她,她当然也无意过来讨嫌。不过,既然收到了殷笑邀请,薛昭也乐得过来凑个热闹毕竟朝廷鹰犬全年无休,还常常加班熬夜,若不在工作之余找点乐子,人生未免太过空虚了。 鸣玉山多树,她们方才坐的是树林外围最高的一棵栎树,从这里下来,不过几步工夫便能到学子聚集的溪水边,以薛昭的眼光来看,可谓位置极佳。 两人刚刚站定,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得溪边一阵熙攘动静,方才还谈论着文会的学子们似乎看到了什么,有些骚乱起来。 这是什么咦!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紧接着,一团黑影飞快地从人群脚下窜出来,殷笑还没看清是什么,这东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她冲了过来。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好在薛昭反应迅速,那边咦的尾音还没落地,她已抬腿一拦,腰间佩刀依然出鞘,斜斜地刺过去,将地上那黑色的玩意儿挡了下来。 啧,什么东嗯?她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东西拎起来,看了眼殷笑,惊疑不定地说,猫? 这黑猫体型不大,瘦得像只幼猫,此时被她拎着后颈提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双绿眼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得惊人,瞳孔细细地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哈气声。 殷笑上前一步,端详着它,微微皱起了眉。 好生奇怪,鸣玉山白天怎么会有猫?薛昭抓着猫后颈,将它转了一圈,更加奇怪,皮毛上没有草屑灰尘不像林子里窜出来的野猫。 殷笑:今年的上祀祭礼是祭酒亲自主持,以他的作风,祭礼前的场地应当被清理干净过,这附近不该有动物。 她看了眼明显受惊的黑猫,眉头蹙得更紧,犹豫片刻,还是对薛昭道:罢了,孟安,你先将它放下吧。 薛昭哼了一声,干脆把猫塞进她怀里:就你心软。 殷笑摇摇头,总觉得有些问题,但此时四周人多嘈杂,她一时察觉不出端倪,只得压下不安。 这时,溪边的学子似乎也从混乱中解脱出来。在黑猫窜出来的方向,那边的几人似乎交流了几句,很快便有人走出来。 殷笑眯起眼,看见那人一袭青色外袍,步伐不紧不慢,仪态从容,不消细瞧,就知道是哪位清流子弟。 真是冤家路窄。 只是她认出了阮钰,阮钰却似乎没有看清她,待站定在两人跟前,眼中才流露出些微的错愕,好似没想到她会呆在这里。 想来也是,若非为了皇帝那三月内领人进宫的古怪要求,殷笑就算参与了文会,也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样喧闹的地方还蹲守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观察这些同窗,看谁既符合她随口列出的那些混乱标准、又足够大胆能跟她一起进宫去糊弄皇帝。 不过目前看来,唯一的收获就是这只黑猫了。 远远看见两位姑娘在这里,不曾想到是郡主与薛都尉。他微微一笑,行了平辈礼,目光从殷笑脸上浅浅掠过,很快又垂下眼,看向她怀里的猫。 这猫 殷笑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方才还炸毛低吼的黑猫已然乖顺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抵着殷笑的胳膊,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抱歉。阮钰苦笑一声,这猫是家妹不懂事,偷偷藏入袖中带来的,没想到刚放出来,就被吓得冲撞了二位郡主可否将它归还给在下? 唔,难怪。薛昭摸摸下巴,忍不住手贱地凑上去薅了一把猫脑袋,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收回了手,笑嘻嘻地评价,世子,你家猫脑袋平得挺别致啊。 黑猫仿佛听懂了她的话,龇牙咧嘴地冲她哈了口气,亮出尖锐的爪子,顺带把清源郡主价值不菲的外袍给勾出了丝。 抱着猫的殷笑: 世子接好,她面无表情地把猫向前送了送,你家猫脾气不大好啊。 阮钰呵了一声,不知是应承还是讥讽,没有接话,只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黑猫从殷笑怀中接了过来。 正这时,怀里这只乌云啸铁忽然炸开了毛和之前被拦下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它甚至连气也没顾得上哈,身子还悬在半空,脸一个落点都没有找到,就已经手脚并用地想要挣开抱着它的手。 黑猫尖锐的利爪从手掌探出,在两人手背上各留下一道深长的划痕。 不对。 殷笑神情一凝,心中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与阮钰撞上了视线。 这猫刚才还颇为正常,此时却表现出了无差别的攻击性,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划破风声,正正朝殷笑面上袭来! 身侧的薛昭陡然扭头,未收回鞘的长刀在半空一格,发出呛啷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抬眼一扫,见四周已现出数十道陌生身影,俱是蒙面拿刀。 薛昭瞳孔骤缩,咬起牙,对殷笑低声喝道:有刺客,跑! 地上落下一支玄铁箭矢。 挣扎的黑猫早已脱手逃开,不知跑到了树林哪处,聚在溪流边的学子们已经被这动静吓得纷乱起来,随行的禁卫抽出长剑四散开来,场面很快变得难以控制。 京城的太学生多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山上刺客、禁卫,乃至学子与其自带的扈从,全都淹没在嘈杂人声里,乱成一团。 殷笑脸色微白,蓦然抬头,便见一只泛着冷光的箭矢,又一次向着她的位置射来,周遭乱箭四飞,她一时无处可避。 薛昭被这些武装齐备的刺客缠得自顾不暇,余光里看到铁箭已至殷笑跟前,咬咬牙,正欲冲上前将箭打下,却见阮钰已先她一步,将殷笑拉向一旁,自己一个旋身,抬起手腕格挡下这支箭矢他手上竟戴着一副银制护腕。 殷笑呼吸微滞,低声道:多谢。 不必,阮钰飞快回答。眼见场面愈发焦灼,他抓着殷笑的手紧了一紧,略一使力,想带着她向前,此地危险,得赶紧离开。二殿下在北面山阳处,那里护卫更多,我们去那里。 不可!殷笑微微拔了音量,顿了一顿,又放低了声音。 她沉声道:阮钰,地上的箭。 阮钰顺着她的声音低头,神色微凝。 被打落在地上的箭毫无疑问是由玄铁锻制,这是二皇子的人才会使用的东西。 第5章 为了节省成本,寻常部曲或军队往往用的都是竹箭或木箭,鲜有铁制。而在金陵王都,大张旗鼓使用玄铁锻铸武器的,只有二殿下崔既明麾下的羽林卫。 大齐重文,三月初三的上祀是极为重要的节日,鸣玉山的祓禊祭礼更是三位殿下都到了现场。 此时祓禊礼刚刚结束,紧随其后的文会尚未正式开始,却忽然闹出一波刺客,大张声势地用着羽林军代表性的玄铁箭袭击众人,若说这只是一场针对部分人的刺杀,阮钰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而且刚才,那几支冷箭明显是冲着殷笑放出来的。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殷笑反手握住他,被冰凉的护腕凉得一顿,很快又将他拉至树后,借着宽阔的树干,勉强隐藏住了身形。 今上一向励精治图,如今大齐四海升平,鲜有外患,有的只会是内忧。 这些刺客来得古怪,虽然蒙着面,使用的却是指向性强烈的箭矢,就差没把二皇子手下五个字顶在脑门上。 可是二皇子一心从武,几乎不参与什么朝堂争斗,唯有一点,是历朝历代的皇嗣避不开的。 圣上体迈,储君空悬。她定定地凝视着他,下了结论,刺杀多半针对的是宗亲。你我武艺稀松,此时回去,没有用。 阮钰毕竟是清流之后,对庙堂之事的理解比她只深不浅,也不必担心立场如何。 果然,在片刻的沉默后,阮钰微微靠近了她。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眼睑上,身后是刺客与禁卫军拼杀的嘈杂吵声,殷笑躲在树林外围的巨树之后,听到阮微之平静而清润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那么,郡主,你待如何? 殷笑轻轻掀起眼皮,看到他纤长的眼睫在初春寒风里颤动,浅色的瞳仁如同上元街市灯光下的饴糖,半透不透,叫人看不清其中所想。 穿过树林,还有一条可以通往山下的窄道,比大道更快。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偏过头,遥遥地望向碧色的山林,我年幼时祭拜父母,常走此路。路虽狭窄,但并不难走,比起大道,能节省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听她谈及父母,阮钰倒是微微一怔,倒也并未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可行。 禁军的人手不够,玄铁箭亦太过蹊跷。此事必须告知陛下,先叫他派人接应,玄铁箭一事 ,可之后再查。 我明白。阮钰道,走吧,郡主。 作者有话说: ---------------------- 马上就穿啦! 第4章 山林窄道颇为偏僻,寻常人很难找到,只是殷笑还是留了心眼,为了防止埋伏,又从附近的禁军尸身上搜了两把匕首,以防万一。 她将一只匕首纳入袖中,另一只塞进阮钰手中,一抬头,便看见阮钰脸上笑容僵了两分。 她莫名其妙道:怎么了?你怕锐器? 没什么。阮钰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没再回她,只是赶路时刻意落后了她两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知何意。 殷笑领着他走了一阵,听到他步伐越来越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条青白色的方帕,右手捏着匕首末端,神情凝重地擦拭着上面的血污。 殷笑: 我天呢,她面无表情地扭过了头,干脆利落地选择了眼不见为净,心中暗想,宣平侯家到底养了个什么矫情货,一把匕首都要来回用帕子擦? 矫情玩意儿显然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擦着匕首污渍,一边跟在后头,忽然开口:郡主方才搜查匕首,动作很熟练。 殷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小时候学的。 阮钰道:宁王殿下? 殷笑:差不多吧还有些是西席先生教的。 她爹去世已经十二年有余,死在南下平叛的归途中,临死前给她捎了一把镶了红玉的雕花匕首,说是从彝人首领那找到的战利品,最后成了副将带回给她的唯一遗物。 这些事情埋在心里已久,她不欲与阮钰多提,便接着道:你的匕首擦完了么?擦完便快点,赶紧跟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他似乎是踩到了树枝,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沉默下来,没了声音。 这段山路虽然不算陡峭,但也决计称不上平坦地缓。殷笑这种走惯了的也就罢了,阮钰毕竟是个文官家的矫情货,平日参与的都是些吟诗抚琴、题字作画的活动,走到后半段,也逐渐显露出几分吃力模样。 殷笑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地心想:我刚才为什么要带他一起来着? 话是这么说,她其实自己也有些气力不继了。山林深处树叶繁茂,遮掩了大半天光,殷笑这时抬起头,才发现天色已经黯淡下去,不知是天气转阴,还是大雨预兆。 她拧起眉,此时四周无风,树林静谧异常,安静得近乎诡异。 按理来说,上祀节当日若有气象异常,钦天监应当会有所告知,但殷笑总有些心神不宁,好像会有事情什么发生似的。 思量片刻,她还是转过头,对阮钰道:天色古怪,似乎要降雨。距离下山还有段路,我记得附近有岩洞,在这里暂歇片刻吧。 阮公子自然无所不可。 他往日只知殷笑在课业上和自己难分高下,没想到她的历事经验也颇不简单,又因两人素来势同水火,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跟在殷笑身后,进了岩洞。 殷笑猜得不错,在他们拾了些木柴之后,外头果真下起了大雨。 这岩洞地势偏高,从内向外能窥见一小方天空。借着木柴燃起的火光,殷笑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叶之外,天被乌云压得极低极矮,偶有白光闪烁,在深沉的雨幕里显得愈发骇人。 大雨从天空倾盆而下,水滴砸落的声音伴着雷鸣訇然作响,土地的腥湿气味在洞窟缓缓扩散,殷笑手指微微蜷起,感觉温度伴着大雨,正在逐渐消散。 金陵气候一向温和,春季鲜少有这样的暴雨,伴随着今日充满古怪的袭击、刺客刻意让人注意到的玄铁箭,这场暴雨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详的气味。 啪。 细微的火星从柴堆跃出,没入洞窟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又归于沉寂。 殷笑拾起木枝,慢慢拨了拨柴火,火光在潮湿空气里轻轻摇曳,她勉强定下心思。 阮微之,她唤了声阮钰,眼皮撩起,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乌黑眼仁。她平静地说,你收起来的那支玄铁箭,拿来我看看。 阮钰动作一滞,随后又忍不住眯起了眼,略带探究地问: 你看见了? 那批刺客动手时,他身边只有殷笑和薛昭,他替殷笑防了一箭,自然不只是因为恻隐之心,更是想借机将那支玄铁箭收入袖中罢了。 唯一失策的是,他与殷笑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彼此都对对方的那点心思技俩心知肚明,他的动作被殷笑看穿,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燃烧的火焰去看她的双眼。 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眼尾由垂到扬,柔和地扫入鬓角,睫毛长而卷,恰到好处地掩盖去她眼里过分泄露的锋芒,使她看起来真像是传闻里那个意懒情疏的富贵闲人。 殷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动作那么快,我怎会知道?不过猜你多半会这么做,诈你一回罢了你若没有,薛昭那边也会拾了调查。 阮钰: 他被这样一噎,却难得没有反唇相讥,反而乖乖从袖中取出一物。 殷笑见他两指并拢,不紧不慢将那玄箭取出,上面又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不由忖道:他方才不会是擦完了匕首又擦了这个吧? 阮钰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又取出一方湖蓝的巾帕,动作迟缓地将那箭矢用手帕托住,尖端朝向自己,连箭带帕递给了殷笑。 殷笑盯着他的动作,又神思不属地想道:这和之前擦血的不是同一条吧? 不过阮微之这时很是体贴地闭了嘴,没有出言膈应人,她自觉心情不错,便顺口道:毕竟是你截下的东西,你要自己先看看也无妨。 谁料阮钰默了一默,忽然道:看不见。 殷笑心下一惊,本以为是随口说笑,又想起身旁人是谁,便抬起头,去看他双眼。 阮微之的语气称得上平静无波:在下先天不足,若无叆叇(ài dài)*,则夜间难以视物。这箭太精细,我看不清的。 殷笑这才发现,他琉璃般剔透的浅色瞳仁,没有焦距的涣散着。 第6章 柴堆里跳跃着赤红的明火,暖光打在他的脸上,让那双桃花眼看起来像是一对琥珀色的琉璃珠,乍看好像温润平和,细观却寡淡得近乎冷漠。 她忽然又想起来,太学夜间的修习活动,阮钰是从来不参加的。 起初还有看他不过眼的同窗拿此说事,说是宣平侯家世子身份高贵,自然不愿意同我们这些人夜间挤同一个学舍读书,也有说他晚上回家是因为他父亲阮祭酒给他开小灶的。 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到后来都没了声息,因为阮钰素日与人交际从无架子、平时也从不参与大考以外、有祭酒在的测验活动,避嫌避得无可挑剔,倒是从没有人猜过,是因为阮微之的眼睛不好,夜里读不了书。 她默然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以她与阮微之的关系,没有踩着彼此痛脚打压已属难得,这时气氛难得缓和,他说自己有眼疾,殷笑却没办法真心实意地宽慰他哪怕一句话。 她只得干巴巴道:那你注意护眼。 阮钰对此仿佛一无所觉,闻言,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语气与往常别无二致:不劳郡主费心。您不是要看箭吗?自便吧。 这时,岩洞外恰好一阵闪电,裂帛般地划破阴沉天幕,晃得人眼前一花。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在耳畔与身在金陵城中所听到的模糊雷声不同,这声音大得惊人,如山怒海倾,严严实实地将阮钰未落下的尾音压在巨响之下。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岩洞外砸下,啪的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碎落的石渣转眼便被大雨冲了个干净,再无痕迹。 殷笑脸色微变。 顾不得阮钰神情,她倏然站起身,一抬手,握在手中的玄铁箭被遥遥扔到阮钰怀中。她疾步走向洞口,探头细细环视着四周动向。 再回身时,她径直走到阮钰跟前。 山坡泥水渗漏,上面有碎石掉落。她声音微颤,在盛大的雨声里有些失真,雨太大了,这里可能要崩塌。 摇曳的最后一点火光被四溅的雨水浇灭,山外闪过惊雷,借着那一瞬间的彻亮,阮钰模糊里看见,她的脸惨白得惊人。 快走,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次终于不是护腕,殷笑一把拉住了阮钰的手。她的脸色鲜少如此难看,连着嗓音也干涩异常,这山洞支撑不了多久。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一般,洞窟外轰然一声巨响,岩块沙砾伴着雨水狠狠落下,甚至连地面都在震动! 那声音震耳欲聋,排山倒海似的袭来,飘摇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木柴上一点隐约的火星,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不知阮钰此时看不清路,无法将此人留在原地等死,只能咬咬牙,使力拽着他向前。 阮钰被她带着上前,刚走出洞窟没两步,忽然脊背一凉,某种预感闪电似的从脑中划过,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阴沉的天空、模糊的山影,以及 快趴下! 阮钰陡然喝道。 在他喊破了音的同时,背后滑坡的山体已经势不可挡地向他们冲过来! 阮钰在落后的位置,一眼看见前面那人清瘦的身形,下意识地挣开她握着自己的手,一咬牙,将她向前奋力一推,还未来得及自己避开,就被落下的碎石狠狠撞上了后背。 ?! 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错愕的惊呼。 阮钰闷哼一声,先是感觉到迷茫,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山石砸中了。在感知到疼痛前,他听到身后的动静,似乎比先前更大了。 不得善了四个字忽然浮现在脑中,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真要算起来,今日祓禊的半天,被猫挠也便罢了,在这之后又是刺客伏击、又是暴雨山崩,最重要的是,身边竟只有殷如是一个人。 这还真是倒霉至极。 先去被冲击的疼痛后知后觉涌上肺腑,他几乎要被这剧烈的痛处撕扯开来,眼前一阵发黑。 今日真是,阮钰疼得脸色泛青,忍不住眯起眼,在一片天旋地转里,看见一道身影踉跄着奔过来。他抽着气,喃喃道: 时运不济啊。 作者有话说: ---------------------- *叆叇:眼镜。 世子的眼睛晚上不太好用,会需要眼镜xd 顺带一提,隔壁《英雌》的插画活动终于在我的一番摸索下成功开设了!首订和全订都是有赠送的抽奖次数,除了插画还有jjb的小奖品,大家可以去试试看呀!ps:有几张虽然是秀美但我觉得也非常非常可爱ovo - 第5章 脉浮而紧,风寒外侵,阻遏卫气先前的药汤再加一味桂枝。腿上筋骨还需好生修养几月 是,多谢院使这几日劳您 不敢,您真是折煞 耳边一阵朦胧的吵闹声。 她精神恍惚,还未睁开眼,已觉一阵天旋地转,骨节缝隙里好似淋过凉水,又酸又冷,浑身乏力。殷笑忍不住蜷起手指。 床沿发出嘎吱的难听声响,有人扑到窗边,颤抖地握住她活动的那根手指。 郡主?!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终于略微清醒了些,眼皮颤了一颤,吃力地睁开眼。 谷雨惊喜的脸庞映入眼帘。 殷笑恍惚了一阵,刚想开口,谷雨已看懂了她的意图,扭头招呼侍女倒上热茶润喉,又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臂,扶她从床榻上坐起身。 郡主祓禊时遭遇山崩,伤了腿上筋骨,还染了风寒当时太学的学子们都下了山,只有郡主和宣平侯世子不在,薛都尉带着人手彻山搜查,寻了将近五个时辰才找到。 她眼里泪花一闪,从婢女手中端过茶盏,略微探了探温度,确认后才递到殷笑手上,您真是要把人吓坏了。 殷笑乖乖接过瓷盏,垂眸啜了两口,缓了缓气,才转过头,真心实意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然而谷雨还未应答,便听得一道声音轻柔地响起: 既然知道惹了人担忧,就在府里好生养病,之后再同我好好交代。 这声音婉转动人,乍听叫人十分亲切,然而细细琢磨,里头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威严。 殷笑循声望去,先是一愣,随后眨眨眼,不由笑起来:果然是阿姐。 崔家宗室寡子,宁王又与今上亲如同胞,是故殷笑与三位皇嗣均以兄弟姐妹相称,其中又因大公主殿下性格温柔妥帖、是圣上膝下唯一的女孩,关系与殷笑最为亲切。 谷雨行礼:大公主殿下。 崔惜玉点点头,淡声应了,又道:宫里的太医都在外厅,刚给如是开了新的药方,有些事项比较琐碎,还需你们贴身照顾的人注意,你且去看看罢。 她这番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显然是有话要和殷笑单独说。 屋里留守的侍女都是殷笑心腹,自然听懂了大公主的意思,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贴心地为她俩带上了门。 侍女一走,寝屋便空旷了许多,只余窗外桃柳树上的鸟雀叽喳啾鸣。殷笑从床上抓起只软垫靠上,有些困倦地垂下了眼,等大公主先开口。 崔惜玉似嗔非嗔地瞪了眼她:没个坐相!手却极为实诚地将她腰后的软枕抽出来,三两下抚平了,才端端正正塞回她腰后的空隙。 她这一行动作行云流水,与方才那副威严模样相去甚远,殷笑不由嘴角一勾,心终于像落到了实处。 上祀那半天时间,刺杀暴雨山体坍塌几乎是接踵而至,她一口气高高提起,待到被救回转醒才勉强落地。 然而气一松,人就容易萎靡,她现在实在是又困乏又不愿睡去,只得没话找话地先开口:阿姐,我那天 崔惜玉当即打断她:本宫明白你想说什么。 鸣玉山的事情,我都清楚了。那天大理寺有要务,我晚到了两个时辰,没想恰好避开了那些人。 崔惜玉说,学生们都没有伤亡。刺杀针对的是宗室,你二哥受了点擦伤,只是阿恒不怎么好,回去病了几天薛昭说你大约是在山腰遇险的,确有此事么? 果真是对宗室的行刺。殷笑受了场无妄之灾,这时从她口中听到真相,又不由觉得好笑,心想:一个父母双亡的倒霉郡主,也值得他们和公主皇子一起刺杀?那策划者的眼神当真是不好使。 然而想是这么想,她口中却乖乖回了崔惜玉:是。那些刺客藏得很深,到他们动手也没人察觉。禁卫人手也不够,我带阮钰走了深林近道,既是避险,也是打算回宫告知陛下,不过半道便下了暴雨。 第7章 剩下的事,便是她不说,崔惜玉也能猜到了。 大公主胸有城府手腕了得,被陛下任命辅掌大理寺,即便受伤的人不是殷笑,她也会仔细了解前因后果。 此时殷笑三两句话将事情阐明,也省了她不少麻烦,崔惜玉目光柔和了两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不必担心。 殷笑点头,借着动作隐去眼中思索。 她方才特意隐去玄铁箭的线索,崔惜玉并未怀疑,甚至提也未提,此事想必还有隐情。若有可能,最好再去找阮钰谈谈。 此案已被陛下交由锦衣卫查探,想来不日就有线索。此番也是苦了你前几日陛下赐了些药材,本宫与既明、阿珩各自添补了些,都令白露收入府库了。 崔惜玉叹了一声,从她床边站起身,你已昏睡七日有余,身体还未好全,先在府中安心休养,若有线索,本宫会派人告知你的。 昏睡七日? 殷笑顿了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崔惜玉,并没有从这位殿下脸色捕捉到哪怕一丝玩笑意味,她嗓子一卡,竟直接问出了声: 这么久? 不然呢?崔惜玉扭头看着她,方才脸上那点温柔登时消了个干净,从脸色上看,大概是觉得殷笑说得实在不是人话。 殷笑见她脸色不虞,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其实我觉得身体还好。阿姐,我想去找 找什么? 崔惜玉柳眉一扬,素净的面庞浮现出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当日你若没有逞能下山,薛昭多少能护你两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眼下你刚从废墟里捡了条命出来,醒了还没一个时辰,又想上哪里去? 殷笑见她面色微红,已有发怒征兆,心下愧疚,想同她解释玄铁箭一事。 可细细思索下来,她看到的玄铁箭统共就两支,俱是朝她射过来的,若这东西遍地都是,以崔惜玉的身份,是断然不会避及不谈的。 思及此处,她只得闭上嘴,干巴巴道:殿下,我错了。 大约姓殷的生来不会表达情感,她这一声干脆利落又情情绪淡的道歉,听起来实在缺乏几分真情实感,崔惜玉听到后不但没有消气,反而呵了一声,仿佛被她气笑了。 我知道你有心,想抓着机会叫陛下对你刮目相看,可是你也想想自己吧!锦衣卫把你们刨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你俩没救了 大公主殿下可能是越想越气,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边走边念、边走边念: 你没看到,宣平侯看到他宝贝儿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当你堂姐,操的却是亲娘的心,看到时也要吓个半死。清源啊清源,本宫活了快三十年,真是没见过谁和你一样心大,你也照顾照顾本宫吧,那天我看到你有进气没出气的,差点要把宣平侯世子抓出来叫人撕了! 她说到这里,殷笑却骤然一怔,心思跟着飘远了。 是了。那天下山,是她说服阮钰一起的,那时她们本想找个地方避雨休整,顺便看看那支被刺客射出的箭。然而那箭刚拿出来没多久,鸣玉山便被暴雨冲得坍圮了,阮钰替她挡了一回,还有那箭 殷笑张了张口:阿姐 崔惜玉:别叫我阿姐! 想来大公主真的是气极了,殷笑看她脸色,真的一点也不怀疑崔惜玉想把她拎起来揍一顿。 崔惜玉年长她八岁,两任驸马被她的克夫名头给克得早早仙逝,自己又不打算再婚生子,干脆把宁王留下来的这个便宜妹妹当做半个女儿,人前是看不出半分端倪,私底下却是要什么给什么,当真是比亲娘还亲。 到底是为自己好,殷笑不敢再触她霉头,只能起身给她斟了杯热茶,老老实实道:殿下,喝口水吧。 崔惜玉不客气地接过茶盏,一口喝完,把茶盏咚的一声砸回桌上看样子是接受了她的道歉,心里还有点气。 大殿下在外优雅端庄,这时是装也不装了。 殷笑哪怕是根木头,此时也得是块通情达理温驯体贴的木头。她觑了眼崔惜玉,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消气、我真的知错了。方才我是想说,山崩当日,阮微之层替我挡过一回落石,自己却没能逃开。我虽与他有些宿怨,却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所以想问问阮微之,情况如何? 这一回,沉默的变成了崔惜玉。 提到阮钰,她的脸色略有些古怪,连带着刚才的怒气也散了不少。 然而这神色说不上喜悦悲伤或是其他情感,只是眉头蹙起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殷笑的视线,反叫人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崔惜玉状似无意地瞥了眼窗外,看见外头日光尚好,避重就轻道: 他比你早两日醒,整体并无大碍,只是略有点小问题。总之,他的情况有些复杂待你身体养好了,自行去宣平侯府见一见便知道。 殷笑心中微微一沉,刚想追问,这时,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侍女轻轻叩了叩卧房,隔着门禀道: 郡主,大殿下。外头有宣平侯府的家丁求见。 殷笑余光里看见崔惜玉脸色又不大好,忙道:请他进来。 宁王府的侍女效率奇高,在大公主殿下对殷这笑番行为态度做出进一步的点评之前,来自阮家的仆役已经推门而入。 这是个面容寡淡的年轻男人,长得说不上美丑,方面阔颐,眼形平缓,难听一点的说,简直有点人山人海的意思。 此人长得虽然平平无奇,品味却异常惊人,甫一进门,殷笑便被他身上的鹅黄短衣吸引住了双眼没想到宣平侯府连家丁都如此富有情趣,她刚刚苏醒,就遣了一朵迎春花来报春。 人形迎春花耷拉着眼皮行了礼,又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信纸,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二位殿下日安。小的是世子派来给郡主送#%单的。 他后面几个字的发音有些含糊,殷笑没太在意,盯着他脸端详片刻,堂而皇之地走起了神,心想:这迎春花好面熟,我见过他吗? 崔惜玉没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见她神情平静,以为她是早有意料,又提她掖了掖背角,方低声道: 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这几日大理寺公务繁杂,我正在让人抓紧探查,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的知道你有心管这事儿,但这几天先给我夹紧尾巴,听到没有? 殷笑回过神,握住她的手,真切道:知道的。阿姐辛苦,慢走。 那宣平侯府来的家丁在一旁看着,见崔惜玉敛容离开,暗暗松了口气,再看向殷笑时,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道:那小的就开始念了 殷笑的心思还停在崔惜玉那番话上,闻言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心想:我伤的是腿,又不是脑子,阮微之疯了不成,什么信要派人送到我跟前念? 家丁道:紫檀水滴雕花拔步床两张,红木雕云纹嵌理石罗汉床两张。 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八张,玉兰鹦鹉镏金立屏六张, 又,珐琅雕翠大花瓶四盏 殷笑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然而这家丁念完一张是一张,迟迟听不到结尾,翻来覆去全是床桌花瓶屏风的不同品类,听得她一头雾水。殷笑实在不知有何深意,只得打断他道: 慢着。这信里头都是些没用的物件,你家主人这是何意? 那家丁深深地看了一眼,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顿了一顿,才不情不愿道:世子说,即便不说,您也会明白的。 殷笑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嘴角欲垮不垮,后槽牙疼似的盯着手上那叠信纸,总觉得这家伙就是故意不想说。 她只能换了个问法:你方才说,是给我送什么单的? 一身鹅黄的国字脸家丁闻言抬头,又以一种欲说还休的痛苦眼神看向了她,在莫名的沉默后,才一脸牙疼地回答道: 回郡主,这是世子的嫁妆单。 作者有话说: ---------------------- 开局就白给,我们男主角是这样的() 谢谢大家的评论!精力有限不能每一条都回复,但是都有在看的!特别特别特别感谢大家!十二月祝大家开心快乐~ - 第6章 这一回,他总算是口齿清晰、字正腔圆了。 然而殷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听懂,愣了片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真挚而茫然的: 第8章 啊? 家丁的脸色在她的注视下逐渐发绿,配合他颜色鲜亮的鹅黄短褐,看起来愈发像一朵迎风招展的迎春花。 殷笑从他方正硬挺的面庞中,读出一种萧然物外的绝望,觉得他极有可能比自己先一步把阮微之脑子有病骂出口。 他痛苦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世子的嫁妆单 殷笑脑中飞快地过滤了一遍金陵城中适龄的姑娘,到底没猜出阮微之是相中了哪位,心底又觉得十分莫名,心想: 阮微之的嫁妆单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娘。 然而想是如此想,她还是颇为客气地送上一句干瘪的祝福:呃那我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那家丁快崩溃了,喊道:这都是世子要赠给您的! 殷笑: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看这家吼出声来,她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此人了。 宣平侯早年本任太傅之职,乃是清流文臣之首,后来退居为太学祭酒,仍遭到不少人忌惮,连带着阮钰也受过几次袭击。而一身鹅黄的这位,似乎一开始是阮钰常带在身边的护卫。 他大概是被那倒霉主子折磨得不轻,心理压力太大,一嗓子吼出来,隔着两道墙的侍女都能听到。 果然外面悉悉卒卒一阵声音,刚才退出去的谷雨很快破门而入,扭头四顾:郡主怎么了?! 殷笑沉默片刻,真诚地说,郡主想死。 她方才还难得好心地惦记了一回阮微之,没想到这狗东西这就开始犯病了! 殷笑一把掀开被褥,顶着一头不甚整齐的长发,准备下床穿鞋穿衣,刚站起身,又被脚腕的刺痛给逼坐回去,一时眼前发黑,只好有气无力地喊: 谷雨,备轮椅去宣平侯府! 谷雨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一声,花了大半时辰,终于从王府仓库里挖出一把沾满灰尘的陈年老轮椅这玩意儿本来是宁王妃怀胎时用来在府中代步的,早在二十年前就压了箱底,没想到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打发了来送嫁妆单子的迎春花护卫,殷笑扑通一声把门甩上,坐回轮椅,胡乱给自己绾了发,又乱七八糟地把衣服套上,一转头,看见白露递来一件藤黄的绣兰罗袍,眼角不由一跳。 不要黄色,她眉头一皱,颇为嫌弃地说,换件其他颜色的来。 待她吭哧吭哧拾掇完,谷雨已经来来回回擦了十来遍轮椅了。 金陵三朝王都,朱雀街以南的贵族区更是权贵云集,几乎是王府挨着侯府,侯府挨着相府,扔一块石头能砸到三个国公,每家府邸隔得都不是很远。 殷笑被侍女推着出了宁王府大门,连马车都不需要,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宣平侯府门口。 白露上去敲响了门环,门房拉开一道狭窄缝隙,从里头看了眼她们,大约是没认出来人,便说: 对不住,侯爷近日不见外客请回吧。 谷雨上前两步,想要理论,殷笑抬手制止了她。 是了,她心想,今年的上祀是阮学本主持的,典礼上出了大差错,陛下却还没发落,他现在可不敢轻易见客。 这样想着,她从腰上取下牙牌,让侍女交给门房,口中道:宁王府郡主清源,今日前来探望同窗。 那门房听了清源郡主四个字,表情微微一变,刚要接过牙牌细看,一道黑影子就旋风似的从大门缝隙里闯出来。 那黑影横冲直撞地向外狂奔,带起一阵低矮的凉风,从殷笑身旁唰地窜出去老远。 紧接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尖叫着冲出来: 来福!!! 门房被这小炮弹吓了一跳,手里镶了金的郡主牙牌差点没握住,连忙捏紧看了一眼,见没有问题,匆匆道: 原来是郡主驾临您请进、请进。 这时,那丫头已经绕着她的轮椅追了那黑猫一圈了。 殷笑被这她俩晃得头晕,瞅准时机伸出一脚,把猫拦了下来,拎住它的后颈,把它直提到眼前。 这猫长着一双晶亮的绿眼睛,几根胡须歪七扭八地翘在脸上,有着一张异常深邃的猫脸这实在不怪她言语匮乏,毕竟这玩意儿黑得太有水平,即便正午的阳光有多明朗,看上去依然只是一只单纯称得上有鼻子有眼的黑猫崽子。 不过看这眼神倒是分外眼熟,似乎是初三那天,鸣玉山那只挠了她跑路的黑猫。 没待她仔细回忆,那双丫姑娘哇的一声便跳了过来,将她手上的猫接过抱在怀里,满脸真诚地赞美道:来福跑这么快被你抓到了!好厉害的姐姐! 什么猫叫来福啊? 殷笑从猫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看这姑娘,不由更加震惊了。 只见这孩子一身黑衣窄袖,脚上踩着的亦是男款的小皮靴,额头上三道整齐的划痕,小小一张脸,竟黑得好像从西北出完征回来一样,只有眼睛是亮晶晶的,和手里这只名叫来福的黑猫异常相似。 殷笑: 在她思考出合适的应对措辞之前,门房已火急火燎地赶上来,一把搀住这丫头,苦着脸低头:榕小姐啊,可快回去吧,侯爷不是说了,这两天出不得门么! 在榕小姐吱声之前,他又连忙转向殷笑几人,躬身赔笑道:郡主见笑了您不是要见世子么?这里请、这里请! 然而他越是想维持体面,场面就越是混乱。只见黑乎乎的阮榕抱着黑乎乎猫,听到郡主二字的时候,惊诧万分地瞅了她一眼,脱口道: 嫂嫂?! 天地良心,那门房兢兢业业看门放人,好不容易要把两位送进门,听到三小姐这一声感情充沛的呼唤,当真要晕过去了。 他崩溃道:这是清源郡主!不是嫂嫂! 殷笑: 她觉得自己本该出言反驳两句,然而看了眼门房,觉得若是自己真的开口,这位门房可能真的要倒地不醒了。 为了照顾宣平侯家恪尽职守的门房先生,她决定装作没有听到,拍了拍轮椅扶手,若无其事地让婢女推她进了府邸。 宣平侯府的园林品味很是不俗,里头栽的桃李梨杏各有讲究,殷笑对园艺的见识十分有限,走马观花的赏了一路,看着沿途红的粉的争奇斗艳,说不上来哪里好,但感觉隔壁宁王府的花园只能叫做栽了树的地皮。 殷笑正低头琢磨着要不要向大公主要点花草树苗栽回家,不期然听见一阵琴音,铮铮切切,悠扬婉转,侧耳细听,原是一首《凤求凰》。 这时,引路的婢女在一面粉墙圆门前停下脚步,对着她屈膝礼了一礼,温声细语道:殿下,这里就是世子居所了。 与此同时,伴着琴音的歌声也缥缥缈缈地传到她耳边,殷笑眼皮一跳,听到它唱的是: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纵然这声音清雅飘逸,殷笑还是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循着圆墙向内看了一眼,到底没从里头丛生的兰花湘竹里看出看出什么来,只得头皮发麻地叫住那侍女: 劳驾,你们世 然而那侍女仿佛不曾听到,殷笑方一开口,她便垂首一礼,逃也似的快步退下了。 殷笑: 她心知在这些府中下人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便转而思忖起大公主口阮微之中的情况复杂,又想起他那打扮诡异的贴身侍卫,再联系起一路看到、脸色奇异的家仆,以及那叠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嫁妆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阮微之有病。 考虑到宣平侯世子是个走着山路都要低头擦拭武器污渍的奇男子,她觉得这不一定是他从哪儿摔出来的问题,可能只是单纯的本性暴露,叫人看明白表面端方清高的世子爷,私下里究竟是个什么德性。 在她踏进院子之前,殷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显然之前那位送嫁妆单的侍卫没把她可能会拜访的消息告诉阮钰,在殷笑和她的一干婢女慢悠悠走进这间院子时,还有一排花枝招展的健壮男性,正在面目狰狞地随歌而舞。 说是跳舞都有些抬举了,这几位壮士一个赛一个的高大,俱是蜂腰猿臂的结实身材,四肢却僵硬得好像插在糖葫芦上的木棍,每跳一下,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若非这里是宣平侯的府邸,她简直怀疑这里是不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第9章 然而庭院的主人却视若无睹,还抱着一只古琴,阖眼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唱着他的《凤求凰》。 殷笑听到她身后的谷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实在不怪她,就连阮家自己的侍女都不敢轻易靠近这院子,谷雨能忍得住站在这里,已经是极为了不起了。 反正殷笑自己是很想转身离开的。 然而走也走到了这里,她屁股底下还有一张轮椅,门房和阮家小姐又看着她进了大门,纵然万般不情愿,殷笑也只能推着自己的轮椅上前。 她一靠近,那一排从矮到高依次排列、一身粉红小纱裙的壮汉们纷纷露出了羞愤欲死的表情。 跳舞的这群倒霉蛋眼睛一转,看见她身后还跟着四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婢女,本就难看的表情登时更加狰狞,殷笑看着他们扭来扭去,竟从这十几个壮汉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生无可恋。 他们心里越是焦躁,跳得便越是扭曲,殷笑实在不忍再看,视线越过这排大神跳得姿态各异的男人,注视着低眉抚琴的阮钰。 大公主说他并无大碍,看来也不全然客观。他今日未曾束发,发如泼墨地斜搭在左肩,身上潦草地披着一袭月白的长袍,衣摆细细密密地绣着兰花香草,抚琴时背脊挺得笔直,唯独脸色还有些苍白,似乎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憔悴。 依照往日的习惯,殷笑少不得腹诽他几句,然而七日前,阮钰切切实实替她挡过一回碎石,使她心中有愧,加之他身旁这几位跳舞的兄弟实在有些不堪入目,阮钰算是在场唯一一个能入眼的男性品种了。 殷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保持沉默,等他这曲奏完,再讨论正事。 起码先让眼睛恢复一下。 正这时,外头一阵提提踏踏的脚步声,阮家三姑娘撵着猫跨进院子,一抬眼,立刻忘了猫,惊喜交加地飞奔过来,扑向了她二十年高龄的轮椅。 只听她喜出望外地喊道: 嫂郡主!你果然来和我阿兄谈婚论嫁了! 这话一出,非但跳舞的几位壮士舞步顿住,惊疑不定地瞪过去,就连阮钰也似乎一愣。 殷笑看见他手中动作漏了半拍。琴弦铮然,他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后缓缓睁开眼,望向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 阮二:哥哥为什么要让猛男伴舞? 她哥:衬托我的柔弱,让女人心疼。 郡主:好想走啊。 第7章 见到她,阮钰表现得出乎意料的镇定,只是虚虚地扫了她一眼,低头略施一礼,很快又垂下了眼皮。 看这神态,倒是和从前一样的惹人讨厌。 阿榕,过来。他对着阮榕的方向敲了敲琴案,又纡尊降贵转扭过头,对旁边那排舞男比了个手势,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舞男壮士们如获大赦,踩着小碎步鱼贯而出,路过殷笑身旁,还两眼放光地多看几眼,仿佛她跟阮钰之间真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这些人多看两眼,月底能再拿十几个铜板似的。 殷笑: 感谢鸣玉山的岩石压住了她的腿吧,如果不是行动不便,她在阮钰开口之前就已经甩袖走人了。 阮三小姐倒是心大得有些超然物外,半点没感知到气氛的尴尬,屁颠屁颠跑到阮钰身边,拉了一把石凳坐下,扯了扯她哥哥的袖摆,小声道: 阿兄,你怎么不让他们继续跳了? 阮钰微微侧头,仪态矜持地低声回答:粗枝大叶,不堪侍奉。 殷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感觉他形容的不像是一群披红戴绿伴着《凤求凰》扭秧歌的八尺壮汉,而是几个笨手笨脚打碎花瓶的小侍。 不过她并不很擅长多管闲事,因而也并不在意阮微之请不请她进厅、有没有人端茶递水,想了想,还是没有先提那莫名其妙的嫁妆单子,看向阮钰,勉强压下心里种种异样,面无表情道: 既然世子看我到来并不惊讶,应当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七日前,你我在鸣玉山的那处洞窟 听她提到这事,阮钰愣了一下,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轻声道:这样的事,你就要在这里说吗? 嗯?殷笑不知所以地看了眼他,不在这里,那要在哪里说? 阮钰眼睫一颤,耳根附近莫名其妙泛出点薄红,欲说还休地低下头。 殷笑看见他跟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三小姐私语了几句,拍了拍小女孩的肩,目送着阮榕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庭院。 随后,他才像是整理好心态,走上前两步,在四个丫头八只眼睛茫然的注视下,神态自若地扶上殷笑轮椅的把手,从善如流地推着她向屋内走去。 殷笑:? 什么毛病? 谁让他推的? 而且他居然上手敢自己推她的轮椅? 以两人的关系,阮钰在学舍看见贴着自己的讲义的墙都要绕道走,怎么可能不请自来地帮她推轮椅? 殷笑深觉此人今日不太正常,然而目光一转,想到什么,到底还是回头摆了摆手,没有让几个侍女跟上来。 事情还未有定论,最好别叫其他人听到。 自鸣玉山事发已有七天,大公主说大理寺和锦衣卫都在搜查,然而线索似乎廖廖。 敢在祓禊祭礼那样盛大的仪式下安排人动手而不被发现,主使者必定心思缜密,又怎可能刻意让她们看到那玄铁箭? 再者,羽林卫的玄铁箭工艺复杂,造价不菲,绝非常人所能仿制,而这世上,能近距离看到二皇子亲兵、又有本事复刻出他们武器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照大公主的意思,当日看清铁箭的只有她跟阮微之,就连薛昭都未必全然清楚,也不知幕后人是以何手段收的尾总之,在查到更进一步的线索前,此事最好只有她和阮钰二人知晓。 先让侍女在庭中候上片刻吧。 待阮钰把她推进书房,殷笑的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一扫书房,看见他桌上很是精心拿瓷瓶插了几支胭脂水色的垂丝海棠,粉粉嫩嫩,颇为打眼,眼皮不由一跳,到底没忍住,嘴贱了一句: 世子真是情趣高雅,书房的海棠花也这样娇嫩。 心中道:矫情精。 然而平日伶牙俐齿的宣平侯世子今日却像哑了火,听到她这声不阴不阳的恭维,竟一句讥讽也没有,只是拢了拢衣领,难得低眉顺眼地说:郡主喜欢,微之不胜荣幸。 然而眉眼是低垂的,语气仿佛是阴阳怪气的。 殷笑被他这一声微之的自称激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疑心他是大难不死后换了个方式来膈应自己,然而又想起这大难不死的难,有他帮忙挡了两遭,一时也尖锐不太起来,只得把这话题扔到脑后,开门见山道: 你既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的,应当对此有些想法吧?那天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细看,你收起来的那支玄铁箭,眼下还在身边么? 阮钰先是一怔,沉默片刻,方说:记不清了。 殷笑:什么? 郡主应也知道,阮钰在鸣玉山受了些伤,虽然并无大碍,但记忆仍有些缺失。他说,关于玄铁箭的外观、下落等事,我几日前高热,隐隐约约有了些印象,便叫人拿了纸笔记下,目下 他说着,微微一顿,又看向殷笑。 殷笑拧起眉。 玄铁箭事关鸣玉山的刺杀案,她虽然刚苏醒不久,只跟大殿下有过交流,却也看得出来,幕后主使所图不小,想必背后也要得数十条人命。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这么个机会,等着一个旁人如履薄冰、而她无可畏惮的机会,能让自己跻身前朝。 思及此处,她略定了神思,又问:你记下的东西呢? 阮钰摇摇头。 因着是神志不清时以炭笔所记,写完我也未让人收好,因而一时是找不到了,或许已经被当做杂物处理掉了。 殷笑心中一沉,还未来得及追问,便见宣平侯世子若无其事地一理衣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此事若是对郡主很重要,您也可以略等一等,待在下回忆起来,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殷笑眼皮一跳:你要怎么才能回忆起来? 阮钰微笑道:医师说,最好是相熟者与之时常交流,久而久之便可忆起往事了。 殷笑: 总觉得好像图穷匕见,是错觉么? 她想了想,真诚地提议道:那你这几个月都不必去太学了,侯府里的人都和你相熟,你呆在家里,一定能早日康复的。 第10章 阮钰: 宣平侯世子七窍玲珑,与人交际一向是无往不利,莫说金陵城那些迟钝不解世事的纨绔娘子,就算是世家深闺里最细腻敏感的公子,也总是能依着他想要的方向行事。阮钰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棒槌,暗示到这个地步都一无所觉! 他勉强压下对自己的怀疑,又道:恕在下冒昧,想先确认一下,郡主,您真的是为了鸣玉山那天、你我在洞窟的事情而来的吗? 那是自然,殷笑微微扬起眉,今晨大殿下也与我有过交流,说陛下也已派了锦衣卫去探查。 探查什么家世清白么?阮钰脸色微变,停顿了一下,脸颊有些泛红,其实,郡主若需要说的话,我可和母父商量,让她们直接整理好交与殿下。 看来郡主只是感情略显迟钝,处事还是颇为可靠的,就这么一时半会的工夫,已经打算交换庚帖了。 阮钰略略放下一颗心,暗道:不愧是我相中的郡主,果真卓尔不群。 可惜卓尔不群的郡主半点没同他想到一处去,连看都没看他,还垂着眼皮沉思着。 整理好交与我?她微微蹙眉,有些迟疑地抬起头,踌躇片刻,又问,宣平侯的权势已至如此地步,朝中所有官员的信息都能整理出来么? 阮钰也愣住了:你要朝中所有官员的?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太过唐突,略略一顿,又轻声细语道:可是诸如薛大将军家,只有独女而无男子,这你也要 这和男子女子有什么关系?殷笑眉头一扬,对他的犹疑感到不解,微微加重了语气,既然要查,当然是一起查。 她心里计较得很清楚,倘若阮学本当真如他所说手眼通天,能把所有官员派系行踪都整理出来,对查清鸣玉山刺杀案当然是再好不过,官员擅权一事,倒是可日后再解决。 只见阮钰面色微变,目光微不可查地在她身上转了一转,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起淡淡的青色,可再一细看,又是平日那喜怒不形于色,风度翩翩的斯文模样。 随后,他又轻声问:那你打算要几房? 什么几房?殷笑莫名其妙,愣是没从他平静脸色上瞅出什么来。 她生生反应了片刻,忽然想明白他说了句什么话,忍不住倒抽了一口绵长的凉气。 阮微之,你你什么意思?! 郡主殿下甚至给他吓出了结巴! 殷笑忽然发现,从进门到现在,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这位大爷可能不是貌似有病,而是真的,在鸣玉山,把脑子摔出问题了。 她哪怕迟钝成宁王府花园里的一块榆木,也不至于真的认为阮微之的你要几房是问她要查几家人! 再一思索,那个黄得晃眼的迎春花护卫、穿着粉裙子搔首弄姿的壮汉舞男,以及桌上那瓶娇嫩欲滴的海棠花,不出意外,都是他脑袋摔坏的杰作。 殷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起他和自己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顿时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紧紧靠在轮椅上,抬头看着阮钰仿佛有些生气的脸,有那么一时半刻,怀疑自己还被压在鸣玉山的碎石下面,从醒来到现在,都是自己神志不清时的一场梦。 然而十分遗憾,这只是她的美好想象。 阮钰平静地看着她,尽管神色如常,殷笑却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悔教妻室主封侯七个字。 下一刻,他轻声道: 郡主,女男授受不亲。那日你我在洞窟独处整整半日,已是大逆不道;你我同历鸣玉山坍塌,亦算同生共死。阮钰世家出身,清白都落在你手里,不敢与人谈论。今日的嫁妆礼单也送进宁王府中了难道郡主不打算负责吗? 果然有病。 事已至此,殷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把他送进太极殿,好让她那对阮微之赞不绝口的皇帝叔父看一眼不过她很快压下了这纷杂的思绪,勉强周旋道:这事你爹知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将手搭在轮椅上,奋力将自己向后推。 就阮微之眼下这精神状态,她简直怀疑此人下一秒就会因为观念不合抄起桌上的花瓶,给自己脑袋来上一家伙。 然而阮微之见鬼似的敏锐,不知怎么发现了她手上的动作,轻飘飘地拂开她按在轮椅上的手,居高临下地看了半刻,忽然弯下腰,将脸凑近了她。 一股清浅的檀香倏地包裹了她,殷笑看见他的鼻尖快要抵上自己的,只能将头向后仰了仰,极力避开他的气息。 眼前的人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一扇,在面颊上投射出一层浅淡的阴影。 郡主要对我负责吗?他说,如果您要负责,母亲和父亲自然会知道的。 他这张脸凑得实在太近,殷笑下意识地反问道: &不在乎我要几房了?& 阮钰: 这时候,书房紧闭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木门不知被什么碰开了。 殷笑扭过头,定睛一看,眼尾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素来镇定的脸上翩然升起一片鲜亮清新的翠绿色。她沉默着转回头去,险些和阮钰的鼻尖撞上。 她一把推开阮钰,没推动,只能咬牙切齿地再推一把,低声道:阮微之、退开! 阮钰这才满脸无辜地让开一步。 然而已经迟了。 只见四尺高的阮二小姐强势归来,一把把门推开,又让出一步,露出身后的宣平侯与皇帝。 只见阮榕喜气洋洋地喊道: 阿兄,你不是要请爹来吗?陛下刚和爹聊完,听说郡主也在,就一起来啦! 崔麟摸了摸胡须,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一身素衣的阮钰,仿佛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也喜气洋洋地说: 啊哟,朕来得不巧咯你们刚才聊什么呢,什么房? 他想了想,又颇为贴心地补了一句: &不然朕先走,你俩继续聊?& 作者有话说: ---------------------- 阮钰:郡主求你了,对我负责吧。啊,没这个想法?哦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让你负责,笑死,你真的很装。 殷笑:我来这做什么的? 第8章 阮钰面色从容地听着皇帝揶揄,少顷,脸上才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 多谢陛下关怀,郡主与在下正准备 殷笑眼皮一跳,怕这混蛋当场给皇帝磕个头请求入赘,当即抬袖颜面,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皇帝转头看了眼她,诧异道:哎哟,清源,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听说你没醒,今日就赶着来宣平侯府见人了,你可真是 他说着,竟还笑呵呵地摸了把胡子,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音。 殷笑: 二哥说得没错,陛下可真是有点老糊涂了! 只见宣平侯世子微微低头,居然就学着殷笑方才的样子,抬起广袖,遮住大半张脸,生生显出一副欲说还休的羞怯模样,不说话了。 宣平侯冷眼旁观好一阵,终于被他儿子这现眼模样辣到了眼睛,顶着一张牙疼似的脸把他拉到一边,反手拍了一巴掌在他背后,低声道:别含胸驼背的,挺直了! 阮钰: 紧接着,这位清流之首宣平侯便把他的宝贝儿子推到一边,趁众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放缓了语气,和善道: 你这孩子,屋里也不留几个侍女去给陛下殿下斟杯茶。 殷笑听了一耳朵,觉得惊奇万分,不知宣平侯是心大还是压根不怕,竟还敢叫阮钰去待承皇帝以阮微之现在的本事,指不准真能塞给皇帝一条粉裙子,让他给自己的琴伴舞。 接收到殷笑古怪的眼神,阮学本顿了一顿,大概也有点怕阮钰又说出诸如女男授受不亲一类前朝遗老似的惊世言论,又立刻接道: 郡主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想必不日就会痊愈了。只是腿伤不大好养,唉 宣平侯十多年前便自请去太学任了祭酒,跟一堆庞眉白须的老儒生共事,连带着自己说话也总要大喘气。 金陵大约没有比宣平侯府更叫人待不下去的是非之地了,殷笑如坐针毡,到底没憋住这口气,硬邦邦地冲着皇帝和宣平侯拱了拱手,打断了宣平侯的长吁短叹:天色不早了,殷笑今日的药还未服,就不多叨扰了您二位喝茶吧,学生先走了。 第11章 说罢,也不管别的,驱着轮椅便往外走了。 她语气僵硬,皇帝倒是半点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目送这侄女的背影,竟还扬起声,远远慰问了一句: 清源哪,回府好好养病,早日把朕要你相看的人带过来啊! 随后,殷笑听到哐当一声,不知是谁的茶盅被重重放到了桌面上,仿佛某种无声的抗议。 算了,还是早点走吧。 - 回了府,侍女那边匆匆熬了药,又是内服又是外敷,好一番折腾,才终于能坐到书案前思索。 殷笑疑心阮微之养伤那阵子脑袋还没坏全,否则绝不会早有预感一般,病中都要给人留个字条,然而这字条在哪里、写的是什么,今日再去问他,却又是一问三不知了。 她在心底将阮微之的言行举止又过了一遍,想起最初那位沦为跑腿的贴身侍卫,福至心灵,忽然抬眼,还未来得及唤人,便听得外头丫鬟禀道:郡主,薛都尉来了。 殷笑一怔,还未回答,房门已经吱呀一声被推开,薛昭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手上拎着佩刀,嬉皮笑脸地走进来。 啊呀,郡主,精神不错么! 殷笑一眼扫过去,未及开口,薛昭已经自顾自打量起她,惊讶了一番:咦,怎么还坐这四轮车大殿下说你腿上有伤,居然这么严重了?不过也好,这下陛下总不至于撵着你找男人啦! 她这话说得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殷笑想起隔壁那位不知玄箭去向、一心想当正房的世子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她满脸痛苦地扶住额头,没有搭理薛昭,手一扬,示意她找张椅子自便,又高声道:谷雨! 谷雨连忙应声进门:郡主,怎么了? 她身后好像还有个黄影,哗啦一声便跟着飘过来,殷笑定睛一看,头更痛了: 他为什么也在? 这人正是白天那位打扮成迎春花的阮家侍卫。 只见这国字脸侍亦步亦趋地跟在谷雨身后,虽然其貌不扬,衣服却比在场所有人的都鲜亮。他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郡主,在下名叫卫鸿。 殷笑:我没要问你名字罢了,你不是阮钰的侍卫吗,留在我府里做什么? 世子看在下武艺尚可,便让在下留在宁王府,护卫郡主周全,以及说到这里,卫鸿眼角微微抽了一抽,又露出了熟悉的受折磨的表情。 殷笑眼皮一跳,生怕他又要转达罹患癔症的世子要求,连忙开口打断道:宁王府并不缺侍卫部曲,代我转告阮微之,好意心领,你请回吧。 她话刚说完,坐在一旁悠然吃点心的薛昭也擦了把嘴,察觉到什么似的,正襟危坐起来,毅然充当起了搅屎棍的角色: 对啊,这可是平过南疆叛乱的宁王府邸,可不缺护卫何况论武艺,你比得上本都尉吗? 这混蛋单说还不够,还特地转了转上身,宛如开屏孔雀一般,招摇地显出藏蓝衣摆上的飞鱼纹样。这袍裙并不常穿,通常只有很受宠信、或是品级交稿的锦衣卫,才会在稍大些的场合换上,薛昭这一开屏,就连殷笑都不由多看了两眼,微微挑了挑眉。 卫鸿看了眼她,脸上很是含蓄的露出一个关你屁事的困惑,又转过头,对殷笑强调了一遍:世子很关心您 薛昭啊哟一声,抻起脖子,仿佛一只被提着脖颈的脖颈的鸭,满脸的兴致盎然:还有这事儿?什么时候的? 殷笑听这两人你来我往,每一句话都逮着人痛脚戳,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在薛昭肩上飘飘落下一只手,森然笑道: 薛都尉大晚上还有空驾临寒舍,在这同人插科打诨呢?本听大姐说亲军都尉府近来忙得很,想来也不属实,否则怎会有都尉来我家蹭吃蹭喝? 来,谷雨,替我备上纸笔,把这事儿和陛下聊聊 薛昭手一抖,糕点碎屑扑簌簌的落到桌上,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惊恐万状,感叹道: 哎呀,如是妹妹,七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歹毒? 殷笑额头爆出一条青筋:笔来! 薛昭:慢着! 她手腕一翻,一枚炒得焦香的葵花籽从指尖弹飞出去,稳稳当当地射在谷雨手腕,恰到好处地打偏了她手里的一叠宣纸 好么,这薛都尉方才那话还真不是吹牛,这一首暗器使得很是漂亮,果然年纪轻轻能穿上这身飞鱼服,确确实实是有些本事的。 只见她五指翻飞,飞快地剥好两颗瓜子仁,摊在手掌心,递到殷笑跟前,笑嘻嘻地说: 郡主恕罪,郡主恕罪。在下不才,正是刺杀案后,亲军都尉府派过来保护郡主殿下的将士这是陛下亲指的,另外三位殿下也都各有一位呢。 她话说完,看见殷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大约是放下了刚才那码事,连忙将两颗瓜子仁胡乱塞进她嘴里,趁她细嚼慢咽时,得寸进尺地充当了郡主殿下的代言人,对着卫鸿扬了扬下巴,问: 你家主子说让你保护殷笑,还有呢?若就这点本事,还是回你家世子身边吧。 她想了想,大概是觉得这话太过绝对,或许有失偏颇,又真诚地补充道: 就算你武艺同本都尉相当,姿容也实在上不得台面,不适合留在宁王府,还是换个去处为好。 卫鸿卫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想不通这个在锦衣卫任职的年轻女人怎能油嘴滑舌到如此地步。 然而他仿佛对能否留下这件事极为在意似的,硬邦邦地站在原地,在另外三人的注视下,沉思片刻,脸上不知第几次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只见他眼睛一闭,仿佛横了心似的,咬牙切齿道: 世子说,若您看得上,可收用于房中,为通、通房 此话一出,屋里登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殷笑觉得自己前十九年加起来都没有今日这般大起大落,眼睛微微一闭,偏过头,仿佛连看也不想看了,左手一把遮住眼睛,右手哆嗦着指向卫鸿的方向,颤抖着喊薛昭: 薛孟安,你快帮我把他拎出去!绑起来!扔到阮微之房门口!别再回来了! 谷雨见她这模样,吓得心惊胆战,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出一把丹药,想要塞进她嘴里救命,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薛昭生平第一次见殷笑这副模样,疑心她隔着那么远一段距离,真的要被那宣平侯世子给气晕了,一时也不敢再刺激她,干脆一撸袖子,颇有姐妹义气地向前两步,逼近了卫鸿: 无妨如是!我这就来好好教训这不自量力的混账你这泼皮!我们郡主是什么人,宁王血脉,天潢贵胄,大公主二皇子的捧在手心的小妹妹,金陵顶顶能文善武的传奇,也是你这癞蛤蟆能肖想的?! 谷雨:啊啊啊郡主你不要晕啊!!张嘴张嘴吃下药丸!水、水呢?!! 谷雨手忙脚乱地从桌上端起一盏茶,咕嘟咕嘟倒进殷笑嘴里,把她扶起来顺气,便听见她崩溃道:让薛孟安少看点话本、别乱说话了! 卫鸿也仿佛要崩溃了,眼看着薛昭拎着麻绳步步紧逼,想起自己方才口中那几句虎狼之词,一时心虚气短,后腿两步,满脸绝望地喊道: 郡主莫怪我也不想的!您若不留下我我回宣平侯府就要穿粉裙子和绣花鞋一天跳六个时辰的舞了啊!世子他脑子摔坏不想给我留活路了啊! 一阵鸡飞狗跳里,卫鸿勉力后跳两步,险险避开薛昭劈过来的刀鞘,抬头看了眼殷笑,见她正皱眉揉按着太阳穴,一时福至心灵,喊道: 郡主不是要找世子写过的字条吗!小的大约知道在哪儿,什么都能做,您留小的在宁王府吧! 殷笑忽然抬头,眉宇微微下压,眸中射出一道极锋利的视线,直直地看向他。 卫鸿自知漏嘴,然而薛孟安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即便只是一柄刀鞘,都逼得他左支右绌,场面一时焦灼,他便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拔高声音道: 您看看嫁妆单第二叠背面,有炭笔写过的压痕! 殷笑:孟安 薛昭挑眉看了眼他,终于大发慈悲停了动作,又将佩刀收回腰边,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点评道:身手尚可。 卫鸿被她逼得满头热汗,只敢在心里暗骂此人心黑,一面又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嫁妆单,翻了一翻,自己先借着痕迹,悄悄看了眼世子爷究竟写了什么东西,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第12章 好在他这时反应极快,在殷笑注意到之前,连忙将纸递了过去,低眉顺眼道:郡主请。 殷笑接过纸,叫人取来炭笔,把压痕涂黑,目光扫下,也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 阮钰:身手上佳,嗯长得一般么,再好不过了,就你! 殷笑:宁王府不是垃圾桶。 第9章 宣平侯世子究竟是个什么人? 依照太学这些簪缨门第里的学生所想,他应当是金陵望族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位。 阮氏清流之首,四世三公,阮微之十四岁被宣平侯请封世子,称得上一句名门贵胄,容貌又异常俊秀,一举一动皆好似以尺为度,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博恰多闻,虑无不周,于文学课业上从未失手总而言之,是绝不会写出低级打油诗的。 哪怕他现在略微有些不正常,殷笑也很难相信他会作出那种有辱斯文之作。 殷笑低头又看了一眼。 男儿当自强,对镜对镜贴花黄? 她面无表情地念出来。 不出意外,薛昭嗤了一声。 注意到殷笑投过来的目光,薛都尉轻咳一声,压下嘴角勉强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是武官,没什么文学造诣不过这诗韵脚还挺别、呃挺别致 她这番狗屁不通的赞美还没说完,自己都忍不住了,想扭过头遮掩,又发现实在憋不太住,干脆放弃了,放肆地发出一串鹅叫。 就连她身边的卫鸿也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不过他到底还算是阮家的人,勉强给主子留了两分面子,没学着薛昭放声大笑,憋得很难受。 世子咳,世子昏迷之前,曾叫人把纸笔放在床头,好让他随时能够在清醒时记录重要线索。 他低着头,没什么底气地解释说,您看这字迹是由炭笔书写,且落笔很不稳,断然是由世子在病中不清醒时所记您也说了,世子醒来后都忘了这点,想必那时候是病得非常严重了。 简言之,睡得神志不清了,把梦话写上去了。 殷笑看了眼他,似笑非笑:你有偷听我和宣平侯墙角的本事,怎么那时不去看一眼他写了什么东西? 卫鸿羞赧道:这能一样么,毕竟在下领的月俸都是世子爷给发的。 殷笑被他气乐了,一把将单子拍回书桌,桌上的油灯微微一晃。 她温声道: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让薛昭送你回宣平侯府,好让你日日守着你家那位对镜贴花黄的世子爷,也算尽忠职守了? 可惜卫鸿虽有些缺心眼,到底还不算真傻,没把殷笑这话当真,忙道: 郡主客气!既然世子让在下护着郡主,那在下自然都是要听郡主的,又怎能离开宁王府,弃您于不顾?更何况,在下也为您找到了字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殷笑低头看着那阮钰字迹的男儿当自强,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觉得此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恨不得当场将他当场塞回宣平侯府穿粉裙子去。 她平了平心气,对着他勾了勾手,问:还能联系上侯府其他家丁吗? 卫鸿点了点头,伸头过去。 - 经过上祀节那场刺杀,太学上下几乎是人心惶惶。 尽管大公主率军队来得及时,也还是有少数几个学子在逃避过程中受了伤亡,又因此次祭礼是由太学祭酒阮学本所主持,事发当日,他就被停职配合查办。 代理的仆射干脆停了半个月的课,叫有需要的学子入舍自修,没需要的收拾书本,尽早回家。 今日正是太学停课的最后一天。 为了避免出事,宣平侯到底还是略微限制了阮钰的出行,挑在停课最后一日,大部分学生都提早回了学舍,剩下几个也都是在家哭天喊地想请病假,并无心思上街闲逛,才放阮钰出了侯府的门。 殷笑的腿伤还未好全,仆射大手一挥,给她和阮钰两人各自批了三个月的病假,她平日没事便在府中温书做功课,总算是等到了今天。 如何? 卫鸿的消息没错,那马车里的果真是宣平侯世子,我们跟上。 薛昭说完,从马车里探出头,略略抬了声音,喊道:卫师傅,快些! 卫师傅: 好消息是,因为他那日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清源郡主终于决定将他留下尽管是为了让他和宣平侯府的同僚互通有无,传递讯息;坏消息是,尽管他极力摆脱了穿粉裙子给世子跳《凤求凰》的命运,还是没能回归本质,做个朴素的带刀侍卫,而是暂时成了郡主的车夫。 他遥遥望了眼前雕着侯府家徽的马车,幽幽地叹了口气,勉强从自怜自艾中抽出思绪,扬鞭加快了速度。 薛昭拂起车帘远远看了一眼,见距离尚算合适,又放下帘子,看了眼殷笑。 她今日心情很是不错,甚至簪上了大公主几日前新赠的碧玺青鸾步摇,一眼望去乌发如瀑明眸皓齿,很是夺人眼目。 薛昭见她如此,忍不住也笑了一声,问:你要绑阮微之,心情就这般好? 殷笑睨她一眼,缓声道:这能叫绑么? 出于种种复杂的原因,她联系了熟悉的巫医,打算把阮钰绑回宁王府,治好了再放回去。 由于此事十分见不得人,算下策中的下策,她只带了两个人,一个薛昭,一个卫鸿。 薛昭愣了一下,十分有眼色地拍起了马屁:喔、对!我们这回请的可是真高人若不是宣平侯不信巫医、又不愿募集民间圣手,就把他儿子扔家里当粉裙子花瓶,我们至于这么做吗?治病救人的事情,能叫绑吗? 此人当真是浮夸至极,纵然殷笑今日心情大好,听到她这番吹捧,也不由眼皮一跳,有些没辙。 自从那天薛昭目睹她以不好好办事就把你赶回去穿裙子为由威胁卫鸿,意识到郡主殿下这两天心情不佳,就十分上道地开始巴结她。 这实在也是形势所迫,毕竟亲军都尉府日日加班,既要替皇帝查这查那,还要绑贼抓刺客,没事的时候还被派去大理寺帮忙审人,休息时长更是从一周两日变成两月两日,一天天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时日,哪怕月末薪俸发得再多,也是有命拿没命花了。 鸣玉山刺杀案后,皇帝下令叫四个人去贴身护卫四个殿下,都尉府的同僚抢得几乎要打起来,另外跟着三个皇子的都是武功顶好的都尉,只薛昭一个漏网之鱼,是因为据说与郡主关系甚佳,才见缝插针地捡到了这个机会。 都是领相同的月俸,跟着殿下当护卫还不用熬夜,日日伙食还比都尉府好,大部分时候都是跟在主子身边吃香喝辣、时不时还能去城外逛街吃喝,这买卖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就为了这事儿,薛昭已然成了宁王府最忠诚温良的存在五十八岁的老管家都比不过她见风使舵和蔼可亲,将有奶就是娘贯彻了个淋漓尽致。 诚然薛昭卫鸿是有求于人,可殷笑也未尝不是如此。 宁王的部曲固然很有本事,然而真正能顶事的那批早就跟着宁王死在的平叛途中,如今留在府里的,都是经过天子筛选的那一批。 皇家到底是皇家,哪怕她父亲为了王朝鞠躬精粹,哪怕皇帝明面上待她视如己出,也不敢把宁王留下的亲信交到殷笑手中。真要说来,清源郡主在外风光无两,可是真到要用人的时候,手里未必能挑出十人来。 这样的风光,又有什么必要呢?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出点苦意来,掩饰似的偏了偏头,恰好从窗外看见前头马车的速度缓下来。殷笑微敛心神,敲了敲桌案,低声道: 孟安,他们要停在这儿了。 薛昭正捻了一块玉梁糕往嘴里塞,闻言咬掉半块,探出头一看,嚯了一声,含糊不清道:啊哟,世子爷去了三叠书斋。 话音刚落,便见卫鸿一拉缰绳,也将马车停了下来。 朱雀里是金陵街市最繁华的一带,出了书斋之外,还有众多酒楼、成衣坊、首饰店与胭脂铺,路边人群熙熙攘攘,像她们这样架着马车的也不少见。 殷笑从小几上抓过一条面纱,给自己戴上,严严实实遮住下半张脸,顺手又从袖里抽出一方手帕扔给薛昭:擦擦脸,准备动手了。 薛昭胡乱擦了下脸,随手从案上摸过一把小镜,歪着脸照了照。 她今日穿了身鸦青游麟圆领袍,羊皮靴里额外垫了两层,又将长发高高竖起,刻意将眉毛扫得浓重了些,乍看竟有些雌雄莫辨,仿佛哪家出门游街的公子哥。 第13章 她瞅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颇有些得意地想:扮作男人都这样风流倜傥,不愧是我。 殷笑站在她身后,见她臭美得恍入无人之境,敲了敲木桌,扬声道:醒神了,薛公子。 薛昭这才回神,从马车上飞快跳下来,视线立马盯上了阮钰,不由大惊:我天呢! 只见这位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宣平侯世子穿了一身象牙色的鹤纹阔袖锻袍,那纹样并不醒目,只有在日光照射下才会流动出暗金色的光,骚包得低调至极,半点看不出是个被山石砸出癔症的病患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此人虽穿得人模狗样,却不知按的什么心,身边竟带了个一身粉衣、皮肤黝黑的僮仆! 借着马车遮掩,薛昭看见他正和身旁的小厮聊着什么,一回头,见殷笑腿脚不利索地踩下马车,顺手扶了一把,又凑过去嚼舌道:天爷呢,你瞧瞧他那小厮噫,要是给祭酒看见,脸指定能气绿。 显然薛都尉未曾见过世子爷院子里穿着粉裙子跳舞的十二个猛男,对他爹的底线存在误判起码阮微之现在还能带着人出来买书呢。 殷笑一面腹诽,眼睛却不自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位能把宣平侯脸气绿的粉衣服天地良心,这位朋友甚至都不用定睛细看,单是那一身粉得泛光的外袍就足够惹眼了。此人想必是阮钰的得力心腹,打扮堪称花枝招展,衣服下摆竟然还绣了几朵白海棠! 她凝神细看,总觉得从这白海棠的背影里读出了几分主命难违的萧索。 殷笑盯了片刻,努力挪开视线,感慨万千道:他没让那小厮穿裙子上街,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卫鸿: 同样不得已傍人门户的薛昭拍了拍他的肩,在卫鸿眼中看见了一股兔死狐悲的绝望。 这时候,阮钰已结束了和小厮的交谈,迈步上了楼梯,向书斋二楼走去。 三叠书斋统共就二层,虽然楼层不高,但占地极大,出售内容也是颇为广泛,听说前几日还叫人译了西洋的话本印了出来,都挂在二楼销售。 殷笑虽不常外出,却也听说过三叠书斋的名头,知道它一层多售四书五经与当世名家著作,太学诸生的课业常需要来这里购买参考资料;二楼所售则驳杂得多,除却丹青琴谱医书等实用之作,还出售一些市井流传的话本子阮微之素来对此等闲书嗤之以鼻,殷笑还以为他会留在一楼。 她暗忖道:莫非是去买琴谱?乐谱区的顾客人数不多,倒是方便。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点头,各自确认了目标。 街市路人众多,当街抢人是万万不可的,因此需得等到阮钰进店才好。 小店太过狭窄,施展不开,大店人多眼杂,又难下手,本想着等他进了人少些的店再下手不过三叠书斋书架林立,方位有迹可循,只要把他与小厮拆散开来,引入角落,再前后包抄,便可一举拿下了。 思及此处,殷笑挺了挺腰杆,对着薛昭一抬下巴,款款走出马车的阴影。 两人方一走出,还未到书斋楼下,便已遭受到道旁众人视线的侵袭。 殷笑腿伤尚未痊愈,又因今日不便轮椅,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众人目光慢慢走在路上,边走边思量: 怎么都朝这里看,莫非我今日着装有何不妥? 薛昭心比天宽,搀着她大摇大摆地走了几步,忽然也好似意识到什么,低头侧耳同她耳语道:如是,你觉不觉得 殷笑道:觉得。我们一直在被人盯着。 薛昭道:莫非是我们的伪装过分精湛,以至于郎才女貌招人艳羡了我天,他们怎么知道我身长八尺? 殷笑道:七尺九寸。而且在场没有人知道你身长八尺,谁问你了? 正在两人耳语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笃笃声,紧接着,一道男子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劳驾,二位借过。我家公子身体不好,只能轮椅出行,抱 薛昭一转头,险些被这两人给晃了眼睛好么,原来路人看的是这个! 只见这两人衣衫虽然朴素,却半点也不低调。撇开衣服上材质不明的金线暗纹,坐着的这位少爷竟然在轮椅上面镶了个拳头大的珊瑚石,又像是不愿意惹人注目,又像是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也难怪周围人的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了。 然而还不等她出言评价,便听见一旁的殷笑道: 三哥? 作者有话说: ---------------------- 申明一下,对镜贴花黄这个破梗能写出来不是因为世子他傻了,而是那种做梦的时候想到一句很有哲理的话,醒来发现写的是香蕉越大香蕉皮越大这种情况 - 大夫:这个问题不太常见,施针吃药都没用的话,可以找巫医碰碰运气。不过宣平侯很反感这个。 殷笑:包在我身上。 殷笑(转头):找个机会把人绑了,直接治。 卫鸿: 第10章 被郡主称作三哥,又敢大张旗鼓坐着镶了宝石的轮椅上街的,自然也只可能是宫中那位体弱多病的三殿下了。 据说这位三殿下从娘胎里便带了病,自幼就是一副活不到二十岁的病痨鬼样,因为实在没有什么竞争力,皇帝对他也很是宽容,称得上是予取予求。只是此人因为身体虚弱,一向足不出户,上回鸣玉山的骚乱,想来也有三皇子难得外出的缘故在。 薛昭只用了一眼,便看出此人是个无伤大体的富贵草包,于是颇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三殿下,你好啊。 三殿下满脸惊恐地看了眼她。 这时,推轮椅的那个人才悠悠道:我们是微服私巡的,得叫公子。 薛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了个白眼。 此人身形高挑,眉目硬朗,生着一双瑞凤眼,眼尾挑得极高,眉毛却压得很低,鼻梁略有些驼峰,嘴唇略薄,虽然看着尚算英俊,却总是显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薄情相,并不太讨人喜欢。 见没人回话,那侍卫打扮的男人又道:唔,看起来这位就是清源郡主了?听说前几日还被山石砸了现在活蹦乱跳的,看着不错。 他话音刚落,三皇子便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恐怕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侍卫有如此的说话艺术,当即抹了把汗。随后,这兔子一样的三殿下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如如是他就这样不是故意的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回头见! 说完,他胳膊一伸,居然也不顾另外三个人,就自己转着轮椅走远了! 那侍卫先一愣,而后冲着殷笑轻轻颔首,算作告别,这才悠哉悠哉迈开步子跟上去。 薛昭拧起眉,瞪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殷笑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她离开了现场。 走出一段距离,薛昭才回过神,忽然抬手捣了捣她:哎,如是。 刚才那个推车的是顾长策,你知道他是谁吗?薛昭小声跟她介绍,就亲军都尉府下手最黑的那个啧。你别看他人模狗样,打人是真不留情。 当时为了抢占陛下指派的四个名额,那王八蛋把我手给拧脱臼了,这就算了,我下巴还被他揍青了! 薛昭砸吧了两下嘴,以一种村头叔婶谈论邻居家小孩换尿布的语气感慨:天呢,我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他都敢往脸上揍,若是日后成了亲,岂不是要天天打人家? 殷笑: 顾长策,我知道他。她顿了顿,像是转移话题似的,又道,还有,他打你和打旁的姑娘能一样么?你们亲军都尉府出来的不都一个样,上回我还看到你在都尉府后门,把一个男的按在地上揍脸,而且还是只揍脸。 薛昭沉默片刻,约莫是在回忆究竟是哪一次的事,回想片刻,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 那是因为那畜牲污蔑我走后门!这要是还不打,我薛家颜面往哪搁啊? 殷笑心道:说得也是不过你这孔雀德性,倒也谈不上薛家颜面。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没停,二人方走到三叠书斋门前,便有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约莫是看她们两个衣着不俗,将她们视作了什么大客户。 那伙计道:公子娘子,今日是打算看些什么?一层乃经史子集,二位若有兴趣,直入即可;楼上各类杂书都有,需要什么,可以唤小的带路! 第14章 殷笑道:我们正打算去二楼看看。我与我兄长,方才在店前,远远看到一位穿着象牙白衣的年轻公子,手里书册的封皮很是别致,看大小似乎是琴谱。你知道琴谱在哪里么? 琴谱么,都放在二层最西的架上,方才那位公子也往那儿去了。小的这就带二位上去! 殷笑道:有劳。 就在这时,手上被人拍了一拍,殷笑抬起头,看见薛昭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地示意,不知何意。 见她一脸茫然,才小声耳语道:三殿下在那儿呢倒是顾长策不知哪儿去了。 殷笑余光一扫,便看见这位也进了门,心道:他也来买书? 然而来不及多想,就这一时半刻,楼上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巨物倒塌,整层楼都震了一震。 殷笑心里一紧,忽然想起卫鸿还在楼上抓人,皱起眉头,同薛昭交换了个眼色。 薛昭武功高强,一贯会随机应变,殷笑自己虽也有些功夫傍身,但到底也只是学了点皮毛,连山崩也避不开,加之腿伤未愈,不宜多动,只得先令她上楼查探,免得出什么差错。 只见她足尖微点,三两步跳上二层露台,旋即飞快闪进门内,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林立的书架之中。 那伙计一时看呆了,扭头瞅了眼殷笑,瞠目结舌道:这您您兄长 殷笑:还不去叫人过来看看么? 那伙计踌躇片刻,还是扭身下了楼,去后院请人了。 这间书斋是寻常门店的三四倍大,也不知背后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盘下这么一间店铺。 殷笑这时正站在书斋楼梯之上,转过身,遥遥望了眼楼下也多亏这地方足够大,那声音没能传到头,也就附近几个翻着书的年轻士人被吓了一跳,其余的似乎并未察觉。 要在这地方把人劫走,自然不能弄出太大动静,殷笑扫过四周,见无人在意自己,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扶着楼梯走上露台,循着方才的巨响找过去。 二楼的书籍种类相对驳杂,布局比一楼更加复杂,殷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还未看到卫鸿薛昭,便先一步看见了阮钰。 为了通风采光,二层墙面设了不少窗户,明艳的日光从镂空花窗射进书斋,他那身白衣北风吹得微微翻动,暗纹在光影之下忽明忽暗,静静地流淌在衣摆间。 他今日穿得其实颇为素净,也不知是不是阮学本怕他太过招摇惹人注意,特地令他如此打扮的。可惜此人也有些衣装靠人的本事,即便如此低调,也是朴素得风度翩翩,宛如一只白屏孔雀,若是有心,一眼也能认得出来。 非但如此,这地方的标识也颇不正常其他几块大多是题的琴谱丹青这样直截了当的牌号,此处的标称却犹抱琵琶地用了楚云湘雨怜我怜卿这等浮夸的题字。 殷笑一眼望过去,险些被辣了眼睛,连忙收回视线,心道: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好在这地方因为标识古怪,地方又颇为偏僻,只有一两个丫鬟小厮打扮的在附近取书,想必也是主人家不好意思亲自过来,才遣人来买的。 殷笑小心翼翼地尾随着阮钰,看着他驾轻就熟地穿过了安陵分桃相契相知区,站在另一座展架上端详片刻,从上面取下两本,抱在怀中。 殷笑抬头一看,之间书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不可说。 殷笑: 好么,能坐到如此委婉而直白倒也真是不常见了。 然而就在她跟上抬头的这须臾里,阮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一垂,眸光微闪。 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从书架上慢吞吞地取下一卷书,在殷笑接近之前,已经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既然已经跟了这么久,为何不出哦,郡主? 也不知道阮微之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弱公子是怎么注意到她的,不过殷笑绝对没有同他闲聊的心思,看见他转头,神色一动,余光里飞速扫视一圈周围,当机立断地靠近了他。 阮钰先是一怔,随后便看见这位郡主微微抽了口气,右手绷直,快狠稳准地在自己后颈劈上了一手刀。 阮钰: 殷笑: 怎么没晕? 她感觉自己的表情有些皲裂迹象,见阮钰略显迷茫地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眼皮一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又是一劈。 这下阮钰总算是有反应了他唔了一声,好像是有些疼。 殷笑: 在她冷硬的注视下,阮钰终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手刀的效用姗姗来迟,他身形一晃,脚下一个不稳,便昏迷过去在撞到书架之前,又微乎其微地转了方向,动作优美、恰到好处地,落进了殷笑怀里。 无奈宣平侯世子缺少了点自知之明,没意识到自己比殷笑高出一个头不止,这一砸,险些没把她砸跪下来毕竟郡主腿伤还没好齐。 殷笑:演的吧? 她觉得正常人的晕倒姿势绝无可能和方才的阮微之一样,可阮钰此人心高气傲,哪怕脑袋真的给撞成一团浆糊,也做不出被她打了还装晕的事并且还是晕在自己怀里。 她感觉右腿被此人砸的隐隐作痛,不由眉头一皱,轻哼一声。 管他真晕假晕,左右她今日带的两人身手都不错,届时哪怕阮钰转醒,殷笑也能叫他一路闭着眼睛回宁王府。 然而人向来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时,阮钰那花里胡哨的粉衣僮仆不知从哪里又找了过来。 书斋里书架林立,殷笑拖着阮钰后退一步,将大半身形掩藏住,眯着眼观察片刻,终于寻了个机会,扔下阮钰,冲上去一手刀把他打晕在地这回是真的一击即晕。 然而这位可不像世子爷会刻意避开书架,殷笑见他又要砸向书架,只得伸手拉了一拉,打算找个隐蔽的角落把他塞好藏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可惜郡主殿下大概是有些有些流年不利,人折折腾腾地拖了一半,忽然听得身后一个人温和道: 咦,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殷笑抬起眼,看见一身熟悉的黑衣。 - 这厢殷笑被人抓了个正着,那厢身手不错的二位也并不太顺利薛昭在倒塌的书柜下挖出了卫鸿。 靠壁的书柜通常不用来展示,因而也比其他书架更加高大稳固,也不知是如何倒下的。 卫鸿黑着脸将小腿从书柜下拔出来,撑着地从一地散落的杂书里爬起来,跺了跺脚,估摸着自己腿脚应当还是比郡主利索,心里松了口气。 他同薛昭一人一边,勉强将这两人多高的书柜扶了起来,又从地上胡乱捡起散落的话本,便捡边说: 世子一进来便同怀剑就是他旁边那粉衣服分开了,我跟他走了一路,才等他来到这旮旯里,还没绑到人,这书柜就先塌了是人为的。 薛昭倏的一惊。 卫鸿的本领她后来也是试探过的,尽管略有不及,卫鸿的武艺同她差得并不很远,绝不是人人都能暗算的角色。 并非薛昭妄自尊大,她毕竟是将门出身、自幼习武,又早早入了亲军都尉府,能力不说万中无一,起码也是百里挑一,而卫鸿与她的差距不过一指半大小,若是寻常人接近暗害,他绝无可能察觉不到。 此处可是金陵最繁华的朱雀街,不说别的,南边那群纨绔公子最喜欢扎堆在这儿闲逛,治安自然是不用提。然而这么一家书斋里,却有实力在卫鸿之上的人偷袭么? 她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事不光彩,莫非是宣平侯给他儿子新请的侍卫注意到了? 卫鸿摇摇头,把手里的书塞进柜里:我前几日同侯府几个同僚问过了,没有此事。宣平侯府的侍卫水平我都清楚,和我相近的还有四五个,再高的却是没有了。 薛昭:你看见他样貌了没有? 跑得太快,只瞧见背影,是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身量高瘦吧。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薛昭摸摸鼻子,思考一阵,觉得今天看到的高瘦深色衣服男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哦,就连刚才那个三殿下和顾长策都穿的是黑衣服呢。 这样想着,忽然被空气里的粉尘激出一个喷嚏,薛昭手里抓着的两本书登时啪一声摔在地上,她拿手在鼻前扇了扇,骂骂咧咧道:出师不利唉,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第15章 被熟人堵在下面耽搁了片刻,连宣平侯世子的衣摆都没摸到,僚友还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混账玩意儿给压在了书架底下,这都已经够倒霉的了,现在宣平侯世子的影子都看不着了,她还得在这儿帮忙收拾烂摊子! 薛都尉大约是没经历过此等窝囊的失败,当真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不由地啧了一声: 不行阮微之找不到就算了,这气可不能白受,不就是跟了段路么,连家伙都没拿出来,他怎么敢正义执行的?!我今日非得把这狗东西抓出来揍一顿不可! 卫鸿惊异地看了眼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此人能比被压在书柜底下的自己还生气。 只听她又道:我求了两天才求来的闲差,若是让这王八蛋给弄丢了回都尉府之前,老娘非杀了他不可! 卫鸿: 原来就是不想上班。 此前从未有过工作压力的卫鸿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在心中原谅了她的喜怒无定。 他任劳任怨地蹲在地上,慢慢捡起那两本书,忽然看见背摊着的书页里慢慢悠悠飘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图纸,不由一怔,捡起它看了一眼,皱起眉: 这是什么? 薛昭站在一旁,不清不楚地看了一眼,只瞧见上头用炭笔画了几个粗糙的图形,似乎是什么武器设计图,心中起了些兴趣。 什么?我看看 她靠近瞧了一眼,脸色骤变。 紧接着,一把抓过卫鸿手中的图纸,凝眉细看了一阵。 越往下看,薛昭的表情愈发奇怪。 卫鸿看见她呼吸微滞,手背青筋暴起,神色极其难看。 把它折好收起来,谁都不要提。她面色僵硬,眼神几乎是冷凝的,低声道,回府我们和郡主商量。 作者有话说: ---------------------- *藻井:天花板 - 殷笑:这是什么,阮钰,打一下,这是什么,阮钰,打一下,这是什么,阮钰家仆,打一下。 哦我们这个东西还有那么点权谋要素的其实! 第11章 清源郡主坦坦荡荡十九年,速来襟怀坦白,唯一一次迫于形势要绑个人,没成一半就东窗事发。 简直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所幸阮微之还被她扔在后头拉个僮仆总比被亲眼看见打晕宣平侯世子来得好也不知道那混蛋是不是在装晕。 殷笑思绪乱飞,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连派人求大公主捞人的说辞都想好了,然而她速来情不上脸,因此表情依然是木然的。她慢吞吞道:顾将军。 顾长策一身黑衣,目光落在她手里昏迷的僮仆身上,对她笑了一笑:又见面了啊,郡主。 殷笑道:将军巧遇我还有些事,借过了。 薛昭说得不错,顾长策的确是个嘴甜心苦的笑面虎,乍一看和和气气仿佛没有脾气,可若真把他招惹了,是轻易抽身不了的。 她不欲多言,抓着怀剑的领子就要绕过他,却见顾长策脚步一动,又闪身站到她跟前,笑问道:且看,郡主手里这位是怎么回事? 多管闲事。 殷笑张口便道:他摔跤撞到书架,把自己磕晕在地上,挡住了路。我正打算找张椅子把他放下。 哦?顾长策仿佛很感兴趣一般,郡主倒是热心,那不如把他交给在下吧,恰好三公子在斋中选书,我倒是方便将他送去医馆。 这僮仆就是她动手打晕的,在此之前她正打算把他主子绑回家,若是真叫顾长策把人弄醒了,那还得了? 此人分明是猜到了,却想在这里同她过不去。 殷笑脸色微冷,淡淡道:不劳将军费心。我方才见过了,此人是随他主子一道来的,只不过去寻书了,身边才没有人的。若将他就这么送到医馆,届时主人家寻不到,反倒麻烦。 话都说到这地步,顾长策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他站在殷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方意味深长道:郡主这些年,长进不少。 他这人一向如此,说话半吐半露,叫人听不明白。殷笑自幼对他情感复杂,多年不见,心中仍是既敬且恨,听到他这话,眉眼微微冷了下去。 不劳将军费心,她说,您不是被陛下派去护卫三殿下么?离开这么久,还是回去看看吧。 她心中略有不忿,一时连称呼都忘了改,所幸附近没有其他书客,不知道楼下那位轮椅公子便是传闻里病病怏怏的三殿下。 顾长策笑而不语,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你的那个车夫,方才似乎被压在书柜下了,还是早些去看看吧。 不必,已经看过了。 一道清和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殷笑微微一怔,看见阮钰一袭白衣,泰然自若地站在顾长策背后,薛昭与卫鸿面色有些紧绷,一左一右,在他身后站成了两座护法。 阮钰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装腔作势起来,比寒门出身的顾长策高出不知多少,哪怕眼里隐隐约约闪烁着冷意,笑容还是滴水不漏的温和。 只听他缓声道:怀剑是我派去取书的。这孩子向来有些粗枝大叶,没想到是摔在了这里至于郡主的家丁,我方才遇到,已经无恙了。 他说完,也不顾殷笑脸色,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笑容和方才给顾长策的那个相比,实在是真实的多,险些把殷笑的眼给晃得一花。 她心道:刚才他晕倒,果真是装的不过他也和顾长策有仇?怎么横眉冷眼的。 只听阮钰说:郡主方才不是邀我去宁王府做客么?书已经买到了,不如现在就走? 话里话外,竟然是当顾长策不在场。 顾长策倒也不恼,只是眉眼里带着一股极淡的戾气,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二位既然有约,就先走吧不过下回若有什么误会仇怨,记得在书斋外解决。 他这话的意思,像是知道她带人来是想做什么一样。 殷笑抬头看了眼他,在他略微下垂的乌黑瞳仁里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然而这疲惫转瞬即逝,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消失在水面之下,再无痕迹。 她很快收回目光,对顾长策略略一揖。 阮微之给了她台阶,殷笑也不脸酸,顺势下了,带着两个成事不足的打手一路走出书斋,这才微微叹了口气。 今日事没成就算了,还好巧不巧遇到了顾长策这麻烦东西三月还没结束,她遇到的事倒是一见接一件的倒霉,莫非真的得去寺庙里上柱香了? 被这么一打岔,哪怕阮微之没打算打道回府,她今日也没心情动手了。 阮钰背对着她,从袖中取出荷包,交给书斋伙计一锭银子,请他将怀剑送到自己马车上去。 趁着他与人交谈,薛昭连忙贴近她,小声问:你和顾长策是怎么回事,有旧?我看你们说话夹枪带棒的,啧。还有,我方才在书斋里找到了'箭'的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阮钰把那小厮打发走,转身回来,连忙闭紧了嘴,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许是她的表情不大自然,阮钰看了她和殷笑一眼,倒也并未多说什么。 事从权急,郡主见谅。他说,不过,方才说去宁王府做客,郡主未曾反驳,不知可还作数? 薛昭啊了一声,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张至关重要的图纸,正等着回府细讲,又见阮微之竟自己送上门来,心里一时挣扎,很想将他直接打晕了塞马车里,于是偷偷朝殷笑递了个眼色。 殷笑想起自己一个手刀没劈晕他,眼角不由一跳,到底没敢冒险,只回了薛昭一个回家再说的眼神,又对阮钰点头道: 自然可以,世子请。 心里道:不请自来,自投罗网。 两人各怀鬼胎地上了宁王府的马车。与故人起过摩擦的殷笑自不必提,阮钰亦是低眉垂眼,不知在思索什么,薛昭惦记着那张图纸,话更是少得可怜,众人一路沉默,马车安静得有些压抑。 卫鸿在一边如坐针毡他和在场各位顶多就是在工作内容上有些摩擦,和谁都没仇,也看不懂一张草图能有什么玄机,心里没事,因而实在难理解马车里氛围为何如此沉默。 抓耳挠腮了一阵,他终于想起世子爷方才捎了几卷书上车,眼睛一亮,当即指着那摞黄皮纸,半真不假地恭维道: 早听说书斋上了几本新琴谱,不想世子这就买回来了,不愧是您,志趣高洁啊! 第16章 他知道阮钰对殷笑有点意思尽管这意思有点不太寻常,因此竭力给他脸上贴金,好让世子别太计较他给殷笑打了另一份工的事实。 然而卫侍卫溜须拍马的本领实在不到家,语气浮夸不谈,马屁还拍到了马腿上。 只见阮钰从几案上端起一盏茶,借着宽袖遮挡,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眉眼一扫,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眼里折出一点寒光,看得卫鸿头皮发麻,不知说错了什么,心道:啊哟世子爷不会是以为我真当了郡主通房吧?这可太冤枉了! 殷笑被他俩的动静拉回了神,短暂地放下了心里的一堆破事,看了眼那几卷书,总觉得并不很像什么琴谱。 她私下也不和阮钰讲什么客套,心下好奇,便干脆从中抽出一本,看了一眼,发现封皮上面拿簪花小楷写着《破镜记》,下头题了行小字,公主在上我在下,简直露骨非常,看起来很像三叠书斋楼上不可说区的品味。 这断然不是什么琴谱的名字了,殷笑横看竖看,愣是没从这三个字里找到哪怕一点正经的痕迹,怎么看怎么不入流。 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眼前一晃,动作温柔却不由分说地将这本子从她手里抽走开来。 殷笑才注意到,那手竟戴着两只漂亮的指环,拇指是莹润的白玉扳指,食指是金镶赤玉的方胜纹戒指。她看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略微恍了下神,竟没能及时截下他。 一点杂书,让郡主见笑了,阮钰轻描淡写地将那本《破镜记》收好,整整齐齐叠放回去,又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道,临近外舍复学,阿榕吵着要买新鲜的话本带去学舍看,恰好今日有空,便给她捎了两本。 殷笑: 你但凡没在书斋的不可说区逗留那么久,我也就信了。 她不痛不痒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语气真是敷衍至极。 然而真是好巧不巧,她这话音刚落,外头不知怎地,起了一阵大风,车厢的窗帘未拉,寒风倏然涌进车内,哗啦啦一阵,把话本子吹得一阵作响。 好么,这下可是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了。 殷笑眼力卓绝,记忆力超群,眼看着那风把话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名、作者、十二张插图,她是看得一清二楚,精美而内容怪异的插图,在脑子里盘旋打转,硬生生地把方才书斋里的糟心事给挤了出来,以女上男下的形式填满了所有空隙。 她看见了倒是没说,薛昭那个缺心眼的,却像个棒槌似的探出了头,以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惊叹的语气说: 又名呃,《霸道公主娇驸马》?作者、阴阳君?好生直,直白的本子,令妹的品味还真是别致啊。 卫鸿倒吸一口凉气,分明看见阮钰眼里闪出了一丝朴素的杀意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那种。 最后,阮钰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从想要同归于尽变成了先把你杀了。 卫鸿: 虽然严格意义上他的确不怎么无辜,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宣平侯世子看上去人模狗样,私下里却会看这种、寻常男人不会买的书! 他心里虽然有些委屈,但又想起自己那点月薪,只得强颜欢笑着打起了圆场:二小姐性子跳脱,什么书都爱看一点,却也未必真的读完,只是喜欢图个新鲜罢了。 却料殷笑忽然微笑起来,接过他的话:虽然直白,却颇新颖,阮三小姐也是眼光独到此书也未必不能是什么好书。 她说着阮三小姐,视线却在阮钰身上停顿了片刻。殷笑的目光蜻蜓点水地从那摞话本子上略过,像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看了眼窗外,话锋又一转:快回府上了。 阮钰听她前半句话,不由怔了一怔。 不知怎地,一些陈年往事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上来。 他想起早几年太学还不招女学生的时候,清源郡主曾在侯府拜见过父亲,想请他开放女子入学。那时她说同宣平侯辩论,似乎了一句格外尖锐的话: 侯爷能成为太学祭酒,不过是因为托生成了男人! 这话乍一听好像毫无缘由。阮钰那时正在院里读一本棋谱,只听见殷笑拔高的声音,觉得此人实在出格,未免有些恃宠而骄。 宁王早逝,陛下对她宠遇有加,清源郡主却一直抓尖要强。她有帝王恩宠,与几位皇子又都颇为亲近,荣华富贵加身,何至于为了一个太学的名额而说出这样的的话呢? 可是后来细细思索,又总觉得颇有深意。 此后再见殷笑,她就又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模样了。后来世事变迁,物换星移,阮钰本以为她已经不那么顽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连他自己都有了意想不到的改变,她郡主此事上,却还是一点没变。 作者有话说: --------------------- 阮钰:我心机,爱装,喜欢看女尊话本子,但我知道,我是个好男孩。 殷笑:行。 第12章 殷笑和其他女孩有点不一样,这是宁王在世时就发现的事。 殷笑虽是宁亲王独女,随的却是母姓,因这份原因,父母都对她格外纵容一点,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事,往往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几乎有些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意思。 然而这姑娘天生与众不同,别的小孩聚在院子里蹴鞠骑竹马的时候,她往往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也不惹事,就是冷眼旁观,有时一看便是一个下午,陪行的侍女都觉得坐累了,她却仍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坐在廊下,看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那时宁王夫妇常年在外征战,府里没有像样的大人管教,侍女乳母们也不敢违她的意,久而久之,这孩子便愈发孤僻起来。 小孩子看不懂人眼色,觉得殷笑不愿跟他们玩,那就不要带她。 白露忧心此事伤害到年幼的郡主,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明天请他们不必进府来了呢? 为什么?殷笑奇怪地看向她,澄澈的眼睛里是真挚的不解,他们很有意思啊。 白露略有些汗颜:可是 他们真的很有趣。殷笑重复了一遍,丁侍郎的女儿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男孩子总要把她挤兑出去,看她不开心;可是她坐在一边看他们的时候,男孩子全部想要吸引她的注意,让她看到自己的能力。 这个时候,庭院草坪里的孩童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哪家的男孩踢赢了蹴鞠,丁家的女孩坐在一遍看着,看不清表情,被侍女往手里塞了一个小陶人,绣娘模样的。 他们既不把丁家女当做与自己平等的人,又拼命的想要得到她的认可,又高傲,又自卑,难道不很有趣吗?殷笑歪着头,仿佛担心她不理解,又轻声细语地解释说,因为他们想要从丁家女身上得到一些什么,却又看不起她,哪怕丁侍郎的品级比他们的父母高。 当时她才只有五岁,说话却条分缕析,成熟得不像个孩子。 白露听得额角沁出了细汗,不敢瞒着,当天就把此事和宁王殿下说了。 这孩子早慧,话语间还有些愤世嫉俗,也不知随了谁。宁王叹了口气,明天我替她寻个西席先生吧。 然而宁亲王独女的家塾先生,又不是谁都能做的。宁王寻了五六位人选,俱是品性学识出众、见识又不短浅的俊杰,可是每每去殷笑小院里待上一下午,出来时总是以令爱特别,恐不能教的托辞作为结尾。 这孩子有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很少说话,偶尔开腔,总是犀利尖锐得令成年人都觉得害怕。 然而小郡主再怎么早慧,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后两年宁王夫妇相继战死,她那点锋芒还未来得及展开,便因无常世事被收进了心底,默不作声地埋在地里,成了一片没得以开花的种子。 顾长策就是那个时候来到王府的。 你爹娘说,他们有个女儿,很聪明,但也是因为太聪明,不敢交给他人教导,嘱托我来帮忙管一管。他笑了一声,双手环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殷笑,你可以叫我老师,先生,或者顾长策。 七岁的殷笑敏锐地感觉到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我不需要西席先生,她说,我爹娘死了,外祖失势,虽然不复以往,也还有陛下愿意接我入宫。 啊哟,真是奇了。你这么大,还晓得什么叫失势?那个人挑起了眉,丝毫不顾四周婢女紧张的神色,伸手拉住她的后衣领,将殷笑轻飘飘地提起来,与自己对视。 第17章 听着,小郡主。我脾气不好,懒得入仕,更不图你宁王府那点钱你爹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在你及笄前给你当老师不管你乐不乐意。 殷笑在宁王府千娇万宠地长大,从未被人以这种碾压的姿态警告过。她咬紧牙关,像一只被捏了后颈的幼豹,一声不吭地瞪着他,眼里闪烁着愤恨的光。 顾长策其实也并不年长,那时大约十七八岁模样,一身粗布麻衣,眼尾略垂,虽然长着一张英俊斯文的脸,眼睛里却发散着一股不符合相貌的狠劲,殷笑想不通父亲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她虽然这样想,却不妨碍自己趁他不注意,狠狠咬上他的手臂她下了死力气,坚决不松口,顾长策小臂上很快见了血,洇湿了衣服。 哇,脾气还挺大。顾长策呵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把她放下来,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趣,蹲下来看着她,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唔,想跟老师学什么? 殷笑看着他:我想学,怎么让你们这样自大的男子,永远出不了门、读不了书、做不了官,只能窝在家里绣花,玩绣娘陶人,就像他们对丁三娘一样。 顾长策哈哈大笑:难怪你父亲找不到先生来教你! 殷笑道:我也不需要先生。 不管你需不需要,现在都有了。对了,丁三娘是谁? 你管不着。 哦?顾长策以前竟然是这样的人吗?薛昭从糕点盘里扔了一小块酥糖进嘴里,边嚼边向前探了探头,兴致勃勃地问白露,还有其他没有? 白露点点头:之后的事,府中下人大都知道。顾先生的确很有才能,郡主起先还厌烦抗拒他,但听过他讲书,就不再提让他离府的事情了。只是他十分严厉,即便郡主聪明乖巧,他也经常会打她手心。 呵,你说这个我倒是相信,顾长策那混账心黑手狠,不是都尉府武艺最高强的,但全是头一号能打的人物。薛昭砸吧了一下嘴,一针见血地点评道,宁王任人唯贤,但好像不怎么看重人品。 这时,她似乎想起身旁还有一号人,抬起手肘捣了捣他:哎,世子爷,你怎么看? 阮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胳膊,悠悠呷了口茶,轻描淡写道: 顾长策轻视傲物,蛮横恣睢,不见端庄之气,有才无德,不识大体,令男人蒙羞。 不愧是宣平侯世子,这份评价可真是别致。 薛昭听到阮钰仿佛要把他开除男籍的语气,暗自咂摸了一阵,感觉从里头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股愤慨仿佛顾长策不单纯是自己犯贱,还顺带着把同为男人的他给拉进臭水沟里似的。 想到这里,她真挚地感叹道:世子,你真的是个好男人,真希望他们都能有和你一样的思想觉悟。 阮钰微笑道:都尉谬赞。郡主说要我见的人,现在还没来吗? 薛昭目光游移:呃大概快了吧? 此前说过,郡主请了位大名鼎鼎医术精湛的苗疆巫医,因着隔壁宣平侯不信此道,只好想办法把世子先绑来府上。 然而阮钰眼下是来了,巫医大人却借口寻访病例跑了路。 那家伙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本领,把随行的侍卫都甩了个干净,成了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眨眼混入了金陵闹市里,殷笑不得已,只好带上卫鸿去抓人。 薛昭憋着一肚子的心事没机会说,只能留在宁王府里看着阮钰,防着他忽然要走所幸此人似乎没这方面的想法,反而对宁王府准确来说,是郡主的家事颇感兴趣,在这儿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她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世子爷,又宽慰道:郡主已经带着卫鸿去找了,听说卫鸿此前是你的贴身侍卫,想来效率应也不低,应该很快就能寻到了 也不知道她哪个字眼刺激到他了,阮钰面色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 卫鸿很能干,他的语气有些古怪,不知怎地,仿佛有些酸不溜秋,也不知道郡主是否满意。 薛昭一无所觉地啃了口糕点,含糊道:哦,应该挺满意的吧。 阮钰的脸更酸了。 正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紧接着,扑通一声,不知道谁掉进了池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啊!!! 薛昭听力非凡,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家丁出了事,连忙扔下糕点,从塌上爬起来。 她运起轻功,兔起鹘落间到了前院,开口便问: 怎 她第二个字还没吐出来,嗓音便卡在喉咙里,被生生咽了下去。 只见半大不大的池塘里有个扑腾着的人影,穿着一身士人长袍,却是衣冠不整,身上还若有若无地带着点脂粉香,被池水一染,远远地袭进人鼻子里。 仔细一看,此人身材瘦弱,唇红齿白,一张略微瘦削的脸生得雌雄莫辨,若不是因为衣服被水打湿、身上切切实实没有女人特征,她简直怀疑殷笑是不是从哪儿抓了个姑娘。 只见此人竭力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气力用尽,动作慢了下来,含泪望向岸边的殷笑,露出一个追悔莫及的沉痛表情,喊道:郡主救我! 殷笑: 薛昭: 卫鸿站在岸边,用一种饱含怜悯与无力的语气,很客气地说:水就到你胸口,站起来就没事了。 小白脸: 他若无其事地从池塘里站起身,手脚并用地从里头爬上岸,坐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拎起来绞干,顺带从里头择出几片香气扑鼻的花瓣,又把自己逼得打了个喷嚏。 殷笑看得眼皮直跳,冷不丁开口道: 伽禾。 名叫伽禾的小白脸哎了一声,乐呵呵道:在呢,怎么了郡主? 殷笑余光一扫,看见阮钰已经带着白露向这里赶了过来,眼角一跳。 她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出去新寻访病例就给我去了南风苑? 伽禾见她满脸的风雨欲来,终于察觉到危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严正道: 你说病患心性未变,认知有误,对性别的见解很是先进,。我思来想去,觉得最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都在南风苑,才为医患献身、前往考察的。 薛昭在这儿站着看了一阵子,总算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个来龙去脉,不由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居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有两分道理,不过似乎不太对头。 自然不对头。殷笑呵了一声,冷笑道,有人在那儿花了三万二千七十两银子,老鸨站门口等着我带钱去赎呢。 伽禾: 他沉默片刻,自己也觉得说三万银子是用来买最符合标准的花魁,好让他脱衣服仔细看有没有内伤不太能使人信服,因此毅然放弃了对真相的苍白辩解,好声好气道: 你别生气啊郡主南风苑那头牌小哥身材不错,人也和气,不如我下次带你去睡一觉?恰好那边有会员活动,办卡消费满三万送五千,到年底都能用,还不限工作休息日,很值当的。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 南风苑? 殷笑脸色微微僵硬,没有转头。 郡主要去那里阮钰脸色微白,一身素衣被风卷得上下翻飞,仿佛是觉得后面两个字太不堪入耳,顿了一顿,又轻声道: 去那里消费? 作者有话说: ---------------------- 阮钰:这是真的吗?我不信。 阮钰:郡主身边的男人质量也太差了,感觉不如我一根腿毛不是说我有腿毛的意思,只是用头发作比的话,他们好像有点高攀了。 阮钰:再强调一遍,不是我有腿毛的意思。 - 感觉最近凉凉的特别特别感谢还在看的朋友们,今天会在评论区群发小红包!ovo - 第13章 殷笑头疼地闭上眼。 自她接手宁王府以来,这地方还从没有这么吵闹过,她开始疑心叫伽禾来为阮钰看病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毕竟从郡主的角度来看,这两位医生病患疯的层次也差不了很多,不过一个是疯得明目张胆,另一个疯得内敛含蓄罢了。 第18章 她有心把这两人的嘴封上,看了眼阮钰,觉得自己近来承他情的次数未免过多,一时发作不得,便又望向伽禾。 她先冲着护卫打了个手势,眼看着几个家丁纷纷绕到苗医身后,才对他露出一个威胁性十足的笑容,平和道:你若还不清醒,可以再下水试试王府里还有更深的池子。 伽禾: 他愁眉苦脸地把贴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而后,毫无仪态地打了个喷嚏,目光在四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露出一丝诡异的嫌弃,最后望向殷笑,真诚道:好冷啊郡主,可以把你的外套给我穿吗? 阮钰轻轻抽了一口凉气,觉得此人的轻浮已经与那位顾长策顾将军不相上下,这两人可以打个包一起扔进秦淮河里解决个干净了。 却见殷笑一无所觉,似乎真的不太在意一件外袍的归宿,右手已按在衣袍之上,正打算脱下来扔给他了。 阮钰心里一跳,撇过头,借着角度悄悄扔给伽禾一个阴恻恻的的眼神,又轻声细语地接话道:公子身体不适,可以回房沐浴一番,若是担心着凉,在下可以将外袍借与你女男授受不亲,不必劳动郡主。 伽禾看了眼他,仿佛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面露惊讶:你是? 阮钰笑容不变,定定地看着他,片刻方温声道:我是谁不重要。 伽禾道:哦,我想起来了。郡主请我来,是为了哪位头脑不太清醒的脏男人来着,这样一看,你 阮钰也不知是听进去他那句话,闻言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神色,刻意得就连殷笑都看出来了。 他慢条斯理道:脏男人,阁下说的是自己么? 他甚至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伽禾那身沾着脂粉香、湿漉漉贴在身上的布衣! 伽禾哼了一声:当然不是。我和你们这群男人可不一样,本人十二岁就把那脏东西给唔唔唔! 卫鸿冲上前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勒在他喉间,以防他真的把什么虎狼之词说出口,糟蹋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他那位洁癖主子的耳朵。 殷笑满脸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自己快老了十岁,心里认真盘算着:下次再找这混蛋,非得叫人先把他嘴堵上不可。 她一挥手:先把他带下去,让他准备好了再来。 伽禾:唔!!! 他不知怎地挣脱了卫鸿的手,像一只长脖子鹅,一边被人拖着往厢房去了,一边乱七八糟地喊:郡主要去南风苑记得喊我啊!有折扣的! 殷笑不忍直视地别过头,抬手让他滚远点。 伽禾乃是湘黔地界的苗医,殷笑年幼时,曾因父母缘故,与他们有过一段往来,清楚当地民风与中原有所不同,因此无奈归无奈,却并未因伽禾的言行有多生气。 当时宁王南下剿匪,回程途中穿过南疆,救下过一对巫医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说是巫医其实不太贴切,因为他们不仅学习苗疆巫术,还会特意去学习中原的医疗手法,对于军队穿行毒瘴遍布的苗疆很有帮助,加之这师徒二人又恰好是要往中原游历,便将他们一路带回了金陵。 伽禾那年也才八九岁,在他师父的指点下,竟也救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离奇些的失魂之症。也正是因为见识过他的本领,殷笑才决定请他来一试。 阮钰毕竟是唯一一个与她一起,亲眼见证过行刺者落下玄铁箭的人,因此哪怕从前与他有诸多不睦,她也不能放任此人就这么糊涂下去。 巫医的治疗方法很是复杂,很多香草药酒都不能经于外人之手,但因工作繁复,殷笑还是喊了贴身的谷雨白露去打下手。 她嘱咐道:医治之事不可马虎,伽禾这人有些轴,你们看着些,若有什么问题,务必止住他。 两人各自应是。 打点好一切,她才避开众人,带着薛昭进了书房,闭紧了门窗。 今年春季的气候反复无常,上午还风和日丽,现在又起了凉风。最亲近的两个侍女都被派出去帮忙了,殷笑不欲放其他人进书房,自己摸索了一番,不甚熟练地拿火折子点燃了火盆。 你说在书斋遇到些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她拿火钳拨了拨炭,说吧。 薛昭看了眼她,闷不吭声地从怀里抽出一张有些破损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殷笑站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缩,在上面看到了以炭笔勾勒出的玄铁箭草图。 此箭造价不菲,但削铁如泥,可以以一敌十,当初二皇子琢磨着降低成本,最大幅度提高效率,叫人改了三十多个版本的图纸,足见其复杂。殷笑有幸见过一回那时的草稿已经和这张纸上的没什么差别了。 她心中微骇。 自她那日醒后,几乎没有出过门,只今日下午尾随着阮钰去了趟书斋,回来薛昭便带回了这个。 是巧合?还是有谁蓄意为之? 她敛去目中思索,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薛昭的神情:这是什么? 二殿下羽林卫的玄铁箭。薛昭把视线从破草图上撕下来,看着她叹了口气,行了,别装了,你想治好宣平侯世子,就是为了这个,是也不是? 殷笑微微愕然:孟安,你 别担心,就我知道。她说,否则你以为山上那支玄铁箭为什么不在亲军都尉府手上? 说到这里,薛昭神色正了一正:宣平侯家世代清流,阮微之若是清醒回去,想必也会看出你对前朝的关注。要是真让人治好他,反而可能对你不利。 殷笑摇了摇头。 我道另一支玄铁箭去了哪儿原来在你手上。她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些许释然,身上的重担仿佛轻了一些,我要阮钰清醒,是因为他曾藏下第二支箭,那东西的下落在他手上,只是他自己记不清了。既然你有另外一□□也省得我费心了今天能拿到么? 薛昭面露踌躇,须臾,方开口道:如是,其实我 她话音还未落下,门便被人叩响了。 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要这时来书房扰人,殷笑略一蹙眉,刚想开口退下,就听伽禾的略微尖细的声音响起在书房外: 郡主!我把人给你整好咧,你看这样中不? 这人也不知道这些年都去哪儿游历了,说两句话竟然还带口音。 殷笑面无表情地拉开门:人呢? 伽禾站在门口,嬉皮笑脸地让出一步,阮钰衣襟大敞,满脸肃穆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伽禾给他灌了什么药,叫这一向注重仪容的世子爷能衣衫不整地站在人前,表情更是苦大仇深,仿佛被谁大庭广众之下拽了裤子。 殷笑心道:真是奇了伽禾对他做了什么? 只见世子爷右腿一迈,双脚叉开,站成了一只笔挺的烧火钳,大喝一声: 呔,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竟敢单独开门面对洒家,女人可不能随便出门,赶紧回房间去! 殷笑:什么动静。 薛昭挠挠头,从书案走过来,莫名其妙道:外面什么动静嗯?! 只见阮钰更加激动,横眉竖眼地瞪着薛昭,开口便是一串阳刚伟正的质问: 女人怎么能长这么高?女人怎么能穿男人的裤子? 薛昭愣了一下,惊恐万分:这玩意儿是谁?? 阮钰倒吸一口凉气,盯着薛昭,不可置信道:女人怎么敢骂我?! 紧接着,他仿佛承受不了如此愤怒,眼睛一阖,竟当场晕了。 这是叫什么脏东西给夺舍了? 伽禾也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深怕一个不小心被这高个子砸到哪儿。 殷笑担心他又磕着脑袋,只能匆忙伸手拽住他,将阮钰手臂半搭在自己肩上,冷冷地看了眼伽禾。 这大名鼎鼎的赤脚苗医给她看得头皮发麻,强颜欢笑着辩解道:你不是说他阴阳倒错么我就给他用了点虎狼药,让他再反过来,这样不就回归正常了? 殷笑简直不敢想,宣平侯要是看见他儿子这副模样,会不会当场气晕。 她被伽禾给气笑了:你看这是正常人的样子么? 伽禾觑了她一眼,嘟囔道:我哪知道你们中原男人阳刚起来这样疯癫 是了,这混蛋玩意儿十二岁就把自己阉了,哪知道什么叫正常? 见她面色不虞,伽禾抓了抓头发,想到自己收的诊疗费并那南风苑里三万多两的银子,也有些心虚起来,小心翼翼道: 第19章 不然我再试一次?刚才那个把我扔水里的男侍卫还凑合,我让病人学学他的样子,给你复刻一个? 殷笑想起卫鸿那成事不足的德性,又看见伽禾一脸的忐忑,顿觉脑仁发疼,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必,治不好便罢了。 眼看着伽禾眼睛亮起来,脸色泛红,简直恨不得当场就要拿钱走人,她微微挑起眉,话锋一转:不过,至少找出症结所在,起码有个医治方向。 她说完,一把将阮钰塞进伽禾怀里,头也不回地拉上门,直接送了客。 伽禾冷不防被他撞了踉跄,险些连人带拖油瓶一起栽在地上,勉强把人搀扶起来,盯了他半晌,忽的嘴角一弯,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 阳刚阮钰:丫头,你也对我很啄米吧?你们这些小女孩的把戏,欲擒故纵是吧?哎呀你家门有点矮,哦也可能是我身长八尺的缘故,哎你们女孩子家家矮一点也没关系,哈哈。 殷笑:把他变回去!! 无人在意的设定补充:伽禾老师确实是把自己阉了,原因是为医学献身(?) 第14章 伽禾脑袋九转十八弯,里头一半是五毒草药,一半是金银阿堵,此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大都是不能用的。 可惜殷笑门关得太快,没看见伽禾那张若有所思的脸,生生把宣平侯世子这头昏迷的羊羔送进了虎口。 一个时辰后,她再看到阮钰,也已经迟了。 苗疆巫术诡谲,即便只是草药,也有不少迷人心智的,不知伽禾给他用的是哪种,殷笑眼皮一抬,从他眼里看不出半点神气,顿觉不妙。 来,世子请坐。 伽禾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阮钰悬丝傀儡似的向桌椅走了过去,摇摇晃晃地坐下了,还依着习惯,自己给自己斟了盏茶。 殷笑皱起眉: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伽禾道:苗疆秘法不外传,总之是让他口吐真言的东西。哦,时效半个时辰,郡主且挑着要紧的问,否则过了时间,他就要清醒过来了。 他居然还知道要人转醒,也当真是不容易了。 殷笑心里一松,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便,却见伽禾食指拇指粘住了似的放在胸前,摆出一个地痞流氓和商贩要保护费时的手势。 她眼皮一掀,便听伽禾以一种小心翼翼且巴结谄媚的语气说: 郡主,这东西的原料,算下来也要千八百两银子呢 殷笑: 行了,要钱去找白露,让她给你。她撑着额头,被这掉进钱眼里的混蛋东西烦得头疼,你跪安吧。 伽禾得了承诺,立马麻溜滚了。 阮钰垂着眼坐在一旁,已经开始给自己倒第二盅茶了。 殷笑上下打量他一番,感觉阮钰缄口时的确顺眼不少,心中微定,注视着他,试探地开了口。 你可知自己,姓甚名谁? 阮钰轻轻搁下茶盏,举手投足里还有些不易察觉到僵硬,眼底依然无光。 他平声道:姓阮名钰,表字微之。 看来似乎是成的。 殷笑心想,她让伽禾查人病根,伽禾却给他用了口吐真言的药,这苗医的确是敏锐聪明得过了头,也足够了解她。 于是她越过了前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单刀直入道:三月初三,鸣玉山竹林前,刺客落在地上的两支玄铁箭,有一支在你身上么? 阮钰摇头:或埋于废墟之下。 他说这话时,书房里的火盆散出融融的热气,罗碳压着赤红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小半张侧脸,映红了那双色泽浅淡的瞳孔。 须臾,阮微之又耷下眼皮,轻声细语地说:或为有心人拾走,在下亦不确定。 殷笑:然而 阮钰缓声道:没有然而。此路大约不通。 有那么一瞬间,殷笑几乎怀疑,他并未用过什么苗疆秘药,也并未得过别人口中的癔症,坐在对面与自己对话的,就是曾经那个心多一窍的宣平侯世子。 她的心沉沉地坠下去。 如他所说,那东西虽被掩在山岩之下,可救援的禁卫能找到他们,若是真的有心,在附近找到一支手帕裹着的铁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方才在书房,薛昭欲言又止被人打断,殷笑却不是看不懂的人,单那一眼,她就猜到,另外一支箭也不一定能顺利到她手里。 纵然那两支箭或许只是做给人看的把戏,可是若连一丝一毫或真或假的线索都捕捉不到,叫她又怎么甘心呢? 清源郡主年幼失怙,除了一座空荡荡的亲王府邸,爹娘一句话没给她,只留了一个牲口一样不会照看人的老师,磋磨着她到十五岁,又鬼影似的消失了。 她五岁时就能对着同龄孩子嘲讽又卑又亢,宁王都忧愁她的早慧,终于有一天庙堂争斗的血点飞溅到她的脸上,殷笑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她想跟皇帝要到那个名正言顺进入庙堂的机会,又不愿意顺应他的心意与人成婚,如果不把握住这一次的机会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 殷笑不愿去赌。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笑,很有自知之明地心想:我这样惦记着治好阮微之,是不是不是因为他那时表现的,仿佛像是可以与我站在同一边呢? 可惜天不遂人愿。可能她命格里天生带了两分孤星煞气,叫她父母双亡,如今虽不至于无处依傍,却也难有几人想她所想,困她所困。 然而这点颓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微微阖上了眼,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挥散开来。 至少还有一张图纸。 殷笑端起茶盅,面色淡淡地啜了一口,终于还是觉得坐不住,于是站起身,推门想要离开。 她想要的答案既然已经得到了,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还是交给伽禾去问最好。 却料一片沉默里,阮钰忽地开了腔:郡主要走吗? 殷笑一怔,略略扬眉,扭头看向他:你还醒着? 言罢,也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人自然还醒着,毕竟刚才还能对答如流,总不能是叫人夺舍了去。 她了无意趣地摆了摆手,又说:我也不清楚你现在是何状态,等我将医师唤过来看看吧。 说着,伸手一拉,初春傍晚的寒气铺面吹来,把殷笑在火盆前烤出的一点血色吹了个干净。 今年春天反常得离奇,又是暴雨山崩,又是早暖夜寒,今日似乎寒得更彻底一些,殷笑迎面被呼啦的冷风糊了一脸,不由哆嗦了一声,差点以为冬天还没过。 身后是内室的融融暖气,面前是出奇寒冷的晚风,殷笑那一步子险些没能迈出去。 背后一阵悉悉卒卒的声音,阮钰绕开了炭盆,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她一把,殷笑没有提防,竟被他带得后退一步,紧接着,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关上了书房大门,将冷春的风紧紧锁在了门外。 还清醒着。阮钰温声说,伽禾先生的药只是叫人口吐真言,不是神志全失。 他虚虚地握着殷笑手腕。隔着一层轻薄的衣衫,殷笑感觉到他的手略微有些哆嗦,透过手心传递的暖意却还存在着,叫她竟没能来得及仔细思量那句迟来了些的解释。 阮钰似乎是踌躇了片刻,又低声道: 郡主。 他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殷笑转头看向他,才发现他那双桃花眼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了焦距。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清明无比,毫无在宣平侯府时表现出来的谵妄模样。 被救之前,除了你我府中部曲,我还看见了顾长策带了一队锦衣卫。他飞快地说,那支箭我分明拾起来了,最后却没再见过,若非部曲中有鬼,便是顾长策的人。他 说到这里,他似乎微微恍惚了一阵,看了眼殷笑,顿了一顿,才说:你要小心他。 顾长策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此人和三皇子待在一起 她心里紧了紧,更多的问题接踵而至。她抓住阮钰的衣袖,表情不自觉冷下来: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阮钰不是薛昭、不是大公主,与她既无情分,也无利益关联,根本没有义务告知她这些。 她又渐渐松了手。 阮钰面色微白。 郡主,在下其实咳、咳咳! 他这副模样实在不大正常,忍不住皱起眉。 殷笑心平气和地等他咳嗽完,才道:抱歉,方才是我激动了。但你现在是怎么回事?伽禾那药难道真治好你了不成? 第20章 阮钰苦笑一声,摇摇头:那不是病症。此前不告知郡主,也是因为那阵子的记忆模糊,时有时无。我不知如何解释但那也是我,只不过是 他微微一顿,旋即叹了一叹。天色渐晚,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纤长的投影,看起来温和得近乎虚弱:也罢。郡主大约也看出来了,在上祀之后,我脑中又多出一段奇异的记忆。 卢生作黄粱一梦,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我在当中所经历,与现实无二,唯独一点。梦中大齐崇阴贬阳,以女子为尊,而在下苏醒后,记忆混乱。如郡主所见,只有用药之后,我才能勉强做到和从前一样。 因此在下才会控制不住地,把自己放在比郡主低微的位置上。 他这话实在有些委婉了,阮微之可不止把自己放得比她低,而是把所有男人都放得低了。 殷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开腔念道: 男儿当自强,对镜贴花黄? 阮钰: 宣平侯世子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更煞风景的人。 他愕了一愕,很快回过了神,很快又拾起了自己的端方皮囊,平心静气道:病中神志不清,随笔写下,竟让郡主看见了。 殷笑说:看起来的确不清醒还有,你的嫁妆单,是认真的吗? 阮钰深深地看了眼她。 随后,这位癔病看似好了大半的宣平侯世子,以一种轻柔的、含情脉脉的语气,刻意恶心她似的开了口: 郡主在鸣玉山与我独处半日,生死相依,难道不知我的心么?阮微之的贞洁声誉都在你手上,郡主何时下聘礼迎我入府呢? 殷笑木然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对镜贴花黄的自强男儿,她顶着一张已经麻木的脸,硬邦邦地说,你可以考虑男儿当自自弱一点,叫本殿看看你入赘的决心。 郡主大约是被他这一系说发病就发病的言行给看木了,在这种戕害中获得了升华,精神稳定得有些离奇了。 阮钰又道:郡主,在下是认真同你说的。当时在山下,所有人只顾挖开山石,他却让人往四周探查,有无刺客动手脚的痕迹。那是在隐蔽的密林山腰,绝无可能有什么刺客。那必然是托辞 仿佛骤然被抽了声带,阮钰的嗓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再度微弱起来,阮钰再一次回到了最初的无神模样,右手一松,放开了殷笑。 殷笑心中猛然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然而阮钰那一点清明仿佛摇曳的残烛,不必风吹,眨眼之间,已自己灭了。 她犹豫着松开手,轻声唤道:阮微之? 他眼睫一颤,微微阖上眼皮,面上流露出几分疲态,呼吸却很平缓,似乎只是睡着了。 殷笑收回探他鼻息的手,垂下眼。 看来是时间到了。 火盆里的罗碳也快烧了干净,殷笑微微有些晕眩,转身推开窗户,冷风倏然从中流进,打散了书房温暖却憋闷的空气。 她眨了眨眼,任由寒凉的晚风冲撞在脸上,心中不着边际地回味着阮钰方才未尽的话,还有他奇异的态度。 宣平侯说他自清醒后,记忆便略有损伤,可是他方才说得却那么清楚;他说自己不是患了什么病症,那未尽的话又是什么呢? 以及,他所说的顾长策 这些线索剪不断理还乱,她一时整理不出什么头绪,心中略有些烦闷,微微扬起声,唤道:谷雨。 谷雨候在外间,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小跑着过来开了门:郡主,怎么了? 殷笑揉了揉眉心:叫人先把宣平侯世子安顿好薛孟安呢?叫她来书房,我有事情要说。 谷雨脸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开口,殷笑便注意到了。她扫了眼谷雨的衣摆,果不其然在上面看到了微湿的痕迹,想来是室内与屋外温差太大。 殷笑道:你刚才出去了? 是谷雨嗫嚅道,门房说,外面有人自称故人,请见郡主。因郡主正在书房,奴婢就去外头看了一眼。 殷笑眉头一竖。 是,是顾长策、顾先生 作者有话说: ---------------------- 阮钰:啊我晕了,我好柔弱啊。 殷笑:哦没事,顾长策来了。 阮钰:我醒了,郡主让他滚远点! 第15章 不见? 春分刚过,天暗得仍旧很早,宁王府的庭院里接连点起一盏盏风灯,寒意缭绕在空气里,传话的家丁被冻得一个哆嗦,微微缩了缩脖颈。 顾长策一身黑袍,单薄的衣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停留在仪门前的一盏石灯上,喜怒不形地问: 不曾告知缘由? 家丁不大敢看他的眼睛,于是低下头,拢了拢衣领,斟酌着答道:郡主说若有要务,可写信交与门房;有何物件,亦可请门房转交;若仅仅是叙旧,还、还请您您离开。 说到最后,竟都开始结巴了。 这位顾先生身上带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场,尤其双眼里总带着一股阴鸷的味道,让人不太敢招惹。 顾长策道:不想我见她?晓得了去和你家郡主通禀吧。 顾长策年轻时脾气不好,暇眦必报,听到这样明晃晃的拒绝,自觉受辱,必然要给下人施压一番。然而多年过去,也许是敛了气性,他闻言只是一笑,没去刁难人。 家丁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长策:什么事? 那家丁苦思冥想找不到合适的话,眼睛在半空乱飘,扫到手里的风灯,终于福至心灵,委婉道:天色暗了,顾先生要是回府,可以拿盏灯回去 谁说我要回去了?顾长策笑了,对着他摆摆手,自个儿提着吧,别一会儿跑路摔着,可不碍我的事。 那家丁还没咂摸出他这话什么意思,一抬头,便看见这先生足尖一点,直接在空中一个翻身,踩上了翘起的飞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府。 唔,今天点了不少灯顾长策伸手抚着下巴,环顾了一圈,嘟囔道,有客人?不会又是那个谁吧? 随后,他也不管下头瞠目结舌的家丁,又是一动,便稳稳当当地落在外院厢房的屋顶上,几个起落间,已经不见了身影。 殷笑托着腮,坐在厢房正中的桌椅前,了无意趣地拨了拨烛火。 伽禾拿指头掀起阮钰眼皮,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啊哟,夜盲症?这病常见于贫苦人家,在贵人里可不常见。 殷笑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道,伽禾连忙噤了声。 这位湘黔苗医官话说得不怎么标准,却是个罕见的碎嘴子,又翻来覆去地将阮钰检查了一遍,嘴里停不下来,吐不出象牙地点评道:这世子爷也真是人模狗样的 ,比南风苑那花魁小哥长得都好。 紧接着,他又抓起阮钰右手的食指,不知从身上哪处摸出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指腹。 指腹没有流血,只是出现一点朱砂似的红点,伽禾瞪大眼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条细如银丝的蛊物出来。 殷笑注视着他的动作,眼角不自觉地一跳,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看向紧闭的木门。 下一刻,那门便被人一把推开,灌进了冰冷的夜风。 伽禾被这动静吓得一个哆嗦,手指差点没捏住,好险没将蛊虫又送回阮微之身体里,赶忙从怀里摸出了器皿,将这宝贝虫子塞了进去。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一道亲切温柔的男子声音: 哎,郡主,叨扰了。 这语气不可谓不和蔼,然而配上这不怎么有礼的话语,听起来简直像是宫里趾高气扬还强装亲和的大总管,叫人心里不大舒服。 殷笑心里有数,早就知道来人身份,因而虽然站着,面上却是又冷又硬。她面无表情道:既然知道叨扰,缘何推门而入? 就差没把滚蛋两个字说出口了。 只可惜郡主态度虽不好,顾长策的脸皮却更厚,闻言只是笑眯眯地拱手一揖,行了个潦草敷衍的礼,随意道:事从权急,郡主见谅。 殷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谅不了,此人照旧会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连门都不关。 第21章 她递给伽禾一个眼神,苗医先是一愕,很快想起自己的诊金,脑袋一低,连忙冲过去,兢兢业业地把门关上了。 顾长策这才好像注意到了他,极为做作地发出一声疑问:哦,还有其他人呢? 伽禾: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纯瞎子? 所幸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忽略的,片刻之后,顾长策的视线又移到床上,端详片刻,更加惊讶了:哎呀,宣平侯世子也在? 殷笑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没人搭理他,顾长策也不觉得尴尬,又自顾自地评价了一番:房间不大,人倒是不少,蛮热闹的唉,可惜,我随便挑了一间,还以为薛孟安在呢。 这是把宁王府当做了后院,挑到哪间进哪个? 伽禾大为震撼,觉得这世上竟有比自己脑子还不正常的人,简直是活见了鬼。 殷笑却仿佛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眼珠微微一动,想起薛昭未尽之语,不露声色道:薛昭不在,亲军都尉府若有要事,本殿也可代为转达。 行啊。顾长策爽快地说,蒋仲信死了,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她,叫薛孟安明天来都尉府里找我。 殷笑愣了一愣,没想到他说的要事不是宫里谁谁要查谁谁,竟真的是牵涉到了人命的官司,面色沉了两分。 他说的蒋仲信,殷笑其实略有些印象。 不出意外,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亲军都尉府里。蒋仲信个子不高,略有一点驼背,生得尚算清秀,只是眉上有颗不小的黑痣,使他总想那额前发遮住,就算是三伏天也不敢撩开透气,久而久之,便叫人记住了脸。 亲军都尉府是金陵城里寒门最多的署衙,因为稍有底蕴的高门贵族大都不愿做皇帝手下龇牙咧嘴的鹰犬,容易惹到人不说,还降低格调。 这些人呢,有了本事都去当了可以上朝的将军;没本事的就花几个钱去当少爷兵供着,除了真心实意想给天子当条狗的,便只有没有背景,又有些本事的落魄贵族或者寒门,才会心甘情愿地去当那里头的都尉或将军。 薛昭是金陵薛氏的武将女,她进亲军都尉府是因为只有这地方才接受女人当武将;而蒋仲信进去,大约的确只是因为贫困。 思绪在脑中打了个转,又很快落回原处,殷笑微一颔首,简短道:我明白了。 她话音刚落,被按在床榻上的宣平侯世子眼皮就是一颤,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梦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仿佛是要转醒,连气息也也略微急促了些。 伽禾反应迅速,当机立断地从怀里掏出银针,在他头上飞快点了几下,要把人继续送回梦里去。 顾长策抱臂看着,仿佛对他手上的动作极感兴趣,视线随着那支银针转了又转,终于,在最后一针扎进眉心之前,他悠悠道: 此针精巧,与民间的绣花针不同,看着也像常平巷里蒋家匠做的东西可惜他家就一对姐弟,都没咯。 不知说者是否无心,但听的人确实有了意,苗医的食指指节蓦的一僵,发出一声只有主人能听到的咯咯声,仿佛被冷风吹进了骨头缝隙,疼得快要没了知觉。 他手指一僵,动作便迟缓了些,就在这时,阮钰似是梦中不安,微微侧过了头,本该落在他眉心的一针竟扎得偏离了原处,落在眉峰之上。 苗疆医术不比中原,因手段极端 ,又与病人神志挂钩,一向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心里一沉,也顾不得心里的五味杂陈,当即喊道:针下偏了,郡主当心他伤人! 可是提醒虽提醒了,他再要施针补救,也赶不上了。 只见塌上的人呼吸一滞,随后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已然是转了醒。 随后,这位被当心伤人的世子爷沉默着坐起身,抬手抚过眉上被针扎错的地方 ,垂眸看了一眼,发现没有血,脸色才略松下来。 在场上三人略显警惕的注视中,他旁若无人地敛了敛衣襟,将被压得凌乱的发丝拢了拢,鬓边碎发别至耳后,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展示了世家公子整顿衣衫正襟危坐这一项水平的极限。 殷笑: 她木然地移开了视线。 可是接着,她就听到阮钰平静从容地开了腔:蒋伯真长于锻炼精细器物,是不可多得的匠人。 他醒来就醒来,偏偏一起身,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评价,以阮钰的性格来说,难免唐突。 殷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方才说的话,他都听得到。 她琢磨着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脑中似乎闪过什么,然而还未抓住,就听见顾长策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 是吗世子爷倒是清楚这个。不过世子爷不妨先惦记一下自己,蒋仲信是亲军都尉府的人,他的事情自有我们这些同僚来查,你么,针扎歪了可得好好注意一下。 他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伽禾脸上停了一停,微微笑了笑。 下回也找些靠谱点的医师,实在寻不招人,让大殿下二殿下给你抓几个太医也成啊。 他一把薅上殷笑的头,顺手将她整齐的头发糟蹋成一团鸟窝,将在座三个人都折腾得心气不顺了,方心满意足地拉开门,踱出了厢房。 记得明日把你的薛家护卫借到都尉府去啊,小郡主! 迈开两步,顾长策忽然回头,远远对殷笑叮嘱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阮钰,方才还背脊挺直、端方优雅的宣平侯世子,眉头微微一皱,忽然几道血迹从额头上流下,糊了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啊?!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一头血了躺下、快躺下!平心静气,深呼吸,我再扎两针! 在伽禾手忙脚乱的叮铃哐啷里,阮钰动也不动地盯着顾长策的背影,一字一句,愤然评价道: 恣行无忌,鄙俚浅陋他怎么敢叫殿下小郡主?! 殷笑:? 作者有话说: ---------------------- 阮钰:我气死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伽禾:大哥你别作了,对医师好点我求你了! 第16章 我不是让你带薛孟安来么? 带了啊。 带薛孟安。 嗯,在那儿。 顾长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薛昭正揣着一只手,拎着都尉府门口大黄狗的一只耳朵,和它鸡同鸭讲地聊天气。 天未转暖,大黄狗耷拉着耳朵趴在地上,对自己耳朵被掀起来一事很是不满,看向薛昭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顾长策: 亲军都尉府里的都是皇帝亲信,贵精不贵多,个个都是以一顶十的栋梁,薛都尉这种扶不上墙天天摸鱼的烂泥,实在是绝无仅有。 他一会儿还要此人帮忙打下手,生怕她消极怠工,因而也骂不太得,只能暗自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指,又道: 你自己就算了这两个,又是为什么带过来? 殷笑道:因为你没说只带薛孟安。 顾长策冷笑一声。 我没说只带薛孟安,是因为就算带了别人,他们也跨不过亲军都尉府的门槛。此地为机密出,锦衣卫办案,你们还想跟着? 他语气虽然暴躁又不耐烦,说的却都是事实。 距离今上重启亲军都尉府,其实也就十多年的光景,他前两年又将亲军名改为锦衣卫,精挑细选了一批身份干净、忠心得力的武将,全部输送进了亲军都尉府,履行包括侦查探案在内的种种职责。 由于人少而职责重大,亲军都尉府几乎称得上是金陵城中戒备最森严的府衙,若非看在清源郡主的面子上,伽禾和带着幂篱的阮钰大概早就被乱棍打出去了。 一个底细不清的苗医,他指了指伽禾,露出一个讥讽味十足的笑,微微一顿,又看向他身边,还有一个带着帷帽不愿露面的世子爷,你以为我会放任他们跟着?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野兽,想来顾将军的那头可能是炮仗成了精,看谁都不顺眼,见人就想炸上一炸,还是阴阳怪气那种。 阮钰被他莫名刺了一句,不动声色地撩开垂帘,见殷笑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微微一笑,又淡淡瞥了顾长策一眼,轻声道: 容不容得下是将军的气度,能不能让将军容下,是在下的本事。 伽禾莫名其妙被排挤在外,闻言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总之是附和了一声:世子是有本事的。 第22章 顾长策多少年不曾被这样顶撞过,闻言眼皮一跳,怒极反笑地放缓了声音,竟颇为和气地说: 早就听闻宣平侯世子摔错了地方,身体有恙,出行不便,没想到还能在此处遇见你唔,想必宣平侯也不知道此时坐在世子屋中的究竟是哪位吧? 殷笑: 自然不知道。为了阮钰能顺利出行,卫鸿一早就被四个侍女按在镜子前上妆,足足化了两个时辰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他甚至还在靴子里铺了三寸高的鞋垫,殷笑亲眼看着他垫的。 阮钰道:侯爷不知道,顾将军难道要去我家告知吗? 顾长策武艺超群,脾气又差,素日也就对着陛下跟几个殿下能装装样子,都尉府的同僚若是敢这么和他呛声,早就被他按在地上揍眼眶子了。 他的嘴欠是正常发挥,阮钰却是格外喜欢与他呛声,然而此人身份不低、精神不清,身体还不怎么好,简直是站在道德制高点,顾长策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只得收了声,决定不再给自己找麻烦。 此人翻脸如翻书,也是位难得的俊杰,把宣平侯世子五个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念了个三遍之后,终于又有了容下他的气度。 只见顾长策嘴角一弯,扯出一个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忽然又变了态度,好声好气道: 世子放心,自然不会。您与这位伽禾医师都是心细如发的仔细人,恰好蒋仲信哦,就是被害者,都尉府的同僚,他值守日留宿的厢房还未仔细检查,二位既然对案子感兴趣,我叫人领你们去探查一番? 这位顾将军实在不愧是鹰犬界的紫微星,一旦想说人话,就能滴水不漏地把人糊弄过去。 可是阮钰半点也不想和玩虫子的苗医一路。他有心随着殷笑一道走,于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刚想开口,顾长策便截口打断道: 薛昭有护卫郡主的职务在身,为防万一,只能请请郡主与我二人一同出差了。二位这里请张海逸,出来带人! 都尉府的看门大黄被他吆喝得一跳,直接从地上爬起来,昂起狗头,趾高气扬地把耳朵从薛昭手里扯回来,扭着屁股离开了。 都尉府要查的是蒋仲信的死因,尸体是在常平巷蒋家姐弟家中发现的,据仵作说,他是自杀的。 叫薛昭过来也并非全然是为了问话,实在是都尉府这几日人手太紧,大部分人都被调派去查鸣玉山案的线索了。因为人手实在不足,派出去当皇子护卫的顾长策被喊回来主事此案,而薛昭也是被拉过来充当壮丁的。 锦衣卫自戕,这事乍一听也算疑案,但殷笑并不是没事找事要帮忙探案,她跟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本该在薛昭手里的第二支玄铁箭,此前曾被她秘密交给蒋仲信的长姐,筑工蒋伯真检查。 昨日顾长策离开之后,薛昭便将此事告知了她。 我跟蒋仲信有一阵子是值守都尉府的同期,刚好那几天我刀有点问题,打算重锻一把,他说自己亲姐是个手艺不错的铁匠,让我交给他带回去试试。薛昭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顿了一下,后来我拿到刀,发现成品绝佳,就跟蒋仲信要了他家铁匠铺的位置,亲自看看,一来二去,就跟伯真熟了。 殷笑道:所以,你拿到玄铁箭的第一反应,是把那东西给了她,让她去研究? 薛昭唔了一声。 你那几日病得太重了,连大公主都急在了脸上,太医令也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薛昭说,那玄铁箭实在是个烫手山芋。都尉府太忙了,我以前吃住都在预留的厢房里,那地方人多眼杂,我又不好突然回家,否则更加引人注目把箭交给伯真,其实是想让她看两眼,然后熔了。 殷笑: 薛都尉不愧是鹰犬顾长策的对立面,都尉府独一无二的现世报,连思维方式都是如此清奇这是半点不想摊上麻烦啊。 可能是睹物思人,薛昭说到这里,没忍住,右手一抽,把沉甸甸的窄刀拔出鞘,呛啷一声放在了桌上。 雪亮的刀背照出殷笑冷然的面色,她没有抬头,听见薛昭轻轻地说: 她不见了,多半是死了。她之前写信和我说过,那支箭处理好了,但 但不知是不是真的。 蒋家姐弟虽有一个进了亲军都尉府,但还开着铁匠铺子,甚至要从同僚里拉拢客人,分明是寒门中的寒门。 甚至这姐弟两人都是寡言木讷的人,能惹到什么事,才能叫一个横死,一个人间蒸发呢? 再者,薛昭说,蒋伯真几乎是金陵最好钻研的铁匠,但凡与锻铸冶炼相关,她都有向学之心。 倘若蒋家真的是因灭口二字而死,是否意味着,她有可能没有听从薛昭的话,而将那支玄铁箭留下了呢? 无论真假,都得去看。殷笑说,我派去鸣玉山的人前后有已有四批,废墟附近几乎踩了个遍,没找到任何和先前那支玄铁箭有关的线索那东西要么真的被埋得无人可见,要么就是被谁找到带走了,我们只能去找第二支。 薛昭讶异道:被人带走了? 殷笑摇摇头:是可能。 我知道,如是,我的意思是假若真的有人要在这事上费这么大力气,那这箭牵扯到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只多不少,而且,毫无疑问是和朝堂的事情相关。你一定要查? 此事之于我,正如都尉府入门武试之于当年的你,孟安。殷笑轻声说,这不是危险,是机会。 毕竟,清源郡主从来没打算避开朝堂的党争。 她甚至迫切地想要揭露这些复杂混乱的阴谋,因为只有如此,她才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可能,名正言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齐重文轻武,然而也只有权贵指缝里流出来的、武将里的一官半职,能交由薛昭这样的高门女子担任,至于前朝真正可以影响决策的那些人,向来都只有一类人。 那类人从来不可能是殷笑或者薛昭。 甚至就连在常平巷,有着高超技艺的蒋伯真,想做个寻常的铁匠谋生,门槛都比男匠高出一大截,需得靠着兄弟同僚的帮衬,才能将将糊口。 哪怕是身为嫡长女的大公主崔惜玉,占尽了天下女子的荣光,也不过只得了皇帝首肯,能去大理寺协理事务,直到现在,都还要跟庶弟竞争皇储之位。 殷笑微微垂下眼。 正如寒门都尉自戕只有几人问津一般,对一半的人而言,这世界从来没有公平过。 而她不想活在不公之下。 - 宅邸里没有蒋仲信自杀时留下的痕迹? 没有。顾长策干脆地回答,请仵作验完尸之后,我带人把这里全翻了一遍,除了最基本的凶器一类,其余什么都没有。 殷笑抬起头:你已经查过一遍了? 是,我查过了。顾长策翻着架上的一叠模具,回望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带你过来?唉,郡主,我把你带过来只是因为要护卫你,都尉府留下的都是功夫稀松二五眼的新人,要是再来一回刺客,可保不了你没事手别乱动,太学都没结业的丫头,没指望你帮我什么。 大约是因为现在只有三人在场,薛昭又勉强算个自己人,顾长策不由也放松了些,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些熟稔。 他嗓音偏低,说话带着点不知哪里的南方腔调,尾音略略上扬,听起来有点像在招猫逗狗,用阮钰的话来说,简直毫不端庄。 不过这略显轻佻的语调也就维持了两句话的工夫,在薛昭探究的目光投来之前,顾长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看看就罢了,别把场地破坏得太明显,他一边说一边把模具放回原处,扫了眼蒋家这间略显空旷的铁匠铺,又顺口补了一句,大件的东西我都看过了,犄角旮旯里老鼠洞你倒是可以翻翻。 殷笑: 世上竟能有这么一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真是奇了。 她好险没对着顾长策翻出白眼,嘴上并不搭理他,环顾内室,慢慢走向墙角一张不起眼的八仙桌。 这桌子不大,桌脚也不很高,其中一只脚有些瘸了,拿削了一半的红砖头将将垫着,桌子边缘还磕了几个小缺口,寒碜得很,约莫是留给铁匠铺主吃饭用的。 桌子下面塞着两个木质洗衣盆,其中一个里头堆着几件脏旧的衣服露出的一角布上沾满了油污。 殷笑眉头一扬,走到侧面,伸腿把它推了出来,蹲下.身。 第23章 盆的最上面,潦草地铺着一条不知什么皮质的围裙,一半平摊,一半乱七八糟地塞进盆里,围裙下面又是一堆乱七八糟未曾洗净的单薄短褐,越脏的越靠下,分明是主人塞进去、未曾被人翻查过的模样。 她犹豫片刻,扭头看了眼身后,另外两位锦衣卫正各自观察着铁匠铺的墙面,无暇顾及她。 殷笑眨眨眼,无声无息地将手探进洗衣盆里,粗略却仔细地拂过每一件衣服,在最中间的一件抱腹*的夹层里摸到了某种硬质的物品。 果然。她心想。 这时,薛昭从挂满铁器的墙面取下一把剑,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异:这把剑? 与此同时,殷笑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将拿东西从缠绕的衣物里扯出来,飞速藏入自己袖中。 那是一截细长的金属制品,前段笔直,触感凉得惊人,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那东西就凉得她手指一蜷。殷笑心中微定,已然有了猜测,嘴角不由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 从发现到藏进袖里,其实也不过瞬息的时间,听到薛昭的声音,她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顾长策抱臂站在另一边,没有看她,只问薛昭:这剑怎么了? 有些眼熟。薛昭端详着它,迟疑了片刻,还是摇摇头,也可能是我记岔了,坊间铁匠铸的剑都差不太多。 你要是觉得可疑,把它带回都尉府也无妨。顾长策不甚在意地转过身,随口道。 殷笑站在一边,心中还惦记着从洗衣盆里摸出的古怪金属,无心参与他们的对话,在原处充当了一时半刻的壁花,还未理出点头绪,眼皮一抬,便看见顾长策走到她跟前。 找到了什么? 他轻轻点了点殷笑袖口,缓慢,不容置喙地开了口:拿出来,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 *抱腹:肚兜。因为藏在这样的地方,所以暂时没被查到。 没想到吧我们也是有主线的! 预告一下顾长策他真的是条疯狗 ps:为了防止出现误会,解释一下容不容得下那句是出自甄嬛传的一个句式(。) 第17章 顾长策说,死者值守留宿的厢房还未仔细检查,此话不假,因为这厢房实在什么都没有。 领他们进屋的参事是个自来熟碎嘴子,眼看着顾长策带人走了,喜气洋洋地领着两人在都尉府一阵乱逛,送到了厢房,还好心补了一句: 蒋仲信的床位是右边那个桌上有橘子,两位自便啊。 阮钰定睛,一眼就明白顾长策怎么突然松口让他们过来了。 蒋仲信不知道多久没在这儿休息过了,枕边搁着个红橘,皮已经干得发了皱,床头的墙壁上潦草地挂着一排木架,用销子勉强固定着,上面摆了几卷书,除此之外,就没有值得观察的地方了。 阮钰眉头微皱,转身叫住了张姓参事:劳驾,请问这位蒋仲信蒋校令,上一次在这房间里休息,是什么时候? 张海逸刚准备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大概没想到他一进门就能甩出这么刁钻的问题,讪笑道:大约也就呃,一个月不到? 阮钰: 对方嘴上说着一个月不到 ,可是结合着房间的情况来看,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天无人踏足了。 阮钰心想,他对顾长策的性格判断里应当加上一条心机深沉、手段卑劣才行。 从男子无才便是德的角度来说,阮钰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希望殷笑身边的某个男人能够品德高尚一点。 尽管如此,他表面上还是极为淡定地点了点头,随即抛开伽禾,从容自若地走向门口,与张海逸擦肩而过。 张参事大约没见过走得如此理直气壮的来客,一路看着他向外,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立刻挪了两步挡住他的路,底气不足地问: 世子爷这是要往哪儿去? 阮钰不阴不阳道:我查完了,要去与贵府长策将军汇报结果了。 张海逸:你查了个屁! 然而眼前这位好歹是个侯府世子,顾长策都不敢明着惹他,何况他自己也清楚,这地方的确是没什么能查的。 张海逸只得心虚气短道:世子爷不再看看?万一漏掉什么呢? 世子爷横扫一眼枕铺上的皱皮橘,又看了眼屋里八仙桌上摆着的几个新鲜橘子,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画皮似的端正微笑。他说:漏掉亲军都尉府的橘子树有两棵比较晚熟? 不等张海逸答话,他就蓦地敛了笑容,面无表情道:阮钰若有什么遗漏,也有伽禾先生替我补上张参事身为男子也该自重,借过了。 他说着,微微侧身,从张海逸身边绕过。 与此同时,被他指名的伽禾先生正从那挂在墙壁的捡漏书架上拎起一本书。 这书被夹在一堆落了灰的文人经典必读书目里,封皮上明晃晃写着《吕氏春秋》,翻开一看,才发现内页写着的又是《洗冤录集注》五个字这竟然是本包着封皮的刑狱书目! 苗医之能与仵作互有共通处,伽禾喃喃念出这书名,不自觉地往后翻了两页,目录上果然写着种种检尸之法。 还没等到他再往后翻,眼前就出现一双修长的手,轻轻将书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抱歉,容我检查一遍。阮钰脸色微凝地夺过书,翻至前页,盯着内页的目录,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又一目十行地向后翻了起来。 伽禾被他拿了书,倒也没什么感觉,茫然地盯了片刻,忽然茅塞顿开,张口就问:世子,您也对死人感兴趣哪? 他这话问得实在太有水准,哪怕对面站着的是大理寺的仵作,恐怕也很难面色如常地回答说是。 就连被扔在门口的张海逸都忍不住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阮钰却仿佛没有听见,他飞快地把这本书扫了个遍,随后抬起头,不动声色地将这本如真包换的《吕氏春秋》放回原处。 随后,他神色自若地对着张海逸一拱手,客气道: 告辞了。 然后抬脚便走。 伽禾看着他行云流水的一串动作,简直忍不住想要挠头。 眼看着阮钰已经走出老远,他跟留在原地的张海逸面面相觑,默然片刻,方道:呃,那我也走了? 张海逸:你走吧。 伽禾抻起脖子看了眼阮钰,扭头又看了一样背后,踌躇了一阵,飞快地从桌上顺了最大的两个橘子扔进怀里,又一把将那《洗冤录集注》卷吧卷吧塞袖子里,把这点便宜给占齐了,才露出一个通身舒泰的笑容,眉开眼笑地和张参事道了别:走了哈参事哥,别送! 参事哥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一溜烟追上世子爷,径直往另外三人的方向去了,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果然出了一头汗。 - 找到什么了?拿出来看看。 顾长策微微低头,向她摊开手。 殷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只手在空中与她僵持片刻,又慢慢收了回去。顾长策目光毒蛇似的盯着她,忽地笑了一声,凉凉道:哦,我忘了,我现在可不是谁家老师,自然管不了郡主了。 随后,他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漫不经心道:不过也不妨事。我当西席的时候,郡主也从来没听过我的话。 谁料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殷笑,此时也失了点平静,她不闪不避地回望着顾长策,倏地扬起一个笑,里头暗含挑衅:你想效仿以前的法子叫我听话,也大可以试试。 顾长策看了她一眼,反手拔出佩剑。 薛昭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本以为顾长策是单纯犯贱,过一会儿就自己忍下去了,然而看着他连剑都出了鞘,实在不是玩笑的样子险些没被吓得冒出冷汗,连忙一闪身挤刀两人中间呃,息事宁人道: 哎哟!您二位这架势,真别急眼。咱们也就查点东西,有没有的,到时候交流下就是了,怎么还扯到陈年旧事了?都消停点顾将军,你也别跟小姑娘见识,是吧? 薛孟安可能天生没有解纷排难的天赋,一连串话不带停地说下来,两人脸色更加难看,想必也是被这番火上浇油的调解给打动了。 顾长策笑了一笑 ,拉长了声音,有些尖刻地重复了一遍: 小,姑,娘。 薛昭: 第24章 完蛋。 只见殷笑眼皮一掀,也冷笑一声,轻飘飘道:是啊,不像顾将军。如今尚能饭否? 天呢,宁王府的婢女不是说顾长策以前只是打她手板么,这两人怎么好像隔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薛昭这回是真的要慌出一头汗了。 她和顾长策好歹做了几年同僚,深知此人是个笑里藏刀心狠手毒的货色,这哥现在这表情,分明是真的想给殷笑来两下夭寿了,这王八蛋要是没轻没重真动了手,她可不一定能护得住殷笑! 薛都尉的嘴从来不比谁有把手,素来只有当搅屎棍的份,这回赶鸭子上架要当和事佬,真是一脑门子焦头烂额,差点没给这两位当场跪了。 只听殷笑道:不过捡了两根销子*,顾将军,你见过销子的吧? 顾长策乜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剑尖一抬,便狠狠敲在了殷笑手腕上,把她右手敲得垂了下去。 他这招使得很寸,力气不大不小,恰好能叫人手筋发麻,疼得哆嗦,然而剑锋又连衣服的一小道口子都划不开,仿佛就是为了叫人长个记性一样,充满着一股叫人反感的傲慢。 殷笑终于被这一剑给激怒了,嘴唇抿起,几乎要将眼睛抬成了下三白,恶狠狠地注视着他。 走狗。她的嘴唇翕动,喃喃说着什么,只有最后两个字,重重落了地,仿佛刻意说给顾长策听似的。 顾长策挑了挑眉。 下一秒,她飞快地动了身,从薛昭腰侧拔过了她的刀这一下子快狠稳准,薛昭一时没防备,竟真叫她把自己的配刀给拔了出来。 郡主虽也是武将女儿,可宁亲王毕竟去得太早,没教她习多少年武术,她水平稀松,连躲鸣玉山上的暗箭也有些吃力,用的还是自己不太碰的刀具,对上顾长策这么个混在都尉府多年的老东西,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 可她这回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把抽出薛昭佩刀不说,第一招落得也是干净漂亮,手腕反转,双手狠狠一劈,竟然就这么砸到了顾长策肩上。 薛昭看得牙酸,顾长策却是面不改色,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待殷笑收了一刀,准备砍第二回 时,终于身形一闪,飞快闪到她侧后方。 顾长策左手牢牢按着她的肩,将她钉死在原地,泛着冷光的剑稳稳当当地横在她颈侧。 殷笑,别给脸不要脸。他低头看着殷笑发旋,冷哼了一声,嗓音淬了毒似的阴狠,你爹的债我也还了,别给我在这儿发疯你袖里的东西是什么,拿出来! 这混账玩意儿死疯子! 他这副模样这是要动真格了,薛昭眼皮狠狠一跳,在心底痛骂了这贱人十几回,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眼见着自己的刀还在殷笑手上,当机立断地捡起方才那把有些眼熟的长剑,一把扔了剑鞘,厉声喝道: 顾长策,那是天子的兄女! 顾长策恍若未闻,手里的剑在殷笑颈侧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殷笑被他这一威胁,理智却好似回了笼,微微充血的眼睛微微一动,终于再度平静下来。她眨了眨眼,又成了那个漠然的清源郡主。 顾先生,她忽然换了称呼,语气平静得有些令人发毛。殷笑轻飘飘地说,你试试看啊?动动剑,看我会不会哭、会不会怕? 薛昭急出了一头热汗,心想:真是见了鬼了这师生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然而她急虽急着,又不敢乱动,生怕自己贸然上去,再刺激到姓顾的这王八蛋眼睛都红了,剑居然还搁在殷笑脖子边上,真是疯了! 你不必激我。顾长策说,当年我就和你说过,你老师脾气不好,懒得入仕,也不图谁那点钱。现在我补一点我也不怕死,哪怕陛下真让我给你陪葬,你猜我敢不敢跟你动剑? 他说着,剑尖干脆利落地一转,毫不犹豫地在她小臂划过一剑,衣服裂开道口子,那地方眨眼就渗了血! 然而这点血还不够,一向视为谄上欺下的顾将军这会儿仿佛忘了自己这学生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单手抓着剑,又要朝着她腰腹再来一剑。 薛昭被那点红吓得心里一咯噔,连骂都没空骂了,也不管别的什么,生怕顾长策这失心疯的再动一剑,拎着剑就冲上去救人。 她叫道:放手! 然而她一剑还没递到顾长策跟前,就见他右手微抖,身形不稳地一晃。 顾长策猛然抬起头,布满阴翳的双眼直直望向了前门。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阮钰指间夹着几根细长的银针,双眼含笑,不偏不倚地与顾长策对上了视线。 又见面了,顾将军。他慢条斯理地收回银针,牵起嘴角,对着长策露出一个不甚友善的笑容。 顾长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淡淡道: 来得挺早。 正这时,一直低头不语的殷笑却忽然抬起脸。 就在这一时半刻,她仿佛已经找到了机会,毫不犹豫地松开右手,那长刀哐当一声咋在地上,引得几人都投过视线。 就在这眨眼的工夫里,她微一屈身,顺着顾长策的力道半蹲下去,右手一旋,干净利落地拍上顾长策肩臂,狠狠将阮钰方才射出的三针向他皮肉里一压! 这一压几乎是使了全力,饶是站在门边的阮钰,看了她的动作眼皮也不由一跳,嘴角却不由上扬,露出一个含蓄却真情实感的浅笑。 顾长策压根没注意到他。他被殷笑冷不防一掌,肩上本就刁钻的银针一下深入进血肉静脉里,他面目扭曲了一瞬,反而笑起来: 好、好你还真是本事见长哪,郡主! 只见这疯子一把放开她,把殷笑向前一推,又腾出左手胡乱将那三支针拔了,后退一步。 他定定直视着殷笑,忽然开口。 羽林卫的玄铁箭,是吗? 作者有话说: ---------------------- *销子:钉子 写到这里我们郡主的性格也已经有点眉目了倔得要死是我们郡主的人生底色(。) 当然解释一下!虽然看起来很惊人但其实郡主受伤单纯是因为自己脆皮,还在轻伤范畴,顾长策就是自己犯贱求仁得仁了,伤得还稍微有那么点重,是他阴德的! 第18章 他果然知道! 这个念头在殷笑心中一闪而过,她狠狠咬着牙,嘴里泛起一股似有若无的铁锈味,心猛地沉下去,想:不好。 顾长策这种人,一旦闻见点血腥味,就能寻上来撕下人身上的肉,倘若叫他抓住任何一丝把柄,不谈殷笑自己那点借力登高的私心,就宫里那几位殿下,也是每个都得喝上一壶。 皇帝前脚病刚好,后脚就有二皇子的玄铁箭出现在刺杀现场,究竟什么居心? 此事是不是二殿下主导另说,但这箭的导向性过于明显,分明就是冲着皇子与储君之位而设的局,可是皇帝还好好的活着,这样的揣测若是落到任何一位殿下头上 她心念电转,只觉得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抬起眼,蓦然和阮钰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明净又清醒,撞上她的目光后,眼皮微微一垂,似乎是看向了她渗血的伤口。 殷笑心中一动。 阮钰是何时学会用针的她不清楚,但此时他能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在与她作对。殷笑看懂了他的眼神,明白他在示意自己如何行动。 她反应极快,在注意到那道视线后,当即做出了决定,阖上眼,狠狠咳嗽了一声,狠下心咬住舌尖,任凭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 殷笑身形微晃,做出一副难以为继的表象。 阮钰与她配合极佳,立即上前两步,故作无意地挡住顾长策大半视线,扶住殷笑,惊惶道: 郡主! 薛昭大半心思都放在顾长策刚才那句话上,转头一看,殷笑已经被阮钰半扶在怀里,嘴角挂血,眼睛要睁不睁,一个激灵,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要知道哪怕到现在,她护卫郡主的任务都是陛下亲指的,比所谓的查案重要得多。眼下殷笑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心里一阵发虚,连忙扔下武器,也围了过去,探头去看她伤势,大惊道: 我操如是,这伤你还能动吗?! 殷笑: 虽然这伤还不至于轻到没感觉,但是凭眼前两位见鬼的关怀,她觉得自己不装得严重点,似乎有些对不起这氛围。 她想了想,一声不吭地放缓了呼吸。 可能是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吓到了薛都尉,薛昭哆嗦着开始扯起自己的衣摆,终于想起要拿东西包扎伤口。 第25章 殷笑生怕她刚包好伤口血就不流了,紧急咳嗽了两声,薛昭吓得更加紧张了,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已经颠三倒四的开始念南无阿弥陀佛了。 顾长策冷眼旁观片刻,简直要被这两人的做派迷了双眼,开始怀疑起自己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那几剑也就只能让人受点皮外伤吧? 然而顾将军浑身上下最硬的还是嘴,被另外两人挤在一边,怎么看也只看见殷笑的一截衣袖,心里有些没底,踌躇片刻,余光里看见脚边有把干干净净的剑,弯腰把它拾起来了。 这正是方才薛昭从墙上取下的那把有些眼熟剑。 顾长策掂量掂量,觉得此剑够轻,很适合回光返照时拿来捅人一剑,于是相当贴心地将它扔到殷笑面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扔下一句:让你砍回来,别装了。 殷笑:话说得真难听,但还真是准。 她的确是装的,但只是想让顾长策没机会把那不知真假的揣测继续下去,没想到此人心理素质如此低下,不但被忽悠过去,还被忽悠得低了头。 她那点演技能起到此等效果,薛孟安的哭丧功不可没。 然而还没等到她开口,阮钰已先一步接道: 郡主失血太多,就由在下代劳吧。 殷笑恍惚片刻,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困惑表情,没有拦着他,反而不太走心地琢磨着:他不会真要跟顾长策动手吧? 随后,她看见阮微之松开搀着她的手,弯腰捡起剑,又瞥了她手臂伤口一眼,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刺向顾长策! 阮钰动作极快,用了不止多大的力气,剑锋刺进皮肉,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闷声。 紧接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不太真诚的惊慌失措来,不紧不慢地伸手掩面,又轻飘飘道: 哎,在下擅自代郡主动了手,顾将军不会生气吧? 顾长策的确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眼他。 阮钰恍若未觉,又道:不过,顾将军的武艺真是高强啊。不像在下,在下只会忧心郡主的伤势。 殷笑道:你们两个不一样。 阮钰:是啊,顾将军毕竟在宁王府任过西席要说起来,如今也已过了而立吧? 殷笑火上浇油:年龄是有些大了,动手都不如过去利索。 阮钰:郡主何必这么说,顾将军虽然年长些,到底也有些自己的优势,比如有耐心什么的是吧,将军? 顾长策: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脸上的漠然终于有了皲裂的迹象。 他恶狠狠地瞪了眼阮钰,看起来似乎想当场把世子爷手里的破剑拔下来,就地扔炉子里熔了。 虽说是顾长策一点就着,控制不住先动的手,可是最后反倒是他受的伤最终,此时难免气力不足。 也不知怎么地,挨了阮钰拿一下,他竟然没有再发疯寻人麻烦,只是冷冷看了眼阮钰,目光掠过他,直直地射向殷笑。 顾长策的确是疯,且这疯很难找到由头,因此他成了皇帝手下的锦衣卫也只能是锦衣卫。 殷笑眼也不眨地与他对视,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漠然地像在看某种物件。 他虽然有时控制不住情绪,但毕竟也知道明哲保身。殷笑想,他既然动手伤了自己,想必也不会把玄铁箭的线索上报给皇帝。 锦衣卫虽是皇帝的人,顾长策却算不上心腹。他在宣平侯世子与薛家独女的眼睛下刺伤了宁王遗女,大齐郡主,罪名必不会太小,若是风声出来,陛下绝不会逆着群臣保下他的。 对视片刻,顾长策终于收回了视线。 长进了啊,郡主。他似笑非笑地说,居然算计起老师了? 殷笑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淡淡道:我没有老师。更何况,本殿算计你一条鹰犬,又能怎么样呢? 好啊,鹰犬顾长策冷笑一声,你就当我是鹰犬吧。你算计得不错,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陛下。但我奉劝你一句,既然这些事我都能猜到,你最好也注意点身边天家的事,你最好别掺和。 他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行了几步,又忽然回头,撂下一句: 要是再有下回,你就等着进太极殿吧。 言罢,才运起轻功,三两下消失在视野之中。 直到这时,殷笑的心才降降落了地。 初春的冷风从空荡荡的铺里穿过,殷笑微微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方绣着竹叶的素色的手巾递到她跟前,阮钰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但在她面前,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温和妥帖。他道:郡主脸上的血擦擦吧。 殷笑盯着那方手帕,恍惚了一阵,忽然想起上祀节那日,她和阮钰一同下山,阮钰拿了一块手帕不断地擦拭被她捡来的匕首那时她想的是什么呢?嘲笑阮钰吹毛求疵,觉得可笑么? 阮钰轻声道:郡主? 殷笑有些怔忪地摇摇头。 阮钰以为她被顾长策吓到了,垂眸叹了一声,凑到她脸边,伸出手,细细地为她擦拭起脸颊旁边沾上的鲜血。 直到这时,殷笑才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地按上那块素帕,想要自己动手,不知怎地,却触上了阮钰的指尖。 她先是一怔,感觉到阮钰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上尽是斑驳的血迹,乍一看几乎有些骇人。 难怪顾长策走得这么容易。 她心里并无什么触动,轻轻抵开阮钰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胡乱掸了掸裙摆的尘土,取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玄铁箭。 那一边,薛昭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轻剑,一边擦一边嘟囔:啧,世子爷下手还是轻了,换我来我得把那姓顾的扎成刺猬,那王八蛋 却听殷笑在背后道:孟安,你过来看看。当时你交给蒋伯真的,是这一支吗? 薛昭这才放下剑,哎了一声,转身凑过去,从殷笑手中接过那玄铁箭。 乌龙铁脊的制式,羽翎色泽相同手感也差不多,倒是和我给的没什么区别。我以为伯真已经把它熔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呢。 殷笑不置可否,又把它收回袖中:回府拿图纸对比一下那剑擦干净再挂回去,别叫脏东西糟蹋了蒋伯真铸的东西。 薛昭原本觉得它眼熟,可是盯着那剑好一会儿,硬是没回忆起半点与它有关的东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老老实实地拿衣袖把剑正反擦了个干净,挂回到墙上。 几人于是各怀心思地走出了蒋家的铁铺。 大约是因为蒋家弟弟出了命案,被锦衣卫奉法行令,这一带几乎看不见人影。刚踏进巷子里,殷笑便感觉到外头扑面的凉风,气温竟然比昨天夜里还要凉上几分。 这时,一件鹤氅轻飘飘地落到了她肩上,殷笑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浅檀香,转过头去,果然是阮钰。 阮钰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笑:郡主外衣脏了,先遮一遮吧。 大约是因为玄铁箭的缘故,她此时心情还不错,因此并没有驳了阮钰,反而颇为礼貌地回了一句: 多谢。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又看向他,忽然发问道:对了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么? 昨晚的事?阮钰微微一愣,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他道,郡主说的是,我和你独处的时候? 昨晚的事情么 对于良家出身、尤其是他这种簪缨世家的男子来说,未婚而和女子共处一室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这事做了也就算了,可若是女子第二日提起 难道殷笑终于决定负责了? 她如果说要迎娶自己的话,应当回些什么才不会显得不轻浮呢? 若是成了婚,头胎是女儿,小字就取作天赐;是男孩,就叫做阿盼吧啊,如果是双生子呢? 世子爷还没想好双生子的名字,殷笑已经走出去了好几丈。她远远回过头过去,不知阮钰为何忽然驻足,有些莫名其妙道: 阮微之? 阮钰啊了一声,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想入非非实在有些不够端庄,连忙整顿了思绪,疾步走过去,轻声问:郡主方才说什么? 殷笑道:哦,我说昨天的事。你抱着伽禾非说自己没病,还说顾长策不是好东西,一边哭一边让我离他远点。 第26章 阮钰:?有这回事? 他沉吟片刻,暂且没有回应其他存疑的问题,反而颇为犀利地问道:难道郡主觉得,顾长策是什么'好东西'吗? 殷笑:还真是会抓重点! 阮钰从前便不肯吃亏,没想到撞了脑袋,依然不进圈套。 殷笑讨了个没趣,摆摆手,随口道: 他可不是东西对了,我看你一个人过来了,伽禾哪儿去了?王府的马车应该就在街口,他要是还在都尉府,我叫人顺便把他捎回去。 他说自己还有要事,就先离开了,在下也嗯? 他脚步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 殷笑若有所觉,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发现宁王府的马车前,竟然守着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她心中猛地一紧,未来得及开口,便看见其中一人上前两步,对她拱手行了一礼,语气生硬道: 郡主上车罢。陛下有要旨,派我等护送郡主回王府接旨。 作者有话说: ---------------------- 阮钰:如果是双生子的话,大女儿叫天赐,小女儿叫耀祖;大儿子叫阿盼,小儿子叫阿招 殷笑:如果是我的话,我叫你滚。 一些碎碎念: 因为上周更新的字数太多了,章节设置和榜单出现了冲突,所以本周可能会有这么一两天不更新 虽然知道身为作者不该说太扫兴的话,但是这两天心态真是太糟糕了,身体也不太好,思维断断续续,怎么写都很卡手。 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努力写下去,可能是因为前期改过好几版,已经审美疲劳了,越写越不满意也算是年末最后一次历练吧,希望我能顺利完成tvt 依然很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朋友们,这章照例会给评论区各位塞小红包,请多多支持!给大家拜个早年!请救救应洗红岌岌可危的心态吧!(t_t求你啦) - 第19章 究竟是多重要的旨意,需要派八个锦衣卫跟着? 上午顾长策还说过锦衣卫人手不足,眼下看来未必全队,否则这些人不去查案办差,大张旗鼓地守在宁王府的马车跟前做什么呢。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殷笑微微垂下眼,偏过头,给身后的薛昭递了个眼色,随后拢了拢外袍,将衣衫上的血迹遮掩住。 她尚算镇定地回答: 明白了。宣旨太监已经到了么? 已经到了。 可否容我先问一句,究竟是何事,竟如此着急? 她在这边与锦衣卫纠缠,那头薛昭也看懂了她的脸色,在同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下,猫着腰溜到了队尾。 薛昭毕竟也在亲军都尉府当了三五年的差,与同僚的关系都还不错。 趁众人不注意,她拉住队末最面熟的那个,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随身带的荷包,忍着肉疼塞进他手里。 她低声问道: 小张,你也知道我如今在宁王府办外差以前可没听说过哪家接旨要咱们护送的,哎,你给我透个底,到底是怎么个事? 姓张的锦衣卫犹豫片刻,推开了她的手,面色紧绷地摇摇头。 薛昭心中一沉,知道不好,扭头看了眼殷笑,见她虽然面色有些泛白,但态度还算镇定,加之宣平侯世子也在一旁看着,勉强定下了心神。 这时,却听那锦衣卫踌躇着开了口,安慰道:虽然陛下的脸色不是很好,但我听着,也不算特别坏的事,只不过郡主可能难以接受罢了薛都尉,你也不用太过紧张。 薛昭张了张口,一时没能说得出话来。 如何能够不紧张呢? 薛昭她爹薛大将军,多年来膝下无子,全家就她一个女儿,薛昭不得不挑起担子,步履蹒跚地进了都尉府;殷笑背后偌大的宁王府,上无父母师长,下少亲信好友,更是如履薄冰,荣华富贵、滔天权势,甚至是全府上下的姓名,都是皇帝动动口的事情,她的处境,比自己更加困难。 时人都说天子仁善,宁王平叛战死,便对她的遗女百般优待,然而他若是当真像表现得那么亲厚,至于连护卫都要从亲军都尉府拨、连培养亲信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人吗? 这些关窍,就连她都能想通,郡主想必更加清楚。 才弄走个姓顾的,怎么又来了个更大的?薛昭在心底颇为尖刻地想,顾长策人虽是个垃圾,有句话却说得不错,就是天家之事不能乱掺和,否则总要出事。 不过,他当时说,要殷笑注意身边 她心里沉了一沉。这几日多事之秋,有关玄铁箭的一切消息,只有殷笑的亲信才略知一二,顾长策这么说,此时又恰好撞上陛下派来的锦衣卫,难道 眼看着殷笑那边的领头都尉已有些不耐,她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冲着同僚略一点头,低低地道了声谢,又绕回到前头。 被八个飞鱼服半护半胁地围在外头,三人只能先上了车。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几人都不是蠢货,从锦衣卫的架势中已有了写揣测,故而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车外有人,有些话不宜相细说,殷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借着整理衣襟来掩饰自己的不安,然而手指甫一碰到外袍,便想起这衣服是谁的,动作微微一僵。 这一回,还要多谢世子。她少有地对着阮钰放缓了脸色,露出一个尚算柔软的微笑。然而这笑容实在太过短暂,没等阮钰再多看一眼,便听她话锋一转,敛了神色,又低声道,你也看见了,今日有些变故,恐怕没法留你在府上答谢了。一会儿下车,我派人送世子回府。 阮钰微微一愣,未及他答话,殷笑已从袖中取出那支命途多舛的玄铁箭,将它轻轻放到几案上,向他推了一推。 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会意颔首,将箭收入袖中,视线从车帘上一扫而过,平声道:有劳郡主,不过送人就不必了,我家与王府不过隔了半条街,走走也就到了,想必沿街还能听到些趣事。 殷笑险些没绷住,忍不住多看了阮钰一眼虽然知道他是说给车外人听的,不过此人装模作样未免太过熟练了。凭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就是宣平侯夫妇在场,也未必能看出来阮钰是了癔症。 见她神色古怪,阮钰眉头微微一挑,倒也没有多闻,又道: 方才注意了一番,郡主今日的外衣,是去岁生辰大殿下所赠? 殷笑一怔:是。你看出来了? 和太极殿那日,郡主所穿很是接近。阮钰道,既然是大殿下的心意,即使染了污渍,也不好就此弃了。不如交给在下?父亲对衣衫的绣工要求很高,侯府绣郎的男红水平大都还不错,郡主身上这样的,大约三五日就能改完。 宣平侯么?还有,你家的'绣郎'和'男红',真有这回事? 阮钰微笑道:正如卫鸿交给您的嫁妆单一样真切。 那不就是完全不能信么! 宣平侯世子当真不是池中之物,言行举止每次都能叫人忘记他罹患癔症,又每每都能让人忽然意识到此事若非殷笑亲眼见证过他犯病的种种迹象,恐怕真要以为他是装出来的了。 常平巷到宁王府很有一段距离,大约是因为锦衣卫给人压力太大的缘故,车夫今日的速度快了不少,马车停下的时候,殷笑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阮钰大约是看出了她心神不宁,才会特意提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暗自叹了口气,没由来地有些窝心,侧目看了眼,宣旨太监一行已经端着玉轴走过来,只能先收拢起一团乱麻的心思。 啊呀,郡主。那太监端着古里古怪的腔调,不阴不阳道,锦衣卫把您给送回来啦? 宫里寻常的内侍都知道陛下厚待她,因此从来不会这样与她说话,这一位却仿佛和她有仇似的,说起话来总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刻薄味道。 殷笑心乱如麻,并没有在意他的话,只淡淡道:不必唠闲,公公宣旨吧。 那太监似乎略有不忿,只是身后连带薛昭一共九个锦衣卫看着,倒也并不敢造次,只是低头前,多看了阮钰一眼。 老太监一抖玉轴,将圣旨拉开,低头扫视了一眼,见众人俱是俯首在地,刻意顿了一顿,才清起嗓子,扯起尖锐的腔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源郡主殷笑,宁亲王辅国上将军之后,秉性端淑,静正垂仪,才学独擅,应为天下之女表率;二皇子崔既明,羽林亲军京卫将军,宿卫忠正,宣德明恩,才德实匹,世人嘉之 第27章 阮钰微微一怔,听到二皇子的名字,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极度的不安。 鸣玉山一撞后,他神魂离体,对世间男女认知产生偏差,可那不代表他变得有多迟钝。 天子降旨来得匆忙,锦衣卫架着郡主回府,宣旨太监神色古怪,这些预兆本已足够糟糕,然而直到太监念出崔既明三个字的时候,他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心还能再沉上一沉。 鸣玉山的事情,最开始就是从二殿下的玄铁箭开始的。 便听宣旨太监又道: 二人佳偶天成,金玉良缘,兹指为婚,有司择日,主者施行。钦此 这声钦此犹如当头一棒,震得人头脑空白。阮钰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才听到周遭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初春的风从他的宽袍大袖里请轻飘飘地掠过,几乎要把他的心吹出了回响,几只麻雀从王府参天的榕树上落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树叶婆娑作响,他倾耳细听,却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对于有过另一段记忆的阮钰来说,女子一婚多夫并非特别的事,从最开始,他想要的就是殷笑对自己的声名负责,而待她特别,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于情,他清楚殷笑早先与自己势同水火,因此并未有过太多指望;于理,他家是清流之首,为争储君之位而引发的事故自与他无关,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然而。 他看见殷笑近乎失礼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直直地看向那宣旨太监。 这一次,她终于还是没能端住那张沉静面孔,脸色发白地问: 臣女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愤怒? 太监冷笑一声,将玉轴一卷,递给身后低着头的小宦官,尖刻道:郡主说得这是什么话?陛下好心降旨赐婚,赐的还是顶顶尊贵的二殿下,您却问自己做错了什么郡主这是何意啊? 殷笑不为所动地看了眼他。那太监被她眼底的冷意惊了一惊,竟然没顾得上继续讽刺,木愣愣地看着她从地面站起身,似乎想要走过来抢夺圣旨,这才回过神来,对着那群锦衣卫喝道: 你们在做什么!不是吩咐过了么,圣旨在前,可别让她犯上! 锦衣卫对视了一眼,私下交换了几个眼神,方走出一个人,连刀带鞘地横在她面前:抱歉了,郡主。 殷笑被他一挡,并未再上前,只是隔着那把刀,将目光落在金玉制作的圣旨卷轴上。 她轻声道:赐婚于我跟二殿下,陛下便是再容不得宁王府,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作践么? 那太监利声道:放肆!什么叫'作践'?!你们还不快把她拿 李忠儒。 阮钰终于开了口。 李忠儒终于收了声,有些躲闪地看向了他,眼睛里带着隐隐的畏惧。 当日为难你的是我而非她,你若有何不满,大可与侯爷、淑妃娘娘,或者是陛下告状,何须在宁王府的大门前摆出这幅做派?阮钰轻声道,还记得你那天说的什么话么?你说自己背后议论贵胄,管不住嘴,该死 阮钰!打断他的却是薛昭。 薛都尉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同僚的手,飞快地冲到两人身旁。 她脸色难看地止住他的话:那太监毕竟是来传圣旨的,还带了锦衣卫,你别太冲动 她说着便压低了声音,看了眼身形单薄的殷笑,眉头不自觉地一皱,微微一顿,才继续道:你不是宣平侯世子,很有本事么?若你真的怜她,就别在这时候给她添麻烦,去找陛下,找大公主。陛下他他忽然发旨赐婚,我们之中却无一人听到风声,太过反常,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你跟一个作死的的阉人计较什么呢? 然而 阮钰被她按着肩膀,沉默着低下了头。 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模模糊糊还在脑中,他心中雪亮,暗道: 然而,天子怎么可能有'误会'呢? 有玄铁箭在前,陛下突然给郡主与二皇子赐婚,必然与鸣玉山刺杀案撇不开关系。 郡主本就表露出不愿成婚的态度,与二殿下更是只有亲人之情,并无半年旖念。天子能令锦衣卫押人接旨,将这两人捆绑在一起,非得是震怒之下,放弃二皇子时做出的决定不可。 这一点,想必殷笑心中也清楚。 心念电转间,他抬起眼,看见殷笑一把推开锦衣卫的刀。 在宁亲王府宽阔的大门之下,她身影嶙峋得近乎萧索。只见殷笑瞪着李忠儒,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若我不愿接旨呢? 不愿接旨? 李忠儒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个饱含轻蔑的笑容,抬手一扬,飞鱼服们上前一步的佩刀全部出了鞘。 既然不接旨,自然也要说个原因出来。李忠儒站在一排锦衣卫之前,郡主,请说吧。 殷笑勉力压下心中的怒气,亦知此事来得太突然,过刚反而易折,断然不能冲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是因为陛 自然是因为宣平侯世子。 阮钰到底还是挣开了钳制,走到殷笑身前,打断了她的话。 他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不急不缓地说: 宣平侯世子意属殷笑,上祀鸣玉山崩后罹患谵妄之症,强逼她拒旨,望陛下成全这理由可还合理? 作者有话说: ---------------------- 倒贴!倒贴!倒贴从四面八方来! 第20章 宣平侯世子摔坏了脑子,中意清源郡主,还逼着她公然抗旨? 这理由真是再烂也没有了。 然而这事针对的是殷笑,且对面站着的又是世家之首、阮氏宣平侯的世子,因此开口要说的话,也只能再斟酌斟酌了。 李忠儒眼光闪了闪,随后赔笑道: 世子开的什么玩笑,金陵谁不知您与殷清源郡主素来不合呢?更何况,这圣旨课是陛下当庭拟好的,本就是喜事,又不是在坑害谁,何须要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阮钰慢条斯理道:若是不信,侯府就在半条街之外,你不妨去问问侯爷? 李忠儒眼皮一跳,觉得此人实在有些胡搅蛮缠,因此也耷下了脸皮,喝道:这可是圣旨!在圣旨之下公然造次,别说是宣平侯家的一个世子,就算是二皇子,也照样有你好看! 阮钰道:你大可 阮微之!殷笑喝止住他,从背后轻轻推开他,向前迈了一步,直面李忠儒。 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低声道:多谢你。 然后,她一撩衣摆,再次冲着那满脸褶皱的老内侍跪下,从他手中接过圣旨,平静道: 谢主隆恩,臣女接旨。 王府朱门虽然宽阔华丽,到底只是个门面。 这座府邸还留着,是帝王的情分,而住在里面的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有能力挥斥方遒的实权亲王了。 殷笑跪在门楣之下,感受到背后各异的目光,心里后知后觉地泛上些微末的苦味。 这么多年来,天子与她相安无事,表现得真如一对亲睦叔侄。可是殷笑终日泡在太学里,和宣平侯家的世子争那应试魁首的一口气,七八年来交不到几个知心友人,即使遇到刺杀也一定要下山报信,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性格古怪吗、不愿意听从陛下的安排吗? 因为她是宁亲王的孩子啊。 当年父亲手握重兵,为了天子南下平叛,到头却被手下将士谋害而死,死无全尸,皇帝在朝廷之上垂泪叹息,事后却不愿意派人去南疆收敛他的尸骨,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二年,难道殷笑真的看不出来吗? 皇帝壮年时忌惮手握重兵的兄弟,暮年时身体虚弱,性格宽和得不像帝王,殷笑本以为他已经放下,没想到竟还是忌惮起她这么个无权的郡主来了。 崔麟是个手腕高明的帝王,年轻时能放任强权兄弟北上南下,整顿破败山河,如今亦有魄力放任大公主辅政,给她夺嫡的机会。这样的人,断然不会只为了提醒或者羞辱她,便将她和二皇子赐婚,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极其有力的证据,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有力的证据 李忠儒已带着锦衣卫走出好远,她定定地站在原处,感受着三四月份微薄的日光,忽然感觉浑身发冷。 图纸,她忽然转身,抿着唇,面色紧绷地向府里走去,玄铁箭的图纸,一定已经不在府里了。 魂不守舍地走进书房,殷笑将藏在书柜暗格的匣子取出,用随身的钥匙打开,发现果然已经不见了。 第28章 阮钰从被她打断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过话,冷眼旁观到现在,脸上终于显露出一点凝重出来。他问:能猜到是谁么? 殷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仿佛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地说: 不是让你下了马车就回府的吗? 阮钰叹了口气,郡主,你反应可真够快的。 他难得有些过去的影子,对着她不痛不痒地挖苦了两句,殷笑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木匣,大约是在思考什么。 阮钰看她这般,反倒平静了心绪,挽起袖子,为她倒了一杯茶,又推到殷笑面前:总归没有更大的事情会发生了,郡主,喝杯茶吧。 殷笑被那腾腾的热气糊了一脸,忽然打了个哆嗦,好像终于感觉到了方才积聚的寒意。 她忽然不着前后地问了一句:阮微之,你真的得了病么? 不是病,是另一段二十年的记忆,阮钰随口答了一声,又从红木檈上取下两只玉盏,斟满茶,一杯给了薛昭,才说,孤女寡男共处一室也就罢了,之后又是患难之中生死相依,在下可是真心想要郡主负责的啊。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却轻描淡写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大概是有些生气的,不过这气对的是谁,却不太好说。 殷笑面色平静地看了眼他,没有再答,反而看向了薛昭:本不想麻烦你的,只是经此一出,家中的人还要再查一查孟安,可以劳你帮我把伽禾找回来吗? 薛昭皱了皱眉,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那个苗医?他又不会走丢,到时叫马车一接就是了。倒是你,脸色这么差,我先帮你叫大夫吧? 殷笑不置可否,微微阖上眼,只道:伽禾是我娘留下的人。 你娘?薛昭有些惊愕地看向她,不觉拔高了声音,那个在南疆守了三年的宁王妃? 说完,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失当,张了张嘴,又看向殷笑,仿佛怕她再受什么刺激似的,小心翼翼道:抱歉如是,我 无妨。殷笑摇摇头,神色淡然,宁王妃出生荆州士族殷家,算是当时南方最大的世家之一,我娘又是那样的性格,哪怕后来家族败落,她会给我留下人手,也不算奇怪。 她的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荆襄殷家凋敝的最大原因,是遭了先帝忌惮。 也正是因为这份忌惮,在民间殷氏谋逆的流言传至太极殿时,先帝选择将错就错,将殷家全族流放,唯独当年的宁王妃幸免于难。 然而这毕竟是灭族之仇,哪怕后来今上即位,又有宁王在外奔走周旋,殷家最终翻了案,宁王妃还是心灰意冷,自请去南疆守了三年,最终死在了那片蛮荒之地。 此事说到底是天家的错,因此哪怕今上容忍了宁王以纪念亡妻为由,让女儿改随母姓的行为,在看到殷笑身边还存有的宁王妃的人之后,还是想方设法,悄悄让这些人换了去处。 伽禾之所以能避开天子的耳目,是因为他以'游历'为由,在荆州与金陵周边四处行医,并未留在宁王府。殷笑说,从陛下今日的旨意来看,他大约是起了猜疑,我怕伽禾为此而遭受牵连,所以才希望你去看一看。 薛昭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唉,你可真是太信我了啊如是我好说歹说也是个亲军都尉府的'朝廷走狗'呢? 那你去吗? 去啊。 她说完,利索地站起身,又捞其茶杯,将余下热茶仰头灌下,一抹嘴,把这精贵的和田玉盏哐当一声放回桌上,哼了一声: 本来就是为了前程打份工,我可没打算一直为了皇家那些破事在这旮旯里卖命。再说,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你现在都摊上这样的事情了,身为朋友,我要是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未免太丢人了吧? 说是这么说,薛都尉的眼睛里却有一半写得是不加班都好说。殷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薛昭推开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脑袋探了回去:要是都尉府那边又有人叫我去查蒋仲信的案子,你就让他去找顾长策哦对了,今晚叫厨房备点玉梁糕! 她说完便把门甩上,头也不回地朝着都尉府的附近的方向去了。殷笑坐在原处,却是被薛昭的话提了个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是了,在这荒唐的圣旨之前,还有蒋家案与顾长策的刁难。 这一日的变故简直比之前整个月的都要多,一件事缠着另一件的涌上来,搅得人不得安宁。殷笑想起那道满含警告意味的圣旨,又是一阵心乱如麻,思绪如同千百根丝线死死纠缠着,剪不断理还乱。 书房门窗紧闭,难免发闷,她一时半会整理不出头绪,便站起身,打算推开门窗。 大概是力气用得太大,木窗发出吱呀的尖锐声音,紧接着,凉风倏地灌进了房间,直冲冲地朝着她脸上吹来,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阮钰似乎有些惊讶,在背后提醒了一声:今日天凉,窗户开得这样大,当心着咦,郡主? 殷笑没能答上话。 冷风袭来的那一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清爽,只是好像眼前发黑,腿脚无力,几乎有些站不住。殷笑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终于在一阵天旋地转里,直直地栽倒在地。 耳边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殷笑模糊不清地听见阮钰倏然站起,冲过来时好像撞了一下茶几,随后,一向心平气定的世子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殷笑没能听明白。她勉强提起最后一点精神,胡乱抓住阮钰的衣袖,感觉耳边嗡嗡作响,连自己的话都听不大清。 她轻声说:宁王府太大了你回去之后,一定把玄铁箭藏好。 作者有话说: ---------------------- 殷笑:让人成通房者终成通房。 阮钰: - 是的,我们依然是有一些不高级的权谋的() 强调一下,赐婚绝对是皇帝的敲打和羞辱,而且是同时敲打双方两个人。 因为他年轻时就同时提防着殷笑的母家,也忌惮殷笑的父亲。另一方面,没有立储的皇帝在世时皇子就表露出权利欲望,是很危险的。 现在皇帝老了,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么清晰的思维,接收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皇帝理所当然地出手了(。) 堂兄妹通婚其实不合理,历史上大部分朝代都是禁止的,在本文中,是前朝明令禁止的,正因如此,那种敲打意味才更加强大。 然后再补充一下,客观来说,皇帝的操作还是比较稳妥无风险的。 1.对于夺嫡的皇子来说,婚姻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很大一部分的政治助力都来自于妻子的家族。皇帝赐婚,对二皇子来说是极大的削弱,毕竟他自己不想结婚是一回事,不能联姻又是另一回事了。 2.对于稍微有点理想主义的郡主来说,赐婚更倾向于精神上的刺激。 就像历朝驸马都没什么实权一样,作为皇族的姻亲对象本身,她的抱负注定难以施展。 在没有被赐婚之前,她还可以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一把,但是现在,连这么一星半点的希望都被皇帝掐了大半,还是挺扎心的。 3.没有那样的什么婚都赐只会害了你(?) 首先是因为二皇子和郡主本来就很熟,不会因为赐婚关系更好,而双方的条件也决定了他们不会有1+1>2的情况。 具体是因为出于皇帝的某种心理,宁王留下的政治遗产基本都被架空,殷笑有名有钱,但涉及到权力就十分有限了。 至于崔既明,无法政治联姻,已经是史诗级削弱了(。) 第21章 - 滴。 汇聚的雨滴顺着树叶流下,渗入泥地。 天色渐暗,御书房里的油灯早早亮起,多日不曾踏足书房的皇帝面色冷凝,沉默地翻阅着书案上的记录。 服侍的宦官不敢多言,研完墨,便沉默着退至角落,不敢多发一点声音。 天子本就不是什么宽和仁善的人,多年前重启锦衣卫,自然不只是让他们调查疑案、充当侍卫这么简单。 他们是皇家鹰犬。 顾长策说,蒋家铁铺没有什么异常,唯独一把悬在角落里的轻剑有些眼熟。皇帝说着,微微阖眼,叹息似的叫了一声,康奇,你知道那是什么剑吗? 禀笔太监康奇顺从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听闻那蒋伯真没在铺子里留什么东西,那剑 第29章 那剑是仿制的宁王遗物啊。 崔麟笑了一声,摇摇头,眼角牵起一丝褶皱,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喜色。他低声说:先帝在时,偏宠老三,因为他觉得宁王擅武,人又豁达大方,是最上得了台面的那个。当年魏家献上一柄失传名剑龙泉。那剑是江南所出,剑身轻细,是把文人剑,其实并不适合宁王那样自幼习武的男将,那时又恰逢朕的诞辰。 听他语气平静地回忆起往事,康奇沉默着定在原地,一时竟不敢说话。 崔麟又道:其实龙泉剑更适合那时的朕,又时逢太子诞辰,所有人都以为先帝会把剑给朕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没有。皇帝搁下笔,仿佛有些疲惫,将头轻轻靠上椅背,闭上眼,自言自语地说,但他后来给了宁王。可是崔玄坦荡豁达,甚至跟父皇坦言,龙泉剑的主人不该是他,请父皇收回去。他这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就算是朕,那时候也没办法妒忌他啊。 可是宁王是他间接害死的。人到迟暮,心中总是会反反复复地回忆起年轻时犯下的一些过错,正如先帝对待荆襄殷氏,他最终也推着崔玄走向了生命终结。 朕年少时倚重宁王,忌惮宁王后来疼宠他女儿,也忌惮那姑娘,皇帝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倒是始终如一。 康奇见他逐渐平缓下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书房外,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了端着药汤的侍女,康奇眉头狠狠一皱,趁皇帝看不见,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立刻离开。 待侍女躬身退下,康奇才小心翼翼道:既然如此,陛下,那蒋家女 今日问不出话,那便明日继续问。皇帝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又不紧不慢道,她虽然是殷家的人,但也不过挂了柄仿制的龙泉剑在墙上,总不能因为这个,朕就盛怒之下杀了她吧?倒是如是那孩子唔,你且叫人观察着,若是没有动静,订过婚就算了。 康公公的额角渗出一点冷汗,笑着说:是,是。陛下宽仁。 - 雨从昨夜下到现在。 金陵今春转暖得格外晚,过了春分,才终于有了场真正的春雨。卧房窗前新栽了两棵榕树,雨滴绵绵密密地打在树叶上,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油灯的哔剥声。 殷笑在朦胧里抽回了意识,终于转了醒。 她其实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先前被顾长策拿剑威胁了一番,弄得满身狼狈,而后又被锦衣卫胁迫着接了份莫名其妙的圣旨,一下大起大落,身体没撑住也不奇怪。 不过她没急着起身,就着眼前的一片朦胧思索起来:圣旨下得快而莫名,虽然对她影响极大,却实在算不上严酷的惩罚,更像是震怒下的警醒与威慑,绝非是一张玄铁箭图纸就能招致的。 宁王府如今无人,她身上能叫皇帝紧张的,也只有父母留下的那些人手,然而这些年来,她一方面为求自保,没去主动联络过那些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插手,不得不远离了父母心腹天子唐突给她和二殿下赐婚,莫非是因为查到了故人与二殿下有所联系? 今上体弱,皇储之位悬而未决,要是某个皇子与手握重权的亲王故部有所联系,他必然会有所怀疑!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胆寒,终于在这份心惊中舍弃了被褥里片刻的温暖,吃力地从床上爬起身,微微提起声音: 谷雨,给我端杯水来。 侍女寻常的应答声没有传来,殷笑微微一怔,没等再开腔,屏风外忽然走进一个人影,端着茶盏,俯身递给了她。 你家侍女在应付外头的客人。他叹了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地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泄露的风声,礼部还没有动静,就有人听说郡主与二殿下要喜结良缘的消息,都上门来祝贺了。主人不在家,有些人的拜访又是不能推的,薛都尉就和谷雨白露一起去了。 风声?殷笑愣了一愣,随后微微皱起眉,下午刚颁的圣旨,这就传到外人耳中了吗? 阮钰道: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圣旨可不是'下午刚颁'的了。' 我睡了这么久?殷笑端起水杯,慢吞吞地饮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着他,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阮钰又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受了另一段记忆的影响,在殷笑面前温柔谦恭了不少,但这具身体的习惯到底还在。阮钰一时没忍住,嘴快道:自然是留下来照顾您,玄铁箭我也放在房里看着,没带回去郡主,你反应真快啊。 殷笑听懂了他这句埋汰,面无表情地讥讽道:不比世子爷,男儿当自强啊。 阮钰: 人在病中昏沉,写出什么稀奇的东西都算正常,怎么非和这句子过不去? 好男人从不顶撞女人,这口气他默默地咽了下去。 这时,殷笑似乎注意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讶异道:阮微之,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阮钰:嗯? 有血啊。 殷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手指。 为了照顾她的休息,屏风这边只点了一盏油灯,又因窗外下着细雨,了无月色,屋里光线很是微弱。 阮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微微一滞,又平静地摇了摇头。 室内昏暗,我看不太清。阮钰说。 殷笑怔了一怔,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当初在鸣玉山半道的洞穴里,他也曾说过,自己眼睛不好。 然而还未等她再开口,阮钰又道:屏风外多点了几盏灯,我与王府的管事借了琉璃镜,勉强可以视物。 他说这话时,微微侧过了脸,油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俊的面庞,殷笑看见他浅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地颤动着,又被纤长的睫毛压住一半,简直像某种人工制成的漂亮傀儡。 殷笑放下茶杯,身体半倚在床头,安静地看着他。 少顷,她才说:你在等我问你,你的手为什么会受伤吗? 阮钰看向她的位置。 殷笑道:好吧,那你的手指为什么会受伤呢? 阮钰微微笑了起来,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眨了一眨,闪着微微的亮光。他说:我在给郡主缝补衣服。 殷笑简直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演的。 她想了想,又问:你先前说的,家里擅长男红的绣郎呢? 阮钰温声道:郡主有所不知,自己动手才缝补,才最能体现男郎的情谊。 殷笑感动极了,也温声道:可惜啊,本殿的正夫不是你。 阮钰大概是被这话扎了心,表情一滞,借着微弱的灯火,幽幽朝着她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缄默下来。 他这一沉默,寝屋里的氛围再度冷寂下来。 殷笑翻身下床,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裘衣,不顾阮钰面色地胡乱披上,踩着鞋子走到屏风之外,果然看见桌上叠着一件杏色外袍,衣摆上的忍冬纹连着齐紫的绣线,竟已经纹了大半。 如他所说,在外袍旁边,摆着一副古旧的叆叇。 殷笑单手披着裘衣,慢慢坐下,靠近了再看,才发现阮钰缝补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仕宦人家的公子绝对不会去练这个,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说来也奇怪,自从病后,阮微之举止时有古怪,却总能把握好分寸,一举一动虽叫人感觉异样,但总是不会真糟蹋掉自己的名声,明明看起来就像演戏,可是这些细枝末节上展现出来的东西,又确确实实证实了他自己的话。 若不是局势不允许,殷笑真想叫人把他剖了,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雨水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殷笑盯着连着绣线的外衣,出神了片刻,说:你夜里眼睛不好,别再绣这个了。 已经绣了一半,如何能停?阮钰说,就算主人不那么想要,旁人也只能继续绣下去,才不算糟践了它。 殷笑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奇怪的酸气,有些莫名其妙:谁说我不想要了?那可是殿下送给我的生辰礼物。 她说的殿下自然是指大公主,阮钰却不合时宜地想到另外一位,心里当即更不是滋味。 他心想:虽然婚旨非她所愿,我也不求她有什么真心,可是啧,天天在外抛头露面的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没等他在心里细数二皇子抛头露面的种种罪状,屋外忽然响起笃笃的叩门声,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如是,你在吗? 第30章 作者有话说: ---------------------- 世子:只要坚持自己,总有一天会被男儿当自强打败! 第22章 这声音不大,外头又下着小雨,隔着一扇门,屋外人的声线有些失真,殷笑一时竟没听出来是谁。 她皱了皱眉,将披在肩上的的狐裘穿好,将没有仔细整理的里衣遮好,对阮钰使了个眼色,才慢慢走上去开了门。 无奈阮钰夜里算是个半瞎,琉璃镜还没来得及架上鼻梁,就被外头这不速之客打断,压根看不清她给了个什么眼神,在她身后思量片刻,扭身一转,进了屏风后面。 殷笑没能够注意身后,就被门外人一身的水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位被淋得有如水鬼的不速之客,竟然是她那倒霉二哥。 崔既明一如既往地穿着他的粗布麻衣,外头罩着一件单薄的短衫,已经被雨淋得看不出颜色了。这模样显然不是走正路过来的,殷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心这位二表哥是从屋顶上走过来的,否则金陵大道旁都栽着高树,即使雨天不带伞,也断无可能狼狈成这副模样。 哎哟,可算走到这儿了!落汤鸡二殿下甩了甩头发,抹了抹脸,甩下一把水珠,又扶着门框脱下鞋,抖了抖鞋里的水。想了想,又把湿成一团菜干的黑色外衣脱下来,卷巴卷巴扔在门口,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门。 他拖着一串湿淋淋的脚印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在殷笑招呼之前,就先咦了一声,探头去看桌上绣到一半的外衫:这是什么?你绣的? 殷笑:不是,白露绣的。 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好像有人提起了什么东西大概是茶壶一类的。殷笑听觉敏锐,转头一扫,没有看见阮钰的影子,眉心不由一跳。 她捺下心思,把视线挪回到崔既明身上,又问:二哥怎么来我家了? 此话一出,崔既明身形一歪,靠倒在椅背上。他痛苦道:你问这个天爷啊夭寿了,昨天晚上我下值回家,几个锦衣卫直接把我围起来关回房间里,说陛下让我这几天呆在家里别出门我问了人才知道,陛下昨天给你颁的那道圣旨! 没等殷笑回答,他又翻了个白眼,叹出一口悠长的气,略略压低了声音:我早就觉得他有些糊涂了。前朝还有表兄妹不可通婚的律令,虽然我朝已经取缔,但咱们这一起长大的情谊在那儿,简直比表亲都亲,况且他前几日才叫你先物色着郡马人选,现在又这样颁旨,陛下他到底怎么想的? 殷笑这回提起了注意,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崔既明发牢骚,一边注意着屏风之后,果然,在他说到比表亲还亲的时候,那头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似乎是瓷质茶碗在桌上滑了一下,声音虽然轻微,但的确存在。 让他去把门窗关好,他倒是听话地关了,可是怎么非躲在屏风后面不出来? 好在崔既明一心在和殷笑抱怨,并未注意到房间的异样。只听他重重地叹了一声,勉强把满腹不忿收了回去,微微坐正了身子。 他道:总而言之,我撂了两个锦衣卫,翻墙从屋顶爬过来的。 殷笑:敢情还真是走屋顶的! 二哥何必如此。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本就是想借此敲打你我,你这样做,陛下知道后会更生气的。 她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全新的沐巾,把它递过去:浑身上下都是水,擦擦吧。 多谢。崔既明随口道了一声,抓着沐巾,在头脸脖子上胡乱抹了一把,骂了两句,今年春天还真是反常,外头雨听着虽然不大,但真实密得要命,我浑身都湿透了,啧总归都是一家人,不介意哥把掀了衣服擦两下吧? 殷笑瞥了眼屏风上跃然欲动的花鸟纹样,不动声色道:二哥自便。 这一次,屏风后头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大概是一家人三个字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阮钰原本还端着茶碗坐在原处,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道:未婚深夜拜访独身女子就算了,竟然还敢说出这样毫无底线的话,身为男人,怎么能这样不知羞耻? 倘若是其他人,他惊讶过也就算了,可是崔既明要抢的是他先交付的女子皇命难违是一回事,他不知检点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思及此处,宣平侯世子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刚想走出屏风,又收回脚步,在昏暗的灯光下,抬手摸索了一番,将自己从头冠衣襟要系带环绶都重新整理一番,又抬起袖摆嗅了一嗅,确保今早的熏香气味还在上面,仪容姿态从头到尾都算无可挑剔,方平了平心气,慢慢走出屏风。 崔既明正吃力地捏着方巾擦这后背,余光里忽然看见跟前走来一个人,微微一愣,视线上移,便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年轻男人的脸。 那人道:二殿下。 崔既明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时半刻,愣是没想起宁王府里何时有这么一号人物。 大抵能当上武官的人思路都有些特别,晚上在表妹房间看到忽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崔既明第一反应并不是惊慌警惕,而是有些困惑地放下手中沐巾,扭头看向了殷笑。 崔既明犹犹豫豫道:如是,这是你的?呃,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他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唉。二哥就不多说了,你心里应该都有数。还好这次是我,下次别再让人看到了! 殷笑: 头忽然好痛。 只见阮钰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仿佛也意识到了崔既明的意思,眉毛一扬,露出一个既像被冒犯到、又有些愉悦的表情。不过这表情转瞬即逝,下一秒,他就把有被冒犯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覆在了脸上,在殷笑的注视下,眉头紧皱,问道:二殿下这是把在下当成什么人了? 崔既明即问即答,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面首。 殷笑眼睁睁地看着阮钰的表情没绷住,嘴角一弯,喜上眉梢。 殷笑: 眼睛也好痛。 可惜现在不是在太学,否则她非得让上舍另外的九十八个同砚把阮钰这幅模样记下来不可,也算是报上一仇。 殷笑有心想打断,可面前这两位皆非池中之物,在这样尴尬的环境下,竟然还能有来有回地聊起天,竟叫她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阮钰道:殿下说笑,您不是与郡主有了婚约么?假若在下真是郡主面首,您该如何自处呢? 崔既明大概是觉得他这问题很新奇,居然认真思索了片刻,答道:别人都是客栈,我才是家。 从血缘上来说,他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宣平侯世子喜提客栈称号,不由冷笑一声。 他幽幽道:你若真的是'家',那为什么会有其他男人在她身边? 崔既明也笑了:你这人真会抬杠。我的表妹我还不了解么,她身边有人,自然是那些人贪图她的好!更何况,殷笑身边男子再多,她又能有什么错?真要说谁有错,那不如怪自己留不住她的心,终日怨天尤人有什么用? 他说得如此光明坦荡,就连深谙男德的阮钰都不由暗自心惊。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是她根本没爱过你呢? 崔既明笃定驳斥:不她超爱。 殷笑: 耳朵也好痛啊!! 她觉得就算自己理智上可以隐忍下去,她隐隐作痛的头、眼、耳都无法接受这两个男人的自我催眠了。殷笑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在阮钰抛出下一个问题之前,连忙打断了这场了无止境的的对话。 二哥别再同他闲聊了!殷笑实在是担心这两位又对起话停不下来,干脆不带停顿地解释清楚,飞快道,他是宣平侯世子阮钰只不过上次撞了脑袋所以现在说话有些不清醒! 她这一串解释听得崔既明愣了片刻,半晌像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眼阮钰。 阮钰嘴角牵出一个微笑,微微颔首,对着他略施一礼。 崔既明:哦,原来是宣平侯世子,见谅哈不过如是,我之前听大殿下说,你们两个关系一向很差,每天都在学舍里拉帮结派地吵架来着?怎么他半夜还在你房间里? 阮钰笑容一敛:殿下这又是什么话?是在下执意要倒贴郡主的。 殷笑疲惫地闭上眼:二哥,你袭击锦衣卫就是为了来质问这个的吗? 第31章 那倒不是,不过你这世子说话倒是有点意思。崔既明盯着他,咂摸了一阵,竟然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不错。 不过下一秒,他就稳下了脸色:我听说鸣玉山刺杀案发时,你和他一起下了山,这几日也时常同行,想必是和他交代过了。你既然心里有数,我也不多干涉,就在这里说吧。 你听好了,如是。数日前,陛下亲信在常平巷附近抓住一个女人,叫蒋伯真。锦衣卫不,天子亲信,那些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确认她跟殷家有关。我能拿到的情报不多,不过看情况,他们恐怕还查出了更深的线索,而且应当和我有关,否则陛下不至于这就有了反应。 殷笑有些惊愕地抬起头。 蒋伯真?她顿了一顿,随后说,她的弟弟蒋仲信是锦衣卫的人,三日前被发现在家中自戕,顾长策还为此找了孟安过去,这两件事不过前后脚关系难怪亲军都尉府只派了那点人手去查,原来此事和天子有关。 除了最开始听到蒋伯真的名字表现出了些许波动外,殷笑几乎没有什么外泄的情绪,可是说出口的却都是要治罪的揣测。 宣平侯乃清流文臣之首,阮钰立场自然不会偏到哪里去,听到这两位皇亲大逆不道的言论,他眼皮微微垂下,没有吱声。 在把前因后果厘清之前,他无话可说。 只听崔既明又道:我疑心他们在蒋伯真身上查到了确切和羽林卫有关的线索。陛下能放权给我养兵,是因为我的手不往前朝伸,正如长姐只敢在大理寺辅政一样蒋伯真如果真是殷家的人,陛下会因为这事儿对我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殷笑拧起了眉。 能和二皇子、羽林卫挂上钩的,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样东西。一个人就算再迟钝,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也该猜到是和玄铁箭有关了。 最初她昧下玄铁箭,本就是为了以此为踏板,顺理成章走入前朝,如今事情越发复杂,眼看快要引火烧身,她自然不该再隐瞒。 恐怕是玄铁箭。她长话短说地解释道,鸣玉山的刺客留下两支玄铁箭,一支被阮微之藏下,被埋在山腰废墟里,另一只给孟安收起来,交给她最信得过的铸匠,蒋伯真熔了。 如果蒋伯真当真和殷氏有关,殷笑自己分毫不知,却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兜兜转转与她扯上了关系,那这事未免太过巧合了。 这样的巧合,又有谁会相信呢? 崔既明嘴上虽然不把门,心却极细,短短几句话,他就咂摸过劲儿来,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一个后糟牙疼的表情:天爷呢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个惊天大局啊。 殷笑自然也明白。她微微叹了一声,一向寡淡的神色里浮现出淡淡的疲惫:府里的也没几个母亲留下的'故人'了,与外祖家牵扯深一些的,大概都被清理干净了,眼下忽然又跳出来一个,也难怪罢了,我明日再找旁人问问。 她说得含糊,可牵扯深的人究竟被谁清理了,在场的所有人却心知肚明。 敦厚仁和,手腕了得,用人不疑,或许一个帝王最多只能占其中的两种品德。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谁?! 崔既明心中猛地一紧,蓦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推开窗户,面沉似水地看着四周。 窗外的榕树在绵密细雨里摇曳着,几乎快要融入夜色的,原处只有庭院的石灯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没有人。 崔既明这才强笑一声,将窗慢慢拉上,摇了摇头:抱歉如是,是我太紧张了。总而言之,该说的都与你说了我知道你有上进之心,然而陛下如今只是下旨赐婚,算作敲打,还没有其他动作,你有什么想法,且都按捺下来,待我这里查清楚,再同你商议。 殿下现在回去么? 一直没有吭声的阮钰忽然开口,崔既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摇摇头:我去营署。 这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阮钰微微扬起眉,提醒了一句:殿下方才查看窗外,想必来之前甩掉过不少尾随的人?既然如此,还是不要直接过去为好。 哦?崔既明转头看着他,摸了摸下巴,你是怕有人候在那儿守株待兔?也有点道理。不过我手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即使是顾长策那种水平的锦衣卫,想混也是混不进去的。 阮钰摇摇头:混不进去,却不代表没有法子知道您的行踪,再者,即便锦衣卫抓不住殿下,您擅自翻出府邸的举动,也已经表明了态度,落下把柄了。 这倒是真的。不过世子啊,你这话真是把我的路给封死了反正事情都这样了,那你说说吧,我现在该上哪儿去呢? 阮钰沉默了。 须臾,他从桌上摸过琉璃镜,缓缓架到鼻梁上,转头看向殷笑。 镜片在摇曳灯火下折射出一道亮光,他的目光凝在殷笑平静的面庞上,顿了片刻,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崔既明。 随后,温文尔雅的世子爷眼睛一垂,轻声细语地吐出了三个字: 南风苑。 作者有话说: ---------------------- 阮钰:是在下,是在下执意要倒贴郡主! 第23章 正夜亥时,红玉街。 到了。 殷笑收起油纸伞,抖了抖上面的水滴,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今上治国很有一番手段,这些年来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堪称难得的盛世,身为国都的金陵更是繁华得不似人间,尽管夜里细雨霏霏,红玉街上依然满是撑着伞来往的行人,门口的红灯彩与绡绸闪着浮华的色泽,将地面未干的水坑也映出了暖光。 除了商户云集的朱雀街,这里是金陵最繁华的地界,每一入夜,秦楼楚馆开门迎宾,红玉街上下便都是这样的景色。与前朝相比,大齐民风开放不少,就连红玉街都有百花齐放之势,专供女子玩乐的销金窟一日多过一日。 不过,眼前这座楼的门庭,似乎比其他的都要华丽一些。殷笑抬起眼,看见门头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南风苑三个大字,气势恢弘,根本不像青楼的门牌。 殷笑: 这不是宣平侯的字迹吗? 阮学本从太傅之位退下后,便在太学担任祭酒一职,偶也会给学生们讲上几课。能临下阮祭酒的字迹,给红玉街的南风苑题字也不知道是哪位同砚胆大包天,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一边想着,一边不露形色地收回目光,迈开一步。 红绡制的门帘被人犹豫着掀起,窝在门口摸着算盘的鸨母眼皮一掀,没动弹。 后背被人拿胳膊肘捅了一捅,崔既明半张脸被遮在面具之下,小声道:进去啊如是! 殷笑才刚掀起绡帘,没来得及踏进另外半只脚,被他这样一催,神情愈发不情愿了。 另一旁阮钰面覆白纱,闻言皱起眉睨了他一眼,手腕抬起,折扇在崔既明胳膊上一敲。 崔既明扭头瞪着他。 阮钰若无其事道:二公子看我做什么? 不是你说来南风苑的吗?崔既明闻着里头扑鼻的熏香,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拿扇子打我做什么? 阮钰道:二公子,低调。通常没有男人会来这里的。 殷笑: 两个现世报。 是了,依照先前的说法,二殿下本该在府中思过,到底没忍住,还是翻了墙,溜到宁王府和殷笑通了气,本还想去羽林营署调派人手,又怕再刺激到皇帝,只得拖家带口来了南风苑。 严格来说,撂倒锦衣卫并互通信息后,立刻去红玉街喝花酒以作伪装,听起来的确是个实用且不易被怀疑的思路,但殷笑也确确实实无法理解这两位到底为什么要来全是男人的南风苑,而且还得捎上自己。 从常理上讲,如果一名正常婚嫁的男子要装出夜间外出前往销金窟的模样,他首先就不会来南风苑,其次,如果一个人出去喝花酒一定要带人,他绝对不会同时带一男一女。 所以为什么啊?! 是了,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一起来啊。她木然地看着眼前这座秦楼里酣歌醉舞的模样,又想起那仿着阮学本字迹写出的牌匾,面无表情地想,反正还没进去,不如直接回府好了。 不料她这念头甫一冒出,百无聊赖拨着算盘的鸨母却忽然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眼前倏地一亮。 第32章 就这么一时半刻的工夫,她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改方才无所事事的模样,脚下生风地冲过来,在殷笑做出反应之前,已挂起热情洋溢的笑容,一把揽过她的胳膊:啊呀这位娘子,站在门边做什么呢?外头刚下了雨,里头暖和,快进来暖暖! 她真心诚意地好像在请殷笑尝尝家里新摘的玉米棒子。 随后,这位鸨母又笑容满面地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的两位年轻公子,笑容一滞,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娘子是带呃、家人,您是带家人一起来玩的哈?她维持着笑容,也不是不行,我们这儿的郎君都还挺好说话的,哈哈。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鸨母显然不是对每个客人都如此热情,以至于她一上前迎接,周围或闲或忙的小倌都暗暗把目光投过去,恨不得再开只天眼,能一眼把殷笑家底看个干净。 殷笑略有所察,听到她重音落在一起玩上时,眼皮控制不住地一跳。 她微微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薄纱覆面若无其事的阮钰,发现此人正以一种奇异的眼神观察的四周如果非要形容,有点像她年末参加宫宴,皇后那只油光水滑的长毛洋猫看见路边野猫坐在路边玩耗子时的表情。 总归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好心。 殷笑收回目光,淡淡地应道:是,一起的。 真是多亏了阮钰的建议,二殿下听完觉得大受启发,也不管别的,随便抓了套家丁的衣服便换上要走,殷笑被他一通催促,也没来得及挑件朴素点的衣服,莫名其妙地就跟着进了南风苑大门。 当然,还有特地重新梳了头、满含兴致的阮微之自己。 宁王府缺权缺势缺人,唯独不缺钱,郡主自己不常外出,却不妨碍她衣柜里都是御赐的、大公主或二殿下送的名贵衣物,因此即使是随手一抓,穿着也寒酸不到哪里去。 那群没活计的小倌觑过去,看见殷笑穿了一身缕金粉霞云烟裙,发间的白玉簪上镶着色泽上好的碧玺,差点眼睛都蓝了,觉得这姑娘简直是照着他们最喜欢的类型长的脸蛋漂亮还有钱,从表情上看还不是常客,好骗。 只见那鸨母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喜上眉梢的冲着南边一个方向招了招手,喊了一声:剑兰来! 紧接着,一个身量不高的男孩子便眉开眼笑地跳起来,小鸟似的向这边飞奔过来冲着殷笑怀里的。 来了妈妈!贵客在哪里呀,真是让剑兰好等! 殷笑在太学里待久了,见惯了男同砚含蓄委婉的风格,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奔放的架势,被这只花枝乱颤的小鸟吓了一跳,脸顿时更木了。 她刚想侧步让开,余光里却看见阮钰眼睛一眯,反手展开折扇,画着君子竹的白檀扇面遮住他半张脸。 只听他悠悠评论道:莽撞冒失,实在无礼。此等素质,不像'金陵第一苑'该有的水准。 剑兰: 鸨母脸色也有些不大好。她打量了阮钰一番,觉得此人身上布料也很不凡,想必是很受宠的面首,再看了眼殷笑,见她并无反驳之意,便以为这话也是她的意思。 老鸨扯开笑容,赔礼道:娘子见怪,不知道您喜欢温柔小意点的无妨,我们这里的郎君什么样都有,您再看看? 随后,她就像生怕殷笑反悔走人似的,拉起嗓子,又唤道:水苏! 很快地,一个身形瘦高的男子从推杯换盏的人群里挤出来。 此人大概对自己的认知有些许偏差,虽然肤色有些发黄,身上却穿着一袭亮翠色的纱衣,整个人好像一只柔弱无骨的胡萝卜,软绵绵地站在众人面前。 这位水苏兄虽然色泽上有些不尽人意,但脸长得还算不错。仗着这点,他冲着殷笑欲说还休地抛了个媚眼,优柔道:水苏见过贵客。 这一回,即便是殷笑也觉得眼睛发疼了。 只见阮钰白檀扇一摇,不疾不徐地发出一道评论:矫揉扭捏,略显做作。 水苏的脸当即绿了,眼睛一眨,里头蓄满了泪水,配着那身翠色纱衣,整个人绿成了一株迎风摇曳的油麦菜。 宣平侯世子可能是仗着自己遮住了脸,周围没人认得自己,也可能是被南风苑这群小倌的热情给刺激到了,说出口的话真是不怎么宽厚。 崔既明在一边看着,联想起此前他在殷笑卧室的行迹,简直疑心这小子是看上了殷笑,在南风苑看到这么多男人,起了危机感才会如此尖刻,然而转念一想,来南风苑的建议也是他提的,于是又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他挪了下位置,抬手捣了捣阮钰,小声道:喂,你不是说要低调的吗? 阮钰这才扭过头,笑吟吟地看了眼他。 崔既明被他看得头皮一麻,没待再问,就听见他轻声回道:在下方才说的是'二公子低调'啊,毕竟只有您被限制了出行。 崔既明: 这混小子!难怪殷笑讨厌他! 眼看着另一边鸨母又要叫人,阮钰已经摆出一副预备挑剔的模样,二殿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愤然想:宣平侯家的混小子,迟早有一天要翻船。 他一边想,一边还是气不过,磨了磨牙,余光里忽然注意到一个端着酒壶的粉衣小倌走过去,干脆伸手一指,冷不防开了腔: 我看那个粉衣服的不错,就他吧。 周围人的视线便都投向他。 那粉衣服先是一愣,随后才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看见他们三个人具体地说,是殷笑那张了无遮掩的脸手里一哆嗦,酒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那老鸨有些责怪地瞪了他一眼,对他比了个收拾,示意他自己处理,接着才堆起笑容:您说阿禾么?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那孩子身体有些问题,寻常客人都不愿 她说的实在是极尽委婉,提醒得十分厚道了。 只可惜崔既明对此方面的堪称一无所知,又因耐心耗尽,不打算再在门口折腾下去了,于是颇为豪横地一挥手:就他了!要是不行之后再加人便是了,哦,你这儿不缺人吧? 那老鸨本还有些犹豫,听到他后半句话,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道:不缺、不缺!贵客这里若是想加人,我们郎君肯定都候着阿禾过来! 粉衣服面色古怪、一步三回头地挪了过来,扭扭捏捏地站定在鸨母身边。 贵客莫要见怪,这孩子才刚来两天,虽然其他方面有些问题,但为人很是细心,长得也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漂亮,鸨母眉开眼笑地拍了拍阿禾后背,头一转,垮下脸,低声道,叫人哪! 阿禾这才扯开一个牵强浮夸的笑容:郡贵客好,贵客晚安,欢迎贵客! 殷笑的眼角开始抽搐。 没等她答上话,崔既明已经双手环臂,打量起阿禾,接着,又仿佛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伸手摸向怀里,一边问鸨母:可以,多少钱? 鸨母张开五指。 哦,五百两啊,你拿去 五千两哈,老鸨打断了他的话,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阿禾是新来的干净漂亮,所以贵了点,您见谅哪! 崔既明摸着胸口的手一僵。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扭过头,问殷笑:走得太匆忙了如是,你带了多少? 鸨母的笑容淡了两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殷笑看了眼阿禾,嘴唇一抿,从袖中摸出荷包。 崔既明数了数,眉头一皱,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没说话,沉默着又把目光挪向了阮钰。 阮钰: 二殿下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已经把压力全都转嫁到他身上来了。阮钰简直快要无话可说,然而老鸨的面色已然有些难看,他只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默不作声地从取下腰间的玉佩,缓缓递过去。 与此同时,他那双多情柔和的桃花眼斜斜乜了一眼粉衣服的阿禾,目光化作一把温柔的利刀,把他刮得快要维持不住笑容了。 终于在阿禾垮下脸之前,宣平侯世子移开了视线。 原本带她来南风苑只是想试探试探,他沉默着、几乎有些困惑地想,怎么就真的点上人了呢? 第24章 不错,那位其他方面有些问题、刚来两天的粉衣郎君,正是伽禾。 宣平侯世子工于揣度人心,明白二皇子只要有去红玉街的行径便足够叫皇帝安心,因此借着机会捎来了殷笑。 第33章 他料定即使崔既明会随意喊人,殷笑也断不会和他们有真的接触,因此坦然地随着她进了南风苑,等着她在此处认清其他男子的品貌,从而对自己有所改观,然而没想到 没想到在这地方都能遇到熟人! 我也不想的,真的。伽禾真诚道,但是妈妈说最近在和对面紫竹轩争客人,缺几个门面,我姿色不错,过来做两天,可以拿到五五的分成她给的太多了,我本来是不想的。 阮钰道:是么?我还以为你是来这里'行医问诊、寻访病例'的。 他在中间八个字上加了重音。 伽禾笑容一僵,显然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这里花了三万银子的事实,连忙看向殷笑,惶急慌忙地找补道:哎不是!我们干游医的是真的缺钱用巫医的法子治病,必然要用到中原没有的的花草虫蛇,我这身份不好回湘黔,只能叫信得过的人帮忙带材料,有的原料娇贵得很,一离开原本的气候就会冻死病死,来回一趟就得八九千起步了,真的没钱! 这话说得当真是坦诚至极,饶是对他一无所知的崔既明,听了都忍不住点了点头,感慨道:嚯,真不容易啊。 您看,这公子也是个明眼人,知道我们不容易。伽禾做作地抹了把脸,又抬起头,对着阮钰补充道,更何况,世子爷,那天我可是把我用针的本事都教给您啦!这活儿你们金陵可没人再能做,就算是当做学费,五千两到我手上两千五百两,也不是很贵吧? 殷笑微微眯起眼。 用针的本领? 伽禾:是啊。世子去常平巷铁匠铺的那回,怕出意外,问我有没有能唬人点的法子。我就把针给了他那东西是特制的,上面附了赤尾蝶和落霞草的汁液,还有我族不外传的锻炼工艺,只要手法用对,针飞出去时会被人的温度吸引,不容易扎歪。 怪道那天阮微之竟凭着几支针就拦住了顾长策,原来是伽禾的手笔。 殷笑又问:蒋伯真锻的? 伽禾拎壶倒酒的动作一滞,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别这样看我。我带来的另一位是二殿下和我一样被圣上猜忌的倒霉鬼,可不是什么锦衣卫。殷笑说,本来还想明日去找你,没想到在此处罢了,你知道蒋伯真,对吧? 言罢,也不等他回答,又平静道:我知道,烈性点的殷氏人都不在了。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蒋伯真是那边的人。她没有死,是被锦衣卫抓了,那边确认她和荆州殷氏有关,想必还搜出了与二皇子有关的重要证物。 伽禾不语。 殷笑叹了口气。 你不愿说,没关系。天子赐了婚给我和二殿下,说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他今晚怕是不能回府,就让他在南风苑待上一晚吧你们这儿有会弹琴的,或者唱歌跳舞的,一会儿都叫过来,阵仗大些就是,世子那块玉佩价值不止五千,够了。她站起身,那些积压着的疲倦终于好像遮掩不住,从眉宇间泄露出来。 我虽然姓殷,却是由崔家人教养大的,你们明白这点,天子大约也不会忘记,殷笑垂眼看着他,不知是在宽慰母亲留下的人,还是在说服自己,不妨事的走吧。 她最后一句话是和阮钰说的。 崔既明要找个顺当离府的理由,借酒消愁虽然俗套,却是最合适的;伽禾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挣钱,谁也拦不住他。阮钰明明也都知道,却还是因为她最后叫上自己,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二皇子略一点头,随着殷笑走出房间。 大概是她们以物抵钱的缘故,鸨母这回并没有再迎上来嘘寒问暖,这倒也遂了殷笑的意。她弯腰从门边拾起印着红梅的素伞,平静地离开了南风苑。 夜色已经深了,该回家的人早就不在了街上,寻欢作乐的人也在红绡帐里快活,落过雨的红玉街空空荡荡,道两旁照旧灯火通明,把一切的莺吟燕舞锁在了秦楼之中。 阮钰和她并肩而行才,沉默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把罗绡吹得作响。 殷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她和伽禾说的话只有一半是真的,那就是殷氏人大多不愿认她。 其实这很正常,因为荆楚本就是咽喉要地,那几年豪强大族叛乱频出,好不容易处理干净了,先帝却留下了疑心病,再见不得京外哪家世族独大,于是手腕一翻,不清不白地灭了殷氏,杀了再儆其余世家。 那时宁王出征,殷笑她娘还在金陵养病,所有人都有意瞒着她,又在先帝旨意下拦了族中寄来的书信,也拦下她母族陨灭的消息。 哪怕后来宁王四处奔走,设法替殷氏翻了案,又教原为崔笑的她改随母姓,那些殷氏的门人,也不可能认下身为宗室之女的她了。 至于她本是崔家女的事实当年的皇帝或许记得,可如今他久病缠身,老迈颓朽,抱着空悬的储位冷眼观察着一切,纵然平日里表现得亲切敦厚,心里又怎么会没有警惕呢? 诚然一桩儿戏般的婚约算不上天大的事,可殷笑无数次在太极殿流露出不愿成家只愿立业的心,天子难道看不懂吗? 他正是看出来了,才借此敲打殷笑。 除此之外,像崔既明这样明显有机会夺嫡的皇子,天子就这样将他和殷笑绑在一起,削去他通过联姻获得朝臣助力的可能,更是尖锐无比。 她说的不妨事,大约也只有伽禾那样不通朝政的人会相信了。 郡主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走神时,身旁的阮钰忽然开了口。 他微微侧过头,面容在夤夜灯火下显得近乎柔和,轻声道:总归无事可做,过几日要不要回太学看看呢? 殷笑本想点头,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意义,于是又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寻常官宦子弟入太学为了什么,她就是为了什么,可皇帝骤然赐婚,等同于指着鼻子告诉她,朕不会给你进入前朝的机会了。既然如此,她在学舍蹉跎的七年又为了什么呢? 她不欲多说,可阮钰好像看出来了,对着她牵起一个笑容,在昏沉的夜色里,似乎有点苍白。 郡主大约不会信我,不过我明白。他很缓慢地说,有一些人,前面是没有路的。 殷笑不置可否,侧耳等着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半晌,耳边却只听得见灯笼碰撞的声音。 阮钰什么都没有再说。 殷笑在心里回味着他的这句话,忽然有种极其荒谬的想法,觉得他或许有那么些明白。不过这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她也很平静地说: 以你我这样的出身,没有资格说看不见路这种话。 阮钰略略一怔,随后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坦然地回答,你说得没错,郡主。 殷笑放慢了脚步。 大概人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极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 阮钰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在她身上动了软刀子,害得不是殷笑切实的利益,伽禾袖手旁观,其实并不算亏待她,而赐婚给她与二殿下,单看表象,也称得上厚待了。 因为每一个人都默认她应当成婚生子,将下半生留在后宅,所以没有人明白她为何失魂落魄。 阮钰从前也不知道。后来他在另个世界看到了另一番景象,才逐渐明白,自己很多年前嗤之以鼻的,殷笑对于宣平侯&托生&的言论,竟然是那样一针见血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寡淡的侧脸,心下一时翻涌,好一阵,才把七零八碎的勇气收拢起来。 他缓声说:其实,郡主若不想和二殿下成婚,可以和我 就在这时,歌楼赌坊间猝然窜出一道身影,奔逃到了空旷的街道上,打断了他的话。 阮钰凝起眉。 那人似乎极其紧张,几乎是踉跄着从夜色里跑出来,直到看到街边的灯光,才好像松了口气。 只见她身形一缓,环顾起四周,目光扫到他们两人时,眼睛陡然一亮,随后飞奔过来,边跑边喊: 娘子救我! 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得出是个年轻姑娘。殷笑定睛一看,才发现跑出来的竟是个形貌不俗的少女,身上穿着烟紫流云裙,满身的佩环,一眼便知家境不差。 第34章 她虽然面色惊惶,但浑身上下打扮都极得体,首饰没有歪斜,发型不曾散乱,就连裙摆都只沾上丁点的尘土。这样一个求救的女孩,骤然出现在深夜无人的烟花之地,实在有些奇怪。 阮钰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和殷笑并肩,颇为客气地问:敢问姑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另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急匆匆地跑出来,一眼看见了那紫衣姑娘,吓得脸色发白,高喊:小姐,快回来! 那少女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哆嗦起来,又往殷笑身边挤了挤,脸上写满了惊惧。 她那恐惧实在不像演的,殷笑忍不住蹙起眉,看了眼面前那丫鬟,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放缓了声音。她道:不用害怕,我不会让她带你走的。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那女孩原本抓着殷笑的胳膊,闻言才仿佛回过神来,手下一松。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流下两行泪水。 &我不想成婚。&她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 不倒贴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宣平侯世子 - 另外,祝steelee22223朋友生日快乐!ovo 第25章 她这话一出口,殷笑脸色就变了。 下一刻,她将那女孩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的丫鬟。 清源郡主平日里表现得再缺情寡义,也不是真用木石做的,自然也有恻隐之心,她从那姑娘梨花带雨的不想成婚里看出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可怜,是以还没开口,心已经偏了一半。 孰料那丫鬟却并不是要抓人的模样,她皱起脸,上下打量着殷笑阮钰,似乎从两人的衣着上看出来他们不好惹,表情焦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伸出手,又想去拉她家小姐,又顾忌着殷笑不敢乱动,最后只能急赤白脸地一跺脚,也有些自暴自弃,带着哭腔喊: 姑爷不过当了我几件首饰而已,奴婢真的不介意!姑娘,您就和阿青回去,同姑爷好好说吧,奴婢真的不委屈! 听这话,她竟也是个受害者。 殷笑拧起眉,正欲细问,一边的阮钰不知何时,已经从怀里取出了琉璃镜。 他将眼镜架在鼻梁上,借着红玉街两旁的灯火,有些吃力地打量着那紫衣少女,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少顷,他才开口,慢慢地念出一个名字:潭州吕家吕秋?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吕秋猛地抬起头,面色更加苍白。她摇摇欲坠地后退一步:我 然而,不等她我出个什么名堂,那唤作阿青的丫头已经上前一步,趁着殷笑不注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回去吧,姑娘。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吕秋,眼底几乎是满含恳求的,姑爷还在赌坊,没注意你离开,我们现在回去,他不会说什么的。 赌坊? 殷笑眉心渐渐拢起,再看吕秋,果然已经面如土色。 听这说法,吕秋的未婚夫婿应当是个混不吝的赌棍,半夜在红玉街赌上了头,把未婚妻丫鬟身上的首饰都拿出去抵钱了。 她眼皮一抬,再仔细看,果然阿青身上空空荡荡,衣着布料虽然不俗,却干净得和寻常布褐没什么区别了。 再看吕秋,浑身上下却算得上一丝不苟,看起来倒是没被那赌棍动过。 真是奇怪,从吕秋阿青的衣着打扮看,她家必不会缺钱,可是如果她真是哪家贵族小姐,又怎么会和这种流连赌场、甚至要当了丫鬟衣服的赌徒定亲呢? 大概是她眼里的思量太过明显,吕秋注意到了,紧绷的神色微微平静下来。她没有甩开阿青的手,只是微微睁大眼,先是飞快地看了眼阮,又将期冀的目光落在殷笑身上。 娘子,可以和我,一起去吗?她磕磕巴巴地问。 随后,不等殷笑回答,她又像想起什么,不甚流利地补充道:我、我爹是吕氏纸行的行长,不缺钱,娘子愿意陪我去的话,我 我和你一起去。殷笑截口打断了她。看着吕秋满是惶然的眼,她微微一顿,扯开一个笑容,放轻了声音,又道,我不需要别的,不过,你腰上的玉佩很漂亮,如果一定要答谢,把这个给我就好。 吕秋的表情果然平和了不少。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递给殷笑,看着玉佩成色,又抿了抿唇:娘子,独山玉不值钱的 其实殷笑也看出来了。吕秋这块玉佩是最常见的芙蓉独山玉佩,成色微浑,雕工稀松,是朱雀街玉铺里最寻常的种类。 吕秋虽然通身打扮都很富丽,可配饰却极寻常,哪怕吕氏纸行的生意的确红火,这姑娘自己,大概是不怎么受宠,也没什么钱的。 她虽是这么想,神色却不露半点端倪,对着吕秋略一颔首,笑道:玉佩我很喜欢,多谢。 所谓的&吕家姑爷&所在的赌坊,其实离他们不过十步开外的距离。 那赌坊没有名字,门前挂着七八只红灯笼,门楣上只题了时来运转四个大字,里头却灯火通明,好几张桌子边都挤满了人,有笑有骂,和门外几乎是两个世界。 阿青带着她们,熟门熟路地穿过门口的人群,好不容易挤进了人更多的内场,刚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身边有人调笑道:啊哟,阿青,带你家小姐回来啦?陈三爷正等你呢! 另一个人道:是啊阿青,怎么就放着吕小姐跑了呢?还好陈三爷不计较,否则回家就要挨打咯! 这地方鱼龙混杂,赌徒们嬉皮笑脸地调戏姑娘,阿青不敢反驳,只管一个劲儿的拉着吕秋向前走。 吕秋脸色煞白,踉跄着向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殷笑,便被周围的人给注意到了。 咦,怎么跑出去一个,带回来三个? 啊呀吕小姐,那小娘子是你朋友?长得怪好看的。 欸,还有个男的! 这座时来运转楼上悬满了大大小小的烛笼,照得里面亮如白昼,每一张八仙桌上都或横或立地有几只酒壶,这些游闲子估计是喝多了管不住嘴,又被这赌坊的氛围冲昏了头,什么无赖话都说得出口。 若只是嘴上说两句过瘾也就罢了,可这地方人多嘈杂,实在乱得不行。殷笑跟在吕秋身后,被那些混子注意到之后,竟有人胆大包天地从一边伸了手,想借着机会揩她的油! 殷笑简直要被气乐了。 她顶着清源郡主的名号十多年了,遇到的糟心事大都是和钱权有关,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朴实想要揩油的,一时又是新鲜又是恼火,干脆反手抓住那畜生的手腕,狠狠一拉,生生将个喝酒喝迷糊的成年男人给拽出了人群。 那些赌棍贯是会见风使舵的,见她衣着不凡,脸色极其难看,手上又是如此动作,生怕自己惹上麻烦,连忙挤着向后退,四周很快便让出一块空地来。 那男人被拉出人群,脚下一个趔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摔倒在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奋力想从殷笑手里抽回手腕。 他一身深灰粗衣,外头罩了件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橙红缎褂,看着像是赌过来的。此人浑身上下全是酒气,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喝酒上脸、还是单纯吓出来的。 殷笑眉头一蹙,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厌恶之色。 这时,身边传来一阵极浅的檀香气味,阮钰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她,袖口染着的木质香气恰到好处地驱散了酒精的气味。周遭声音太过喧杂,他微微俯下身,靠近殷笑的耳畔,轻声问道:此人身上不洁,还是别污了郡主的手,我来吧? 殷笑确实不太愿意抓着这么个男人,于是点头嗯了一声,随后,她又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低声说:你也别离我这么近。 阮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解风情的人? 他照旧是对殷笑发不起脾气,只好把这一点挫败感都发泄到那揩油的赌徒身上,从殷笑手中抓下那红褂子的手腕还特地隔着两层衣袖,五指使力,捏得那歹人外衣上皱起几道深深的衣褶。 宣平侯世子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淑人君子,魂魄穿越前,他是一视同仁地口蜜腹剑,如今回来,他对男子更加苛责。 那红褂子本还没太惊慌,一看拉着自己的变成了男人,脸色骤然一变,好像这才学会了惧怕,骂骂咧咧地想从地上爬起来,边爬还边嘴硬道: 什么玩意?老子摸、摸一下怎么了,不说我都没摸到,就你这么大个姑娘,深更半夜跑来全是男人的赌坊,谁知道是来做什么的?还、还有这小白脸,这么护着个女人做什么? 第35章 也难为他喝到舌头打结还能狡辩出这么长一句,殷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一眼不发。 然而她这苦主没先说话,一边的吕秋和阿青脸色已经大变。 是了,那无赖说的话可是把她俩、甚至是这楼里所有女人都骂了进去,而且骂得极其难听,像吕小姐那样面皮薄的姑娘,如何听得了这种话? 那一瞬间,吕秋的脸涨红到了耳后根。她低头看了眼阿青握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殷笑冷淡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却看见阮钰蹲了下来。 不愧是名满金陵的宣平侯世子,就连这么个动作都做得极为优雅。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疑惑,仿佛很是不解地问:不然呢?我看座也没有哪位喜欢男人的,愿意站出来护着你啊况且足下都把手伸得这么长了,难道还怕被人拧断么? 他的措辞虽然彬彬有礼,语气亦客气得无可挑剔,神情却轻慢得像在看狗。 那男人竟然出乎意料地看懂了他的表情,大着舌头继续骂:什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白脸算,算什么男 最后一个人字还没吐出来,他忽然瞪大了眼,看向阮钰身后。 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候居然连口齿都清晰了起来。只听他磕磕巴巴地叫唤道:三、陈三爷! 陈三爷? 方才路过的那群赌徒里,好像有人提到了这个名字。 阮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扫了眼四周,果然,原本还兴致勃勃围观着的人群这一刻忽然噤了声,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他身后。 他余光里看见吕秋带着阿青后退了两步,似乎有些畏惧。 下一刻,阮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那位陈三爷大约也喝了不少,语速放得很慢,里头似乎带着些不确定,慢吞吞地挤出来三个字: 阮、微之? 作者有话说: ---------------------- 本文拟订28号号入v啦!欢迎大家支持,鞠躬~! 第26章 仅凭一个背影就能叫出他的名字么? 阮钰心念电转,模糊的记忆在脑中轮了一圈,没记起有哪位姓陈行三的同辈,会在赌场作威作福。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分毫不显,脸色平静地松开红褂赌徒的手腕,转头看向了来人。 那是个穿着藏青袍的年轻男人,眉眼细长,上唇极薄,眼底一圈青黑色,长得虽然不难看,面相却有点刻薄。只见他眉毛一扬,微微拉长了声音: 哦,还真是世子爷。 阮钰对他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早些年曾在太学见这人,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相关的记忆了。 饶是如此,他仍然是很得体地冲着陈三笑了笑:幸会。 没什么幸会的,陈三尖刻地说,世子爷也敢来时来运转楼这种污糟地方?真不怕脏了您的眼睛啊,哦对了,范涛又怎么您了,惹得您大动肝火啊? 他说话当真是阴阳怪气,饶是伽禾这种自宫过的寺人,听到他说话也得甘拜下风。 范涛就是方才揩油的歹人。 也不知陈三在这时来运转楼里是个什么样的地位,那范涛原本还有些畏惧,听着他话里风向朝着自己,当即便睁大了眼睛,整个人的精神都振奋起来,抢白道:三爷有所不知,我不过不小心摸了一把他身边那小娘子还没摸到手,这两个人就寻起麻烦了,真是无理取闹!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是嘹亮,好像把自己说服了似的:都来红玉街了,谁不知道这儿夜里是个什么地方,清高什么呢? 此人喝的酒想必都灌进了脑子,一点没听见方才陈三客客气气的那声世子爷,整个人都陷入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里,胳臂一伸,直接指向了阮钰身边的殷笑。 殷笑: 范涛砸吧了一下嘴,感觉没说够,还想继续开口,就看见陈三脸色骤然一变,仿佛前脚讥讽完同僚的大太监看见了皇帝,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挂上了谄笑。 只见他埋下腰,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对着清高什么呢的殷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点头哈腰地问了个好:哎,郡主怎么也驾临了? 这回范涛总算是听见了郡主两个字,原本得意洋洋的脸顿时嘎嘣一声,险些没碎个满地,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殷笑从善如流地指了指一边的吕秋阿青,冷静道:陪朋友来看首饰下落的哦,你是哪位? 陈三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过很快,这位赌坊三爷就找回了笑容,能屈能伸回答道: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哈哈,在下是在亲军都尉府顾长策顾将军手下任职的陈北。 陈北这名字取得真是糊弄,殷笑疑心他头上是不是还有一个陈南。 她盯着那张大太监似的脸,思忖片刻,恍然大悟:哦,我对你有印象。 不过不是因为顾长策,而是薛昭。 这事其实也简单,薛昭此前和她提起过,先前有亲军都尉府的同僚说她能进都尉府全靠家中关系,被她按在门口揍了足足半个时辰被揍的那个似乎就叫陈北。 她现在一看见太监就想到颁圣旨的李忠儒,一想到李忠儒就想到皇帝和他乱点的鸳鸯谱,是以看到眼前这个太监似的陈三爷就感到烦躁,因此理也不理他的满眼期待,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不重要,我陪吕家小姐来取她婢女的首饰。 半夜在红玉街同时遇见郡主和侯世子的概率很低,但不是没有。 吕秋被这反转多回的场面给惊住了,一时没说得出话,目光在殷笑、阮钰与陈北之间兜兜转转,最终又落回到殷笑身上,颤颤巍巍道:娘,娘子,你 殷笑对她眨眨眼。 亲军都尉府的中低层多为寒门出身,盖因世家子都会有自己的立场与去处,并不屑于做所谓的天子鹰犬。同时,本朝锦衣卫不过重启了十数年,人手一直不足,做不到个个都德才兼备,所以吸纳进来的寒门子弟大都只看能力,不管品行。 不过,像亲军都尉府这样被各处紧盯着的地方,进门虽然不看私德,却随时会因为品行败坏被人扫地出门。 这位陈三爷显然很清楚这点,与此同时,他大概并不清楚殷笑此时的尴尬处境,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紧张。 殷笑对他摊开手:东西还回来。 这陈三的额头沁出一点薄汗,目光游移,飘飘忽忽地落到一旁的阿青身上,忽然露出一个笑,郡主这话说的。我与吕家小姐已经有了婚约,她的婢女日后也要一起进门的。既然是自家人,哪里有什么还和不还? 吕秋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摇摇头,看了眼殷笑,声若细蚊道:不 不如这样,对门新开的百味楼据说滋味一流,卑职请您去那里坐坐?陈北瞥了眼她,扬声打断道,这里毕竟是红玉街,夜里不太安全。 这话分明是威胁,吕秋眼圈发红,低下头去。 殷笑眉心微微拢起,刚想说话,却听身旁阮钰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不安全?他颇为客气地说,有陈校尉坐镇,红玉街哪里会有不安全?啊,不过,若是说郡主身上的环佩饰物,那确实是不太安全。 在挖苦人这方面,阮微之的确是天赋异禀,没人能比得过他。 虽然阮钰自己记得不太清楚,但陈北显然和他有点宿怨,一听这话,当即横眉竖目,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趁机把在郡主身上吃过的瘪一并发泄了出来,围观群众被他吓得一哄纷纷后退,生怕惨遭牵连。 陈北怒道:阮微之,你什么意思?! 阮钰啊呀一声,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靠到殷笑身边,竟然一把抱住她的手臂,轻声细语地模仿起来:郡主,他什么意思? 殷笑: 看这模样,吕秋显然不想和陈三成婚。不过这事牵扯到陈吕两家,她轻易干涉不得,不过给姓陈的下个马威,让他收敛收敛,倒是不算问题。 想到这里,她眼皮一抬,淡淡道:注意行事,陈校尉。如果我记得不错,亲军都尉府非休沐一律禁娱,尤禁赌博听说这几天都尉府事情不少,顾将军竟还给你放假了? 陈北:自然 自然没有。 隔着人群,一道沉静的男声远远传来。 殷笑微微一愣,蓦然回头,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拎着剑走过来。 第36章 大抵是那身象征着锦衣卫的制服太惹眼,他一走近,四周的人顿时一哄而散,没看清他是谁的,也被一并推搡着向后退,只剩下殷笑几人还留在原地。 那男人环顾四周,先是看了眼殷笑,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后才把目光落在陈北身上:夜间值守擅自离岗,还敢叫人代班?陈三,挺厉害啊。 陈北面皮一僵:顾将军!我 顾长策笑容一敛,面无表情道:滚回去。 陈北一向不避讳在赌坊谈论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因此才在这地方得了个三爷的名号,今日不知遭了什么瘟,接二连三地被人下脸子,此时的表情已经十分难看了。 虽然殷笑地位不低没错,可顾长策毕竟是直隶上司,亲军都尉府鼎鼎有名的疯狗,绝非好得罪的人。陈三思量片刻,又道:是宣平侯世子和清源郡主先在此处寻衅滋事,属下这是 顾长策乜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冷冷道:我看着像瞎子?今晚有活儿,别让我说第二遍,滚回去。 陈北这下终于是收了声,讷讷行了一礼,灰头土脸地滚出了他的时来运转楼,临走前还没忘瞪了眼吕秋。 吕秋面色一白,下意识地看了眼殷笑的表情,刚想开口,身边的侍女阿青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姑娘,别说了那样的身份,如何管得来我们 可惜阿青声音压得虽然低,却抵不过顾将军耳聪目明。只见顾长策眉毛一扬,忽然转过头打量着阿青和吕秋,半晌,似乎想起什么,目光蜻蜓点水般的在殷笑身上停顿片刻,再一次看向吕秋:哦,你是吕家的早先蒋仲信的那个未婚妻? 接触到他摄人的目光,吕秋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硬着头皮回答:是我民女吕秋,顾大人。 吕秋原本是和蒋仲信订婚的? 殷笑心中一动,不露声色地看了眼阮钰,果然与他对上了视线。 蒋伯真立场尚且不明,天子却已经认定她和自己有关,下达了不小的警告。 伽禾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亲军都尉府也因天子态度而对她有所防备,本以为今晚要无功而返,没想到这回遇到的,竟然是蒋仲信的先前的未婚妻。 阮钰与她所想无二。诚然这是条不小的线索,可指出它的人是顾长策此人算得是亲军都尉府的头一号鹰犬,经过天子圣旨,他绝不会不清楚蒋姓对殷笑的意义。 阮钰看了眼顾长策,微微一笑,抬手施了一礼:顾将军。 谁料顾长策瞥了眼他,只是颔首还礼,并未与他多说什么,转头又看回殷笑,前言不搭后语地抛出一句:蒋仲信的案子结了。 殷笑皱起眉。 顾长策:转行不成心里郁结,一时想不开,自戕了。 这案子结得实在潦草,不消多看另一眼,殷笑都知道,他是在鬼扯。 锦衣卫自戕的悬案为何结得如此潦草,他们三个心知肚明,唯独吕秋带着她的婢女站在原地,听着顾长策轻描淡写的一时想不开,脚下一软,勉强被阿青扶住,才咬着嘴唇站起来。 她死死捏住阿青的衣袖,竭力壮起胆子,看着顾长策:那,伯真姐姐呢? 顾长策眉头一挑,转头看向她,难得很有耐心地回答道:既然吕家怎么也要你嫁给锦衣卫,你乖乖嫁给陈北就是了,不必管这些。 他这话显然起到了反作用,吕秋红了眼,又问:伯真姐姐现在在哪里,将军,你知道么? 顾长策没想到这姑娘这样倔,脸色一沉: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我说过别管了,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别四处打听。 可是 顾长策终于不耐烦了。他面无表情地拔出一段剑,雪亮的剑光在赌坊高悬的暖灯之下闪了一闪,照亮了吕秋白得吓人的脸色。 别说是吕秋,就算是周围那几张八仙桌上嚷嚷着的赌徒,看见他亮剑,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生怕被殃及。 眼见气氛不对,殷笑眉心微微一动,扬起声音,打断了他:顾长策,你手臂的伤好了? 顾长策: 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将军被噎了一噎,脸色果不其然地黑了一黑,冷笑道:托您二位的福,没呢不过起码没摊上其他事,是吧,郡主? 他说着,若无其事地扫了眼窗外,似乎有些焦急似的,没等殷笑开口,又道: 不过呢,你若真不想要和二公子成婚,我身为你家西席,倒是可以指条明路给你:你身边那位宣平侯世子,要是真的跟你一笑泯恩仇了,也可以入宫问问,看能不能换个人结亲,毕竟是姓阮的清流,陛下放心得很。要我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是吧? 他想了想,仿佛还觉得不够满意,扭头又对阮钰扯出个笑容:世子爷,你说对吗? 阮钰微微一怔,随后微笑起来,慢悠悠道: 在下觉得,将军说得很有道理呢。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好!明早九点入v,会有那样的三合一章节,希望能和大家相遇~! 作者正在生死时速赶稿,明天会在评论区掉落小红包,欢迎来薅我~ - 第27章 世子爷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可惜郡主不这么想。 翌日清晨,二殿下去南风苑喝酒的消息就传开了。 薛昭昨晚帮着应付外客,整整忙了一宿, 半点也不清楚崔既明来过的事,一听到风声, 紧赶慢赶地翻进了殷笑的院子。 如是!我刚听说,崔既呃? 她话音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盯着眼前端着药碗的宣平侯世子, 艰难地把话咽了下去。 只见阮钰从容异常地放下药碗,转头对着她笑了一笑:薛都尉来得很早,郡主还没起呢。 薛昭沉默片刻, 看了眼床头的药碗, 又望向阮钰手里的药匙,真诚道, 我知道她没起,但容我问一句, 世子爷这是在做什么? 阮钰啊了一声, 仿佛才注意似的, 把药匙放回碗里,露出一个极其端庄的笑容:在下正在为郡主侍药。 薛昭: 看来是真疯了。 她上前两步,果然听见床上传来了殷笑的声音:&谷雨白露忙得太晚,我让她们休息去了。阮微之寅时来这里的,刚好看见院子里人手不够,就说帮我端药,你别误会。& 薛昭愣是没听出来她后面那句你别误会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应了下来,又拾起刚才的话: 哦哦, 如是,你不知道吧?今早锦衣卫去红玉街,发现二皇子窝在南风苑喝了一夜的酒,我看着,他对圣旨应该也挺不满意的不过他又不做别的,为啥非要去南风苑喝酒啊? 殷笑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南风苑办卡满三万送五千。 薛昭大惊失色:这么实惠?哦不是,我说呢,难怪他要去南风苑,这个价格的确合 阮钰:咳。 薛昭被他打断,顿了一顿,没听到下文,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阮钰,又继续道:这个价格的确合适,下回我也啧,我说世子爷,你瞪我做什么? 世子爷觉得南风苑的人不识大体,不上台面,听不得你说这些。殷笑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好心替他解释。 阮钰: 郡主在某些不合适的方面,可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他默不作声地挂起了端庄的微笑,又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递到殷笑嘴边,试图以此堵住她的嘴。 然而就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响,婢女敲了两下,禀道:郡主,王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潭州吕氏的人。 潭州吕氏?薛昭咦了一声,扭头去看殷笑,好像是这几年刚起家的纸行富商吧,这是打算攀上你了? 殷笑不置可否,对着她笑了一笑,又问婢女:看清楚模样没有? 回郡主,是个紫衣的年轻娘子,身后带了一位侍女。 明白了。请她去正厅稍候片刻,我马上就到。 宁王府内部一派富丽堂皇,婢女送上热茶糕点,吕秋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地道了谢。 阿青看了眼衣饰不俗的婢女,心中也升起一些无端的愧怍,低声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第37章 吕秋摇摇头,只是唤了一声阿青,没再说话。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腆着脸上门求见一面之缘的人,请她帮自己的忙呢? 伯父铁了心要把她嫁出去,而且非锦衣卫不可。先前那位蒋仲信,吕秋虽然对他没什么印象,但觉得那人还算老实,更重要的是,他长姐蒋伯真的确是个好心的姑娘,吕秋心底极喜欢她,是以安然接受了那桩婚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夕之间蒋仲信自弑,伯真姐不知所踪,伯父转眼又把她许给陈家嗜赌成性的三子,吕秋本也能咬咬牙忍下去,可那陈三将她的体己钱赌干净不说,还要拿她衣衫首饰去赌,她昨晚实在是忍无可忍,才逃出赌坊,遇上了殷笑。 昨日听顾将军所说,郡主也像遇到了类似的困境。这世上遭际相似的人最能理解彼此感受,吕秋辗转了一夜,到底还是下了决心,打算来宁王府碰碰运气。 假若郡主也无可奈何,那她只能自己去找伯真姐了 正厅一时沉默下来。 就在吕秋垂头思索的时候,门前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又轻又缓,却很快就把她的思绪拉扯回来。吕秋抬起头,下意识地抿起嘴唇,眼也不眨地盯着前门,期待着来人。 抱歉,久等了么? 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吕秋微微一怔,盯着那人看了片刻,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没有久等呃,世,世子? 她仿佛没弄明白面见郡主时为何会遇到他。 就在她出神的一时半刻里,殷笑已带着薛昭走进厅内,看见她时还微微笑了笑,颔首道:吕姑娘。 吕秋反应略有迟钝,先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殷笑落座,又瞟了眼阮钰,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慌急慌忙地把目光从世子爷身上撕了下来,起身对着殷笑行了一礼,口中道:郡、郡主早,将军也早! 她的视线甚至极为刻意地避开了阮钰,只看殷笑和薛昭。 殷笑: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殷笑借着余光瞥了眼阮钰,觉得他笑得似乎更开心了,不由眼皮一跳,想要解释,又怕越描越黑。 她只能放弃搭理此人,眼不见心不烦地挪开视线,开门见山道:吕姑娘找我,是为了蒋家么? 吕秋睁圆了眼:郡主怎么? 实不相瞒,蒋伯真与我母亲家也有些渊源。她对吕秋笑了笑,毫不拖泥带水地说,我也在找蒋伯真。 吕秋面露惊愕。 殷笑:事情有些复杂,暂时不便与外人说。不过,我大约知道你想要什么,假若你真的不愿和陈北成婚,我的确可以帮你只要你和我聊聊蒋伯真便是。 大约是对成婚一词有些敏感,吕秋听完后,眼神微微一亮。 您,您身边这位,我在亲军都尉府见、见过,她跟伯真姐,关系也很好我相信郡主。她有些磕巴地说完,似乎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昨晚听那位顾将军说,您也不愿意成婚是因为世子吗? 殷笑: 她听见身边的薛昭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挤眉弄眼,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她沉默片刻,极为坦诚地说:我跟阮钰没有那样的关系。 阮钰见缝插针道:郡主说得对,我早上只是来给她侍药的,没做其他什么。 殷笑道:我不愿意没有其他原因,你别想太多。 阮钰从善如流:郡主说得对,她不愿意只是因为不想,与在下没有关系。 殷笑:薛昭你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和阮钰关系一直不好,你也知道的。 阮钰情真意切:我知道郡主以前和我关系不好,你们不要多想。 殷笑: 她忍无可忍,端起桌上的茶盅,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又将瓷盏重重放下,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咣的一声,吕秋阿青被吓得同时收回了视线。 不谈这个了。殷笑扯起嘴角,对着吕秋微微一笑,你对蒋伯真,还有什么印象吗? - 将军,您说让宣平侯世子和郡主成亲这是真的吗? 这是我说让就能让的?顾长策不耐烦地皱起眉,扭头看了眼身后,看见陈北那张挂着黑眼圈的糟心脸色,心情更差了,我昨天不是让你先走么?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赌坊的兄弟告诉我的。陈北谄媚一笑,凑了过去,欸将军,我听说前些日子陛下降旨,让上面几个千户兄弟去护卫宁王府马车,看起来陛下果真是想抬举郡主,不过这样的事情,怎么不叫上您呢? 除却品级最高的指挥使,亲军都尉府多是校尉都尉,顾长策被称为将军,并不只是因为他武艺比别人高,而是多年前,陛下亲封了光威将军给他。 至于原因顾长策早年在宁王府担任西席,陈北其实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与宁王府有些关系。陈北问这话,只是单纯想拍拍马屁。 然而顾将军的马屁实在不大好拍,陈北一句话拍到马腿上,听见顾长策冷笑一声: 不该问的事少问。我记得你和宣平侯世子有旧怨? 陈北脸色一僵,刚想开口,就听顾长策道:有也憋着。你要是打算借清源郡主的东风招惹他,还是别想了。 他愣了一愣,总觉得顾长策话里有话,还想开口再问,便见顾长策已经回了头。 都尉府地牢里关着的都是重要嫌犯,你在门外守好了。他说,我一会儿审讯,若是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他阴恻恻的一眼看过来,陈北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精神了大半。 陈北绷紧了脸,冲他抱拳道:将军放心。 顾长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漆黑的牢狱,陈北听见他抛下一句话: 陛下可从没打算抬举殷氏。 那声音轻得快要消失不见,陈三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背后一片冷汗。 - 未时,亲军都尉府。 锦衣卫重启不到二十年,人手不如前朝多,事情却半点不少。 见过大殿下。 见过大公主殿下。 殿下。 崔惜玉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人,笑了一下。 本宫来这里是为了大理寺的案子,不是观光,不必跟着唔,你们亲军都尉府都无事可做么? 她虽然笑着,语言却很是尖锐,几个参事校尉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几人里终于走出来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人:可是殿下,这里 崔惜玉看了眼他,弯起眼睛:什么? 都尉府开设时间不长,因为职能的特殊性,人手实在不足。除却最早的皇帝亲信,新招的几批人都有些良莠不齐,顾长策看不上眼,把他们扔在都尉府前当门丁用。 不过这些人看门固然可行,应付大公主这种既有要职在身、又是陛下亲女的贵人,便有些抓瞎了。 张海逸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紧张,似乎是踌躇了一下,顶着崔惜玉锋芒逼人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殿下,这里是亲军都尉府特设的牢狱,非上令不得接近 崔惜玉又笑了:本宫辅掌大理寺,受天子之命审理刑狱,这不算'上令'么?何况本宫要找的人并未获得陛下的定罪诏,算不上诏狱之人,有什么见不得的? 她一面说,一面甩开几个锦衣卫,面不改色地向昏暗的地牢内走去。 那几个飞鱼服被上级排斥,根本不知道里头什么时候多了个非诏狱在,被她说得又是一愣,思前想后,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陈北佩着刀,在地牢门口守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心里还琢磨着顾长策留下的那句话。 他盯着摇摇晃晃的壁火,暗忖着:没打算抬举她,又把殷笑配给二殿下?照这么说,难道二皇子夺不成唉,这事儿这么复杂吗? 有些人天生烂泥扶不上墙,得出此事复杂的结论后,姓陈的换了个姿势,一手拄着刀,一边靠着墙,又想:算了,上回赔笑她也不要,管那清源郡主怎么呢。今晚顾长策不当值,去时来运转楼再赌两把,指定把上次赔出去的发钗给当回来! 还没等陈北想好究竟怎么赌赢,门口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黑衣女人带着四五个飞鱼服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走上前。 第38章 薛昭现在应该还在宁王府办差,都尉府怎么会有女人? 陈北抬起头看了眼,先是一呆,随后意识到此人的身份,险些三魂丢了七魄,结结巴巴道:大、大公主殿下! 崔惜玉没怎么在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免礼,又问他:蒋伯真在里面吗? 她这话问得太过具体,陈北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她身后的几个同僚。 张海逸站在大公主身后,冲着他好一阵挤眉弄眼,陈北才恍然大悟: 哦、哦回殿下的话,蒋伯真在里头的。 张海逸:怎么会有这么个倒霉同僚?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大公主也不知看没看见他的脸色,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对陈北颔首道了声谢,便匆匆向前走去。 夭寿了,现在是顾将军在里头审问吧?要是叫他知道大公主进了牢要提人 要命。 就在这时,牢狱壁上的烛火摇了一摇,黑魆魆的地牢深处竟走出来一个人。 张海逸如蒙大赦:顾将军! 来人正是顾长策。 见到大公主,他好像并不很惊讶,只是眉毛一扬,对着她背后的一干锦衣门丁眯了下眼睛,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嫌弃与威吓并存的表情这表情很难形容,转换成语言的话,大概是果然指望不上你们这群废物,一会儿等着死吧的意思。 紧接着,他眼皮一垂,又把种种情绪收拢回去,从善如流地拉扯出一副低眉顺眼的面皮,冲着崔惜玉俯身一揖: 见过大殿下,问殿下安。 崔惜玉看了眼他,微微笑了笑:真巧,顾将军也在呢。 顾长策直起身,眼底闪了闪,答道:地牢阴冷,若非公务,我可不愿意靠近。啊,殿下今日驾临,亲军都尉府却没什么热茶点心招待您,真是罪过您来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崔惜玉轻飘飘道,大理寺办案,本宫来要个人,劳顾将军把蒋伯真交给出来。 - 把蒋伯真偷出来?!你没开玩笑吧? 啧。来都来了,还问这个?薛昭掰了掰手腕,一指前门,郡主和你家世子走前门,分散他们注意力,你我走侧门抢人干是不干?反正我又不要留在府里装主子,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咯。 卫鸿垮起脸:那可是从锦衣卫手底下抢人啊! 你话本子看多了?我朝锦衣卫可没几个人,有本事的都被调走干活儿了,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小问题。 卫鸿恍恍惚惚地扭过头,看见郡主已经带着自己那磕了脑袋的主子走进了正门,两边的锦衣卫甚至对他见了礼,心里一惊,不由倒抽了口气。 还没等他在内心角逐出个结果,薛昭已经从树上一跃,又轻又快地落到了墙上,对着他打了个手势。 薛都尉说得没错,大名鼎鼎的亲军都尉府到了本朝,大约真的有向饭桶聚集地演变的趋势,薛都尉如此大摇大摆地跨坐在墙沿,竟没见一个人上前阻拦。 走不走?薛昭问。 卫鸿抓耳挠腮好半晌,到底还是屈服了,心一横,跟着薛昭潜入进去。 殷笑远远地看见两道人影从树上跃下,心中微微一松,表情舒张了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锦衣卫,开口道: 二位带路吧。 这两个锦衣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坐实了饭桶的名号,浑然不知两个贼人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混了进来,还顶着一脸的毕恭毕敬,以一种顾长策见了必然会骂酒囊饭袋的老实态度,将殷笑阮客客气气敬地迎入了都尉府。 亲军都尉府毕竟不是什么游赏胜地,此处面积虽大,却都是空出来比武操练的,只路边潦草地栽了几棵橘子树,深绿的叶片随风摇曳,让这地方显得不那么寒酸。 殷笑盯着锦衣卫沉默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全是饭囊酒瓮,可是皇帝急于让他们显得可堪大用,于是铆足了劲地扩充人才。然而千金易得良将难求,除却最初几批精挑细选下来的人之外,余下的那些要么木讷要么油滑,与寻常贵族家的护卫相比,无非就是武艺更高罢了。 在壮年头脑清醒的时候,崔麟的急未必不能是什么优秀的特质,可是在垂暮之年,他因急切而做出的种种举措,便成了给人添堵的无用之举。 偌大一个亲军都尉府尚且如此,遑论其他人呢? 她一面思索,一面跟着锦衣卫进了府内,未及走近,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交谈声。声音听不太真切,只是似乎夹杂着女人的声音。 她看了眼阮钰,果然也从他眼中看到些不解。 都尉府现有的锦衣卫里,只有薛昭一名女子,可薛昭正潜藏在府衙里,这声音断不可能是她的。 这时,却见锦衣卫顿下脚步,转头看过来:再往前便是内狱,我等无令,不得入内。郡主,世子,请见谅。顾将军就在里面了。 多谢。她略一颔首,走上前去。 同一时间,薛昭已经熟门熟路地翻进了都尉府内狱。 薛昭毕竟在这地方当了四五年都尉,对各处机关布置都颇为熟悉,尽管是被层层守卫的地牢,在她的引领之下,几乎和薛府后花园没差了。 卫鸿跟着她绕了两圈,从一株橘子树下翻窗进了值房,看着她熟稔地从书柜上抽下竹简,打开了机关,忍不住震惊道:我不是,你们都尉府牢狱还有值房隧道的啊? 薛昭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当然。你当这里是哪里?亲军都尉府啊。 卫鸿: 刚才说都尉府没用的也是你啊。 他在心底咂摸了一阵,愣是没弄明白亲军都尉府神秘的业务能力,只能把种种疑问咽了下去,跟着薛昭走进了地道。 这地道修得十分潦草,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肩,四周潮湿极了,隐隐约约能听到人的声音。 薛昭燃起火折子,带着他走走停停,大约有一炷香时间,前面才终于显现出一点亮光。 离出口五六丈远的时候,她谨慎地停下了脚步,将火折子熄了,踩灭在靴下。 嘘。她对卫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细听,又低声说,好像有郡主的声音。 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喧闹声,持续了一阵后,似乎有个男人止住了众人,问: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殿下就算了,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薛昭听出来这是顾长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皱起了眉。 大公主? 她和殷笑私下关系是很不错,可是几日前殷笑出事,她至今不曾有所动作,连上门探问也没有都尉府的内狱近来只添了蒋伯真一个人,她这时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等她细思,殷笑已开了口。她平静道:我觉得你昨天说的话很对。 哦。什么话? 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让我问问陛下她说着,轻咳一声,目光斜斜地飘向顾长策背后,顿了一顿,方继续道,能不能把二殿下换了。 薛昭耳聪目明,当下便意识到她那声轻咳意味着什么,微微屏住呼吸,和卫鸿对视一眼,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那密道的出口设在牢狱角落,本不是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奈何顾长策和大公主挑碰面的位置及其刁钻,若是一直注意着密道附近,也未尝察觉不出端倪。 所幸,此时顾长策和另外几个锦衣卫是背对着他们的,能看到他们的只有殷笑阮钰,以及崔惜玉。 这事拖得越久,被人发现的风险越大,尤其是在锦衣卫内狱劫走皇帝要查的人。 可是,谁知道崔惜玉是否会看见、若是看见,又会怎么做呢? 她不知道殷笑是如何打算的,借着角度,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地面,顾长策身后,已经有两个锦衣卫开始窃窃私语了。她咬了咬牙,终于决定翻上去。 嗯?还有这样的事情么?崔惜玉笑了一下,仿佛觉得有意思似的,顾将军,你说该把既明换成谁呢? 顾长策脸色微变,目光深沉地看了眼殷笑,很快移开视线。他露出一个恭顺的笑,轻描淡写道:玩笑罢了,不必当真。下官不过是昨夜在红玉街遇上郡主世子二人,一时好奇,留下来谈笑了两句。婚旨乃陛下所降,哪有换与不换的道理? 在贵人面前,他倒一向圆滑得很。 哦,这样么?阮钰眨了眨眼,枉在下险些当真了呢。 第39章 宣平侯世子一直作壁上观当哑巴,一开口却很是惊人,崔惜玉微微一愣,忍不住看了过去。 正在这时,顾长策身后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殷笑目不转睛地看着薛昭卫鸿潜入地牢深处,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有惊无险。 为了防止变故发生,薛昭今日还是换了飞鱼服。这衣服骗不过外头看守的同僚,却很能忽悠牢狱里的犯人,她一路穿行,其中一两个不安分的嫌犯本还有些惊喜,坐起身一看,发现又是个锦衣卫,便又恹恹地躺了回去。 关押蒋伯真的那间牢房在囚狱最深处,薛昭按着记忆摸索过去,终于看见了蒋伯真。 此地虽是诏狱,蒋伯真却并非天子明诏所捕,又因之身份特殊,故而被关在最深的一间。 狱中湿冷阴暗,为了照明,一路都设了挂式油灯,蒋伯真狱前却只挂了一只熄灭的火把。牢狱尽头开了天窗,窗外栽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树干奇高,枝繁叶茂,树叶遮盖了天窗里透过的大半天光,削减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薛昭脚步一顿,靴子与地面之间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在空旷寂静的诏狱里,明显得惊人。 蒋伯真披头散发地靠在墙角,显然也听见了前面的动静。可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落下一句:荆州殷氏确确实实已经散了。将军再问多少遍,结果都是一样的,您请回吧。 殷氏已散如果是真的,天子为什么还要把她抓过来? 薛昭先是一愣,想要再问,又怕时间拖久了出岔子,只得将这些疑惑压回心底,清了清嗓子:伯真。 蒋伯真呼吸一滞,倏然回头。 她生得也很清秀,大约是因为常年与铸炉为伴,看上去并不单薄,因而尽管穿着囚服,脸上有不少尘土血痕,形容狼狈,看起来也并不颓唐。 牢狱深处光线暗淡,蒋伯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嘴唇颤动片刻,竟然什么没问,只是吐出了四个字: 孟安,抱歉。 宁王生前与薛将军交好,殷笑与薛昭亦是知己,蒋伯真分明清楚,却还是把自己和殷氏的渊源隐瞒了下来。 薛昭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又对着蒋伯真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才低声说:我来救你。郡主她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我帮她从都尉府接你出来,我们走密道出去。 郡主蒋伯真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微微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顷,她又抬起头,问:郡主也被天子忌惮了吗? 哪怕知道有些不合时宜,薛昭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插科道:你这个'也'字未免用得太好了,伯真,叫陛下听见,指定得吹胡子。 卫鸿当了十多年护卫,头一次潜进诏狱里劫人,自然没有薛昭那样轻松。他站在一边角落,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走道另一边,紧张得好像他才是那个逃狱的人。 聊天等出去再说吧,先开锁世子他们没法一直拖着外面,得尽快。 知道。薛昭给了他简短的回复,手里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把铜钥匙。 她叮铃哐啷地开了锁,刚拉开铁门,忽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后撤一步,皱起了眉。 先前听人说,宣平侯世子近来有谵妄症之迹象,本以为是空穴来风,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分人。 何意? 在下的确是有些小病,不过分人。阮钰很客气地回答说,倘若是看到粗鄙低劣者,就会头痛犯病,心情难以平复啊,若是冒犯到顾将军,也请见谅,在下不是有意的。 顾长策眼皮一跳,似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骂人,于是面色沉重的将目光挪至大公主金尊玉贵的脸上,勉强凭借着职业素养平息了怒气。 他道:世子伶牙俐齿,不愧是阮氏清流派首啊。 他在清流派三个字上落了重音。 崔惜玉眸光一动,果然多看了眼阮钰。 清流党多儒生学士,极为推崇本朝几名鸿儒的理学观念,其中一点,便是女子为政不合纲常,立场与大公主天然不合。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话,然而还未发出声音,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锵啷一声,仿佛是某种铁器重重砸在了牢门之上,几乎叫人感到脚下震动。 紧接着,更多金属碰撞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在场的所有锦衣卫都拔出了刀,顾长策右手按在腰侧刀鞘上,面色凝重地转过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报、报告将军! 陈北糊了半张脸的血,屁滚尿流地从另一头爬过来,脚下一个趔趄,冲着顾将军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连大公主殿下都没有的待遇。 顾长策眼皮一跳,简直想把这蠢货一脚踢走,他捺下性子,抽刀一甩,冷冷道:发生什么了,给我禀正事! 陈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老老实实禀道:报告将军,有人闯进外衙,似是准备劫狱! 殷笑微微一怔,在顾长策的视线死角,和阮钰交换一个眼神。 不是只偷人吗,怎么这么大动静? 阮钰展眉回望,缓缓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的人手都是配合郡主行动的,不会做多余的事。 殷笑:坏了。 薛昭才刚刚带着卫鸿潜进去没多久,按时间来算,大约还没把人送出去。谁劫都尉府的狱她不在乎,可若是暴露了薛昭,那便出大问题了! 她心中一紧。 就算知道都尉府今日留守的人数不多,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以殷笑对顾长策的了解,只要她多迈一步出去,姓顾的必会起疑。 好在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并不多,顾长策冷凝着脸色,先是点了两个锦衣卫进了内狱探查,又对沉声道:陈北,带路,我去处理剩下的,务必保护好大殿下和郡主世子的安危,听到没有? 余下两个锦衣卫连声应喏。 安排完一切,顾长策转身要走,临行前身形一顿,忽然转过头,遥遥地看了眼殷笑。 那一瞥实在太快,几乎像是是某种错觉,殷笑站在原处,面不改色地目送着他离开。 他起了疑心么? 顾长策离得实在太远,神色她看不分明。 这时,锦衣卫略显紧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殷笑抬起头,看见那两个年轻人脸色紧绷,有些焦急地挡在崔惜玉面前。 殿下,诏狱深处恐有危险,还请您 退下。 顾将军说要保护您的安危 本宫带来的护卫都在暗处,不劳飞鱼卫费心。她不咸不淡地打断了锦衣卫,绕开那两人,径自往内狱深处走去,大理寺今日只寻蒋伯真一人,本宫找到她便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崔惜玉说着,顿了一顿,又道: 外面那群人不知什么身份,比起本宫,你们不妨多看顾着郡主和世子啊,你们不必跟上,本宫认识路。 这岔道忒多我服了薛昭,你不是说认识路的吗? 我是认识路啊!可是外头那么多人堵着,要偷人指定得绕路啊。薛昭啧了一声,脑袋一歪,躲过身后袭来的暗箭,难得有些暴躁地骂了两句粗话,我又不天天看大牢,偶尔走错两步也正常吧?不过我估摸着,密道也不远了嘿! 她拉着蒋伯真,朝着拐角处一藏,看着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影,伸手一捞一敲,把人打晕过去。 好险。她咕哝了一声,把人拉过来,借着油灯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大惊,我操不是吧,打到同僚了? 卫鸿: 蒋伯真: 看你那么得心应手,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呢。卫鸿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悄声问,哦对了,你刚才不是打了个来劫狱的吗,看出来什么没有? 薛昭指了指蒋伯真:衣服布料不错,估计挺有钱的。 蒋伯真: 那群劫匪闯进来挨个搜查,到现在只勉强放了几个女囚,身形与蒋伯真都很接近,指不准目标就是她。 薛昭原本打的是速战速决的注意,是故没有准备额外的衣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们被逼得东躲西藏,不得不打晕人扒了衣服,好把那身显眼的囚服给换下来。 蒋伯真伸出手,默默摸了把身上的衣服,只摸出来布料厚实不透气,没看出别的,有些嫌弃地把手上沾到的污渍抹在墙上。 第40章 前两日下过大雨,内狱墙壁返潮未消,她摸到一把水汽,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一眼,壁挂的风灯安静燃烧着,将熄未熄。 一旁的卫鸿没注意她的动作,已经回忆起来时的路径:刚才是从南边向右拐的,再之前似乎还往东边走了两个拐角,再往前是北人越来越多了,得快些。薛昭,你能想起最近的路吗? 能。薛昭说着,顿了一顿,面上也浮现出些许焦灼,不过这一带之前不归我管,这块地方很绕,等我先想想。 就在这时,蒋伯真忽然开了口:直走,向北四丈,东三丈,再拐弯,就到了。 薛昭微微一愣:伯真? 我记得。她略略侧开身子,指了指风灯外罩。 都尉府内狱的风灯外罩,底座是黄铜所制,为了方便替换灯芯,挂得并不太高。薛昭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才发现黄铜底座之上,有一道难以察觉的血迹。 那是我的血。蒋伯真平静地说,我被他们带过来的时候,在这盏灯上留了记号,所以记得开始的那段路。 薛昭深深地看了眼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抱歉。 蒋伯真摇摇头:各尽其责而已,走吧。 蒋伯真报出的路线与薛昭的记忆并无出入,算来也不过几步的路程,只是因为要避开两拨人,走得艰难了些。 在卫鸿第三次劈晕探查的劫匪时,密道入口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昭松了口气,把蒋伯真向墙后推了推,压下声音,悄声道:现下人多,我换了飞鱼服,混进去不突兀。你们在这里等着,以防万一,我先去探探。 蒋伯真有些怔忪,睁大了眼看着她:可是孟安,你 我也是锦衣卫。薛昭笑了下,为朋友两肋插刀被发现了也不过就骂两句,别担心。 哦,是么? 一道平静的女声从她背后传来,语气温和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威严。 薛昭浑身一僵。仅这一时半刻的工夫,她已经意识到,蒋伯真古怪的神情不是针对自己的话。 原本平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仿佛一只肩颈锈蚀的铁傀儡,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只见大公主眼中含笑地站在她身后,微微歪过头,眼中含着一点冰冷的光。 其实她外貌并不很特别,远不及几个兄弟姐妹那样出众,可奇怪的是,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叫人不敢生出什么冒犯之心。 薛都尉,在这儿劫人啊。 崔惜玉说完,停了半息,看着薛昭的神情先是警惕,又逐渐放松,似乎是看穿了什么,眯了眯眼,忽然微笑起来。 她轻声问道: 如是派你来的,对吗? -----------------------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入v的三合一奉送!评论区有小红包掉落,感谢小天使的支持! - 第28章 大殿下以公主身份夺嫡, 说服皇帝派她辅政,冒天下之大不韪,手腕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薛昭被她一语点破, 额角已沁出了细汗,她定了定心神, 笑道: 唉,真是不巧, 大公主驾临, 我刚才忙着值守,没能见着。不过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保护嫌犯罢了, 欸, 您刚刚提郡主是什么意思来着?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余光打量着四周。果然, 不出所料地,角落里已经藏着第三拨人马, 无形中包围了她们全是大公主的护卫。 真是奇了怪了, 今天难不成是什么黄道吉日, 一个个的都要来牢里抢人? 薛昭神思不属地想着,脚下却已经向后退了半步,小腿暗自发力,同时给卫鸿递了个眼神。 崔惜玉却忽然笑了。她打了个手势,周围潜藏的侍卫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全部后退了几步。 她说:不必紧张,本宫只是问问而已。你们能把蒋伯真带出来,想必有自己的路子,本宫今日就当不曾看见你们走吧。 崔惜玉一边说, 一边退后两步,仿佛怕她们不信任似的,抬手挥了挥,又让那群侍卫撤了几步。 大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薛昭看不太清楚。她从太学毕业,混进锦衣卫,一方面是条件所限,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善揣度。 平时也就算了,多琢磨一会儿还能反应过来,可是像这样的危机时刻,薛昭脑子里确确实实只有一片空白。 她暗暗注意着崔惜玉的神情,只从她脸上看出了四个大字:好心路人。 薛昭: 对于武人,思考是一种残忍。 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思考,冲着崔惜玉低头抱了一拳,仍旧维持着假笑: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殿下了卫鸿,走着。 与此同时,都尉府甬道。 两方对峙。 殷笑被人按着肩膀,脖颈边贴着剑刃,沉默着看向对面。 让你们将军出来见我,否则别想我放了她! 阮钰身后两个锦衣卫拔剑指向他,神情凝重。 张海逸:将军很快就到了你先把剑放开,别伤了人质! 另一个锦衣卫道:剑拿远点!你可知自己剑下是谁? 蒙着面的壮士咦了一声,很给面子地问道:哦,我剑下的是哪位啊? 锦衣卫想了想,说:大齐唯一的郡主,殉国将军宁亲王的独女,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侄女,太学上舍之魁首,本朝二殿下的未 壮士说:我的剑劫持不了这么多人。 锦衣卫:好烂的笑话。 壮士想了想,又道:你们亲军都尉府的人,质量怎么这么差?算了,都别说话了,不然我把她杀了。 那锦衣卫不知是被质量差还是别说话给打击到了,满脸屈辱地闭上了嘴。 张海逸:这位猛士,你 他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噗了一声,好像是笑了。 随后,仿佛是为了掩饰那瞬间的破绽似的,他又咳了一声,沉下嗓音,抓着殷笑走了两步,狠狠威胁道: 全部退后,退远点,留那个男的和我说话! 阮钰喜提那个男的称号,看了眼他,微微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半。 殷笑站在他对面,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锦衣卫小心翼翼地后退三丈,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她压低了声音:二哥,你这是在 我都听说了,你不是说要进去偷人吗?劫持她的蒙面人崔既明也低声回道,二哥可是带了亲兵来给你拖延时间的,这要是还办不成事,那可就丢脸了。 殷笑:但是这也太明显了。 崔既明:明不明显没关系,有用就行。 殷笑欲言又止,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两个锦衣卫,感觉自己被说服了。 崔既明说得对,只有深入进来才知道,亲军都尉府的草包数量真是不少。 难怪顾长策一天到晚都那么憋气,薛昭一年要加班三百六十四天。 这时,始终沉默的阮钰理了理衣摆,终于开了口: 二位的悄悄话,说完没有? 他的语气微微发酸,殷笑觉得有些好笑,不自觉地侧过头,眼皮一抬,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说实在的,阮微之的确生了一张很多情的面孔,瞳色浅淡,睫毛纤长卷翘,眼帘垂下的时候,显得柔软而温和,里面仿佛映着莫愁湖的清水。 面对这么一张脸,寻常人很难抛出什么讥讽的语句。 殷笑不知道他是否看出来什么端倪,于是闭上嘴,等二皇子开腔。 崔既明张口便道:没有,我在问她能给多少赎金。 殷笑:再演就过了。 她吃力地避开剑锋,微微扭过脑袋,小声提醒:二哥,阮微之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就听阮钰问:你想要多少? 殷笑:? 隔着面罩,崔既明又噗嗤一声,不过这次他反应极快,立刻又拉下脸,开始对着世子爷指指点点: 什么,公子,你这是准备讨价还价吗? 他这句话略微拔高了音量,后面那两个锦衣卫听到动静,都抻起脖子看过来,生怕壮士崔既明一个不小心,伤了郡主半根毛。 崔既明分明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在心底估算了下时间,觉得顾长策一时半会还甩不开自己带过来的那些羽林卫,于是放心大胆地演了起来。 第41章 你如果对她上心,怎么可能会问我还要多少钱?自然是有多少给多少!崔既明严肃地指教道,男儿有情饮水饱,钱财乃身外之物,太在乎这个,会显得你很掉价,懂是不懂? 他越说越激动,扶着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殷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撼到了。 然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阮微之听进去了!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从手上薅下一枚象牙兽纹翡翠扳指,又从左耳边取下只金镶玛瑙玉松石耳坠,最后解下了羊脂白玉制的海棠环佩。 他说:受教了。所以这些物件,可以换你把剑离她挪远点吗? 崔既明啧了一声,凑在殷笑耳边,小声评价道:富得流油。 随后,他接下阮钰抛过来一干配饰,胡乱看了一眼,塞进衣襟里,顺便品评了一句:花枝招展。 阮钰没听见,只看见他的剑切切实实地向外挪了两寸,竟还礼貌地道了一声: 多谢。 殷笑盯着阮钰那张平静的脸,又扫了眼背后那两个满面肃容发锦衣卫,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脖颈边,来自二殿下的剑,疑心自己还没睡醒。 以在场诸位的资质来看我们大齐是不是要完了? 所幸她对家国前途的怀疑并未能维持太久,很快地,薛昭便拎着刀从斜角里冲了出来,反手给了崔既明一家伙,口中怒喝: 贼子放手! 崔既明毕竟统领羽林卫数年了,反应自不比她落后,当即抬臂挥下一剑,挡下了薛昭的刀,一面挟着殷笑退了几步。 看清来人只有薛昭一个,他扬了扬眉,小声问殷笑:不是说还有个男的吗? 男的可能带着蒋伯真走了。殷笑看了眼薛昭的脸色,艰难地憋出一副紧张无助的神色,薛昭既然能只身过来,就是确保另外两个已经脱身,时间算下来也符合。 崔既明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避开了薛昭袭来的一刀,带着殷笑向后一跳,借着机会看了眼四周,颇有自知之明地判断道: 羽林卫也不能久留,叫姓顾的看出来可就不好了。 言罢,也不等殷笑回答,毫不犹豫地把她朝着阮钰的方向轻轻一推,自己运起轻功,几个起落间拉开了距离,口中打了个唿哨,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跑了路。 殷笑: 虽然目前看来都尉府确实没什么水平,但是也太不把这里当回事了! 不过显然地,在场知晓实情的只有她一人,阮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扶住她,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态度,从袖中摸出一方带着些微檀香的手帕,轻轻揩在了她颈边。 郡主擦擦吧。他说,看方才那人的行径,手中的剑未必干净。 她下意识地按住那块手帕,没来得及发表感想,另一边薛昭已经满面急迫地拉住了她的左手。 人已经带出去了,约在三元巷头集合,那边大公主的一批侍卫在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大公主带了人? 殷笑眼皮一跳。 崔惜玉素来低调,平日里身边一向不会带太多护卫,这个时辰过来,大约是和都尉府有些工作需要交接。可若是真的如此,阿姐的人护着她离开才最正常,怎么会和人打起来? 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对,然而形势容不得她多想,身后已经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如果再拖下去,事情恐怕要更加不好。 她深吸了口气。 找借口匆忙交代了两句,几人飞快地离开了是非之地,火急火燎地冲向了三元巷的马车。 为了避人耳目,马车也是宣平侯府的。 二殿下说它富得流油,其实也不算错,阮微之带出来的这辆马车虽然貌不惊人,内部空间却异常宽敞,两侧整齐地堆放着梨花木制的镂花衣匣。 殷笑掀起车帘进去,便看见蒋伯真已换上厚衣,端着一杯热茶,低头啜饮着。 听到动静,蒋伯真微微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蒋伯真微微抬起头, 对上了她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常年打铁,哪怕在牢狱里待了数日,她的身形也并不孱弱, 只是脸上还有些青紫的伤痕。注意到殷笑道目光,蒋伯真捧着茶盏动作微微一顿, 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你就是殷郡主吗?生得真好看。她小声夸赞。 这时,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马车行驶起来, 窗外的景色开始不断变换。 和想象中不同,蒋伯真并未对她表现出什么强烈的爱憎,只是自以为隐蔽地端详着她的脸, 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怀念。 殷笑知道她透过自己在看谁。 她微微一顿, 垂下了眼。 顾长策的手段很多,你这几日辛苦了。她避开了敏感的话题, 坐在蒋伯真对面,刻意没有和她对视, 吕姑娘也在宁王府, 她一直在找你。 蒋伯真笑了笑。 她在狱中不见天光好几日, 思维有些迟缓,于是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想对殷笑表达谢意。然而刚刚张开嘴,马车却忽然急停下来,她被带着前倾了过去,整个人吓了一跳。 阮钰脸色微变,打帘看了一眼,最先反应过来:可能是都尉府的人。 他说完, 当机立断伸出手,在马车墙壁上轻轻拍了一下,摆弄片刻,车厢后壁发出机关转动的咔哒声。随后,卫鸿掀开装饰的车帘,一道暗门亮了出来。 没等他下令,卫鸿已经很有眼色地推开了门,拉起蒋伯真的胳膊,带着她站起来,往暗门后面走去。 唐突姑娘了。狱中救人并非易事,为了防止被追查到,委屈你在暗门后躲藏一阵,等外头人走了,咱们再出来。 蒋伯真点点头:好。 她顺从地跟着他,弯下腰,躲进暗门之后的狭窄空间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鸿的话,下一刻,外头传来了车夫与旁人的交谈声: 大人,里头是我们宣平侯府的世子爷多谢关怀,咱们世子爷没受伤。 啊,什么奇怪的人?您这话说的,小的也不知道什么人才能叫奇怪啊,不过这是三元巷,附近没看见什么举止相貌可疑的人。 那车夫似乎是刻意拔高了声音,好叫车厢里的人能听见。 殷笑凝神注意着,听了几句,猜测大概只是锦衣卫走程序问话,不是什么大问题。 阮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转头对她笑了笑,示意他放心,自己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 阿九,怎么回事? 车夫指了指锦衣卫。 哦,见过世子。锦衣卫对着他的方向拱了拱手,顾将军那边刚把事情处理好,派在下追上您的马车,想来赔个不是,您这边可有受伤? 听到他把话说出口,阮钰心里略略一定,脸上挂起客套的笑容,将车帘掀得更开了:郡主和在下都无大碍,有劳顾将军费心 他话音没落,便又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走过来,瞬间被吸引了视线。 三元巷光线不强,阮钰眼神不太好,眯起眼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队人数不多的护卫,左右并成一支,颇为刻意地路过了侯府的马车。 阮钰: 锦衣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异常奇怪的队伍,眉头一皱,心里浮现出一大串类似妨碍执公扰乱法纪的理由,驾马走了两步,准备观察观察,回头报给上峰。 随后,他也沉默了。 只见那两队着装接近的护卫队前方,分别站着一男一女其中一个是殿下,另一个也是殿下。 狭路相逢,两个走路的殿下,一个坐马车的世子爷,并一个骑马的朝廷走狗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刺事说来也是一言难尽。 崔既明早就看出殷笑这丫头一身反骨,这几天被皇帝忌惮了敲打了,还是不肯服软进宫,一句好话也不说。 私下调查了几天,还真让她抓到些蛛丝马迹,就是亲军都尉府里看押着的殷家门人,蒋伯真。 他今晨上门找人,听侍女一说去向,又听说她带了薛昭,就猜到殷笑多半是要去内狱里劫人了。 然而亲军都尉府里的锦衣卫良莠不齐,空有武艺的真草包挺多,手段超群的也很不少,且因近来多事之秋,都尉府人手不足,调来调去,排班轮值很是混乱。 崔既明担心她撞上有真本事的,惹上麻烦,思来想去,还是从羽林卫里调了十来个亲兵过去帮忙。 第42章 二殿下的思路非常简单:换身衣服假装劫匪,喊打喊杀扰乱视听,把锦衣卫都引出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羽林亲卫功夫相当了得,阵仗大得连顾长策都被引出来了,崔既明自认为这招调虎离山效果不错,目送着殷笑一行走出都尉府,乐呵呵地收剑走人然后撞上了崔惜玉。 外人都说皇储之争激烈可怖,其实基本都是他们背后的党派在互搏。 崔既明自己心大如斗,崔惜玉也有点宁静致远的意思,两人虽然没那么亲近,但因为各自都有过被父皇催婚的经历,关系也算不错。 所以,他看到崔惜玉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打招呼不过他很快记起来自己今天的身份,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往墙顶上一跳。 然后,他就看到崔惜玉抬起头,正正好地冲着他的方位,上下打量了半刻,神色微变,显然是认出他了。 崔惜玉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明,要和我同路回去吗? 再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有的人获得了高强的武功,付出无数个心眼子,而有的人虽无武艺傍身,却很能把人拿捏住。 崔既明于是半推半就地跟着长姐,一路走到了三元巷。 此时此刻,他盯着宣平侯的马车,脑中僵硬的齿轮飞速转动,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隐晦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悄悄抽了口气,伸手揩了下鼻子,低声问:阿姐,你早就知道她们在这儿吗? 崔惜玉八风不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注视着匆忙下马的锦衣卫,笑而不语。 外头的情况,殷笑自然是不知道的。出于一种微妙的愧怍,她正在尝试着把车厢里的一只蒲团和软枕塞给窝在暗门后的蒋伯真地方狭窄,这些东西聊胜于无。 在她艰难地把东西塞进去,收获了蒋伯真一句真诚的谢谢之后,殷笑终于意识到,车厢之外的世界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于是打起帘子,略略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的工夫,崔惜玉就注意到了她。 真是好巧,既明方才带兵巡逻路过,恰好遇到飞鱼卫了。她对着那锦衣卫笑了一下,方才都尉府不是遭了歹人么?刚好既明今日无事,校尉有需要的话,可以叫他跟你顺路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锦衣卫先是愣了一下,倒是没听出什么其他意味,还觉得大公主人颇为良善,于是诚惶诚恐地又行一礼: 多谢大殿下挂怀!不过对方没有闹出太大动静,顾将军已经在检查,应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况且,将军原本是命令在下前来关照郡主世子安危的,眼下实在不便为二殿下领路 不妨事。恰好本宫带着侍卫,准备回大理寺,与世子顺路。你们将军若实在担心,本宫也可与之同行,好确保他不受袭。 崔惜玉一面说,一面状似无意地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望了眼殷笑。 这眼神谈不上喜怒,宛如一潭沉静的水,平静得叫人没法形容,也不敢对视。 就这么短暂的一眼,殷笑便察觉到她心情不虞。 然而崔惜玉毕竟是崔惜玉,几乎是眨眼间,她便收回了视线,脸上又挂起了端方得体的微笑,对着锦衣卫又问了一遍: 校尉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锦衣卫哪还敢拒绝,他瞥了眼二皇子,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派清澈的茫然,简直疑心自己在照镜子。 崔既明略有不解,不过还是没反驳。顿了片刻,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犹豫着看了眼马车,悄声问:阿姐,你这是 崔惜玉瞥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带人去收拾好自己的残局。她忍住自己想要扶额的冲动,亲军都尉府里全是陛下的人,咬人不分身份。平时也就算了,这时候你再闹事,叫顾长策查出来告到陛下那儿,仔细把羽林卫都丢了。 真是岂有此理,夺储的人统共就两个,崔既明这蠢货犯了傻,竟还要自己教他处理? 然而想是这么想,尥蹶子收回话却是不行的。且不谈天子一向喜欢在她与崔既明之间摆弄他的制衡之道,单说崔既明身上还黏连着跟殷笑的婚事,她就没法放任不管。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悠悠将目光移向了宣平侯世子。 堂兄妹成婚虽合律法,却实在有些荒唐,若非天子真的警惕起来,单看能力仪容与家世,这位世子倒是不错的选择话说回来,这两日,如是和他的关系似乎软化不少? 大殿下的提议甚好。锦衣卫没注意到崔既明那边的动静,眼睛还黏在他身后的十几个羽林卫身上,强颜欢笑道,下官这就带几位羽林军兄弟们去都尉府。 崔惜玉点点头,没再看他,回身对着护卫打了个手势,便径自踏上了马车。 殷笑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低头坐在阮钰身旁,若无其事地翻着话本。 郡主耳聪目明,崔惜玉与锦衣卫的对话她自然是听了清楚的。 可正是因为听得清楚,她才会紧张。 以她对大公主的了解,崔惜玉同路护卫绝无可能是真的担心他们安危,更大的可能是,崔惜玉察觉到了什么。 大公主是否认出崔既明就是方才在都尉府作乱的人,她不太清楚,可单凭刚才她递过来的那个眼神,殷笑确定,崔惜玉有极大的可能看出来,蒋伯真就在马车之上。 她佯装认真地端着手里话本,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如流水云烟般从她眼前流过,耳边是清风翻书的哗哗声,阮微之放下车帷的窸窣声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阿姐有她的手段。其实殷笑心里清楚,也知道此番确实有些冲动,可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了。 天子把她和二皇子绑在一起,她帮自己,同时也是在帮二皇子。 以大公主的心性手腕,会允许此时在自己眼皮之下发生吗?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殷笑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微微蜷起手指,有些发寒。 真是奇怪,在都尉府面对种种突发情况时,她一点也不紧张;眼下蒋伯真已经被带了回来,她才后知后觉开始了瞻前顾后。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几乎怀疑起了自己的本心阿姐和她一向要好,天子沉疴难愈,时日无多,还怀疑起了二哥。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把二皇子拖下水,托着让大公主上位呢?短暂地牺牲自己,再依靠大公主,不是更加轻松吗? 她想着想着,便出了神,怔怔地凝视着书页的某个角落,沉思起来。 随后,手背微凉。 一块绸制的素色方帕落在上面,有人隔着那块帕子,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手。 绸帕的凉意很快被温暖替代。可是还不等那温度全然传递给她,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便收了回去这个时候,殷笑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刚才似乎摘了一只白玉扳指,为了让崔既明的剑离自己远一点。 别担心。阮钰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会帮郡主的。 -----------------------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朋友们!室友赞助了一个很特别的封面,所以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把它换上了,希望能在年底给大家一个小惊吓 不出意外我可能明天上夹子,因为机制原因,更新可能会在当天晚上,看到作话的家人们可以不用等啦! 祝大家今天也生活愉快~ - 第30章 殷笑的彷徨没有持续太久。 首鼠两端者必不可成事, 这是宁王在世时教她的。 是故崔惜玉登入车厢,她并未表现出太多额外的情绪,只是抬起脸, 冲着她微微一笑:大殿下。 崔惜玉略略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也平静地应了一声。大约是顾忌有外人在场,她的神态举止都极为克制, 一板一眼, 风度翩翩,的确如大公主党所说,仪态雍容, 明主之姿。 她先是环视一眼了车厢, 撩袍入座,位置恰好正对着殷笑。殷笑随手捡来打发时间、却半点没看进去的话本还在手边, 崔惜玉的视线停留在上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又看了眼阮钰。 少顷, 车厢之外的景色再度开始移动, 车夫不情不愿驱马赶路,车帘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随后,崔惜玉开了口。 昔年玄宗皇帝偏宠贵妃,厚此薄彼,致使皇后难产而亡。是以他在皇子年幼时便下旨立储,将皇后留下的孩子册封太子,以寄哀思。 大公主口中的玄宗皇帝正是先帝。这样的宫闱秘史很少有人敢提及,她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向她投过了视线。 第43章 崔惜玉不管不顾地继续:玄宗膝下寡子, 长大的皇子只有两个。太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颇有才干;三皇子能文善武,豁达大度,亦很出众。 皇帝当年也因武艺出头,且因对先皇后有愧,平日更偏爱三子。后来太子生辰,有朝臣进贡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家之剑,龙泉剑。 她声音很平淡,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说的是今晚膳食别加芹菜之类的话,听得殷笑眼角一跳,心中略略沉下去。 崔惜玉口中的太子正是今上,而那个被偏爱的三皇子自然就是她爹宁亲王。 殷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崔惜玉便又开了口,把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龙泉剑轻巧,是当之无愧的文人之剑,不适合武人。而且,魏家送上龙泉剑的时候,正是太子诞辰前一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把柄龙泉会到太子手中,可是没有。 崔惜玉说:后来三皇子私下里把它还给玄宗,请他将把柄文人剑给了太子,玄宗大悦,照做了,太子不知前因,于是欣然接受。再之后,太子登基,又把龙泉剑赏给了宁王。 阮钰安静地听她讲完这段往事,看着崔惜玉喝了口茶,待她放下茶盅,才问:太子一直知道,而且耿耿于怀? 是,你说得没错。崔惜玉点点头。 很快,她又看向了殷笑:本宫和你说这件事,并不是想教你理解什么。无论你相信与否,本宫须告诉你,你救下的蒋伯真,锦衣卫曾在她的铁匠铺里,发现过一柄仿制的龙泉剑。 殷笑没说话。 阮钰替她道:殿下如何得知? 本宫自有本宫的方法。崔惜玉双手交叠,看着殷笑,很坦诚地说,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本宫告诉你这件事,一为提醒你,二为自己。蒋伯真的事情,本宫会帮你瞒住都尉府,但只此一次。 殷笑终于抬起了头:我知道殿下的想法,也希望您能实现它。可是殿下,我以为一把剑不足以说明什么。 殷笑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蒋伯真铸器,何至于被杀了亲人、关押进内狱反复审问呢?二哥避政练兵,何至于被反复怀疑,无端赐婚呢?殷殷氏长居荆楚,又何至于因一纸污名招致灭门呢? 她说着便有些压抑不住,音调抬高了一些,说到最后,尾音几乎开始发抖。所幸她还记得这是在马车,声音有意放轻,才没有将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传出车厢。 阮钰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一面想要叹息,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看她神情。 世上那么多何至于,你若真管,就是到死也管不来。崔惜玉淡淡地说,照你所说,本宫当朝公主,何至于被逼着嫁了三任驸马,传出那笑话一样的克夫名号呢?可是现在,本宫和我那兄弟争名斗利,手里一个大理寺,又有谁能逼本宫再嫁?如是,只有权和势握在手里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争求,可你眼下什么也没有,谈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实在有些尖锐,即使是阮钰,听完心里也是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到殷笑的呼吸有些紊乱,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柔顺的鬓发之下,露出了小半张苍白的脸。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本宫也理解,但本宫奉劝你别和陛下明着作对。崔惜玉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太学春末的考核很受吏部重视,你坚持了这么久,不该因为这点事就把它放下。 她嘴上说着殷笑的不好,末了却还在提点她。 殷笑顿了片刻,居然抬起眼,冲着崔惜玉笑了笑。 多谢殿下,殷笑说,我明白了。 她没说到底明白什么,崔惜玉也没有问。大公主看了眼窗外,马车已经快要到大理寺了,于是敲了敲车厢内壁,站起身。 一直到大公主离开,车厢内都沉寂无声,卫鸿眼观鼻鼻观心地把机关打开,扶着蒋伯真坐回外面,将将舒了一口气,便听殷笑道了声蒋姑娘。 马车再怎么精致,究竟不是适合谈论正事的地方,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宣平侯府门前。 抱歉,殷笑道,盯着宁王府的人太多,暂时不便请你过去与吕姑娘相见,只能勉强留你在宣平侯府了。 蒋伯真摇摇头,对她扯开一个微笑,还没说得上话,外仪门里便窜出来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炮弹似的轰到几人跟前,冲得太快一时没收住,险些撞到殷笑怀里。 影子热情洋溢地喊道:阿兄阿嫂姐姐好! 阮钰站在殷笑身边,笑容满面地将这位一身黑的二小姐提到一边,在郡主看不到的地方,给阮榕递了个眼刀。 阿榕,郡主不喜欢这样,别乱叫。 阮榕震惊地看着他,尝试用眼神和亲哥交流。 不是你说自己必嫁过去的吗? 阮钰:今非昔比。 阮榕:你什么意思啊哥? 阮钰: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哥的忧傷,妳不懂。 阮榕: 她疑心亲哥脑子被山磕了之后,里面长了个雨师或者海龙王,里面的人凭心下雨,心情好了无事发生,心情不好脑子进水。 阮二放弃了这个话题,左顾右盼一阵,确认四周只有自己和兄长的仆役,心中松了一松,扯了扯殷笑的袖摆,小声道:郡主,走这里,这里没有别人,很安全的。 殷笑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眼阮钰,没想到他连阮榕都拉进来了。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多问的好时机,她跟着阮榕走了一路,第二次进了阮钰的院子。 和第一场过来的情形不同,这一回,阮钰的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洒扫院落的僮仆,堪称幽静。 宣平侯世子的院子很是宽敞,除却兰花香草之外,四边都栽了湘妃竹,清风一吹,叶子便簌簌作响。 蒋伯真目露惊叹。 阮钰笑了笑,领着几人进了内室,亲自斟了茶,先递给了殷笑,才给蒋伯真倒了第二杯。 随后,卫鸿端着一只匣子走上前来。 阮钰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两物,静静地摆在桌面上,看向了蒋伯真。 蒋姑娘,恕在下失礼。他说,请你看看这两样物件箭和图纸,你可曾见过呢? ----------------------- 作者有话说:今晚跨年!大家玩得开心,节日快乐呀~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桌面上的箭, 赫然就是殷笑当日交给他保管的玄铁断箭。 而另一张图纸 原来那张图纸,被亲军都尉府的人收走了。阮钰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郡主昏睡的时候, 我请薛都尉和卫鸿照着记忆复原了一下,可能和原版有些出入, 见谅。 他嘴上说着见谅,语气却很笃定, 这正是殷笑从前最讨厌的一点。然而此时此刻, 她发觉自己心底意外的没有什么反感之情。 殷笑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面的内容和她印象里的几乎没有差别的确是阮钰的作风。 蒋伯真坐在对面,伸出手, 把那张图纸翻到跟前, 细细看了两遍,眉头逐渐地皱了起来。 而后, 她也不去拿那支玄铁箭,将图纸推回到阮钰跟前, 好声好气又干脆地说:抱歉, 我不能说。 殷笑一言不发, 眨了眨眼,看着她。 蒋伯真可能是认真的,因为她的脸上的确写满了严肃可说实在的,单是她捡了图纸不捡箭的动作,就已经是明晃晃地告知这东西我见过了。 果然,阮钰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不过他的做法比殷笑要圆滑得多,闻言,便又将两样物件收回道匣中, 口中道: 抱歉,唐突蒋姑娘了。只是近些天金陵不很太平,一时病急投医了等姑娘愿意开口也无妨。 他说不在意,便真的就不在意了,抬手唤来小厮,让他们带着蒋伯真去厢房安顿下来。之后几天,都没有去打扰她。 殷笑也没有再去找过她。 她费劲心力,把蒋伯真从都尉府的地牢里偷出来,自然不可能只是觉得她可怜。然而经马车上大公主的那一番话,她又忽然定下了心思,觉得也不必强行撬开蒋伯真的嘴,从中挖出点什么来。 锦衣卫关了数日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她又怎么可能做得成呢? 殷笑原本被重重心事压得直不起腰,眼下竟然又释然了,只把这事告诉了伽禾,让他有空可以去找蒋伯真。 从前我一心想在太学做出成绩,叫陛下看见,好让我有机会进前朝。殷笑说,因为我觉得,阿姐能去管大理寺,我就去前朝做事,因为这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 第44章 哦。薛昭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很专注地问,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不过我先前觉得,被赐婚是耻辱,现在却没有那么在乎了。 薛昭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盯了半刻,她才问:心甘情愿? 殷笑被她这四个字给问愣住了,顿了一顿,才有些古怪地说:我说不在乎,是因为找到更加重要的事孟安,你最近看了什么话本子? 薛昭不以为忤,乐呵呵道:没有没有,只是好奇。我还在想呢,你要是心甘情愿了,宣平侯世子怎么办。 这话可真是奇怪,阮钰如何,和她有什么关系? 纵然阮钰受伤之后表现得不同以往,可起先那份嫁妆单,分明就跟玩笑一般,谁也不会当真。 殷笑顿了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虽然没把阮钰口口声声的负责放在心上,却也不愿意将他的好意全部否定,只得含糊其辞道:无论他怎么样,也该等病好之后再说。 阮微之说自己得的不是病,但想来也差不了太多,伽禾私下和她说过世子有神魂离体的迹象,他行为上的异常,大约也是因此。 她这么想着,抬头看了眼偏厅中央的红木西洋钟,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申的第一格。 薛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这个稀奇玩意儿,忍不住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它一番,恍然大悟道:哦,上回陛下赏你了一台洋晷,就是这个东西?看着真是精细,陛下对你还真是 她说这个也就是顺口,话吐出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默默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陛下可真像个陛下啊。 这话简直是一句颇有哲思的醒世恒言,倘若教薛昭都尉府的同僚听去,乌纱帽大约是保不住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薛都尉都有本事去府牢里劫人了,想来也没那么在意一顶破帽子。 殷笑没将她这句插科打诨放在心上,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吧。伽禾约我申时三刻去定林寺,现在出发,时间也差不多。 - 金陵乃三朝国都,皇家的佛事活动多在定林寺举行,因而香火十分鼎盛,几乎称得上是金陵第一寺。 只不过近两个月实在是多事之秋,鸣玉山刺杀案至今未破,皇帝唐突给二皇子赐婚,亲军都尉府于街市中穿行办事,绫庄里的贵人们各有立场,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上皇帝鹰犬遭了殃,连门都不敢大张旗鼓地出,连带着定林寺这几日也冷清了不少。 阮钰拜完佛出来,恰好与扶着笤帚的住持打了个照面,住持微微一愣,随后对他笑了笑:世子,许久不见。 妙行师父。 妙行道:这几日都不见绫庄里来人,世子今日,是求平安? 阮钰眼神一动,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太学春考将近,来拜文殊菩萨。 妙行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从宣平侯世子的脸上瞧见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有点感兴趣,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以前从未见世子拜过文殊。 阮钰一哂,没有反驳他,只道:从前是因为对自己有数,所以才不拜佛。 如今呢,是心中盼着另外一个人好,也就不惮于祈求神佛了。 不过他没有多说,对着住持俯首一礼,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对殷笑观察入微,看见蒋伯真的房门始终紧闭,当中并无来客,就知道殷笑的心放回到了太学的春考之上。 太学生一共三类,从等次来说,上舍最优,也离前朝最近。两年一度的春试成绩与朝廷直接相关,若是成绩相当优异,能免去殿试,直接被吏部吸纳;若是成绩不佳,也会被记录在案,若是日后在朝为官,吏部也会将此视作评判能力的依据。 总而言之,但凡是心怀壮志、有意入朝为官的学子,都会在春试上狠下工夫。 不过,由于早先上祀节时的天灾人祸,太学的博士直接给殷笑阮钰二人批了免试,叫他们调理好身体,两年后再去参考;加上之后的要紧事接二连三,实在劳神,很难不影响到应试状态,阮钰的确是打算等到下一届春试再参与的。 他猜殷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大约是大公主的话提醒了她,从卫鸿传出来的消息来看,殷笑说不准一直在准备考试。 天子久病缠身,每日能处理的事务有限,像春试这类大小公试,都是六部自己处理的。这样说来,如今的吏部上书,恰好与宣平侯是同窗,也是位清流士族 想到这里,他略略垂下眼,思量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头绪,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尾音上扬,语调偏高,当中还带着一点听不出来历的口音。 公子,这是宣州兔毫,好用的。在下特地请住持开过光,春试时必能文曲星附身,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哦看着不错,你这笔多少钱? 实不相瞒啊公子,这笔呢,本来在下是想自己留着用的,无奈家中老母身体抱恙,我家妹子写信催过好几回,实在没辙,才不得不把它卖了,换点盘缠回家。在下也不多要,给您个准话十两银子! 阮钰: 十两银子起码能买二十支兔毫了。 他眉头微动,不露声色地转头望去,果然在寺边的菩提树下看见位眼熟的人物。 此人正是伽禾。 这位苗医大约是穷鬼转世,在宁王府捞了一笔还不够,连在定林寺都不忘坑蒙拐骗,显然对于招摇撞骗很有一番见解。 阮钰被他灌过不少气味异常的汤药,对此人很是戒备,只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过去。 然而他眼光一转,猛然看见山门边划过一道缥碧色的衣角,很快便在寺前参差的树影下一闪而过。他心中微微一动,来不及多想,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靠近过去。 伽禾对面那倒霉蛋显然也没什么心眼,盯着他手里那支开过光的宣州兔毫,抓耳挠腮好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兄台,这会不会太贵了点? 伽禾装模作样地倒抽一口气,极其浮夸地举起了笔,以一种混合着心痛无奈与愤怒的语气,振振有词道:如何贵了?在下去年也是此价,您怎么乱说呢与其还价,公子不妨找找自己的原因,可曾用心学习,是真的想考好吗? 阮钰袖手旁观,片刻后,冷不防开了口,悠悠道:恕我冒昧,请问阁下,去年也是此价是何意啊? 他忽然出声,伽禾被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看见是宣平侯世子,脸色当即变得极为精彩。 他卡壳了一瞬,方答道:在下去岁也曾来定林寺拜过文殊,望春考顺 这时,另一道声音在他身后遥遥响起。只听见清亮的女子声音不咸不淡的传过来: 去岁没有春考,伽禾。 ----------------------- 作者有话说:坑蒙拐骗现场,人赃并获(?) 2024第一天,祝大家生活愉快,喝杯奶茶先啦! - 第32章 来人正是殷笑。 伽禾嗜财如命的性子她很是清楚, 不过他竟然敢在定林寺招摇撞骗,也是格外大胆了。 她眉头一扬,没看伽禾的表情, 朝着他的方向摊开了手。 伽禾: 他一脸肉痛地将天价兔毫放进了殷笑手中。 殷笑把毛笔塞进对面那人手中,看着对方满目的茫然, 暗暗对此人下了个缺心眼的判定,好心解释了一句:宣州兔毫不值那么多钱, 他是掉进了钱眼里了, 这支笔你收下吧,不用给钱了。 那缺钱公子一动没动,怔怔地盯着她, 好半晌, 倏地红了耳根,结结巴巴道:啊, 是这样吗,多、多谢姑娘! 伽禾原本只顾着心疼临到手的十两, 猛然瞧见这人满脸通红, 当即乐了, 立刻宽宏大量地放弃了计较,推波助澜地恭维道:哎呀如是,你可真是好心啊,这笔可是真叫住持开过光的,我记得你也是要春考的,怎么就这么送给他啦? 缺心眼啊了一声,脸涨得更加红了:姑娘也要参考?真是有缘。呃,既然这笔是姑娘朋友要卖的,肯定有过人之处, 在,在下 他说着,手伸进衣襟,慌急慌忙要掏钱袋。 话里话外,仿佛殷笑是什么菩萨下凡,买支笔都能沾上光。 伽禾乐不可支,添油加醋道:可不是么,要论课业成绩,我身边这位真是难逢敌手的! 第45章 缺钱公子这时也不缺心眼了,满眼感激地望了眼伽禾,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如此。啊,在下姓魏,不知可有幸知晓姑 这时,阮钰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略显冷淡的脸上忽然浮出一抹笑容,叫道:妙行师父。 几人回过头,看见妙行拎着扫把走过来。 这位是定林寺的住持,妙行大师。阮钰微微侧开身,让出和尚的位置,又看了眼那公子,温和道,在下与妙行师父有些交情,公子若是不介意,有什么可供开光的物件,交与他便是,也不必执着于一支兔毫笔了学子擅用的笔各不相同,若是不习惯兔毫,春考时写不出平日的字,就得不偿失了。 魏公子显然也是位脸皮薄的,被他三两句话堵了回来,只能悻悻地住了口,不情不愿地转向了满脸皱纹、衣衫朴素的老和尚。 殷笑对他们的这些机锋分毫不觉,看着妙行把魏公子带往庙里,才转过头,对着阮钰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世子,巧遇。 阮钰笑眯眯道:确实好巧,殿下。 殷笑以往一向和他水火不容,要么就是在旁人面前阴阳怪气故作客气,实在不曾有如此平和的时候。她不大习惯阮钰这满面的笑容,默然片刻,干巴巴地说:我找伽禾有事,先不多留了。 说着,瞟了一眼伽禾。 伽禾在宁王府蹭吃蹭喝,对自己挣钱的水平非常有自知之明,理所当然地视殷笑为衣食父母,闻言一句不敢反驳,屁颠颠跟了上去,还不忘和阮钰打个招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扯出个假笑,不轻不重刺了一句: 头一次知道世子爷这么热心肠,恕伽禾没法多夸,告辞咯。 阮钰: 阮钰分明知道自己应当客气地告辞,与她就此别过,然而不知是魏公子对她流露出的好感太过明显,还是伽禾这油腔滑调的语气让他心烦,惹得宣平侯世子一时心乱,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惯有的得体笑容,偏生就是不打算转身,非得看着殷笑离去才行。 殷笑带着伽禾,没走两步,忽然感觉背后一道视线,实在叫人如芒在背字面意义上那种。 她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却看见阮钰正站在一株菩提树下,手里虚虚地捻着树枝上挂着的红布绸,不知在看上面的什么。 殷笑驻足凝视了片刻,忽然偏过头,不找前后地问伽禾:你把我喊过来,是发现了什么吗? 伽禾见她面色寡淡,看不出喜怒,心中也虚,老老实实道:哦,确实是有点发现,但是和寺庙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离王府有点远,想蹭个马车回来。这路真的不好走,有伯真遭遇在前,我觉得自己身份还怪敏感的,不敢乱叫马车,郡主见谅啊。 殷笑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又问道:是什么? 啊,就在这里说啊?我以为怎么着都得等到上马车什么的。伽禾摸了摸鼻子,刚才我混进太学,本来想看看时下流行哪种笔的,不过刚好那边有社团活动,我凑热闹看了两眼 殷笑对他这三纸无驴的尿性已经麻木,听了一半便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和什么有关? 当然都和先前一样,就是郡主想打听的东西。伽禾竟还颇为谨慎,眼珠转了一转,生怕叫外人听了去的,又提醒道,唉,此处属实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咱还是上车再说吧? 殷笑眉头微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后迈开步子: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一盏茶时间后,伽禾坐在宁王府马车上,和宣平侯世子面面相觑。 伽禾心道:几天不见,宣平侯世子装腔作势的功力见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把郡主忽悠到手。 阮钰心道:呵呵。 伽禾心道:真是岂有此理,装什么装,打断我买笔,必然就是为了郡主,还站在树底下勾引人呢哎哟,宁王府这龙井茶,真是好茶,好茶啊。 阮钰心道:呵呵。 殷笑在勾心斗角上堪称睁眼瞎,对这两人眉眼上的针尖对麦芒视若无睹,悠悠地从几案上端起茶盏,一边对伽禾道:现在说吧,你在太学发现什么了? 伽禾看了眼阮钰,在心里扒拉来扒拉去,愣是没找到什么借口让他滚出去,只好又把自己的刚才的废话东拉西扯了一遍,从觉得定林寺最近人少开始,有理有据地聊到卖开光毛笔给太学备考生,恨不得把宣州兔毫的前世今生也复述一遍。 殷笑轻咳一声,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他。 伽禾:我都招。 阮钰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便见伽禾从袖中掏了一掏,竟摸出一支木箭出来。 这木箭并不很长,尾巴处潦草地缠着红羽,箭头处沾着泥尘,箭身是桦木所做,看着实在平平无奇,找不到什么特殊之处。 伽禾把它往中间推了推,翻开木箭,手指在它的箭头上指了指。 只见那箭头靠近杆首处,中央竟有一道小小的十字,痕迹不深,不仔细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 这痕迹实在有些眼熟,阮钰微微皱眉,还没从脑中挖掘出蛛丝马迹,便听见殷笑略略沉下声音,轻声说:玄铁箭。 玄铁箭上也有这痕迹。 伽禾一拍手,笑道:是了! 然而还不等他再解释,阮钰忽然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问:这倒是个大发现。不过,当日在南风苑,郡主屡次询问有关蒋姑娘的事情,阁下始终不答,缘何今日又交出这样的箭来? 伽禾听出来他在质疑这箭的真实性,倒抽一口气,感觉此人心思深沉,疑神疑鬼,属实不是个东西。 他刻意道:因为郡主给得太多了。 阮钰不上他钩,撩眼一瞥,慢悠悠地呵了一声。 这一回,就是殷笑也看出来他们互不对付了。 她额角青筋一跳,伸出食指扣了扣桌面,对着伽禾硬邦邦道: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你继续。 我天呢郡主,你倒也向着我点啊!伽禾哎哟一声,捂着心口向后仰了一仰,下一秒,又坐正了身子,继续道,虽然有些离奇,但这东西确实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他说:我扮作学生混进太学的时候,看见外舍那边有社团在活动。二位都是太学生,想必比我清楚,那边有处演武场,我问了人,是引弦社的学子在那边练箭。木箭捆有新有旧,我本打算顺手牵支回去,看看能不能也送去定林寺开了光再卖,谁知上面有这么道痕迹。 每支都有? 新的那批里每支都有。 殷笑正欲再问,马车却吱呀一声陡然停下,马匹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她打起帘子,探头望出去,原来马车已行至绫庄里的大道上,离王府差不了多远。 然而下一刻,她便皱起了眉。 只见王府马车前,挡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而那马上的,赫然就是殷笑眼下最不想见到的人! 顾长策显然也看见了她,打马靠近了车窗,脸上挂着和气而虚伪面具。 啊呀,真是凑巧。他笑道,陛下有赏,正要送到宁王府,郡主来得正好呢。 殷笑微微冷下脸色,当即回道: 既然是赏非罚,还劳陛下换个吉利些领头的来,也叫人看了舒心。 顾长策很是遗憾地回道:哎,那恐怕不行末将犯了事,刚被陛下贬斥,才不得不来干这差事啊。 ----------------------- 作者有话说:伽禾:你看这龙井茶,好茶啊。 - 第33章 顾长策此人, 一向是见鬼说鬼话,见人也说鬼话,要他说两句好听的, 眼前非得站着真龙天子不可。 殷笑从他话里听出一股子的挖苦,眉头一皱, 当即把探着车帘的手一收,串着珍珠是帘子于是叮铃哐啷地晃了一阵, 又缓缓停了下来, 把车窗遮了个严实,只留顾长策一人,默默骑着马在外头, 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顾长策: 又过了片刻, 殷笑才不紧不慢地走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人。 顾长策定睛一看, 才发现两位俱是熟人,一个是满脸轻浮的小白脸游医, 另一个则是那大名鼎鼎的宣平侯世子。 只见殷笑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将军, 您可真会拦劳驾让让, 再走两步我就回府了。 第46章 顾长策脸色奇异地挑了挑眉,竟然也没挡她,勒着座下的高头大马后退一步,忽然道:殷笑,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 殷笑闻言脚步一顿,抬起眼皮,有些稀奇地看了眼他,反道:问什么?陛下为何贬斥你?对不住, 没兴趣。 顾长策依然是一副奇异表情,看着她走了几步,才在身后道:承蒙大公主所为。 殷笑脚步一顿。 然而顾长策说完这话,便像哑了声似的,大逆不道地坐在黑马上俯视她。殷笑从不爱在他面前表露心迹,下一秒,她就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向了王府。 果然如顾长策所说,宁王府门前堆了一堆的木箱匣子,还有几个内侍弯腰俯首,正把新的赏赐往门口搬。 殷笑冷眼旁观了片刻,没有上前,抱臂在一边,默然不语,心中平静地想:棍棒加枣,这是枣了。 可惜没等她冷眼看着那批赏赐搬完,伽禾已经忍不住咋舌了。只见他哎哟一声,眼睛发蓝地盯着成排的内侍,低声感叹:天爷呢,这得值多少钱啊 不等他估出个大概的数字,墙沿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他悚然一惊,猛地后退两步,才发现竟然是薛昭。 薛昭乐了,摸着鼻子看了眼他:哟,行这么大礼啊? 待殷笑看过来,她才微微正了神色。 只见薛都尉干脆利落地略过了一边的伽禾与阮钰,大步流星走向殷笑,随后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面色竟有些严肃。 殷笑听完,沉默片刻,蓦地笑了笑。她四下望了一番,发现顾长策已经下了马,站在内侍的队伍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示他们把赏赐放好在门口。 如果殷笑一直不回来,宁王府的家丁谨慎一些,请他们把赏赐留在这里,也情有可原;然而殷笑半途回家,顾长策仍然只是把东西往门前堆,想来是知道殷笑不会愿意放他进去,当真是颇有自知之明。 殷笑盯着他看了半晌,慢吞吞叫了一声:顾都尉。 殷笑说这话时,没有刻意拔高音量,无奈顾长策耳力非凡,闻言表情一僵,神色不阴不阳地望了过来。 大抵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把自己的缺陷点出来时,尚且无所谓,可若是冷不防被人戳了痛脚,那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殷笑顾都尉三字一出,阮钰立刻闻弦音而知雅意,咦了一声,仿佛有些诧异似的掩面瞥了眼他,又问殷笑:不是顾将军么? 薛昭和姓顾的待在一个屋檐下办事,中间积怨不少,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人,当下接过话茬,乐滋滋地解释道:哎,世子爷有所不知啊,我今天去述职,听同僚们说,顾将军上回放了个重犯从内狱里逃走,陛下一怒之下给他贬了唔,现在看来,是贬来看太监了? 阮钰也装模作样地哎了一声,感慨万千道:世事无常呢。 顾长策: 他差点被这两人的双簧给气笑了,很是愤愤地磨了磨牙,于是看向殷笑,冷冷道:三位殿下一道为难末将,别说在下只是个品级不高的将军,便是宣平侯亲自来,想必也不能独善其身。 殷笑眉头一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三位殿下,除了她和崔既明之外,把大公主也算上了。 看来他方才说的承蒙大公主所为,也是指这个了。 想来也是,二殿下素来奉行阳谋为先的准则,想必劫人时露过不少马脚,崔惜玉那天还特地点了他去都尉府收拾,若顾长策还看不出来,那可真是缺心眼缺到姥姥家了。 然而正如他所说,大齐能叫殿下的统共四个人,除却每天病病歪歪窝在家里的三殿下,有实权的大公主二皇子、以及附带的一个郡主,都铁了心的要从亲军都尉府把蒋伯真捞出来,就算顾长策心里再怎么清楚,也只能乖乖把这缸给顶了。 殷笑见他这般,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那几个搬运赏赐的宦官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她嘴角弯了弯,随口喊住一个看着品衔高些的宦官,先是捻了两句感谢陛下赏赐的车轱辘话,随后往他手里塞了锭银子,又问:前几日惹得陛下不快,殷笑一直愧疚在心,不知陛下今日是 那内侍是大总管康奇的弟子,消息灵通,闻言哎了一声,连说不敢,手却很实诚地把银子攥紧了。 只听他笑道:昨日大殿下觐见天子,言语间提及了郡主要参春考的事,惹得龙心大悦,今日便下了赏赐,说是奖赏郡主课业的,您就安心收着吧! 春考就在七日后,惜玉。你让朕等,等七日内大理寺查出线索眼下可有什么进展? 崔惜玉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地从康奇手中接过大敞,为皇帝披上。她温声细语地说:大理寺查证,那位蒋姓女,与殷氏并无联系,然其的确锻铸过羽林卫的武器,这些父皇都已清楚了。不过,我们今日跟着殷氏那位苗医,在太学引弦社边发现些许端倪,他额外观察过那些木箭。 又是箭?崔麟皱起眉,抬手一扬,崔惜玉后腿一步,康奇连忙躬腰靠近,给这位三病四痛的九五之尊揉按起了额边穴位。 继续查吧。他慢吞吞地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皮,看向崔惜玉:对了,朕听说,听说宣平侯世子最近,总和如是走在一起? 崔惜玉: 一个真正热衷于说媒拉纤、纵览鸳鸯谱的皇帝,即使因为种种原因开始摆弄他的帝王心术,落脚点依然是在如此朴素的话题上。 她想了想,颇为委婉地答道:宣平侯世子的谵妄症虽不见大好,却也不影响日常生活,他与如是交好,大约也与此有关。 皇帝咂摸片刻,从她的话语中只读出了阮钰脑子有病,才老倒贴殷笑的意思,于是哎呀一声,忍不住伸手叩起了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朕觉得还挺般配的。阮家世代清流,家风清正,微之那孩子性格好、生得俊,资质也算配得上如是,两人又是同窗朕和先皇后当年也算半个同窗呢。 随后,他像是来了兴致似的,又坐正了身子,朕听说那孩子颇有才干,若是寻常的郡马身份,还真配不上他。不过宁王既已仙逝,就留了如是一个孩子,也不必忌惮郡马借势的问题,要是真的结了亲,让他进前朝也未尝不可。 崔麟身后,康公公和大殿下对视一眼,各自抽了口绵长的凉气,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两人自然都不敢多说。 不过,皇帝当真是病得太久了,一会儿精明多疑得像个千年老怪,一会儿又糊涂得仿佛马上就要入土。 最后,还是康公公硬着头皮,把他的话茬接了下来:陛下说得对极,可惜郡主已经和二殿下有了婚约,想来阮家世子再合适也只能抱憾了。 哦,是了。皇帝恍然了一下,撑着头,喃喃道,还有既明呢。 最后一箱绢布被抬进大门后,大小太监们并一条皇帝走狗终于浩浩荡荡地从宁王府门前撤走了。 伽禾对于一切金银财物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眼见着外人都走了,更是装也不装,眼珠子黏在了那堆宝物上面,仿佛一条饥肠辘辘的野狗看见了一堆肉骨头,眼珠子里迸发出两道亮光。 阮钰本没把他之前那句给得太多了当真,眼下看见他这副神情,实在有点不敢不信了,不动声色地后腿了一步,有些嫌弃的离他远了点。 然而就这时,薛昭一道声音横插了过来,啧了一声,忽然道: 我天呢,陛下给的东西真不少啊,该不会是替二殿下给的聘礼什么的吧哦对了世子爷,您之前那嫁妆单子里的东西,能是这批赏赐的几倍哇? 殷笑: 阮钰: 殷笑眼角突突直跳,缓缓转过头,瞟了眼阮钰。 只见宣平侯世子脸上又挂起他特有的端庄微笑,同时深深地看了眼殷笑,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早先三十倍,如今可有四十倍。 伽禾大惊:真是看不出来啊世子爷,您就在家睡了几天,身价又涨了啊?! 阮钰温声道:滚。 ----------------------- 作者有话说:伽禾:我贱故我在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皇帝的赏赐总归还是抬进了宁王府, 虽然不能说多得离奇,但也差不了太远,只不过皇帝自从在鸣玉山刺杀案后做了不少离奇之事, 因而这份赏赐便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第47章 先前大公主告诫,说勿要明着顶撞天子, 阮钰也深以为然,殷笑便胡乱扯了一通感谢致辞, 没再说什么。 然而她不找事, 事未必就不愿意找她。 那头白露还没来得及清点完赏赐,这边前门又来人禀报,说是二殿下跟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薛昭搬了张马扎坐在池塘边喂鱼, 闻言很是诧异了一番, 这不是顾长策护卫的那个病病骨支离的殿下吗? 病秧子三个字在她嘴边委婉地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回去, 改了口。 殷笑与三殿下算不上特别熟稔,心里也没有什么头绪, 可这对方身份摆在那里, 总不好置之不理。她只能压下种种疑惑, 摇摇头:这几日天气天气回暖,三殿下身体见好,外出散心,也不奇怪。 她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总是有些放不下,把那家丁遣回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算了,我去看看吧。她撂下这么一句话, 便起身往前门的方向去了。 阮钰一见她如此,便也放下手里的新茶,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和郡主一起,便起身跟了上去。 伽禾在庙堂之事上,是个纯然的门外汉,蹲在院子里听了全程,愣是只听出来今天来了两个贵客。 薛昭倒是比他好些,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煞有介事地说:陛下前脚下了赏赐过来,那两位殿下想必是为了这个才到访的,你觉得呢? 伽禾:啊?哦,对,我觉得很有道理。 薛昭觉得自己在此人身上难得找到了些优越感,于是干脆扯了点陈年往事,同他讲道:三皇子名叫崔之珩,他生母姓魏,乃是左相魏华之妹。不过魏德妃早年体弱,后来难产而亡,连带着三殿下身体也很不好是以三殿下常年闭门不出。他性子我不太清楚,但陛下一直挺喜欢他的,想必也不错不过我疑心陛下偏疼他,是因为他身体差到没法夺嫡,不一定是为了别的。 薛都尉身为朝廷鹰犬,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编排圣上,想来对自家九族颇有信心。她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自己这几日表现得有些太过张狂,于是又找补道:这些事你听听就成,可别说是我说的。 伽禾又点点头,很客气道:不妨事,你们中原人家里外头的事一向很多,我大概是记不住的,放宽心哈都尉。 他瞟了眼薛昭,又说:不过啊都尉,根据我行医多年的经验,这位殿下病了这么久,脾气也未必好吧久病成良医知道吗?骗人的,一般来说,久病之人更容易成怪胎,总而言之不是好鸟。 薛昭: 他们这头说着话,另一头,殷笑带着阮钰,已领了两位殿下进了游廊。 倘若是二皇子拜访,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数,猜到事情大约会和陛下有些关系,可若是加上一个三皇子,就的确不大好说了。 崔之珩的轮椅是特制的,即便身边无人,轮椅主人自己动手,也不会太费力。阮钰落后三皇子两步,注视着椅背上嵌着的红玉,眉心微微一动,忽然开了口,状似不经意道: 三殿下虽是微服,身边不带侍从,难免不便,可需在下搭把手? 无妨,不劳世子费心了。崔之珩略略摇头,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他的身体确确实实不大好,嗓音很有些发飘,日光从游廊外落进来,照得他脸色也发白,今日本打算去朱雀街散散心,沿途却遇见二哥,说要来宁王府上做客想来我也很久不曾拜访,干脆和二哥一起来了倒是不曾想到,世子今日也在府上。 阮钰哦了一声,轻声细语道:在下与郡主关系一向很好。 殷笑: 她脚步一顿,脸色异样地瞥了眼阮钰。 崔之珩道:是这样么?从前听过些太学的流言蜚语,看来都是空穴来风了。唉,也是,世子和如是在课业上一向难分高下,想必有不少共同话题才对,是我狭隘了。 阮钰道:的确如此。 崔之珩:真好。不像我,二哥常年在营中,能说得上话的同辈只有如是一人,可我又不好时常出宫,只得在心里盼着和她见面上回在鸣玉山出了事,没能来得及和如是聊上几句,当真遗憾。 阮钰: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没遭遇山体坍圮,也是很幸运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说话语气腔调很是奇怪,仿佛不是在闲谈,而是在卖弄什么。 殷笑实在想不通这些话题里有哪些东西是值得卖弄的,眼睛眨了下,去看二哥,却见崔既明也是满面茫然。 注意到她的视线,崔既明背着身后两人,冲她做了个口型,正是蒋伯真三个字。 与她所料无二,崔既明果然是为此而来。 殷笑眼皮一垂,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目前没说,但已有线索。 崔既明冲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约是你办事我放心的意思。 与此同时,身后的阮钰已和三殿下聊到了朱雀街。 崔之珩道:上回似乎在三叠书斋遇见过世子,早闻世子雅人清致,不知上回买了些什么书回去? 阮钰:殿下过誉,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书罢了。 崔之珩:世子过谦,金陵城的年轻才俊里,世子属二,可没有人敢妄称第一。我记得那几日,书斋二层刚上了些新的琴谱,世子看过没有? 阮钰:这几日琐事繁多,虽然买过几本,却依稀记得自己没有读完。 殷笑被他们灌了一耳朵的过谦过誉,简直要无话可说,脚下的步子忍不住迈得更大了,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人领到内厅,好让茶水点心堵住这两位翩翩公子停不下来的嘴。 这时候,廊边的柳树轻轻摇曳起来,微风吹起枝条,沙沙的声响掺进阮钰未尽的尾音之中,空气凝滞了半刻。 三殿下没再接话。 崔既明的两个护卫远远地缀在后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扶在佩剑上,警惕的目光落在游廊之外,却没有拔剑。 殷笑毕竟是宁亲王之女,尽管学艺不精,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武功底子,此时心中无端一慌,下意识地望向了方才被风吹起的那株柳树。 下一刻,树动了。 那柳树背后不知道是怎么藏起个人的,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冲了过来。 有那树后的刺客在前,很快地,游廊房顶上又跳下来六七个窄袖黑衣的刺客,那些人手上拿着短剑,不要命似的冲着殷笑几人冲过来。 崔既明锵的一声拔剑出鞘,转头看了眼殷笑,眉头一皱,干脆利落地把她推向了阮钰,冲着另两个侍卫喝道:护好他们! 眼看着刺客越来越多,宁王府的家将们训练有素地赶上来与他们缠斗,场面一时极度混乱,眼前是刀光剑影,耳边是锵然器声。 殷笑叫他推得一个趔趄,被阮钰扶住了,神色却没有很大的变化,反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惨白着脸的三皇子。 三皇子眼中带着些惶惑,手忙脚乱地操纵着轮椅向后靠了靠,崔既明带着的一个羽林卫本在和刺客缠斗,冷不防被他绊住脚,右肩被一剑穿过去,流下血来。 借着羽林卫的掩护,她与阮钰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抓活的。她低声说。 阮钰与她所想一致,抿唇道:和上祀节的是同一批。 宁王府如今戒备森严,部曲虽被皇帝有心择选过,能力都还尚可,只是三皇子坐着轮椅格外打眼,那些刺客便都想从他入手,侍卫护得也很是吃力。 殷笑一言不发地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心中浮现出一个奇异的、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猜测。 然而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刻,她探出身,打了个唿哨,过了半晌,看见薛昭领着卫鸿、身后跟着三五个家将,心中略略一松。 东角门的厢房附近看过没有? 有人影,薛昭拧眉道,他们确实在找什么东西。 另一边的刺客还在纠缠,阮钰看了眼身后,脸色是难得的严肃。他道:侯府离这里不远,能掩护我们过去吗? 薛昭似乎是愣了下,随后啊了一声,见殷笑并无反对的意思,便点点头,刚想拎起她运功跑路,便听见另一旁远远传来一声: 如是小心! 这一声提醒来得当真是时候,下一秒,那些黑衣刺客全都靠了过来,不约而同地想要攻击殷笑。 这局面变得实在突然,殷笑尚未弄清楚三皇子究竟要她小心什么,周围便已经被围得无处脱身。 第48章 崔之珩故意的。乌泱泱的刺客中央,她镇定自若地转过头,看了眼远处的三皇子,心中下了定论。 第35章 殷笑对三皇子的了解, 其实并不是特别深。 因为体弱,这位殿下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府里,极少出来走动, 而殷笑并不是一个多么主动的人,因此她和崔之珩往往只会在年末宫宴、皇帝圣辰的时候碰上一面, 聊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让崔麟看了感叹一句关系和睦幸甚幸甚, 除此之外, 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不过,若非要说的话,崔之珩之前和阮钰的交谈也未必是假话。 殷笑于人情往来上不太敏锐, 但大公主却是心细如发的, 偶尔她来宁王府做客,也会提到那位深居简出的三弟她说崔之珩经常会问殷笑的近况, 不过也仅仅是问一些近况。 所以,为什么呢? 三皇子想要绊住她, 却偏要用这样拙劣的方式, 为什么呢? 然而没待她思索明白, 斜刺里已袭上来一把匕首。 殷笑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刀刃,吓得薛昭一脚踹开身边的人,低低地喊了一声:如是! 不等她甩开刺客跃过来,阮钰已从袖中摸出几支银针,骈指一挥,针竟就跟正儿八经地暗器似的,扎进了最近的刺客胸口。 一时间,连卫鸿都愣了一愣, 半息才回过神,击倒了身边的蒙面人,向阮钰殷笑两人靠了过去。 随后,深藏不露的宣平侯世子再一次从袖中摸出盒暗器,扬声喝了一句: 接好! 那巴掌大的暗器被甩向半空,几个刺客不敢轻视,纷纷闪开,定睛一看,才发现阮钰甩出了一盒胭脂。 刺客: 真是阴险! 然而就这么一时半刻的时间,薛昭卫鸿已甩开了身边的人,各自捎上了主子,运起轻功,干脆利落地跑路了。 有殷笑在那旁吸引敌人,崔既明这边压力轻了不少,刚带着护卫清出一小片空地,未来得及下令,抬头便看见房顶上几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呆了一呆。 崔既明:啊? - 阮钰要求脱身回侯府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蒋伯真。 殷笑毕竟在皇帝眼皮下过了十多年,宁王府实在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铁桶,是以蒋伯真便交给了阮钰,由他安置在自己院落的厢房。 宣平侯虽是当朝大儒,为人处世上却很信奉老庄,一把年纪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写的清净无为简言之,就是不闹到眼前就不管。 想来也是,阮钰撞了脑袋后的毛病不小,阮学本也就管了那么三五天,之后就放任自流了,从这点看,也足见宣平侯的态度了。 从结果上来看,蒋伯真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进了宣平侯府的厢房里。 此事虽然也被尽力掩藏了,不过到底是在宣平侯府里,不能算是全然的秘密,因此殷笑特地在王府东南角的厢房里安排了人手,装作守卫的模样,又叫与蒋伯真身形相似的婢女吃住屋里,算是一层掩护。 如郡主所料,阮钰迈入院落,微微笑了下,偏过头着看她,那批人的确在找蒋姑娘。 殷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在想三皇子?阮钰仿佛看出了她的心绪,顿了一顿,又道,还是大殿下? 嗯,这事儿和大公主有什么关系?薛昭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先是莫名了一番,思忖片刻,又道,不过,那个三殿下的确有点奇怪。 鸣玉山第一次刺杀案起时,大殿下称是大理寺有要务,于是晚了两个时辰到那里。殷笑说,此后,崔既明唯一有资格与她竞争的二皇子被圣上猜忌,三皇子崔之珩受惊养伤,大公主更为天子所器重。 什么?薛昭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睁大眼看向她,如是,你 阮钰摇摇头,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只见殷笑眼皮微微垂下:第二次是今日,大殿下也不在场。这些刺客水平不差,倘若另外两位受袭,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对她的确有益。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殷笑踏过门槛,又陷入了沉默。 阮钰和她并肩而行,伸手推开第一重门,见她久久不语,便接过话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公主是聪明人,若真有此心,想必不会这么刻意。 阮钰所说与她的想法一致,殷笑忍不住多看了眼他,阮钰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转过头,也对她眨了眨眼。 殷笑不解其意,眨眼看了回去。 从她的角度来看,阮钰所说虽然很有道理,却毕竟只是站在大公主品性为人上做出的推测,若无事实作为依据,也是不足以撇清关系的。 诚然这一切对崔惜玉有益,可说实话,在她眼中,三皇子也一样可疑。 思索之间,已走至蒋伯真那扇房门之前。 方才刺客现身得突然,幕后势力至今未明,为防打草惊蛇,阮钰领着她们特意避开了府中下人。 四人骤然沉默,周遭便只听见东风拂树的声响,一时寂静异常。阮钰顿了顿,迟疑了半息,才轻轻叩响了门。 无人应答。 薛昭皱起眉,将殷笑向后一拉,自己上前一步,右手按刀,面沉似水。 阮钰脸色亦不大好看。 宣平侯府不比王府,四周守卫重重,俱是心腹,在外又有殷笑设的一道障眼法,想要找上门,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如果蒋伯真此时真的不在,要么是对方势力手腕通天,远在他们想象之上;要么便是他信错了人,身边并非固若金汤。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轻易能够承受的。 心念电转间,殷笑已经将种种糟糕的可能都过了一遍,然而表情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想来人要是紧张到某种程度,表情都会显得木然,反而透露出两分显山不露水的镇定出来。 另一边,阮钰又耐着性子轻轻叩响了木门,依旧是符合礼仪的两短一长。 终于,在门外众人凝重的目光之下,里头终于传来了蒋伯真闷闷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小憩方醒,隔着一道厚厚的门板,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得有些虚弱。 是世子吗?她慢吞吞地说,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真是对不住,您请进吧。 薛昭站在一边,听到她这话音落下,阴沉的面色才松动了两分,正要伸手去推门,却被殷笑轻轻按下了手。 殷笑艰难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道:能听出不妥来吗? 薛昭比划回去:我和她是君子之交,不懂。 殷笑: 殷笑:似乎不对劲,你,当心。 然而,她们似乎错估了里头不对劲的程度。 仅仅这么一时半刻的工夫,那位潜藏在蒋伯真卧房的仁兄已经察觉到不对,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踹开了房门,右手持剑,左手挟人,面色冷凝地带着人质走了出来。 殷笑自知武艺不精,又担心在室内碍了薛昭卫鸿的手脚,颇有自知之明地带着阮钰后退数十步,与那黑衣蒙面、挟持蒋伯真的刺客隔了不短是距离。 也就是倚仗着这段距离,她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人身形好几遍,感觉异常眼熟。 然而室内不曾点灯,光线不如室外,他大半张脸都湮没在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眉目,因而也就没法进一步确认身份。 蒋伯真被他单手勒着,脸色有些发白,注意到殷笑的视线,微微睁圆了眼睛,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刚吐出一个你字,便被那倒没劫匪带着移了位置,又不得不咽了下去。 双方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闭嘴打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这劫人的刺客一直想带着人逃,却总是想从薛昭旁边破开。 薛都尉能被安排给殷笑做半职护卫,水平在亲军都尉府里不说数一数二,也很排得上号,肉眼可见的比卫鸿高明出那么一截。此人急得露在外头的耳朵都发红,想来带走蒋伯真的心是很迫切的,既然如此,怎么还不从卫鸿身边突破呢? 在加上他熟悉的身形 殷笑目不转晴地看着那蒙面人,视线在他和蒋伯真之间逡巡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反胃。 然而这时,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别的什么,阮钰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殷笑被他微微发凉的体温惊了一惊,还未能够做出反应,就见他伸出食指,在她手上落下一道轻飘飘的笔画。 第49章 撇,横,横,竖钩 和她心里想的无二,是个锦衣卫的锦字。 趁着薛昭卫鸿把那人拖在屋里缠斗,殷笑微微偏过头,看了眼阮钰神色,只在他眼里看到了真切的忧虑。 有那么瞬息的时间,她的思绪忽然被拉车得极远,脑中出现了很多不合时宜的困惑不解,无数条以为什么为开头的疑问从眼前闪过,最后落回到了阮钰身上。 清流世家独善其身实在正常,为什么阮钰被牵扯到这种程度,却还是不见惶恐埋怨呢? 然而这些问题也不过在她脑中飞快过了一下,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个眨眼的工夫。 殷笑抽回思绪,无喜无悲地看着纠缠蒋伯真的身影,才冷不丁开了口,说: 顾长策。 ----------------------- 作者有话说:快进到倒贴成功! - 滑铲一下! 真的抱歉啊啊家里停电了晚上才赶出来!寸不己!tvt有看到的朋友们可以冒个泡,我发个小红包,十分抱歉!! 第36章 顾长策笑了一声。 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殷笑却从那声哼笑中确认了他的身份,心想:果然。 虽然不想承认,但顾长策曾经担任过她的西席先生很长一段时间, 宁王身死后,他在金陵一直无亲无友, 甚至在他加入亲军都尉府之后也从未和谁走近过,这样算来, 殷笑恐怕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也正是因此,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叫出了顾长策的名字。 薛昭与她默契非凡,几乎在听到她开口的下一刻,提气起身, 一个后空翻, 干脆利落地在他背后劈下一刀。 顾长策反手格住,却见薛昭的长刀微微一滑, 在他覆面的布料上划开两道口子,露出了小半张脸。 顾长策: 事已至此, 再遮遮掩掩未免有些掩耳盗铃。 顾长策咬牙切齿地看了眼殷笑, 左手仍然没有放开蒋伯真, 握着剑的右手却暗自发力,抬剑一点,在薛昭手腕上狠狠敲了一下。 哐当一声,薛昭手中的长刀被他打落下去,顾长策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避开了卫鸿的偷袭,一把扯下面罩,冷笑一声。 未经都尉府允许,把我府内狱的要犯带出来窝藏在此顾长策脸色微冷,目不转睛地看向阮钰。 他拖长了音调, 皮笑肉不笑地问:世子爷,你做的这些事,宣平侯知道吗? 他还挺会倒打一耙! 殷笑听笑了,极为刻意地垂下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被他扯下的面罩上,反问:那你呢? 宁王府那头遇刺,这头顾长策潜入宣平侯府找人,这样天大的巧合,天子知道吗? 顾长策显然也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此人虽然把自己活成了贵人走狗之楷模,很是惹人讨厌,却有一个优点,就是非常懂得闭嘴。 只见顾长策再一次挤出声冷笑,默不作声地从胸口又摸出块黑布,胳膊威胁性地扶在蒋伯真肩上,在众人注视之下,三下五除二地又蒙上了面。 殷笑: 还真就有人这么掩耳盗铃。 这时,却见阮钰目光一动,轻声道: 顾将军,亲军都尉府乃陛下亲信,这话不必在下多说。只是圣上一向疑人不用,二皇子尚且如此,你是何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比二殿下更得信任呢? 顾长策眉头一压,觉得宣平侯世子这话说得实在直白得有失水准,这威胁于他而言不痛不痒,于是不阴不阳地呵了一声,凉凉道:可不是疑人不用么,世子爷。 然而就在这时,卫鸿脚下一滑,无声无息地站到他身后,冲着他面门就是一剑。 顾长策反应奇快,下腰一仰,却见另一头薛昭敲下一刀,竟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架着蒋伯真的手敲得一麻! 好在他武艺比姓薛的高上一截,不至于就此松手。他咬牙切齿地抬腿一扫,没来得及再缠斗上去,便听那宣平侯世子又咦了一声。 这是,二殿 顾长策刚被他声东击西,自然不会再信,手里一剑抬起,未来得及砍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略带惊诧的男子声音: 哎,这是怎么回事我来得这么不巧啦? 二殿下一句话落下,像石子砸了湖面,连个响都没听见。 顾长策脾气虽坏,却实在是位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一瞟崔既明身后的一群人,自知敌不过,于是干脆利落地撂下蒋伯真,翻窗跑路了。 蒋伯真被他一把推向阮钰的方向,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见阮钰面色惊惶地后退一步,口中挤出一句:授受不亲! 随后,卫鸿便任劳任怨地冲上来扶住了蒋姑娘。 殷笑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此人举止若真不是演的,实在很适合剖开了给伽禾带回湘黔,研究研究构造。 不过想是这么想,她嘴上还是很积德地没开口,只在阮钰若有若无的目光之下,有些不解地抬起眼,颇为真诚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阮钰没说话,悠悠叹了口气。 二皇子在一边看得眼睛疼,觉得自己很能体谅早先殷笑对宣平侯世子的不待见撇开皇帝那儿戏婚旨不说,他好歹是如是兄长,阮钰怎么敢倒贴得如此明目张胆! 真是岂有此理! 可惜他身后捎着羽林卫和宁王府部曲,被迫端出了殿下架子,只好重重哼了一声,挥手下令道: 都查去,四周行迹鬼祟的一律不要放过,别太大张旗鼓。 卫兵应声散去。 崔既明身后这群人来去匆匆,直到此时,气氛才勉强松弛下来。 殷笑深深看了眼蒋伯真,手指微微蜷起,想起伽禾提到的多半出自蒋伯真手引的木箭,又看着她苍白无措的脸,顿了一顿,到底没有说什么。 她问崔既明:三殿下不在这里吗? 唔,我借了你家马车,叫亲卫护送他回府了。崔既明嘴上随意答了,视线却投向殷笑,眼中着一点淡淡的疲惫,多事之秋,他还是少掺和为好。 - 刺客的活口到底还是没留下。 据羽林卫所说,这些人事先便含了毒在舌底,一旦被擒,就立刻吞下,瞬息之间就没了声息,一点反应时间也不给人留,连审问都没有机会。 竟然是一批死士。 伽禾后来验过,说这毒极其厉害,其中有他熟悉的几种毒物,俱是不好找的,主使之人必定非富即贵。 非富即贵? 殷笑转达这话时,二殿下正倒了杯白水往嘴里灌,闻言挑了挑眉,哐当一声把茶碗扔下。 他笑了一下:哎哟,如是,你这南蛮朋友啊我说有胆子插手这事的当然非富即贵了,若没点家底撑着,早给你大姐收拾了进大理寺上刑,算下来,现在都该出生啦! 他不说还好,一提到大公主,殷笑的神色微微一敛,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难言的谨慎。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干脆从手边的盘中拾起个金桔,默不作声地剥起皮来。 阮钰道:大公主 殷笑看了眼他。 大公主是能从中获益的,对不对?崔既明听他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很不计前嫌地没和他摆脸色,摆了摆手,很坦诚地说,其实我也怀疑过大殿下。 圣上膝下一共三位殿下,利益牵扯不很复杂,无非就是只天平,哪头砝码够重,优势便在哪里。阮钰顿了顿,轻声道,两回刺杀,大公主都不在场,却又都能因此受益。如果我是二殿下,我也会疑心她的。 殷笑手指一滞,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然而 阮钰说着,忽然在她面前放上一只圆润干净的,剥好的桔子。 然而,如果是大殿下,她表现得未免太过明显了。殷笑盯着那桔子,不疾不徐地说,身为最直接的受益者,她应当千方百计阻止我和二哥带回蒋伯真退一万步说,哪怕她仅仅是想装副样子出来,加深我们对她的信任,也不该挑在亲军都尉府,因为那是陛下的地方,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阮钰:郡主说得对。 崔既明古怪地看着他俩。 殷笑又道:而且那天从都尉府回来,阿姐和我说,不该和陛下明着作对。她叫我准备好春季考核,又去觐见陛下,才有上午那些赏赐的。 阮钰专注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柔软。 第50章 再一者,大公主手握大理寺,如果真是她,第一回 就应该推出顶罪的人来,既彰显了能力,也不至于引火烧身。郡主说得很对,于情于理,那个背后的人都不该是大殿下。 也不知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这么说话的半刻时间,他居然又剥了个桔子,慢斯条理地放到了殷笑跟前,恰好和之前那个并排在一起,很有点乐趣。 崔既明: 他有些牙酸地后仰了一下,控制不住地想对阮钰翻白眼。 道理我都懂,他说,可是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的? 殷笑这才察觉到不妥,然而再反驳未免显得刻意,只好干巴巴道:还行吧。 崔既明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老实说,我觉得你们的理由比我还充分反正大约不是大殿下,这我相信的。二殿下屈起手指,指节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叩起来,目光飘忽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阮钰。 欸,世子啊,崔既明道,你说老三是不是知道你喜欢如是,才故意找你聊那些破事的? 殷笑: 殷笑:嗯? ----------------------- 作者有话说:殷笑:感觉像演的。 - 啊啊啊啊啊啊啊滑铲大失败!评论照例红包!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求自己不要再卡了tt 第37章 殷笑先是思考了片刻那些破事究竟是什么, 随后才回味过来,微微瞪圆了眼睛,目光一时无处落足, 不知道是看她二哥还是看阮钰。 阮钰微微一哂,避开殷笑的视线, 对着崔既明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怎么诚心的笑容:殿下的思考方向是不错的。 崔既明觉得他话里有话。 随后, 便听殷笑缓慢地接道:但最好还是不要思考了。 崔既明: 然而还不等他再开口, 阮钰便话锋一转,又道:三皇子的行为的确有些古怪。头一回刺杀,鸣玉山来得人太多, 三位殿下在其中也并不显眼;然而今日的刺杀偏偏是在二殿下遇上他, 和他一同前往宁王府之后发生的,似乎有些过于巧合了。 崔既明的思绪果然被他带了回来。他摸了摸鼻尖, 眉头拧了起来:可是阿珩他 他在我们想往宣平侯府去的时候,刻意叫喊, 引刺客注意, 拖延我们时间。殷笑平静地看向他, 而宣平侯府里,顾长策正打算带走蒋伯真。 崔既明脸色一变。 这两件事发生时,他基本都在现场,只是多少因为时间和距离有些错过。 二殿下身为唯二夺嫡的人选,心眼再实也不会天真到哪里去,自然明白殷笑的意思。 倘若这一切都是由三弟所策划 如果这么多年来,除了他和大公主,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对那个位置抱着满心的期待 他倏然起身, 面沉似水:我知道了。等我回府,会叫人顺着这条路查下去的如果真的是崔之珩,他未必不会对你们两个下手。世子,如是,如非必要,这几日你们最好都留在家中。 崔既明平日里心有海宽,看着不问事,却对周围人的情感很是敏感。皇家少真情,他和大公主又是竞争关系,自然走不了太近,只能转去关怀那病秧子弟弟。在他向陛下求旨,创办羽林卫之前,在宫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教三皇子武功皮毛、敦促他强身健体上,当中多少真心,想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乱如麻,撂下这话,便绷着脸转身离开,那渐渐远去是背影里无端带上了几分萧疏。 殷笑也被这场虎头蛇尾的刺杀搅得有些心神不宁,坐在原处,默不作声地把阮钰剥好的两个桔子吃完,才抬起眼,看向他。 阮钰:怎么了? 顾长策能在都尉府做到将军,未必有什么知己好友,却必然会有亲信。她长而圆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然,他那天为什么要亲自去赌坊找陈北? - 陈北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倒霉过了头。 今圣近十年来执着于扩张亲军都尉府的规模,他身为扩招校尉的一员,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明确该看门时就看门,该给人提鞋时就提鞋。 简言之,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少问少想多做事,安心拿朝廷俸禄就是。 他这几年无比信奉此准则,很是走运地混成了都尉府唯一一个光威将军的嫡系,连带着在时来运转楼赌钱都顺风顺水,一直到那天夜里无意招惹了殷笑。 从那天起,逢赌必输就算了,那吕家的倒霉未婚妻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死护着自己那点财产不给当,更要命的是,没过几天,上峰还莫名其妙地因为办事不利给贬成了自己同级,连带着他现在踏进赌坊都有些后背冒汗,生怕又霉运大发,惹了什么不该惹的。 比如现在。 哎哟三爷,今儿个上场怎么好像有点紧张?魏二爷来了你都不怵,怎么遇上个小白脸还要冒汗? 嘿,说什么呢你看这小白脸带来的娘子,一直朝这儿看呢。要我说,咱陈三爷必是因为那小娘子才紧张的,哎三爷,你说是不是啊? 陈北: 赌坊熙攘拥挤,他们这桌四周聚集着的帮闲尤其之多,人气挨着人气,因为外头有风,窗户半遮半掩地开了一条缝,热气根本散不开。 他坐在八仙桌一边,瞟了眼对面的年轻男子,额角渗出了一滴汗珠。 那男人一身月白暗纹宽袍,腰间缀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青雀碧玺佩,一副世家公子打扮,容貌清俊,面上含笑,即便坐在掉了漆的旧八仙桌前,也不显分毫局促,与周围那些面红耳赤、眼张失落的赌徒们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阮钰。 崔既明派人去探查三皇子的行踪了,殷笑遭了一场横祸,实在无心准备考试,此时又找不到顾长策,便干脆来赌坊碰碰运气,看陈北在不在。 陈北媚上欺下,好赌成性,显然是个不成气候的,顾长策的亲信绝无可能就这一个人,无奈锦衣卫内派别明确,就连薛昭都不知道他另有哪些心腹,眼下也只能死凑合一下,先把陈北知道的东西套出来再说。 他心里想着这回事,脸上却不显露半分,仍然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对着桌上的赌盅一点下巴:三爷,请吧。 陈北一坐上赌桌,对面就来了这么一位惹不起的。哪怕他心里再怎么烦姓阮的,上峰被贬,他没了倚仗,也只能捏着鼻子赔笑道: 公子这话说的,小的哪担得起您这声三爷?您想要赌筹还是别的什么,小人都必定尽心给您弄来,何苦又来这时来运转楼,平白辱没了您身份呢? 这态度,和他上回喝高了挑衅时,简直是天差地别,阮钰似笑非笑地听了两耳朵,觉得此人真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劣质男人,给他未婚妻做侧做小都是抬举了。 想是这么想,他嘴上还是很温柔可亲道:三爷高义,在下却之不恭了。 随后,他便维持着满脸的和气,干脆利落地从赌桌前站起来,略一侧身,给陈北让开了一条路:请吧。 陈北: 来真的啊? 他沐浴在一干赌棍惊疑不定的视线里,憋了又憋,还想再挣扎两句,却听得另一道清凌的女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陈北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被那帮赌徒提到的朝这儿看的小娘子,殷笑。 如此便也罢了,可陈三爷多少也在亲军都尉府里混出了点名堂,眼神还算不错,当下就在拥挤的人群里扫到几个侍卫的影子,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来,心里却已清楚是非走不可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几句,嘴上却一点不敢多说,只好忍气吞声地撂下开了一半的赌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殷笑,还不忘转头,对一堆看客竖起眉头: 看什么看?都没事干吗?! 青天白日里来赌坊的,可不都是没事干的人?众人听见他这样说,非但没有一哄而散,反而磕瓜子儿磕得更加开心,一面磕,一面不忘对窝窝囊囊的陈三爷指指点点,空气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头殷阮二人抓了陈北,刚走出赌坊两步,忽然看见门前巷子里徘徊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殷笑咦了一声,不等上前,那人就像是苦思冥想后做了决定似的,就打算往赌坊方向去了。 第51章 她刚一回身,就不期然和殷笑打了个照面,微微一愣。 随后,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郡、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接着,她目光一转,才看到殷笑身边的阮钰,以及再之后的陈北。 吕秋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得出话。 殷笑对她颔首,笑了一下。 想来也是,吕秋这么个为人处世小心翼翼的姑娘,和红玉街唯一的联系,也只有个陈北了。 据她所知,吕家铁了心的要她和姓陈的成婚,无非也就是图他那个锦衣卫的头衔,希望能沾沾光罢了。 吕秋百般不情愿,这回来找陈北,想来也是为了这个。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表情便松弛了些,干脆指了指身后的陈北,道:我有些要紧事想问他,准备把他带回府,吕姑娘既然有事要找,要一起去吗? 吕秋瞄了眼那两个男人,但见阮钰神色悠然,袖手站在一边,注意到她的视线,还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陈北的脸色却是极为难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交织成了一株清新的白菜。 看完觉得有点想笑。 吕秋忍不住多看了眼陈北,看得此人额角快要浮起青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赧然道:多谢郡主邀请,那我就 她话没说完,这条并不宽敞的巷子里忽然踏进一个人来。 这是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窄袖短衣,生得堪称英俊,可惜眉眼太细,上唇略薄,英俊之中带着点薄情寡义的意思,一眼就叫人不大喜欢。 只见他手里拎了把细瘦的长剑,和他身形很是相近,眉眼里带着浓浓的郁色,没有看向吕秋,反而是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殷笑。 阮钰嘴角一沉,走上前。 诡异的沉默在逼仄的窄巷里弥散开来,吕秋虽然一头雾水,却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绷,后背不自觉直起来,抿唇看着来人。 终于,这份沉默被陈北给打破了。 他叫道: 顾将军,清源郡主并宣平侯世子,大逆不道,现在要挟持锦衣卫啦! ----------------------- 作者有话说: 手机摔了一下,屏幕开胶送去修了,又没赶上真的跪了!本章评论依旧红包致歉,真的对不起大家!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顾长策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看也没看陈北,骂道:闭嘴。 陈北:清汤大老爷! 顾长策: 他额角青筋欢快地跳跃起来。 而后,他略吸一口气, 把目光放回到殷笑身上,堪称好声好气地说: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把陈三放了, 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查。 顾都尉可能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在为她好, 因此说话时理直气壮, 满脸写着苦口婆心,简直比去世的宁亲王还要像殷笑她爹。 清源郡主并没有要再认一位爹的打算,于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顷, 奇异地问道:你被夺舍了? 顾长策仿佛是磨了磨牙。他停顿了一下,耐住性子, 又道:你过几天不是还要春考吗?以你的资质,如果安心参与春考, 未必不能就此登上前朝, 可你非要卷进储君的事里就不知陛下怎么想了。 殷笑心道:我就是不掺和进来, 陛下一样不想让我进。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着,面皮却还绷得很紧,不露声色道:顾长策,你这时候还敢提陛下,他知道你跟勾结么? 顾长策嗤笑一声。 武艺高强就是这点好,他见殷笑态度没有转变的意思,干脆足尖一点,绕开几人,直接把陈北拎了过来, 放在了身边。 吕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北,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茫然,想来也很困惑,不知为何让自己如临大敌的未婚夫,在旁人面前竟如此无用。 殷笑眼皮一跳,眼看着顾长策快要把人带走,想把藏在暗处的侍卫喊出来擒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腔,阮钰先一步拉住了她的衣摆,无声地摇了摇头。 却见下一刻,两个小厮搀扶着个满身酒气年轻公子拐进了巷子,看到他们这群人,啊一声叫了出来。 这巷子在时来运转楼和一座楚馆之间,深是很深,却也很是逼仄。殷笑五人在此对峙着,本就不太宽敞,眼下又来了三个不速之客,小巷更加拥挤起来。那两个小厮搀着个晕晕乎乎的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时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红玉街乃金陵最大的销金窟,里头每条巷子都很有讲究,这两小厮原本是想扶着主子来解决一下涨到嗓子眼的酒水,一见里头这么些人,当即就想拉着主子换个地方去。 然而他们清醒着,那公子喝了酒却有些恍惚,东倒西歪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忽然指着前面道: 顾啊,锦衣卫? 他这一开口,便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殷笑拧眉看了眼他,觉得有些眼熟,看衣着打扮,此人出身应当不低,只是不知到底在哪里见过了。 却听顾长策淡淡道:魏公子。 殷笑微微睁大了眼,这才想起来此人就是先前在定林寺,差点被伽禾忽悠了买笔的那白痴公子! 这公子喝了酒,脸上更显现出一股清澈的愚蠢,他大着舌头,指着顾长策问:你,你不去办公,在这里做什么? 此人神智清醒的时候是个唯唯诺诺的白痴公子,喝大发时成了个嚣张跋扈的白痴公子,对顾长策指指点点完,也不管身后哆哆嗦嗦的两个小厮,盯着阮钰看了一会儿,忽然点评道:这个也是,穿得又花又素的,装给谁看呢? 顾长策今日穿得不显眼,倒也没什么,阮钰却是很用心地打扮了一番,一眼看着身价不菲。 那两个小厮听他家主子那样出言不逊,吓得又哆嗦了一下,其中一个捂住他嘴巴,另一个扶着他,硬生生地把姓魏的往侧面掰,想让他对着墙面,别再乱说话了。 这时,魏公子又咦了一声,问小厮:人呢? 如魏二公子所说,办公务去了啊。阮钰似笑非笑地走到他身后,伸手点了点陈北,悠悠道,可惜阁下转头转得太快,否则他还能再带一位锦衣卫回去办公呢。 陈北: 又花又素的宣平侯世子微微一笑,视线略过魏公子,对他那两个小厮点点头,彬彬有礼道:劳驾。 小厮下意识地退让两步。 随后,便见阮钰回头,对着殷笑点了点头,又伸手拍了下怔愣的陈北,就这样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翩然背影。 魏二公子:呕 顾长策半途跑路,虽然没能带上陈北,却在临行前给陈北留了个颇为阴狠的眼神。根据陈北猜测,这位上峰的意思应该是不该说的不要说。 他平日都跟谁有过往来? 没、没往来顾将、顾都尉一向都是独自行动的。 你不是他亲信吗? 啊?算是吧唉,都尉府上头就那么些人,陛下派出的要紧事却很少,他们上面的要勾心斗角,咱们就只能站队了啊。 站队薛昭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滚了一圈,又看了眼陈北,恳切道,咱们亲军都尉府可能真的要完了。 历朝历代,可能也就她这一批锦衣卫,水得能下田种稻了。 殷笑回以真诚的目光:我觉得我们大齐也真的要完了。 陈北:都是实话!清汤大 麻辣大老爷也没用!薛昭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阴恻恻道,你上头那个姓顾的都降职啦,搞不好下一个代替他上位的就是我来,和我说句老实话,顾长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例如下值不回家、往谁家去做客什么的? 她这话颇为具体,陈北愣了一愣,一时没答上来。 便听一边阮钰忽问:例如魏左相府邸? 陈北:啊? 他对阮钰露出了呆滞的表情,慢吞吞道:您也不能因为刚挨了左相家二公子的骂,就又说顾将军跟他爹勾结啊。 阮钰恍然大悟,眉头一蹙:啊,是了,魏二公子还说在下又花又素,装给谁看呢。 陈北: 对啊,你装给谁看呢! 殷笑道:他应当是喝多了,脑子不太清楚,才会那般说的。 第52章 阮钰盯着她,眨了眨眼,捂住胸口,想要说些什么。 殷笑又道:我觉得你穿得不素,而且和平时差不多装,并不是刻意想装给某人看的。 阮钰: 所幸他已经习惯了抛媚眼给瞎子看,于是从善如流地忽略了这个话题,又转向了陈北。 魏家二公子素来糊涂不问外事,指认锦衣卫时,分明只看了顾长策,没认出你来,且与他说话时语气熟稔啊,你还不知道吧? 他正色时眼睫微垂,里头带着淡淡的锋芒,那表情太具欺骗性,看上去跟本不像传闻里患上癔病的人。陈北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视线,回了一句:什么? 魏左丞乃三皇子舅父,顾长策早与三皇子有联系,甚至在最开始、第一次刺杀后,就借陛下之旨待在他身边。你说是吗,陈三爷? 陈北呼吸一窒。 - 魏华? 并非魏左丞目前看来,只是魏氏旁支的人。 魏氏旁支,代表的就是魏华。 皇帝微微阖上眼,靠上椅背。 依照太医所说,他早年积劳,如今病体支离,加之近几年天下太平,本不该、也不必这样操劳。然而在高位之上坐得太久,他最能看清太平盛世下浮动的人心,一旦看见,便不得不动手清理。 他对着大公主招了招手。 朕的意思你应当明白,惜玉。年迈的帝王微微笑了一笑,略微发浑的眼珠里折射出一道堪称锐利的视线,春考之前一周,参考学子需在学舍准备。朕特许你随吏部一起监察,且替朕去看看 崔惜玉低眉俯首,恭顺地弯下腰:儿臣明白。 崔麟于是摆摆手。 天气转暖,太极殿里的火盆却还没有撤下,微微的红光被银炭压在暗处,崔惜玉余光中注意着它,一言不发。 还不下去?皇帝撑开眼皮,轻轻问她。 殷氏两个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崔惜玉借着行礼的动作,将目光投向天子,没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 是。她飞快地收回视线,儿臣告退。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总结:清汤麻辣红烧糖醋大老爷! - 第39章 太学的春季考核, 可以带书童啊。 嗯。 书童,是可以照顾饮食起居的啊。 对。 还有整理书籍,准备笔墨啊。 没错。 春考前要在学舍住七日呢, 没有书童可不行啊。 我知道殷笑笔尖顿了顿,搁下笔, 转头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薛昭挠了挠头, 凑近了她, 真诚道,如是啊,你看我成吗? 殷笑: 她看了眼薛昭比自己高出的半个头, 也很真诚地问道:孟安, 你觉得自己身上哪点和童能扯上关系? 薛昭当机立断地回答她:真心。 拥有一颗童心的薛都尉说完,自己都泄了气。她乱七八糟地一挠头发, 脑袋后仰,哀嚎一声:说真的, 我觉得在宁王府当个丫鬟书童哪怕当条狗也比在都尉府当差好。 殷笑原本在抄《孝经》的笔记, 闻言眨了下眼, 将讲义向书案里一推,看着薛昭:这就是你今日去都尉府述职后的心得? 我可是真心的!薛昭道,你不是还琢磨着要帮吕家姑娘退婚吗?这下都不用操心了,陈北直接给革职了,用的还是流连赌坊的破借口他好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瞎子都能看出他是惹了事,也不知是惹了哪路神仙。 陈北给革职了? 还真是比想象中快了不少。 殷笑刚想再问,书房的门便被人叩响了,隔着一道木门, 谷雨轻快地禀报:郡主,宣平侯世子来啦,邀请您去太学呢。 殷笑点点头,摆了摆手,不多时,阮钰便带着僮仆进了书房。 她垂眼扫了下讲义,觉得自己摘抄的内容足够复习到春考了,于是把那册子阖上,原本那份递还给阮钰:多谢。 阮钰笑了笑,将那笔记收回去,兀自寻了张靠近她的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僮仆带上门,方道: 陈三因流连赌坊被革职了,顾长策身为其直属上峰,难逃干系,停职一月。 这恰好是方才薛昭和她谈起的话题。 在他们已经开始疑心三皇子、顺藤摸瓜察觉到左相魏氏的前提下,这样的贬谪几乎有些莫名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没有查到有力的证据,可对方却像是迫不及待一样,就这么动了手。 可是鸣玉山的那一回,刺客能在祭酒与礼部眼皮子底下实行暗袭,又分明是蛰伏已久的样子。 一个人前后行为会这样矛盾吗? 他们是不是漏掉什么了? 阮钰的想法显然和她一致,否则绝不会提起此事。 殷笑停顿片刻,目光从阮钰带来的小厮身上一掠而过,没有接茬。 却见那小厮笑了一笑,先是请了清嗓子,随后才对着她叫道:郡主。 那声音颇为低沉,绝不是年少的僮仆能发出的,她愣了一愣,微微侧过头,上下打量着他,方犹豫道:你是卫鸿? 那僮仆扭了扭脖颈手臂,皮肉里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是强行拔了骨似的,转眼变成了成年男子的身形。 薛昭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好半晌,才哎了一声,从椅上坐直了身子,发出一道直击人心的质问:不是,你有这本事啊?有这本事咱还至于劫狱劫得那么狼狈吗? 卫鸿: 他瞟了眼笑容莫测的阮钰,沉默片刻,才有点磕巴地说:当时情况还没那么复杂,那边人还那么低,一问话不就暴露了?还是藏一手最好,以防不、不时之需啊。 薛昭:有几分道理,如果你不结巴的话。 卫鸿: 他默默闭上了嘴。 殷笑倒是没有多问。她一半的心思扑在复习过的课业之上,另一半又控制不住地要去思考魏氏、三皇子的破事,顾不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盯着阮钰,眼神恍惚地思忖了片刻,问道:春考你只带卫鸿过去么? 随后,不等阮钰回答,她又兀自收回视线,低声道:如果可以,我想问问吕秋和蒋伯真 你要带她们两个去?薛昭睁大了眼睛,带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她话音落下,阮钰却先微笑起来,眼底闪过一点流光。大约是因为预备去太学,他今日笔尖上架了一副银色的琉璃镜,那镜片随着窗外日光不断折射,恰达好处地掩盖住眼底的一部分情绪。 郡主只是去春考,通常来说,带她们两位也不奇怪。他顿了顿,又道,郡主希望能带上她们,是希望能从蒋姑娘口中问出什么吗? 他虽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殷笑眨了眨眼,看着他脸上挂着的微笑,也弯起了眼睛。她那双长而卷翘的眼睫动了动,忽然不着前后地说:阮钰,你和以前越来越像了。 阮钰似乎略有错愕,所幸有那副叆叇做遮掩,在旁人看来,也就是嘴唇微微动了动。 不过很快地,他便整理好情绪,又将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戴在脸上,掠过殷笑这句试探,不疾不徐道:其实今日晨起,我和卫鸿去朱雀街采买纸笔时,遇到过吕姑娘。 殷笑望回去,歪了歪头。 她托我向郡主转达谢意,说因为那日和郡主一起回来,顺手将陈北身上吕氏信物都取回了,加之他已被革职,家中长辈正商量着和陈氏解除婚约。如果可能,吕姑娘很希望能投桃报李,也帮郡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送些纸行的宣纸,也是很好的。 你说这个啊。殷笑想起吕秋,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一个少见的微笑。她转过头,同薛昭道,既然如此,孟安,可以替我请她来府上做客吗? 薛昭转行做七日书童的梦想破灭,倒也不是特别伤心,只是懒洋洋地哦了一声,表示没问题,刚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不过郡主,你不是要和世子去太学吗? 不急于这一时。阮钰笑道,一切自是以郡主为先。 第53章 太学春考与礼部的科考有一定共通之处,不过在考生择取上设置了更高的门槛,单是太学生身份尚不足够,还须满足一定的课业分数包括但不限于君子六艺的考核成绩、每年一回的策论得分,总而言之,轻易是参与不得的。 也正是因此,春考前七日,太学对入舍准备考试的学子算得上十分宽容,学子可自行带上家中僮仆,打理自己这七日的衣食住行。 话是这么说不错啦,不过太学如今的祭酒哦,就是那个,宣平侯世子他爹,那老头子有点迂,很是黜奢崇俭,不喜欢看到学生带太多人,两个都有点多了。 啊吕秋皱起眉,有些不适应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小声道,可是郡主带了我们三个啊。薛都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蒋伯真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也没办法啊,来都来了。薛昭一边乱七八糟地铺着床,一边小声回道,何况才三个,让那老头忍忍呗,又不是送咱们郡主房里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送房里,三个也不是很多吧?我听说前朝有个公主养了三十六个面首,咱们这个是郡主,哪怕折个半,也有十八个呢。 吕秋: 她倒抽了一口绵长的凉气,被城里人的豪迈震惊了。 饶是她为人亲和,不喜欢冷场,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她,只好干笑道:啊,是是吗。哎,那个,这床褥似乎有点不平整,还是我来吧。 她说完,就要去抢薛昭手中的被褥。 薛昭单手叉腰,格住她的手:我力气大,铺起来方便,你就歇歇吧!啊伯真,你在整理纸笔?这姑娘家里就是做纸行的吧,让她跟你一起? 我快理完了。蒋伯真摆摆手,飞快地说,让她做自己喜欢的吧。 薛昭:咦,我还挺喜欢铺床来着,比在都尉府当狗舒服啧,如是怕冷,这床褥还挺重。 吕秋啊了一声,盯着她手边皱巴巴的被褥,感觉浑身难受:都尉,还是让我来铺吧,我在家经常咦? 她余光里扫过一道颀长身影,转过头,发现阮钰正站在门边,微微一愣。 太学开始招收女子,其实也就是前两年的事情。平民女子少有途径开蒙,大部分贵族少女则习惯于政治联姻的教化,因此一直到现在,女性学生都只是少数。 这季春考恰逢鸣玉山动乱,连带着参考的学生都少了大片,殷笑是今年唯一参与春季考核的女性学子,因此独占了太学准备的女子学舍。 原本她是打算关好门窗的,不过薛昭闲得无聊,就和她讲过这些背景,又说房屋最好开窗透气,以免郡主回来复习时犯困,吕秋听了觉得不错,便也没再坚持。 没想到宣平侯世子也在这里。 冒昧叨扰了。他低下头,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方抬起头,在下本是想来寻郡主的,不想打扰几位了,实在抱歉。几位知道郡主眼下在哪里么?前几日匆匆一瞥,看郡主《孝经》的笔记还没做完,在下就抽空替她重新抄了一份 薛昭眉头一扬,盯着他手里的讲义观察了半晌,眼皮一掀,才发现吕秋与蒋伯真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薛昭: 都不爱说话是吧? 如是去看考场了。薛昭撂下床上七零八散的被褥,走到门边,从阮钰手里抽走笔记,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世子爷要不要坐坐,喝点茶水什么的? 阮钰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哦对了,之前听说世子爷很讲究三从四德什么的会铺被褥不会? 阮钰: 阮钰:容我冒昧,都尉,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 作者有话说: 真男人就是要好好铺被子! 第40章 为表诚意, 宣平侯世子最终还是任劳任怨地做起了僮仆的工作。 吕秋与蒋伯真不敢多看,一个低着头研究郡主的书桌,另一个干脆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正大光明地开始假寐。 只有薛昭一个,双手环臂, 对着床褥端详一番,颇为认真地点评道:确实不错, 看起来很专业啊, 不愧是你。 阮钰弯着的眼角微微一跳。 不过世子喜怒向来鲜形于色,闻言只轻声道:过誉。都尉知道,郡主大约什么时辰回来? 你问我?哎, 那我觉得, 可能快了吧她出门快要一个时辰了,看考场差不多够了? 她话音刚落, 院舍外就传来一阵隐约交谈声。 阮钰神色微动,目光投向窗外, 看见的却不是殷笑。 三皇子。他低声说。 薛昭脸色倏然一变。 吕秋并不明白三皇子有什么值得如临大敌的, 蒋伯真却已经白了面色。 宣平侯府与宁王府临近, 当日二三皇子往王府做客遇刺,另一遭顾长策却潜入侯府要把她带走,且顾长策最初就跟随在三皇子身边,两人很有些联系,因此哪怕殷笑没有同她说过那些揣测,蒋伯真也很笃定,这位三殿下绝不会是善类。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阮钰:世子,我要回避吗? 阮钰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推开门:我去看看。 崔之珩今日没有乘轮椅。 他素来体弱多病, 腿却没什么毛病。太学占地不小,但也是因为需要容纳的人数太多,实际上学舍与学舍之间挨得很近,并不非要什么代步工具,加之三殿下那副轮椅实在太过显眼,因此也就没有把轮椅带来。 小厮扶着他的胳膊,顺着崔之珩的视线望了一眼,只勉强看出一道人影走出来,心下有些不解,于是低低地问:殿下特地绕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来这里吗?您若是想与人聊天,奴婢可以把人请到院 崔之珩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等到阮钰不疾不徐地站定在他面前,三殿下才终于像是舒了口气,冲着他扯开一个笑。 没等到如是,却等到了世子啊。 阮钰遇见这位三殿下,统共就那么三次。第一次是在宫里,他满脸病容,仿佛不存在似的听着皇帝和殷笑讲话;第二次在书斋下面,他乘着异常浮夸的轮椅,低眉顺眼地被顾长策推着走;第三次是在宁王府,他千方百计地想要那些刺客注意到殷笑。 而这一回,他和前几次却都不太一样。 老实说,我最开始就觉得,你对如是不太一样现在看来我猜得没错,否则也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阮钰眯起眼。 殿下特地走这一趟,就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些似是而非的闲话么?他轻声道,您若找郡主有事,可以稍后再来,她眼下不在舍中。 崔之珩摇摇头:原本是想找她的,不过眼下见了世子,觉得未尝不可。 哦? 先前在宁王府,世子说过,自己在三叠书斋买过琴谱实不相瞒,那日去得匆忙,忘记去琴谱区看看,事后再派人去书斋,却发现想要的琴谱已经不在了。所以想问问世子,可否在春考前两日借一本呢? 阮钰微微一愣,不及回答,便见那小厮轻咳一声,转头看了眼,提醒道:殿下,时辰 该说得也说了,我就先走了。 崔之珩冲着他略一颔首。阮钰将他的几句话在心中又重复了几遍,分明看清楚在那小厮开口后,三皇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然而他没留给阮钰更多观察的机会,不等他回应,崔之珩就带着小厮,平静地打了招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殷笑琴艺稀疏,也鲜少去书斋二层,崔之珩却特意强调自己是来借琴谱的,究竟是为什么? 他觉得崔之珩今日和以往不同,是因为前三次看他都像伪装,而他身边小厮那唐突的提醒,更像是不想让他多话 太奇怪了。 阮钰皱起眉,心中不断回放着三皇子的一言一行,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转身往回,刚走没两步,忽然听见背后一道有些诧异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居然是殷笑。 阮钰拢回了思绪,转头看见她,发现她穿的竟是太学指定的青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笑道:在这儿等郡主回来啊。 殷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伸手拉过阮钰手腕,带着他往内舍去了。 我刚才去见了考官,她边走边说,这次除了礼部的官员外,还有大公主也在,说是陛下亲自指派的。 第54章 阮钰垂眼看她攥着自己手腕,眼睫扇了扇,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是这样吗? 对。大殿下说除了监考之外,陛下还让她来审查太学内的其他事务博士功课、学子社团,还有其他种种,我疑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阮钰这才将视线抽开,望着她露出的半张侧脸,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什么? 殷笑摇摇头。 先前孟安说过,引弦社的箭似乎有些问题。她忽然转头,恰好不好和阮钰对上了目光。 他生了一双优柔多情的桃花眼,睫毛长而浓密,因此对上视线时,常常会给人一种只对你专注的错觉。 殷笑冷不防被这份专注灼了下眼,忍不住眨了眨眼,随后才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接上了刚才的话:恰好大殿下说她明晚和其他考官有场会议,我想趁此机会,夜里过去看看。 阮钰闻音知意,当即道:我跟郡主一起去。 殷笑: 阮钰顿了顿,可能也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热络,又不情不愿地加上一句: 带上卫鸿。 殷笑默默松开了手。 不待她回应,阮钰又忽然道:郡主知道,三殿下也参加了春考吗? 殷笑眉头一扬,看向他。 他方才和我说了些话 - 第二天夜里,月上柳梢。 学舍的最后一点烛火也被熄灭,薛昭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嗓音微微沙哑,听着似乎有些中气不足:她已经走了么? 走了。薛昭点点头,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停在院里的一棵大榕树下。 借着月光,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蒋伯真身上穿着深色短衣,衣衫勉强称得上合身,只是袖口略微有些宽松,小臂处空空的。 这女人嘴唇干燥,面颊有些凹陷,眼底似乎有点淡淡的青色,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从我们救你出来之后,你就一直这个样子。郡主不去找你,你也就一直不说话;宣平侯世子问你的事情,你也都搪塞;就连那个苗医的面也不见薛昭说着,眼不见为净地转回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你要是想做逆来顺受的透明人,干什么还求我帮你? 背后一片沉寂。 少顷,才听见她吐出一句艰涩的:抱歉,孟安。 行了。她叹了口气,如是今晚不在,我就只帮你这一回你说要去三殿下舍里办点事,现在能说了没,究竟是什么? 又是沉默。 薛昭半晌听不到她的回答,皱起眉,扭头一看,便见蒋伯真高挑的身影站在月下,肩上披着一层冰冷的月光,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神情晦暗不明。 注意到她的视线,这位沉默得堪称孤僻的铁匠缓步走上前,有些唐突地拉过她的手,在薛昭的手心里塞过两只冰冷的东西,又覆上她的手。 手里的东西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蒋伯真覆在她手背上的五指更加冰冷,薛昭心中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测,顿时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孟安,请你帮我把它们放到三皇子的屋舍里。蒋伯真说。 薛昭打了个寒噤,没有摊手去看那金属,只是拇指摩挲着它冰冷的表面,感受到尖头中央一道轻轻的十字。 良久,她才挤出三个字: 玄铁箭? 嗯。 蒋伯真,你这是什么意思?薛昭艰难地吐出这句话,随后,才像是找回了声音,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他们一直想知道玄铁箭背后的人是谁,你不知道吗? 蒋伯真说:我知道的。 她是亲王的孩子,父母双亡就算了,皇帝还因为忌惮她父亲,把她所有可接触到的权力都架空了。殷笑花了很多年,设法走上了一条不那么让皇帝忌惮的路,然后因为一支箭,全部都作废了。 蒋伯真: 她从都尉府把你带出来,其实可以像锦衣卫一样,对你严刑逼供的。薛昭盯着她,可是她觉得你曾是殷氏的人,又受了刑讯,可能有难言之隐,便一直拖着,没有为难你。 蒋伯真眼珠一颤。 薛昭又重复道:蒋伯真,你这是什么意思? 冰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榕树婆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周遭只剩虫鸣。 终于,蒋伯真极轻,极慢地开了口: 我是在,帮她抽身。 ----------------------- 作者有话说:好像是快完结了!本章评论掉落小红包,欢迎来领!ovo 第41章 子时二刻, 演武场。 太学的演武场仅供学子练习射御,要求不高,因此演武场也并不特别规范, 边缘还设了两幢避暑歇息所用的小屋。 屋中厅堂也作武器库用,太学提供的武器中稍微贵重些的、学子自带的, 都放置在其中。 卫鸿翻查片刻,抱着几捆木箭, 弯腰放到桌上。 引弦社的箭没分新旧, 都是捆在一起的,我就都找出来了,世子看看? 阮钰点点头, 借着风灯的暖光, 把箭捆解开,平摊在桌上。 殷笑取出带来的木箭, 横放上桌,随手捻了三四支出来, 将它们跟自己带来的箭放在一起, 皱眉观察了一阵, 才说:新箭木头的颜色浅些,靠这个应当能辨别出来。 她说完,转头看了眼阮钰,他浅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风灯的明光,显得极透亮,叫人忍不住联想到某种名贵的琉璃。 怎么了? 阮钰的视线不在木箭身上,眼中除了一点跳跃的火光,就是她自己模糊的倒影。殷笑的话刚问出口,就意识到, 凭眼下的这点光亮,就算有叆叇在身上,他应当也是看不见的。 阮钰摇摇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道:无妨,出自蒋姑娘的箭头上都有标记,我用手摸,也是没问题的。 他说完,便也挑出十余支箭来。 卫鸿原本背靠着他在放风,闻言啊了一声,扭头瞪向阮钰:不是,世子,你这样也太 殷笑道:不错,你还是别碰了。这些箭也不需要全部找出来,我一个人找上个三五支也要不了多久。 阮钰从善如流地把箭放回原处,转头对卫鸿道:卫鸿,你看她真的,我哭死。 卫鸿: 有病! 他默默闭上嘴,很想给刚才贸然开口的自己一个耳光。 沉默的男人最有尊严。 他一面在心底唾骂,一面不忘凝神观察四周。身后桌案上,风灯轻轻摇曳,拉出三道长长的背影,树影打在地面,室外寂静无声。 演武场夜间进入,殷笑不敢太明目张胆,风灯的光线很是微弱,她看不太清,只能拧着眉,正大眼睛,凝神挑拣着木箭。 她的眼睛其实很好,只是抵不过夜里昏暗,木箭又一簇一簇极难分辨,又因为这行动需要避人耳目,卫鸿一人未必能顾及所有,殷笑不得不再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放在四周,因此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额角竟渗出一点极细的冷汗,右手也不自禁地开始发颤。 蒋伯真一个人精力有限,没能铸出太多木箭,二三十支旧箭里可能只混着一支出自她手的,因此挑拣木箭的工夫堪称枯燥,殷笑绷着脸,近乎麻木地检查着手里的箭矢,心思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三皇子 如果一切都是三皇子的手笔,他搅出那样的动静,是为了储位吗? 可是他那样虚弱的身体还是说,崔之珩从一开始,就在装给所有人看? 可如果不是三皇子呢?如果是他身后的魏家呢? 如果是魏氏,左相扶持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登基,究竟是他们想做外戚上位吗? 郡主郡主? 清冽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殷笑的思绪终于被扯回现实,眼前的灯火依旧忽明忽暗地摇晃着,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唇齿微微磕碰,打了个寒噤。 清浅的檀香悄然拂面,绸帕微冷的触感从额边传来,阮钰轻轻拭去薄汗,轻声询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殷笑摇摇头,把择出的两支箭矢放到他膝上,勉强道:无碍,是我多心。 阮钰微微蹙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可是郡主,你 第55章 这时,演武场外的巨树上哑的飞出一只夜鸦,寒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四下更显沉寂。 卫鸿鼻梁一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他扫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察觉出不妥,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阮钰,张了张口,才犹豫道: 世子,我总感觉不太好啊,你们已经找到两支了那不如明日再找机会来看,到时候把薛昭也带上,也稳妥点? 阮钰微微探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刚想应下,心中忽然一悸。 这时,却听殷笑道:慢着,这里是不是有些 卫鸿闻言,倏然转头,随后瞳孔一缩。 火光从角落里燃起,黑烟缓缓浮上空气。 有人放火。 就在瞬息之间,赤色的火苗已经从演武场的一个角落逐渐扩散开来,转眼便有半人之高,和桌面上的那盏风灯相互映照,散发着烘人的热气。 火焰如同嗜人的怪物,一点一点,向他们逼近。 啪! 桌角的瓷瓶摇摇欲坠,终于砸落在地。 薛昭捏着玄铁箭的手微微一顿,随后飞快地将箭埋进木柜夹缝处,面色冷峻地转过头。 蒋伯真木然地站在书桌旁,下意识地低下脑袋,脚下是一片散落的碎瓷。 都叫你别跟过来了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条四方布,任劳任怨地蹲下身,把碎瓷片往里头收,又忍不住碎碎念道: 我什么为人你不清楚么?说信了就是信了,总不至于骗你,你非要跟过来啧,本来藏完就可以跑路的,这下还得多收个花瓶,也不知道三皇子什么时候回来,我估计他八成注意不到这花瓶没了 蒋伯真抿了抿唇,也蹲下身:抱歉。 哎,别碰!你没习武,眼神不好,要是刮伤流了血,沾到地上才不好收拾,放着我来。 蒋伯真于是默默地移开手,有些局促地蹲在一边,只好替她抹平四方布,方便一会儿扎成包裹。 薛昭一边捡,一边问:啊,对了,你刚才说这是在帮她抽身,我能问问是什么意思吗? 她指的是谁,毋庸置疑。 蒋伯真手上一滞,继而继续动作,沉默良久,才说:我知道她被赐婚,心里不好受。 薛昭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蒋伯真。 今日正是十五,月色极亮,冷冷的月辉从窗棂穿透落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出明暗的光影。薛昭看见,她的瞳仁漆黑一片,里头翻滚着某种深邃的情绪。 而后,蒋伯真道:她以为我没把她当殷氏之人其实不是的。只是当年当年先帝下旨,殷氏满门抄斩,我虽然勉强逃出来,却难以维持生计,辗转多年才到金陵,本来是为贵人做些小玩意,后来才发现,难以抽身。 薛昭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你的雇主,果然是组织刺杀的那个? 蒋伯真点点头,又摇摇头。 都尉府的人问不出我的话,是因为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仅这一句话,薛昭便听出了言下之意。她飞快地将最后一片碎瓷放进布里,把它胡乱一包,又抬起头,脸色凝重地盯着蒋伯真: 你的意思是,你是在我们救你出来之后,才猜出来的但是,这和你说的帮她抽身有什么关系? 蒋伯真张了张口,没能说话,便听薛昭又道:哦,那个人不是三皇子,所以你要把这些东西塞到他房里,栽赃给他,不过三皇子表现得的确很奇怪啊。唔,我想想,那个人不是三皇子,却和他关系密切,对是不对? 蒋伯真:啊。 薛昭瞟了她一眼,乐了,麻利地在包裹上打了个蝴蝶结,一把将它揣到背上,语气轻快地说: 原来如此,这下我彻底明白了!你早说么,这事儿咱们几个解决不了,想法子捅上去,二殿下不行找大殿下,大殿下不行找陛下,总比在这儿兜圈子好。事到如今,我也猜出来,这幕后黑手,多半就是魏嗯? 蒋伯真道:等一等,慢着。 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薛昭已然回过神,脸上的笑容仿佛水面上一道波纹,转瞬而逝。 她蓦然回过头,腰间的匕首陡然出鞘,刀比人还要快上两分,眼睛还没看清楚来人,手里的匕首已然贴在了那人的脖颈间。 那个人嗓音虚浮,尾音有些发颤,语气却极为平静。他问:多半是谁? 薛昭手指微微一僵,垂下眼睛,看见一张比月光还要惨白的清俊面庞。 崔之珩。 仿佛根本不在意贴着脖颈的刀刃,他颤颤巍巍的伸起手,五指如毒蛇般冰冷地贴在薛昭手背上,光是存在,就带上了十成的恶意。 接着,仿佛是担心她听不懂一样,这位体恤病弱的三殿下,扫了一眼淹没在冷光里的狭小房间,目光在蒋伯真身上停留了短暂的片刻。他轻轻喘着气,冷静地重复了一遍: 薛都尉,本宫问你,你便回答。 他的声音分明毫无波澜,薛昭却从中听出了至深的寒意。 窗外的寒鸦扑棱一声,撕扯着嗓子飞离树梢。 三皇子一字一顿道: 你刚才说的,所谓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 作者有话说:大波剧情袭来! 第42章 火势来得凶猛。 殷笑发现得虽早, 却抵不过演武场里木器众多,纵火之人又在外围倒满了油,分明是要他们有来无回。 殷笑拧起眉头, 心中再一次浮现出那个名字。 崔之珩。 他们这趟本就是为了查证,而出自蒋氏之手的木箭刚刚被她找到, 后脚太学演武场便被人点燃了,这实在是 巧合得过分了吧? 火光四起, 呛人的烟雾逐渐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手指紧紧捏住怀中的物证,心不在焉地跟着阮钰的脚步躲避着火苗。 忽然,耳边传来啪的一声, 一截烧断的房梁从她耳边险伶伶地落下。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牢牢按在她的左肩上, 带着她避开了这块木头 。 很蹊跷对吗?将她拉到自己身侧,阮钰低声问到。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即便是在嘈杂的火场里也能听出心情不佳,不过语气还算的平和。 殷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浑不在意地跨过脚下燃烧的木器, 一边扭头看向他: 你也觉得?三皇子若真是什么蠢货, 怎么可能算计我们至此,他若真是聪明,就绝无可能在春考期间放这场火。真要说的话,还真得感谢纵火者,要不是这样,我还真琢磨不 她话音没落,又是哐的一声,不知是哪儿的什么东西被火燃尽 ,又在她身后重重砸下。 殷笑: 她闭上了嘴。 反倒是阮钰的脸色缓了缓, 微微侧过头,对着她牵起一个笑容。 所以,这火和三殿下应当没什么关系。他轻缓地替殷笑下了这个定论,又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护好你的箭,郡主,快走吧。 殷笑的视线在他摊开的掌心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很快将手搭了上去。 你看得清楚? 火光够亮,这条道上的烟也不大,有卫鸿在前头带路,不会出事的。 唔。 阮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火光中缓慢前行。 走了许久,忽然听见他轻轻地说:郡主是不是,已经有疑心的对象了? 他的声音实在不是很大,周围的空气被火舌舔舐着,泛起微微的波澜,殷笑眯了眯眼:什么? 阮钰似乎是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仍旧牵着她在火场里穿行着。 烈火浓烟冲天直上,耳边全是木材燃烧砸下的声音,所幸这条道路勉强算是干净,没让他们连交流都无法进行。 受这大火的影响,殷笑心中有些控制不住的焦虑,思绪不住地向其他地方飘散,可未等到她深思,却阮钰又开了口,岔开了话题: 郡主知不知道,你一紧张,话就会变多? 殷笑这回听清楚了。她反问:我何时话很多了? 阮钰道:就在刚刚。 殷笑:无法反驳。 阮钰:如果心中不安,可以试试把手握得紧些。 哦,殷笑从他手里抽回右手,我试试。 阮钰道:我是说,郡主可以握我的手。 第56章 殷笑抬起视线,看了眼他。 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阮钰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解释说,只是我心里也有些担忧,怕自己不会像上次那样好运,得以生还不过有郡主在身边,至少不会那么遗憾了。 他说话一向拐弯抹角,殷笑本就听得心不在焉,待他话音落下后几秒,才勉强回过神。 其实,我 殷笑眨了眨眼刚想开口,却感觉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停下脚步,抬起头。 魏华。 崔之珩慢悠悠地说:其实也没那么多苦大仇深说实话,陛下如今容易头脑发昏这件事,大部分人都应当知道的。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很刻意地留在蒋伯真身上,直到看得她抿起唇,才笑了一下,说:把箭放到我的屋舍里,让人怀疑到我身上,从而顺藤摸瓜地查到魏华身上,比直接告诉陛下,魏华有不臣之心更有用啊。 他说话的音量并不大,然而周遭寂静无声,声音于是显得格外清晰。 三殿下说:我没有剖白自己的习惯,不过魏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这人虽是我舅父不错,但一向视我为傀儡、屡行贪腐之事,一度在我的膳食中下药,致我沉疴难愈,放下陛下戒心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总而言之,有一日我忍无可忍,试着动了手,安排了一场不太成功的刺杀。 看来你也过得不怎么样啊,殿下。薛昭半真不假地感慨了一句,点点头,接道:虽然没有让陛下查下去,却使郡主、世子以及另外两位殿下上了心,也算很成功了? 崔之珩笑了笑,点头默认。 薛昭默然片刻,终于明白蒋伯真古怪的言行了。 为什么? 明明在他看来,事情发展得极为顺利,为什么又忽然站出来,如此唐突地揭开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呢? 她问得不着前后,崔之珩却仿佛有所预料,又是一笑,向一侧偏了偏身子,将屋舍支起的窗户暴露在她面前。 从窗户望出去,夜色阑珊,远远能看到地势低洼处,演武场一片寂静。 她若有所觉,与崔之珩对上视线,没来得及再次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蒋伯真三步并作两步,略过她们两人,双手紧紧抓住窗沿,咬着牙,眼也不眨地盯住演武场的方位。 薛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放大。 演武场着火了。 与此同时,崔之珩带着无奈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他道:因为舅父大约有所察觉,我才不得不提前行动,免得我那堂妹真的出了什么事。 火是魏华放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薛昭的眉心微微一跳。 她耐住性子,微微偏头,给了蒋伯真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随后又问:三殿下用心良苦,假若我今日没来这趟,又或者因为某些缘故没法去帮助郡主,难道您自己没有任何准备吗? 崔之珩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她。他的心情似乎真的很平静,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燃烧着火光的远处,面色淡淡。过了半晌,才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 少顷,他才摇摇头,后退了一步,重新与薛昭对上视线。 火势越来越大了。明日春考,殷笑不敢带太多人过去,你确定她能平安脱身? 薛昭:确定。 崔之珩:? 薛昭:嘎。 三殿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一惊,扭头看向身后。 夜风微凉,催着远处的火势疯长,风里也仿佛夹杂了火星,吹得人心里发燥。 就在他身后,屋舍大敞的门前,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伫立着,沉静地望着他。 崔之珩心下一惊,旋即收敛神色,远远地对着她低头拱手,又道:见过长姐长姐缘何深夜来访? 大公主静静地凝视着他,半晌,缓步走出阴影。 参与春考的学生多为世家子弟,因此考试前后,太学的出入管理比往日要严格许多,魏华身居高位,自然不能亲自前往,但塞几个人进来还是不碍事的。 阮钰神色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 顾将军。 演武场占地不小,即使走到这里,也能听到身后火场噼啪的声音,殷笑垂下眼,看见四下的草木都被野火烧了个干净,脚下一片荒芜,一半被月色的冷光笼罩,另一半被燃烧的火焰映的发红。 嗯,好巧啊,世子爷。姓顾的抱臂点点头,冲着他半阴不阳地扯出个笑容,不过在我最近被停了职,不算将军了,直呼顾某名字就行。 随后,他的目光又从阮钰身上移开,转向他身后的殷笑,在她沾着黑灰的脸上逡巡了一圈,方嗤笑了一声,悠然点评道:郡主如今好生狼狈啊。 殷笑: 她冷笑一声,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听见顾长策身旁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咦,这位是郡、郡主?! 殷笑看过去,才发现顾长策身边站着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上舍玄色的校服,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茫然,在夜色里极为显眼。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在出过好几次洋相的魏家二郎。 只见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向前踏出一步,极为兴奋地感叹:真真真是巧遇啊郡主! 顾长策额角的青筋一跳。 借着夜色,他堂而皇之地翻了个白眼,黑着脸迈出几步,把魏家这位显眼包挤回身后,才对着面前二人颔了颔首:见笑。 魏二公子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有似乎对他有所忌惮,竟然半句也不敢反驳。 除了魏二,顾长策身后还带了三五个侍从打扮的模样,俱是一袭黑衣,神色冷峻,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殷笑观察着他们的穿着与姿态,心中多少有了猜测,只是此时周围无人,带路的卫鸿也不见踪影,她不敢轻举妄动,便冷眼看着昔日恩师站在自己对面。 顾长策神态自若,任由她打量,目光停留在她和阮钰靠近的双手上,好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 这时,一个侍从开了口,语气平淡,当中并无敬重:顾先生,要直接搜吗? 你们先别管,往后撤撤。 顾长策随意地摆摆手。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面带犹疑,方才提问的侍从转过头,眼神询问魏二公子,见他满脸状况之外的无所谓,连目光都没施舍过来一点,只得不情不愿地向后退了几步。 顾长策:再退几步。 侍卫: 他带着人,磨磨蹭蹭地又往后退了两丈。 直到确认这些来自魏氏的部曲听不见更多信息,顾长策才终于收敛了自己漫不经心的表情。 箭放在哪里?拿出来,交给我。他说。 ----------------------- 作者有话说:尸体在写文真的抱歉,死人诈尸了! 前段时间真的巨卡无比,加上冬季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所以鸽了几个月,在这里给大伙滑跪了t_t 这本真的是有点卡手,而且糊,坦白地说,后台的收入甚至没有我发出去的红包金额多,反正都糊这样了,我就继续瞎发红包吧() 总而言之!(如果还有人的话,)按照惯例,这章评论有红包~感恩的心,祝大家生活愉快,比心! 第43章 顾长策说的箭, 毫无疑问就是太学引弦社里,出自蒋氏之手的木箭。 魏氏扈从的这通阵仗,虽然称不上大, 但以太学春考前后戒备的标准来看,也很容易叫人给发现。 他们难道不怕吗? 殷笑心下疑窦丛生, 目光先是在顾长策脸上停顿了片刻,见他面色平静, 不露半丝端倪, 便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只见以魏二公子为首的一批魏家人,好似都没什么多余的心思, 俱是按照顾长策的意思, 老老实实地站在后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多看多听。 这时, 听见阮钰靠近了她耳边,低声道:魏氏在亲军都尉府安插的人, 除了已被革职的陈北以外, 恐怕只有顾长策了。 原来是魏氏在都尉府仅剩的可用之人, 难怪一个两个都这样听他的话。 这时,又见顾长策朝着他俩瞥了一眼,悠悠道:现在把那几根箭交给我,自会有人将你们安然无恙地送回去,后几日的春考也不必担心了,如何啊,郡主? 殷笑也似笑非笑,问道:先生说的是什么箭?我与世子不过是因为临近春考,夜间心烦, 想出来散散心罢了,实不明白你的意思。 第57章 眼下情势古怪,实在不是拖延的好时机。然而他们刚脱离火场不久,卫鸿便被阮钰派去请祭酒了,眼下两人身边没有护卫,魏家这几个扈从又仿佛武艺不低,殷笑也只能提起一口气,和顾长策周旋着拖延时间。 顾长策仿佛没看出她的用意,顶着身后魏家人的目光,竟然也一本正经地同她解释道:引弦社乃是太学最受欢迎的社团,当中不乏如你身边宣平侯世子这般出身高贵的学子,这些人看不上学舍提供的弓与箭,叫自己家的人帮忙打造些也是有的二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着,抬高了音量,扭头看向身后的魏家二郎。 魏二的眼睛粘在殷笑脸上扯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满面遗憾地收回目光,很是不走心地回答他说:嗯?啊。 殷笑: 顾长策素日里行事雷厉风行,莫名其妙解释这一通就已经很奇怪了,还要把魏家那位明显有些不清醒的二公子叫上来,别人看不出来,殷笑心下也已经了然了。 她暗忖:我与阮微之要等卫鸿与祭酒前来也便罢了顾长策也在拖延时间是为什么?且他带着的那群魏家人,看着相当急切啊。 此前种种迹象都表明,顾长策与三殿下严格来说,应该是魏家,关系匪浅。可是眼下看来,顾长策未必全然听从姓魏的。 她一面思忖,一面感受到身侧的视线,抬头与阮钰对视一眼。 他似乎也对此有所察觉,同她眼神交流确认了这条信息后,便也神色自若地加入了谈话,顺水推舟地拖延起了时间:方才火势不小,又是深更半夜在演武场起得,来不及救火,眼下想必弓具箭矢都烧了个差不多,顾先生问我们,怕是问错了人。 宣平侯世子修养一流,讲起话来不疾不徐,嗓音温润,寻常人听了总会心生好感,可惜魏家众人没一个懂的欣赏,看他说了好一通无用废话,神色愈发的不耐烦,看上去简直是想要冲过来搜身了。 便见那领头的侍卫眉头一拧,阔步上前,很是不满地提醒顾长策道:将军,大人派你来可不是闲聊的。 他在将军两字上特地加了重音,语气里暗含警告,显然想强调顾长策不久前刚被停职的事实。 只可惜顾长策虽然阴阳怪气地拿此事自嘲,这时候却仿佛又不在意了,闻言呵了一声,点点头,便又冲着殷笑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箭呢? 不说威逼利诱,连额外几个字欠奉,那侍卫眼皮一跳,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催促,忽然听到了声音,面色一凝,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身后来路。 就连方才满脸散漫的顾长策,面色都微微变了变。 便见太学方向那条路上,来的竟不是祭酒司业,而是另一个众人意想不到的人。 殿下? 冰冷的月色下,袖手站在不远处的,赫然是被认命监考的崔惜玉! 略过来自四方的目光,大公主笔挺地站在原地,微笑着将目光投向顾长策:顾将军阵仗不小,看来是本宫来的唐突了。几位不救火,这是在做什么呢? 魏氏扈从面面相觑。 根据上头给出的命令,他们这回以回收木箭为优,必要时刻可以不那么低调,因为最后会有三殿下出面解围但此时此刻,出现的却是那位大公主殿下。 身为打手 ,他们能理解的仅限于大公主和三殿下有利益冲突,不是自己人这件事,而带头的二公子似乎不太机灵。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能指望的居然只剩一个顾长策了。 可是顾长策这个人,和魏家不过也就短暂合作了几个月,刚才行事又分外拖拉,不知在等些什么。 便听顾长策道:一点小误会,不是大事。 姓魏的: 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吗? 崔惜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殷笑。 殷笑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口的烟尘,点头道:嗯。 曾经的师生在这一刻又产生了微妙的组合默契,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睁眼说瞎话,在微妙的气氛下各退一步,达成了短暂的和平。 不过这显然不是魏家人希望的局面。魏二终于把理智扯回了正常人的范畴,张了张口,犹豫道:殿 大公主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这位面色局促的魏公子:何事? 对上她犀利的视线,魏公子下意识地顿了顿,脑中组织好的措辞瞬间烟消云散,鼓起的气也泄了个干净。 在扈从们满是期冀的注视下,他干巴巴地说:没什么。 扈从: 崔惜玉点点头,仿佛对他的识相很满意似的,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火势已减,太学的斋仆已经在灭火了,没什么事情的话,就都回去吧。 大公主出现在此处,称得上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不过他们想要的东西已经得手,殷笑便也没再逗留,带着卫鸿阮钰离开了。 回斋舍的路上,她低头思索着方才顾长策与魏家人的奇怪表现,心中已有了计较。 上祀节之后就见过顾长策和三殿下同进同出,与薛昭一样,是亲军都尉府派来的护卫想必那时候,顾长策和魏华就已经有所勾结了。 如今已知晓,引弦社的木箭和先前刺杀时落下的玄铁箭均为蒋伯真所铸,魏氏不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要回收,显然和这些事脱不开关系。 可是,顾长策分明与他们是一边的,他刚才那番拖延的举措又是为了什么? 郡主? 思绪在此戛然而止,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阮钰道:已经到了。 殷笑这才注意到,斋舍大门已经在跟前了。 她和阮钰的宿舍在不同方向,在这里就得分道扬镳。照平常来说,她应当会转身就走,然而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心绪纷杂,不知从何说起,拿到重要证物也没什么激动之情,便将视线投向阮钰。 也亏之前她和阮微之那见面必掐的糟糕关系,她大概是养成了习惯,看到阮钰就很难保持全然的理智,因此望向他时,心情竟然奇异地轻松了一些。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她在荆州老家时,外祖院中的京巴犬,无论前一刻还在做什么,只要见到家里的猫就会去追当然她清楚,自己与阮微之的关系比这复杂多了。 一念百转千回,可现实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没待她想好如何开口,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轻轻摸上了她的脑袋。 殷笑睁大了眼。 你今天也累了吧?阮钰对她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鼻梁上的琉璃镜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抚摸着她的头,低声道,回去沐浴之后就好好休息吧 ,郡主。也许用不了多久,你关心的事情就会有结果了。 也许是月光太沉静,也许是慌乱之后的夜晚太安宁,她先是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没想。 殷笑看见他浅色的瞳眸里闪烁着微光,他的面容与从前自己最讨厌的宣平侯世子渐渐重合。 奇怪的是,那张脸没像过去一样,让自己反感。 她对自己的心情感受到一些陌生,于是掩饰性地抬起手,握住阮钰的手腕,想把他大不敬摸着头的手给拉下来。 没想到阮钰竟顺着力道放下手,而后略一施力,竟然钻进了她的手中,十指相扣。 殷笑:! 面对着她有些呆滞的目光,宣平侯世子露出了如以往一般,温和而狡猾、宛如狐狸一样的盈盈笑容。 我想郡主也许需要这个。他停顿了一下,才轻轻地说,还有。之前说的所有的话,今后也全都作数全部作数。 ----------------------- 作者有话说:尸体在说话 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诈尸,先前实在是被现实一套组合拳揍得有些麻木了,加上觉得下笔越来越不受控、写出来的东西也收不到反馈,各种原因叠加导致我几乎已经放弃了 总之十分对不起大家orz 第44章 翌日, 春试如常进行。 昨夜的大火恍如大梦,似乎只在殷笑心里留了痕,今日走往考场, 竟无一人谈论。 空气中弥漫着肃静的气息,仿佛那场几乎焚身的烈焰、对峙的刀光剑影, 都被这太学的高墙与规制严整的春考秩序彻底吞噬、抹平。 斋仆洒扫过的青石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昨夜的火场大概只剩一片焦黑狼藉, 被临时围起。 幸而她有一颗对万事万物都不在乎的心,无论是魏二还是顾长策,三皇子还是大公主, 又或者是宣平侯世子, 如此种种,都被她压入心底, 撇在一旁,不去思考。 第58章 对于清源郡主来说, 庙堂权斗再怎么重要, 也重要不过春试本朝重文, 先帝尤其推崇科举,倘若她的成绩足够出色,或许很多事情能够迎刃而解。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神色堪称肃穆地踏入考场,案几整齐排列,笔墨纸砚俱已备妥,余光看见阮微之慢悠悠上前,步履轻缓,倒是与平日无二。 他今日没戴眼镜。 少了镜片的阻隔, 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堂内,仿佛吸纳了微弱的光线,显得异常清晰。 我信郡主一定能成。 阮钰声音低不可闻,只有两人能听见。 殷笑脚步略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微微颔首。 阮钰便对她微笑。 她在自己的案几后跪坐下来,掌心按在微凉的木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纷乱心绪压入心底。 昨夜不,也许是从那场岩崩之后,阮钰虽表现得与寻常不同,甚至称得上谵妄,却表现出了一种与她心灵接近的亲切。 清源郡主一向很奇怪。年幼时,她尖锐又漠然,失去双亲后,她对万事万物都异常抗拒,冷眼洞察着这个世界;待她成年,便以冷淡作为假面,将那些尖刻的诘问藏在心底最深处,学着做一个讨喜的晚辈、学生。 诚然她最初厌恶阮微之,但那并非针对阮钰本人,而是因为阮钰活成了她的反面。 他八面玲珑,待所有人都很妥帖,受到几乎所有同窗与博士的欣赏信赖,又与她存在竞争关系,因此两人总是表现得势同水火。 然而,殷笑反感他,不过是反感他背后的某种标准。 人们认为,在出众的才华之外,长袖善舞才是优异的品行;尽管阮钰内心同样对《孝经》嗤之以鼻,可他仍然会将考卷的空白填满,取得第一。 殷笑讨厌这种虚伪。 可是在岩崩过后,她见过了他更奇异的一面。 阮钰并非总是进退得宜的、虚伪的。无论他是做了场梦还是真的魂魄离形,在这段时间之内,她短暂地见识到他卸下面具后的真面目,而那副面孔,殷笑其实不讨厌。 钟磬声起,春试正式开始。 经义策论、算学律法、史论时评。 一连三日,全神贯注,她将十数年所学所思,尽数倾泻于笔端。偶尔抬头,能看见阮钰沉静的侧影,或主监官席位上大公主崔惜玉不动声色的目光。 那目光像磐石,压住了一切试图泛起的波澜。 第三日,最后一场时务策考毕。钟声悠长,宣告春试结束。 殷笑搁下笔,指尖微颤,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竭尽全力后的虚脱与充实。她环顾四周,学子们神态各异,或喜或忧。阮钰已收拾妥当,正望过来,隔着数排人影,对她轻轻点头。 她眨眨眼,微不可查地牵起嘴角,正想走去 考场侧门轰然洞开,一队甲胄鲜明的羽林卫疾步而入,为首竟是被贬职后许久未公开露面的顾长策。 他一身普通武官服色,面色冷峻如铁,目光锐利如鹰,径直走向主考台。 满场哗然。 微微抬手,平静地压下博士学子的哗然,崔惜玉缓缓起身,凤目含威:顾将军,春考重地,擅闯何意? 顾长策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响彻明伦堂: 末将奉陛下密旨,查办魏华勾结北境、私蓄甲兵、构陷皇子、谋刺宗亲一案! ! 殷笑猛然抬头,目光与阮钰不期然对上。 现有关键人证蒋伯真、物证玄铁箭及魏华与北境往来密信在此。 崔惜玉:好。那你可知,现在是哪里,可否是汇报的时机? 顾长策充耳不闻。 据查,贼人今日或欲于太学制造混乱,挟持重要人物,末将特来护驾,并请大公主、诸位主考及涉案相关人等,移步御前,共审此案!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整个学堂瞬间炸开。魏华、左相,勾结北境甚至是谋刺,短短几句话,每一个词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殷笑心脏狂跳,猛地看向阮钰。阮钰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静观。 殷笑于是又看向大公主。 崔惜玉面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片沉冷的肃然。她深深看了一眼顾长策,目光掠过台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瘫软的魏家二郎,以及几个目光闪烁、想要偷偷后退的学子助教。 原来如此。崔惜玉的声音依旧平稳轻缓,却压下了所有嘈杂,既是父皇密旨,本宫自当配合。春考已毕,请祭酒大人即刻封存所有试卷。 至于涉案人员,她目光如电扫过座下,请随顾将军与本宫,一同面圣。 今岁轰轰烈烈的春考,竟以这样惊天的方式戛然而止。 作为涉案相关人,殷笑与阮钰、薛昭这位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侧、以及被羽林卫请出来的、神色复杂的蒋伯真一起,被护送着离开了太学,直入皇城。 - 紫宸殿,气氛凝重。 老皇帝崔麟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比殷笑上次见时更加枯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翻涌着雷霆风暴。 殿下,魏华已被摘去冠戴,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口中喊着冤枉。 三皇子崔之珩坐在下首轮椅中,面色依旧是病弱的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二皇子崔既明按剑立于皇帝身侧,柳目微睁,望着魏华。 大公主崔惜玉立于御案一旁。顾长策则押着蒋伯真,以及几名被捕的魏府死士和那名在考场中被下药、如今已恢复神智的学子,肃立殿中。 殷笑与阮钰、薛昭站在稍远的位置,屏息凝神。 顾长策首先呈上证据。蒋伯真铸造的、刻有特殊标记的玄铁箭和木箭实物;从三皇子府及魏华别庄密室搜出的、与北境某部族往来的密信;魏家死士与那名学子的口供,指认魏华指使他们在春考期间制造混乱,目标直指殷笑与二皇子,意图造成意外伤亡,嫁祸给三皇子或挑起二皇子与殷笑背后势力的争斗。 蒋伯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她证实,当年殷家获罪前,曾发现魏家与北境私下交易的蛛丝马迹,并暗中调查,她父亲因此被灭口。她侥幸逃生,被宁王暗中庇护,学得锻造技艺。鸣玉山刺杀所用玄铁箭,确实是她早年为某位贵人所铸的旧物,但她当时不知用途。 直到被救出后,结合所知线索,她才恍然那位贵人就是魏华。魏华利用三皇子体弱需珍稀药材为由,暗中与北境交易,并早存废立之心。 刺杀案一是为挑起皇帝对二皇子的疑心,二是试探宁王旧部的反应,三是若成功可除掉一些障碍。陷害三皇子,是魏华准备的后手,一旦事败或需要弃卒保车,便可将一切推给这个病弱无依的皇子。 奴婢将箭放入三殿下处,蒋伯真看了一眼崔之珩,又看向殷笑,眼中含泪,确是想助郡主抽身。奴婢想着,若陛下查到三殿下,郡主作为揭发者或可立功,也能暂时避开魏华针对奴婢愚钝,只想还殷家与宁王府一点恩情。 崔之珩此时缓缓开口,证实了蒋伯真部分说法。他坦言自己早年受制于魏华,被下药控制,形同傀儡。鸣玉山之刺,是他暗中默许甚至轻微引导的一次对魏华的反击,意在引起皇帝或其他势力注意。他确实通过顾长策实则是皇帝早年安插在宁王府,后又命其暗中监视魏家的双重暗线传递了一些消息,也默许了蒋伯真栽赃,是为了取得更多信任,以便拿到更关键的证据。他身体的确受损严重,但心智从未屈服。 顾长策的身份至此大白。他本是皇帝心腹暗卫,早年奉命潜入宁王府为西席,既有监视之意,也有保护之责。宁王死后,他转入明面任职,继续为皇帝监察百官。 魏华势大后,皇帝命他设法接近,他遂表现出对殷笑的旧怨和对权势的渴望,成功取得魏华部分信任,成为皇帝插入魏家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多次看似阻挠殷笑,实则是为了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控制调查节奏,保护殷笑安全,并引导她发现关键线索,同时将更致命的证据握在手中,等待最佳发难时机。皇帝将其贬职,既是惩戒他办事不力,也是一种保护性的烟雾弹。 皇帝崔麟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陈述,脸色变幻不定。被背叛的震怒,对往事的追忆,甚至是对子女暗中角力的了然种种目光,化至最后,成为尘埃落定的疲惫。 好、好个魏左相!好一个国之蛀虫! 第59章 皇帝猛地拍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他挥开内侍,盯着面如死灰的魏华。 勾结外敌,谋害皇子,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其罪当诛!传旨:魏华革职查办,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魏氏一族,依律查抄,涉案者严惩,无辜者流放!羽林卫即刻拿人! 陛下陛下饶命啊!老臣只是一时糊涂 魏华瘫软在地,哭嚎求饶,很快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 殿中一时寂静。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在殷笑身上停留片刻,复杂难明。最终,他看向大公主崔惜玉: 春考结果如何? 回父皇,试卷已封存,待诸位博士阅后呈上。然儿臣可断言,清源郡主殷笑,三场策论,见识超卓,文采斐然,切中时弊,有经天纬地之才,实乃本届春考翘楚。 皇帝沉默了一下,又问:朕之前所赐之婚 殷笑心一紧。 崔惜玉从容道: 二弟与殷笑表妹虽有兄妹之谊,却无男女之情。且如今真凶已明,二弟涉嫌之冤屈已雪,此婚约之前提已不成立。何况,她抬眼,目光清正,父皇,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既有大才,何拘于男女?殷笑之才,堪入朝堂,为国效力。强行婚配,于国于家,皆非幸事。 崔既明也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父皇,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如是绝无二心,且有安邦定国之志!请父皇成全表妹之志,收回成命! 皇帝看着儿女,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殷笑,还有她身边并肩而立的阮钰。 阮钰坦然行礼,姿态恭敬。 如是,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抬起头来。 殷笑依言抬头,不避不让,目光清澈。 恨吗? 崔麟问得突兀。 殷笑道,臣女不敢。 她的目光不是这么说的。 皇帝久久凝视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曾经英武豪迈、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的弟弟,那个清冷刚烈、陪弟弟共赴黄泉的弟妹。他眼中闪过极深的追悔。 罢了皇帝长长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是朕亏欠宁王一脉。 传旨:宁王追复爵位,以亲王礼改葬。殷笑,聪慧敏捷,才识过人,春考成绩核实后,若确为优等,特许其入弘文馆修撰,参议朝政,以观后效。与二皇子婚约就此作罢。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殷笑重重叩首,声音微颤:臣女谢陛下隆恩! 弘文馆修撰,虽只是从六品,却是清贵之职,能接触机要文书,参与议政,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起点。 皇帝又看向阮钰:宣平侯世子阮钰,沉稳机敏,协助破案有功,即日起入枢密院承旨司行走。 谢陛下。阮钰行礼。 顾长策,皇帝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将领身上,潜伏有功,揪出巨蠹,恢复原职,加封忠勇伯,领亲军都尉府副指挥使,专司稽查不法。 末将领旨,谢陛下。顾长策跪地。 至于之珩皇帝看着轮椅上的三儿子,眼神复杂,你虽受制于人,亦有隐忍之功。但识人不明,身处险境而不早报,亦有错。罚你闭门思过半年,好好将养身体。太医署需尽全力诊治。 儿臣领罚,谢父皇。崔之珩低头,看不清神色。 惜玉,既明,朝中后续清理整顿,由你二人协助宰相,妥善处置。 儿臣遵旨。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在紫宸殿内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退出紫宸殿时,已是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巍峨的宫墙上,也洒在殿外等候的众人身上。 殷笑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开阔的天际,久久不语。肩上忽然一暖,一件带着清浅檀香的外袍披了上来。 起风了。阮钰站在她身侧,与她望着同一个方向。 阮微之,殷笑没有回头,轻声问,你的梦,醒了吗? 阮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或许从未真正睡去,也谈不上醒来。 那些大概是巧合,命运,阴差阳错。但在下知道,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殷笑被夕阳镀上柔光的侧脸,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哪一种规则下,郡主就是郡主。我想,站在能看到郡主的地方。 殷笑转过头,他浅色眼眸中清晰映出自己。 失去没有了琉璃镜片的阻隔,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面具,只有一片坦然的真挚和淡淡的、不容错辨的情愫。 油嘴滑舌。她低声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薛昭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揽住殷笑的肩膀:行了行了,酸死我了!走,为了庆祝咱们大获全胜,还有我们未来的女官大人,我请客,不、醉、不、归!伯真和伽禾都等着呢! 大公主与二皇子并肩从殿内走出,看着台阶下嬉笑的少年,相视一笑。 前路漫漫。崔惜玉轻声道。 但总归是拨云见日了。崔既明握了握拳,目光坚定,阿姊,以后这朝堂,该有点新气象了。 崔惜玉望向宫门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微微颔首:是啊。 新的时代,或许就在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前行的年轻人手中,悄然开启。 殷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深沉肃穆的紫宸殿。那里埋葬了太多秘密、牺牲与算计,但也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她转回身,走下台阶,走向等待她的朋友,走向那个眼神始终追随她的青年,走向她凭借自己争取得来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旧日的阴谋与血泪隔绝。前方,长街华灯初上,人间烟火正浓。 ----------------------- 作者有话说:有点脱纲,但尽力了,斯密马赛